日本紀行 · 十一面觀音之旅

井上靖 《日本紀行》
在這大約一年間,我看遍了琵琶湖沿岸的二十尊十一面觀音像。那時,《朝日新聞》正在連載小說《星與祭》,小說里有處情節是寫湖畔的十一面觀音,我亦藉此良機飽覽了許多十一面觀音像。今年春天,我又去若狹的小濱市看十一面觀音。連載小說已經完結,這次的旅行已與小說無關,想去那裡也只是聽京都博物館的松下隆章館長說,小濱有幾尊很美的十一面觀音。據說那裡面有好幾尊還是秘佛[1],平日裡無緣見到,只有等每三十三年,甚至是每六十多年的開帳[2]之機方能一睹尊容。所以,這次為了一睹為快只能勞煩松下隆章館長為我奔走了。 從去年春天一直到今年(1972年)春天,就為看十一面觀音,我已經出過好幾趟遠門了。不過那些日子甚是開心,現在只要一聽說哪兒有古老的十一面觀音,我就想去見識一番。只是這十一面觀音像的巡禮之旅究竟樂趣何在呢?或許這就是我寫下此篇拙文的初衷吧。 十一面觀音像在全國各地數量眾多,目前列為國寶的有六尊,列為重要文物的有兩百多尊。若是再算上其他的,數量恐怕得多出一倍。 十一面觀音像與其他佛像不同,它們大多與奈良、京都那些有名望的大佛寺無緣,總是被安置在地方上的小寺廟,或是連住持都沒有的粗陋觀音堂里。就算是列為國寶的那六尊觀音像,除了室生寺、法華寺、聖林寺的三尊以外,其他三尊分別是位於滋賀縣高月町的渡岸寺十一面觀音、京都府田邊町的觀音寺觀音、大阪府藤井寺市的道明寺觀音,無一不是在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而且,渡岸寺十一面觀音被安置在連住持都沒有的觀音堂里,而觀音寺觀音的觀音堂雖有住持,但那觀音堂委實小得可憐。看來,被指定為國寶之前,都度過了一段長長的、寂寂無聞的歲月。 可這一切仿佛在向我們訴說十一面觀音的信仰早已深深紮根在人們的心底。與鎮護國家無關,與守護佛法無關,「一定會保佑孩子平安降世」「一定會聽到我們的祈禱,保佑孩子長命百歲」,頭頂十一尊佛面的觀音只是走進了平民百姓的生活里,變成了身邊樸素的庶民信仰。 十一面觀音平息村落的糾紛,化解男女之間的紛爭,不過身為村落的守護神,其使命還遠不止這些吧。 這些十一面觀音像中,有的一眼便知乃民間所造,像是近江的木之本町有一尊十一面觀音,叫做「石道觀音」。「石道」是當地的地名,全稱應是「石道寺十一面觀音」。石道寺曾在明治二十七年被洪水衝垮,如今已然荒廢。只有小小的觀音堂還屹立在山腰上,那裡面就供奉著「石道觀音」,由少數虔誠的信徒世代守護至今。終於敲開了寺門,這尊十一面觀音是照著村里哪位姑娘的模樣造出來的吧,樸素中散發出親切的鄉土氣息,那朱唇微紅、眼眸半睜的樣子讓人覺得像是面帶羞澀。 木之本町還有座與志漏神社,這神社最近在社域內造了一座寶庫,裡面收藏著雞足寺的十一面觀音,以及其他諸多佛像。很久以前,規模宏大的雞足寺還在一座叫己高的山上,明治時期廢棄後,子院內的那些佛像便被收進了這座寶庫里。 這裡的十一面觀音像很美,美中還帶著鮮明的地域色彩。倘若石道寺觀音是照著村里哪位年輕姑娘的模樣造出來的,那雞足寺的這尊想必是照著村里哪位貌美的少婦造出來的吧。 但並非所有的十一面觀音像都是如此,高月町渡岸寺的十一面觀音就是特例。這尊觀音像大氣考究,渾身散發著藝術氣息。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觀音啊。 十一面觀音大多安置在沒有住持的觀音堂里,就像赤後寺的十一面觀音就供奉在日吉神社裡的小佛堂里,人們都稱其為「唐川觀音」。大津市坂本的盛安寺十一面觀音也供奉在一間小佛堂里,還有木之本町大見的醫王寺十一面觀音等等,都待在山裡的小佛堂里,遠離人間煙火。在積雪地帶,佛堂一到冬天就寒冷得猶如冰窖,容貌端麗的觀音即使身著繁複的頭飾與胸飾,也只能孤單地度過漫漫寒冬。觀音平整的胸口、端莊整潔的體態宛若清純的少女。海津宗正寺里的十一面觀音也是如此,這尊觀音坐像的十一尊佛面雖不大卻精巧別致,就供奉在小觀音堂的佛龕里。 觀音堂向來不是什麼講究之地,但規模也是有大有小。何種十一面觀音供奉在何種觀音堂里呢?除此之外,我對這些觀音像背後的歷史也頗感興趣。它們無一例外都有一段不平凡的過往。渡岸寺的七堂伽藍在戰國時代的戰火中盡數毀去,只有被當地百姓深埋地下的十一面觀音幸免於難。赤俊寺觀音像頭頂的佛面一個也沒留下,左手七分以下、右手五分以下也全沒了。在賤岳合戰中,這尊觀音因被沉到水下而逃過一劫,卻從此變成這般殘破的模樣,仿佛在向我們傾訴她過去的苦難。 守山町福林寺的十一面觀音容貌秀麗,亭亭玉立的模樣像極了平安時代的貴婦。繞到後面才發現她的背上留下了一片火燒之痕。福林寺因在戰國時代遭遇織田軍的火攻而從此不復往昔的規模,就在那時,海津宗正寺的十一面觀音也正遭受著戰火的蹂躪。 這些流傳下來的十一面觀音大多被守護的百姓當作秘佛供了起來。曾經,那些百姓曾舉全村之力守護著它們,而現在,那些虔誠的信徒依然守護著,以至於讓我們想看一眼都難。可正是因為人們的珍視與守候,它們才在這住持都沒有的觀音堂里完好地流傳至今吧。不過,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它們最終還是會走進在各地已建好或即將建好的寶庫里。 十一面觀音還有一種魅力,就是沒有其他佛像身上的濃濃香火味兒。觀音是尚未修成正果的菩薩之身,視拯救黎民脫離苦海為己任,並在這樣的試煉中立地成佛。普度眾生既為天下萬民,也為自己。十一面觀音化解人世間諸般苦難,這超凡的崇高與尚未頓悟的煙火氣都雙雙印在了這一尊佛像上。十一副佛面體現其超凡脫俗的一面,而顯像為人形體現其還在成佛的路上苦苦修行。 觀音像讓菩薩超凡脫俗的神聖變成了肉眼可見的具象。這一具象除了頭頂十一尊佛面的十一面觀音外,還有千手觀音。只是在民間仍以十一面觀音居多,這大概是因為十一面更具親切感,更容易為人們所接受吧。或許也是這個緣故,十一面觀音大多沒有託身為男性,而是選擇了在感官上更有親近感的女性。 探尋那些無名的十一面觀音不失為一件樂事。觀音出自當地佛師之手,又變成佛師長久的信仰。每個村落的十一面觀音都蘊含獨特之處,有的十一尊佛面大而誇張,一層層高高束起,有的則小巧精緻,紋飾恭謹,令人憐愛。不管出於哪種,只要頭頂十一副佛面,那氣派怕是全世界任何一個古國帝王的寶石王冠也比不上的。 四月中旬去小濱時正逢櫻花時節。在米原下車後,沿途穿過琵琶湖湖東、湖北的十一面觀音所在地,最後從今津進入若狹,直奔小濱。若狹街區與國道二十七號線(丹后街區)交匯的遠敷郡上中町有座法順寺,那裡的觀音堂里有一尊小小的十一面觀音像,是平安後期的傑作,高約104.5厘米,頭上的化佛小小的,腰部的曲線也模糊了。這是尊溫和秀麗的秘佛,每十七年開帳一次,只是那臉、那身體、那寶瓶都被護摩壇里的煙火熏得漆黑。延享年間有記載說這是白山權現的本尊,可看著被護摩壇熏得黝黑的佛像,我無法想像她過去的模樣。如今這尊觀音菩薩被安置在半山腰的老舊觀音堂里,靜靜地迎接每天的日出日落。 小濱之行的首要目標是羽賀寺的彩色十一面觀音像。羽賀寺坐落在天之城舊址所在的那座山腳下。這裡曾經伽藍密布,可現在也只能看著僅存的本堂追憶往昔的繁華。本堂看起來有些年月了,裡面的佛龕早已老朽不堪。這裡的本尊十一面觀音高約146.4厘米,面相飽滿,特別是蛾眉與下眼瞼處圓潤豐滿,一看便知是平安初期的傑作。佛像的色彩依舊如往昔般鮮明可見,寶冠是黃褐色的,皮膚呈黃白肉色,分明是一尊民間所造的美麗觀音像。 多田寺的十一面觀音顯然也是民間所造,這間觀音堂也坐落在背靠大山的一處小台地上,本堂正中的須彌壇,還有那上面的廚子甚是華美。廚子裡供著三尊佛像,幾乎全是平安前期的作品,分別是中尊藥師如來、右脅侍十一面、左脅侍菩薩像。別說中尊藥師如來了,就連兩脅侍都已是傷痕滿身了。 這十一面觀音像的面容實在是太黑了,無法分辨出表情,而且乍一看還以為眼盲了。頭上的化佛只剩木頭殘片,已瞧不出原來的模樣,瓔珞與胸飾用的是內剜式的古法雕刻,這尊應與羽賀寺里的那尊一樣是彩色觀音像,只是從頭到周身都被護摩壇的煙火熏得漆黑。 這尊十一面觀音像臉又黑,眼又盲,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當我站在觀音像面前,一種安全感竟油然而生,仿佛正被堅定地守護著。從那嘴角、那看似盲眼的眉梢之間溢出一絲說不出的笑意,那麼慈祥。如今的面容讓我無法想像這尊觀音像有著怎樣的過往,想必當年一定也是一尊柔美嫻靜的觀音像,而被堂前的護摩壇熏得黝黑的面容仿佛在告訴我們,在漫長的歲月中,幾乎每日都有許多人來到這裡祈禱、朝拜。儘管左脅侍菩薩像頭頂的化佛已毀去,想來也應是一尊十一面觀音吧。 這些佛像不知何時開始被當作秘佛供奉起來。寺院長久以來嚴守著每六十一年開帳一次的約定,就連這佛龕直到五六年前都從沒打開過。據說這裡的住持有的終其一代都沒有機會一睹這三尊佛像的尊容。國家的認可雖然遲了些,但這三尊佛像終於在昭和四十二年三月被指定為重要文物。 我又去看了小濱的其他幾尊十一面觀音。若狹平原四周都是小山或低矮的丘陵,導致一望無垠的平原看起來有些雜亂無章。山腳下某處有個村落,村落背靠山的地方有座寺,寺院的本堂埋沒在一片山林之中,那裡面就供著一尊十一面觀音像。 其實方順寺、羽賀寺、多田寺,還有妙樂寺都坐落在這樣的地方。而這間本堂是鎌倉時代重建的,據說是若狹最古老的建築。走進本堂,格扇門將安置本尊的內陣與參拜本尊的外陣隔離開來,只見內陣的老舊佛龕中供著一尊176.3厘米高的千手觀音,美妙絕倫。觀音像的背後還有一輪佛光,高219厘米,加上頂層佛面,觀音頭頂共有二十一尊佛面,如果再加上正面與兩耳後的三尊,就有二十四尊佛面。有人叫她二十四面千手,也有人叫她三面千手,不論叫什麼都是極其稀罕之物。 站在她面前,一股濃郁的都市風,抑或是一種近代風迎面撲來,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就連她的寶冠也勾勒出濃濃的近代風。左右兩尊佛面比渡岸寺的兩尊要稍大些,一點不似民間之物,她的面容雍容沉穩,無數手臂簇擁的複雜造型仍掩不住她的靜默之美。據說這尊妙樂寺的二十四面千手是平安中期的傑作,當我初見她時,一如我在近江高月町看到渡岸寺的十一面觀音那般震撼。 到訪小濱已是四月,我本打算四月下旬就返回京都,無奈遇上國鐵與私鐵同時罷工,不得不延期回京了。我索性驅車又去奈良看了法華寺與聖林寺的兩尊十一面觀音,還有田邊町觀音寺的十一面觀音。這一年來,我不停地追尋著民間的十一面觀音,這回就當是為這趟旅途畫下一個句點吧。我懷揣這樣的心情再一次膜拜了這幾尊天下聞名的十一面觀音。 不知是不是交通罷工的緣故,法華寺里,法華寺的本堂里連一個遊人都見不著。佇立在本堂里的十一面觀音就像一位美麗的南方女子,我還是第一次在如此安靜的本堂參拜十一面觀音。她亭亭玉立的身姿透出奢華之感,不知是不是空無一人的本堂太過安靜了,我竟覺得她有種纖弱之美,抑或是因為最近看多了民間十一面觀音才會生出這樣的念想吧。 聖林寺也是空無一人。在住持的許可下,我獨自打開收藏觀音的寶庫大門,再往兩邊拉開木門,那一刻,我不由得倒退一步,久負盛名的十一面觀音忽然就近在咫尺。那是一尊威風凜凜的天平觀世音,高大偉岸,像是身披鎧甲的武士。與之前看到的那些相比,這尊觀音帶給了我截然不同的感受。 田邊町觀音寺里的十一面觀音黑黝黝的,呆板生硬,就像未染俗世的童子。去年春天,當我站在這尊天平觀音像前時還覺得像童女,這回又覺得不像童女了,倒多了幾分少年的英氣,許是太久沒來的緣故了吧。 (《文藝春秋》1972年7月;《與美好的邂逅》文藝春秋,1973年) * * * [1]安置在廚子或堂內,除特定機會外,一般不公開的佛像。 [2]開龕,將平日收藏在佛龕中的秘藏佛像等向普通參拜者展出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