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行為 · 1930年現代圖書館版前言
在18世紀英語文獻的用法中,「道德」一詞的含義十分寬泛。道德包括了所有明顯具有人文意義的學科,就它們十分緊密地與人類生活以及與人類利益相關聯而言,道德包括了所有的社會科學。從某種觀點來看,本書的目的就是促進以這種方式來思考的道德。本書所採取的特定觀點就是人性的結構和作用的特定觀點,即心理學的特定觀點。當然,我們也是在比較寬泛的意義上來使用「心理學」一詞的。
如果不是出於某種考慮,那麼,也可以把這本書說成是繼承了大衛·休謨(David Hume)傳統的文集。然而,不幸的是,在通常對休謨的解釋中,他只是被看作一位把哲學上的懷疑論發展到極致的作家。在休謨的思想中,有充分的理由以這種方式來看待他的著作。然而,這種看法是片面的。如果不意識到他也有一個建構性的目標,就沒有任何人能夠讀懂他在其最重要的兩卷本哲學著作的前言中所寫下的導論性評論。與休謨寫他的著作相伴隨而在當時發生的那些爭論,很大程度上導致了對他結論中懷疑主義意義的過度強調。休謨是如此地渴望去反對在他的時代有影響且流行的一些觀點,以至於他最初的積極性目標隨著他的前進而日漸變得模糊並被遮蔽。在其他的一些觀點本身變得模糊而不重要的時期里,休謨的思想也許會發生一種比較幸運的轉向。
休謨的建構性觀念就是:關於人性的知識提供了一幅包含全部人文與社會科學的地圖或圖表,而且憑藉著有這個圖表,我們能夠理智地找到處理關於經濟學、政治學以及宗教信念等一切複雜現象的辦法。的確,休謨在這方面走得很遠,並且認為人性為自然世界的科學提供了鑰匙,因為所說與所做的一切都是人類心理活動的產物。休謨很可能熱心於這種新的觀念,並把它推到如此之遠的地步。但是,在我看來,他的教導中有一個不可推翻的真理性要素,即人性至少是一種對甚至連自然科學都採取的形式產生影響的因素。儘管從休謨所假定的觀點來看,它也許不會為自然科學的內容提供線索。
但是,在社會科學中,休謨的觀點有著穩固的基礎。在此,我們至少面對著這些事實,在這些事實中,人性是真正的核心,而且人性的知識必然能使我們擺脫混亂的局面。如果休謨在運用他的方法時犯了錯誤,那是因為,他沒有注意到社會制度與條件對人性表現其自身的方式所作出的反應。他看到了我們共同的本性結構與運轉在塑造社會生活時所起到的作用;但是,他沒有同樣清楚地看到,社會生活對可塑的人性因社會環境而採取的樣式所起到的反射性影響。他強調習慣與風俗,但他沒有看到風俗在根本上是與生活相關的事實,而社會生活是形成個體習慣的主導性力量。
指出這種相對而言的失敗,是要說明他在人類學以及相關的科學興起之前就進行思考和寫作了。在他的時代,人們幾乎不知道人類學家們稱之為文化的東西在塑造受其影響的所有人性的具體表現時普遍而有力的影響。堅持認為在多樣化的社會條件與制度中有一個共同的人性結構在統一起作用,是一個偉大的成就。自從休謨的時代以後,隨著知識的增長而能夠給我們增加的東西就是:這種多樣性導致在最終同一的人性因素作用下產生出了不同的態度與傾向。
我們不容易使這種情景中的兩方面因素保持一種平衡,而總是容易形成兩種派別,一派強調最初的和與生俱來的人性,而另一派則強調社會環境的影響。即使在人類學中,也有人把社會現象帶回到傳播過程之中,他們一旦在世界的不同地區發現共同的信念與制度,就會假定在相互借鑑發生之前有更早的接觸與交流。於是,就有人喜歡去論述人性在所有時間與地點都是同一的,而且更喜歡把對文化現象的解釋帶回到這種先天統一的人性之中。當這本書最初形成之時,尤其是在心理學家中,就有一種堅持認為與生俱來的人性是社會影響無法改變的,並參照被稱作「本能」的最初本性之特徵來解釋社會現象的傾向。自從那時候(1922年)以來,這種傾向毫無疑問已經從一個極端擺動到相反的方向上去了。文化作為一種構成性媒介所具有的重要性,越來越受到普遍的認同。也許,今天在許多方面存在著的傾向就是:忽略了人性在其不同的表象中所具有的基本同一性。
無論如何,確保並維持一方面是內在的人性而另一方面是社會風俗與制度之間的平衡,仍然是十分困難的。毫無疑問,在這本書中有許多不足之處,但這些不足之處可以看作是由於要努力保持兩種力量的平衡而導致的。我希望適當地強調一下文化習性的力量以及使人性所採取的形式多樣化這一趨勢。但是,我也試圖表明,總是有共同人性所具有的各種內在力量在起作用;這些力量有時被周圍的社會媒介所窒息,但它們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總是努力去解放它們自己並改造社會制度,以至於社會制度也許形成了一種對於這些力量的運轉來說是更自由、更明晰和更適合的環境。從寬泛的意義上來說,「道德」是這兩種力量相互作用的一種功能。
約翰·杜威
紐約
1929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