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應秋講〈黃帝內經〉靈樞經 · 附3 《內經》中的唯物辯證法思想

關於《內經》中的唯物辯證法思想,我曾寫過一篇文章專門討論了這個問題,同學們在課後可以看看我的這篇文章,因為時間的關係,在這裡只能講一些重點內容。 《內經》是祖國醫學的一部巨著,是我國古代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我國古代防治疾病的豐富經驗和獨特理論的結晶,為我國醫學的發展作出了巨大的貢獻,直至今天依然對中醫學的醫療實踐起著主要的指導作用。像這樣能夠經受長期實踐檢驗的醫學巨著,必然有一種指導思想存在其中,這個思想就是樸素的唯物辯證法。 《內經》中的唯物辯證法思想主要體現在《內經》的自然觀、《內經》的生理觀、《內經》的疾病觀、《內經》的治療觀等方面。 第一節 《內經》的自然觀 我們是講求辯證法的,辯證唯物論指出,承認世界的物質性是一切科學研究的前提。 《素問·四氣調神大論》內容不過600字,就有7次提到「萬物」這一概念。如「天地俱生,萬物以榮」;「天地氣交,萬物華實」;「交通不表,萬物命故不施」;「萬物不失,生氣不竭」;「四時陰陽者,萬物之根本」;「與萬物沉浮於生長之門」;「陰陽四時者,萬物之終始」。這裡所謂的「萬物」,即是說世界的一切無一不是物質的,這也包括人類本身。所以《素問·寶命全形論》中說:「天覆地載,萬物悉備,莫貴於人。」意思是說人固為萬物之一,但人在萬物中是最寶貴的。 宇宙充滿了物質,因而宇宙的變化就是物質的變化。故《素問·天元紀大論》中說:「物生謂之化,物極謂之變,陰陽不測謂之神。」《素問·六微旨大論》又進一步解釋道:「夫物之生從於化,物之極由乎變,變化之相薄,成敗之所由也。」 物質世界的變化是極其複雜的,《內經》至少提出了兩點認識:第一,物質的變化是可以認識的,如《靈樞·五音五味》中云:「其非夫子,孰能明萬物之精。」《靈樞·逆順肥瘦》中云:「審察於物而心生之。」第二,物質的變化是有規律的,如《素問·至真要大論》說的「物化之常」,「常」就是規律。 以「萬物」概括自然界乃至整個宇宙,畢竟還是籠統,古代勞動者通過長期對「萬物」的認識,提出了「五行」概念,即萬物都由水、火、金、木、土等五種元素所構成。繼而又提煉出「五行學說」的理論,這一理論認為,自然之五種物質元素所以能夠運動變化,是由於它們相互對立、相互依存、相互影響,因而萬物變化無窮無盡。很明顯這是一種樸素唯物論和辯證法的觀點,這個觀點在《內經》中是貫穿始終的。如《素問·天元紀大論》中說:「木火土金水火,地之陰陽也,生長化收藏下應之。」 古代勞動者在長期的生產鬥爭中,認識到事物的運動都有相互對立的兩個方面,並提出事物對立的現象是普遍存在的。《素問·陰陽離合論》中說:「陰陽者,數之可十,推之可百,數之可千,推之可萬,萬之大不可勝數,然其要一也。」可見,自然界是無限大的,大到什麼程度,我們無從知曉。 事物對立的兩個方面,《內經》稱之為「陰」與「陽」,陰陽不是平平靜靜的,而是相互鬥爭的,故《素問·陰陽別論》中說:「陰爭於內,陽擾於外,魄汗未藏,四逆而起。」《素問·瘧論》中說:「陰陽上下交爭,虛實更作,陰陽相移也。」陰陽雙方既是對立的又是互為依存的,故《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中云:「陰在內,陽之守也;陽在外,陰之使也。」陰陽雙方不僅相互依存,在一定條件下還可以各自向著相反的一方轉化,叫做「重陰必陽,重陽必陰」。《內經》中的這些認識都含有辯證法的元素。 歷來的唯物論者,都把「天」解釋為物質的自然界,人類應該認識自然界,掌握自然界的規律,進而改造和適應自然界。《內經》對此亦有相當的認識,單在《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一篇中,就把客觀存在之自然描寫得十分清楚。如「積陽為天,積陰為地」;「清陽為天,濁陰為地;地氣上為雲,天氣下為雨;雨出地氣,雲出天氣」;「天有四時五行,以生長收藏,以生寒暑燥濕風」。 至於人與自然界的關係,《素問·咳論》則謂「人與天地相參,故五臟各以治時」。即是說人生存於自然界,就要受到自然的影響。那麼人在自然界中是何角色呢?人存在於自然界中,便要參與自然界,要作自然界的主人,故《靈樞·玉版篇》中說:「人者,天地之鎮也。」《素問·上古天真論》中說:「提挈天地,把握陰陽。」人掌握了自然界的運動規律,才可以進而改造它、維護它、適應它,所以人為「天地之鎮」。 第二節 《內經》的生理觀 人既是自然物質之一,人究竟是由什麼物質構成的呢?《靈樞·經脈》中云:「人始生,先成精。」《素問·金匱真言論》中云:「夫精者,身之本也。」中醫學經過長期醫療實踐,認識到「精」可分為先天、後天兩類。先天之精稟受於父母,是構成機體的原始物質,《靈樞·經脈》所說的「精」就是先天之精;後天之精來源於飲食水谷的化生,通過血液的運行,以營養五臟六腑;先天之精與後天之精相互依賴、相互為用,後天之精不斷地轉化為臟腑之精,而臟腑之精又不斷地補充了先天之精。《素問·上古天真論》中云:「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臟盛乃能瀉。」先天之精藏於腎,持續地得到後天之精的充養,從而成為機體生命活動的物質基礎。 中醫學還認為,「氣」也是構成機體和維持生命活動的基礎物質之一,「氣」的存在是通過臟腑組織的機能活動反映出來的,所以又可以把「氣」概括為機體臟腑組織各種不同的機能活動。如《靈樞·決氣》中說:「上焦開發,宣五穀味,熏膚、充身、澤毛,若霧露之溉,是謂氣。」在這一認識的基礎上,又根據「氣」在人體分布的部位及其不同的作用,而分別為元氣、宗氣、營氣、衛氣等。 中醫學對「血」的生化來源、生理循環、功能作用等,都有比較精準的認識。如《靈樞·決氣》中云:「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是謂血。」《靈樞·本髒》中云:「血和則經脈流行,營覆陰陽,筋骨勁強,關節清利矣。」這些論述認為,「血」由中焦水谷精微經過生理變化而成,「血」所含的豐富營養,通過「氣」的推動而循行於經脈,供給全身各器官組織所需。這一認識在世界醫學史上是居於前列的。 尤其可貴的是,《內經》對人之形體與精神的關係有深刻的認識,認為「形體」是第一性的、本原的,「精神」是第二性的、派生的。《靈樞·平人絕谷》中云:「神者,水谷之精氣也。」《素問·六節藏象論》中云:「氣和而生,津液相成,神乃自生。」也就是說,「神」是由精氣所產生的。 關於精神活動的器官,我國民族的傳統習慣稱之為「心」,但在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的過程中,也逐漸考慮到精神活動與「腦」的關係。《素問·脈要精微論》中云:「頭者,精明之府,頭傾視深,精神將奪矣。」當然亦無可諱言,其認識還是較膚淺的。汪昂在《本草備要·木部·辛夷》中云:「吾鄉金正希先生嘗語余曰:人之記性,皆在腦中;小兒善忘者,腦未滿也;老人健忘者,腦漸空也;凡人外見一物,必有一形影留於腦中。昂按:今人每記憶往事,必閉目上瞪而思索之,此即凝神於腦之意也。」這比《素問》的認識要進步多了。 中醫學認為,人體中的各個器官組織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有分工、有合作,彼此關聯為一個整體。《素問·五臟生成》中云:「心之合脈也,其榮色也,其主腎也。肺之合皮也,其榮毛也,其主心也。肝之合筋也,其榮爪也,其主肺也。脾之合肉也,其榮唇也,其主肝也。腎之合骨也,其榮發(髪)也,其主脾也。」《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記載:「肝生筋……在竅為目」;「心生血……在竅為舌」;「脾生肉……在竅為口」;「肺生皮毛……在竅為鼻」;「腎生骨髓……在竅為耳」。《靈樞·本髒》中云:「肺合大腸,大腸者,皮其應;心合小腸,小腸者,脈其應;肝合膽,膽者,筋其應;脾合胃,胃者,肉其應;腎合三焦膀胱,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應。」這一以五臟為中心,把有關各部有機地聯繫起來的整體觀,一直是中醫學辨證論治的基本指導思想,這一理論在幾千年的醫療實踐中都行之有效,成為中醫學的基本特點之一,是很有現實意義的。 中醫學的生理觀之所以具有辯證唯物論的元素,是和它在長期的醫療實踐中不斷總結提高分不開的,其中也包括對屍體解剖觀察的實踐。《靈樞·經水》中云:「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視之,其髒之堅脆,腑之大小,谷之多少,脈之長短,血之清濁,氣之多少,十二經之多血少氣,與其少血多氣,與其皆多血氣,與其皆少血氣,皆有大數。」可見當時對人體和屍體的觀察是相當仔細的,這足以說明中醫學理論是唯物主義思想體系的產物,中醫學以實踐為依據是其科學性所在。 第三節 《內經》的疾病觀 鬼神致病、死生有命的唯心論充斥於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但《內經》的疾病觀首先是反對鬼神迷信的。如《靈樞·賊風》中云:「其毋所遇邪氣,又毋怵惕之所志,卒然而病者,其故何也?唯有因鬼神之事乎?岐伯曰:此亦有故邪留而未發,因而志有所惡,及有所慕,血氣內亂,兩氣相搏。其所從來者微,視之不見,聽而不聞,故似鬼神。」 儘管往往致病的因子是很微細的,不容易被人的五官覺察到,但既然發生了病變,就必定有發病的原因存在,這個原因肯定不是鬼神,故《素問·寶命全形論》明確提出「道無鬼神」的主張,即說在醫學之道中絕對沒有什麼鬼神的存在,宣揚鬼神者便不能叫做「醫道」。《素問·五臟別論》亦謂:「拘於鬼神者,不可與言至德。」 鬼神邪說既被排除,便當明確地找到致病的原因。《靈樞·玉版》中云:「夫癰疽之生,膿血之成也,不從天下,不從地出,積微之所生也。」疾病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從地上長出來的,而是由致病因子的存在而逐漸形成的。疾病的成因,正如《素問·調經論》中所說:「夫邪之生也,或生於陰,或生於陽。其生於陽者,得之風雨寒暑;其生於陰者,得之飲食居處,陰陽喜怒。」《素問·至真要大論》中補充說:「夫百病之生也,皆生於風寒暑濕燥火之化、之變也。」 人類在長期的與自然界作鬥爭的過程中,逐漸摸索到四時六氣的變化規律,並能適應之。但六氣亦隨時出現反常的變化,如當寒不寒、當熱不熱、不當寒而寒、不當熱而熱之類,這種不正常的六氣《內經》稱作「虛邪」,最是致病的因素。故《靈樞·百病始生》中云:「風雨寒熱,不得虛邪,不能獨傷人。」這種「虛邪」即所謂的「六淫邪氣」。六淫為病,從今天的臨床實踐來看,包括了生物的(細菌、病毒、寄生蟲之類)、物理的、化學的等多種致病因子,這些致病因子作用於人體便引發疾病。限於社會歷史條件和科學技術水平,古人雖沒有完全看到致病的微生物等,但能用「六淫」概括病邪,既不排除致病因素的影響,更著重研究致病因素作用於人體後所引起的機體反應,這樣將致病因子與機體反應綜合在一起來研究疾病發生、發展規律的方法,仍是很可貴的。 所謂「陰陽喜怒」,即指喜、怒、憂、思、悲、恐、驚等情志表現,簡稱「七情」。在一般情況下,七情本是大腦對外界事物的反應,屬於正常的精神活動範圍。但是,如果長期的精神刺激,或突然受到劇烈的精神創傷,超過了大腦生理所能調節的程度,就會引起臟腑氣血等功能的紊亂,從而導致疾病的發生。故《素問·玉機真髒論》中云:「憂恐悲喜怒,令不得以其次,故令人有大病矣。」 所謂「得之飲食居處」即指飲食、勞倦所傷。勞動、飲食是維持人體健康的基本條件,但如果飲食沒有節制,或勞動不適度,就會降低機體的抵抗能力而導致疾病的發生。正如《素問·痹論》所云:「飲食自倍,腸胃乃傷。」《素問·上古天真論》中云:「以酒為漿,以妄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滿,不時御神,務快其心,逆於生樂,起居無節,故半百而衰也。」這些闡述都是有現實意義的。 以上是《內經》對病因的一些認識,既明確了病因,還要明確致病因子究竟是怎樣作用於人的機體而發病的,概言之總不外陰陽對立統一的失調。《內經》認為陰陽失調的原因有二:一是機體自身的功能紊亂,一是外界致病因素對機體的影響。機體自身功能活動及其對外界致病因子的預防能力,即所謂「正氣」;凡通過機體而導致疾病的發生和變化的因子,即所謂「邪氣」;疾病的發生和發展,就是正氣與邪氣相互鬥爭的過程。就正氣與邪氣這一矛盾的雙方而言,中醫學一向認為正氣是矛盾主要方面,只要機體的臟腑功能正常、氣血和調、精力充沛,也就是正氣強盛,邪氣便無從侵入,疾病也就不會發生。故《素問·上古天真論》中云:「精神內守,病安從來?」《素問·刺法論》(遺篇)中云:「五疫之至,皆相染易……不相染者,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這些都在說明這樣一個道理:只有在正氣虛弱,抵抗力不足時,病邪才有可能乘虛而入,導致疾病的發生。 《靈樞·五變》中更是反覆地舉例來說明這個道理,文中云:「一時遇風,同時得病,其病各異,願聞其故。少俞曰:善乎其問!請論以比匠人。匠人磨斧斤礪刀,削斵材木,木之陰陽,尚有堅脆,堅者不入,脆者皮弛,至其交節,而缺斤斧焉。夫一木之中,堅脆不同,堅者則剛,脆者易傷,況其材木之不同,皮之厚薄,汁之多少,而各異耶。夫木之蚤花先生葉者,遇春霜烈風,則花落而葉萎;久曝大旱,則脆木薄皮者,枝條汁少而葉萎;久陰淫雨,則薄皮多汁者,皮潰而漉;卒風暴起,則剛脆之木,枝折杌傷;秋霜疾風,則剛脆之木,根搖而葉落。凡此五者,各有所傷,況於人乎!」這段對話說明了三個問題:第一,致病因子是多種多樣的,輕重、大小、緩急不等;第二,人的體質各不相同,抵抗力大小互異,因而所受病邪的淺深也就不一樣;第三,若人體正氣充沛,抵抗力強,一般來說不僅可以不受病邪的侵害,即使受邪也足以消滅病邪而很快康復。這個論點無疑是符合辯證法思想的。 人體內的正氣,既決定著疾病的發生,亦關係著疾病的發展、預後和轉歸。因為疾病的發展、預後、轉歸如何,要取決於正、邪雙方力量的對比,正強邪弱,疾病就趨向好轉或痊癒,反之正衰邪盛,病情便將惡化,甚至死亡。這種既強調人體正氣的抵抗作用,又不排除外界致病因子的條件學說,有力地批判了唯心論者「死生有命」「鬼神致病」的迷信思想,也駁斥了片面強調外因的形上學觀。只有運用唯物辯證法思想,才能更好地掌握正氣與邪氣的辯證關係,外因和內因的辯證關係,正確地認識和有效地防治疾病。 第四節 《內經》的治療觀 在古代社會,由於對疾病的認識不同,也就形成了根本對立的治療路線,即「信巫」和「信醫」。唯心論者用祈禱、祭祀、占卜、祝由等方式來求天意的寬恕,到頭來,只落得「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的自我解嘲,在疾病面前無能為力。《內經》在病因學中既不承認有鬼神,在治療學中就必然要反對巫祝。 《素問·移精變氣論》中云:「內至五臟骨髓,外傷空竅肌膚,所以小病必甚,大病必死,故祝由不能已也。」意思是說,祝由所治癒的只是些不需要治的小病,如果真是大病,祝由是不可能治好的。《靈樞·賊風》中記載:「黃帝曰:其祝而已者,其故何也?岐伯曰:先巫者,因知百病之勝,先知其病之所從生者,可祝而已也。」這一針見血地戳穿了祝由治病的騙術所在,不過是巫者預先掌握了病人的實際情況進行了相應的治療,「祝由」只是個幌子。所以戰國時扁鵲批評那些信巫不信醫的病人是無藥可治者。 《內經》既反對巫祝,就只能與疾病進行鬥爭,積極地進行治療,戰而勝之。《靈樞·九針十二原》中云:「五臟之有疾也,譬猶刺也,猶污也,猶結也,猶閉也。刺雖久,猶可拔也;污雖久,猶可雪也;結雖久,猶可解也;閉雖久,猶可決也。或言久疾之不可取者,非其說也。夫善用針者,取其疾也,猶拔刺也,猶雪污也,猶解結也,猶決閉也。疾雖久,猶可畢也。言不可治者,未得其術也。」這段話的精神是,對於疾病總是可以逐漸認識和征服的,也許目前確有許多疾病還沒有被認識,也沒有較好的治療方法,這只是「未得其術」,通過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終歸有「得其術」的一天。這是多麼積極的辯證法思想,充分體現出我們的先人對待疾病的唯物主義態度。在今天,對某些病無所作為時,竟提出了「不治之症」的論點,這是違反唯物辯證法精神的。 究竟用什麼方法來征服疾病?《內經》早在二千多年前便總結出治療疾病的幾個法則。首先是「治未病」。《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中云:「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此之謂也。夫病已成而後藥之,亂已成而後治之,譬猶渴而穿井,鬥而鑄錐,不亦晚乎!」所謂「不治已病」就是不要等到已經病了才開始治療,這種無病先防的思想是積極的,也是很現實的。「治未病」還包括「既病防變」的思想,已經病了就要爭取早期治療,防止疾病的發展與傳變。《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中云:「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膚,其次治筋脈,其次治六腑,其次治五臟。治五臟者,半死半生也。」這就是說,如果不從全局來看問題,不具有杜漸防微的思想,對疾病不作出及時的處理,病變就會逐步深入,由表及里,由輕而重,由簡單變得複雜。因此,在防治疾病過程中,必須掌握疾病發生、發展的規律及其傳變途徑,做到早期診斷、有效治療。「已病」與「未病」是一對矛盾,因此在治療時既要解決好「已病」,也要解決已病、未病之間的矛盾關係。 其次是「明標本」。標、本是相對的概念,隨具體疾病和具體病人而各有不同。以病因與病變而論,引起疾病發生的病因是「本」,各種臨床病變表現為「標」;以正、邪關係而論,正氣是「本」,邪氣是「標」;以原發、繼發病位而論,原發病位是「本」,繼發病位為「標」;以症狀本身而論,原發症狀是「本」,繼發症狀為「標」;以疾病的新舊而論,舊病是「本」,新病為「標」。於此可見,一切錯綜複雜的病變,都可以分析其為「標」為「本」,「標」是次要的,「本」是主要的。明確了標、本的問題,也就分清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疾病的發展和變化,特別是較複雜的疾病,往往存在著多種矛盾,其中必然有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主要矛盾是「本」,次要矛盾是「標」。《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說「治病必求於本」,就是說治病要抓主要矛盾。所以《素問·標本病傳論》、《靈樞·病本》都一再闡明這個道理。如《素問·標本病傳論》中云:「先病而後逆者治其本,先逆而後病者治其本,先寒而後生病者治其本,先病而後生寒者治其本,先熱而後生病者治其本,先熱而後生中滿者治其標,先病而後泄者治其本,先泄而後生他病者治其本,必且調之,乃治其他病。先病而後生中滿者治其標,先中滿而後煩心者治其本。人有客氣有同氣,小大不利治其標,小大利治其本。」這就是說,十之八九的病均當治本,惟中滿、大小便不利二者可以治標,因此兩症為危急之候,雖屬標病,亦當先治,即所謂「急則治其標」也。若病非危急,仍得治本,以解決主要矛盾。 第三是辨逆從。逆治與從治,其中也存有一種辯證關係,其關鍵是要辨識病情的真、假。無論是寒證、熱證、虛證、實證,都應該是表里如一的,體徵明確而無任何模糊不清或模稜兩可的情況時,病情真確,則為「真證」,便當逆其病勢而治之,這是逆治法。如《素問·至真要大論》所說:「散者收之,抑者散之,燥者潤之,急者緩之,堅者軟之,脆者堅之,衰者補之,強者瀉之,高者抑之,下者舉之,客者除之,勞者溫之,結者散之,留者攻之,損者溫之。」即「散」與「收」相逆,「散」與「抑」相逆,「潤」與「燥」相逆,通過種種與病勢相逆的治療方法,矯正其由病因作用所發生的病理變化,而達到恢復機體正常生理的目的。但也有些比較複雜的病變,內在的病理變化與反映出來的症狀頗不一致。如「陰盛格陽」的真寒假熱證,「陽盛格陰」的真熱假寒證,脾虛不運而腹脹的真虛假實證,飲食積聚而腹瀉的真實假虛證等,均為表里極不一致,似虛而實實,似實而實虛。這時便應透過現象認清本質,從其「本」而治療。正如《素問·至真要大論》所說:「熱因熱用,寒因寒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即症有熱象而用熱藥,症有寒象而用寒藥,症有實象而用補藥,症有虛象而用瀉藥,這就叫做「從治」法,言其方藥的功用與症狀的表現是相同的,便名之曰「從」。《素問·至真要大論》又說:「逆者正治,從者反治,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可使氣和,可使必已。」說明無論用逆治法或從治法,要想達到「伏其所主」的目的,必須具有辨識「先其所因」的本領才行。因此說,無論用逆治法或從治法,都是針對著病因來治療的。 第四是識同異。同中有異、異中有同,這一辯證法思想在《內經》的治法中亦有較突出的體現。《素問·五常政大論》中云:「西北之氣,散而寒之,東南之氣,收而溫之,所謂同病異治也。」同一疾病,由於病因、病理以及其發展階段的不同,就要採用不同的治法。例如同為「感冒」,由於有「風寒證」與「風熱證」的不同,治療就有「辛溫解表」與「辛涼解表」方法之各異。甚至同一「風寒證」,由於季節、地域、體質種種的不同,還需要具體分析以區別對待,情況不同,處理的方法也就不同。《素問·異法方宜論》中云:「雜合以治,各得其宜,故治所以異,而病皆愈者,得病之情,知治之大體也。」有些雖為不同的疾病,但中醫學認為其病因、病機相同,便可以採用相同的治療方法。如慢性痢疾、慢性腹瀉、肛門脫出、內臟下垂等,往往都是由「氣虛下陷」所致的,便都可以用「益氣升提」的方法來取得療效。又如失眠、心悸、婦女月經不調等不同的疾病,若病變過程都處在「心脾兩虛」的病程階段,同用「補益心脾」的方法,均取得較滿意的療效。無論是「同病異治」,還是「異病同治」,都是符合透過現象看本質、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辯證法精神。 同學們,從以上幾個方面看來,《內經》中所存在的樸素的唯物辯證法思想是十分明顯的,在長時期的封建社會發展中,能運用這一思想作為指導,經過長期的醫療實踐,蔚成我國醫藥學這個偉大的寶庫,時至今日仍具有發掘、提高的巨大價值。但無可諱言,在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內經》亦受到一些唯心主義天命論、先驗論的影響。如《靈樞·邪客》有「人之肢節,以應天地」等說;又《靈樞·通天》把人分做五等;《靈樞·陰陽二十五人》又在五等分人的基礎上,發展為「五五二十五人」。其中有些內容是與醫學不相干的,這些內容對中醫學的發展是不利的,歷代大多數醫學家都認為是糟粕而應予摒棄。我們要繼承祖國醫學,必須區分其中的精華與糟粕、主流和非主流。其具有樸素唯物辯證法思想的部分是中醫學的精華,是中醫學得以不斷發展的主流,而其中受封建唯心論影響的一小部分內容是糟粕,是需要批判認識的,但這些畢竟不是主流。 某些民族虛無主義者,對中醫學一概否定,這是違背了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實際上是否定了中國人幾千年的醫療實踐。毛主席說:清理古代文化的發展過程,遴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華,是發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信心的必要條件,但是決不能無批判的兼收並蓄。所以對待《內經》必須要持有一分為二的觀點,既要肯定其偉大的成就,也要指出其歷史的局限。我們評價中醫學的理論,究竟是唯物的還是唯心的,通過實踐的檢驗是唯一的方法。我們之所以認為,《內經》的學術思想是符合樸素的唯物辯證法的,就是在生理、病理、治療等各方面,通過醫療實踐的檢驗而得出的結論。今後,我們還要不斷地通過醫療實踐來促進中醫學的發展,努力本著古為今用、推陳出新的精神,使祖國醫學為當前的社會主義建設服務,為人類的健康事業做出更多的貢獻,並與現代醫學、現代科技結合起來,逐步發展成為我國獨特的新醫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