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因素 · 第五部

格雷厄姆 《人性的因素》
第一章 1 當他離開電話亭時,黑暗已早早降臨下來,還伴隨著十一月的薄霧和細雨。他發出的信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老康普頓路上,標出了小霍利迪那點兒可疑生意的「書」字所發出的紅色燈光被雨霧弄得模糊不清,投在人行道上後也不像以往那樣顯得厚顏無恥;對麵店里的老霍利迪為求節省仍和往常一樣佝僂在一隻球形玻璃燈罩下。當卡瑟爾進店時他頭也不抬就碰了碰一個開關,於是那幾排陳放舊典籍的書架兩旁都亮堂起來。 「一點兒都不浪費電。」卡瑟爾說。 「啊!是您,先生。是的,我儘自己的綿薄之力來幫助政府,而且反正過了五點之後也沒有多少存心買書的顧客了。只有幾個不大好意思但又想賣書的,不過他們的書很少有保存完好的,我只能讓他們失望地離開——他們以為只要有百年歷史的書就是好的。我很抱歉,先生,特羅洛普的書遲遲沒有下文,如果那是您想來找我的目的的話。很難拿到第二本了——電視上談過這本書,麻煩就在這兒——連企鵝版的都賣光了。」 「現在不急了。一本也行。我就是在告訴你這事的。我朋友已出國定居了。」 「啊,您會想念你們那些文學之夜的,先生。就在前些天我還對兒子說過……」 「很奇怪,霍利迪先生,可我從沒見過你兒子。他在店裡嗎?我想我也許可以和他說一說幾本我想出讓的書。我對那些淫趣十足的書已沒什麼興趣。上年紀了,我想。我進去能找到他嗎?」 「您找不到他,先生,現在不行。對您說實話,他給自己找了點兒麻煩。因為生意太好了。上個月他在紐應頓巴茲新開了一家店,那裡的警察遠沒有這裡的通情達理——或是說得憤世嫉俗一點,買通他們得花更多的錢。他整個下午都得在地方法庭交代關於他那些愚蠢的雜誌的問題,還沒回來呢。」 「我希望他的麻煩沒有讓你受累,霍利迪先生。」 「哦,哎呀,沒有。警察對我挺同情。我真的認為他們都為我有這樣一個從事這種買賣的兒子而感到難過。我告訴他們,要是我年輕的話,我可能也做同樣的事情,他們都笑了。」 卡瑟爾一向覺得奇怪的是「他們」竟選擇了小霍利迪這麼不可靠的角色來做中間人,他的店鋪隨時都會遭到警方搜查。他想,也許這是一種雙重失誤。負責取締淫穢製品的稽查隊很難說受過精細的反諜報訓練,甚至小霍利迪很有可能和他爸爸一樣對自己被利用一直蒙在鼓裡。那便是他非常想弄清楚的,因為即將要把自己的生命託付給他了。 他凝視著街對面那猩紅色的店牌以及櫥窗里的色情雜誌,同時也為自己的古怪情緒感到驚訝:他迫切地想就這麼毫無遮掩地冒一次險。鮑里斯知道了是不會同意的,但現在他已向「他們」遞交了最後一份報告及辭呈,他感到有一種不可遏止的願望去用嘴裡吐出的言語進行直接交流,跳過安全藏匿地、書碼以及公用電話里那些複雜的信號等環節的干擾。 「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嗎?」他問霍利迪先生。 「不知道,先生。我本人或許也能幫助您?」 「不,不,我不打擾你了。」他們沒有給他能引起小霍利迪注意的撥話密碼。他們一直小心謹慎地互相迴避,以至於有時他想是不是他們唯有在最後的緊急關頭才能籌劃會面。 他問:「你兒子是不是有輛紅色的豐田?」 「沒有,不過他有時候去鄉下時開我的車——為了賣書,先生。他不時地給我幫幫忙,我沒法像以前那樣四處活動了。您為什麼問這個?」 「我想我曾在店外看見過這麼一輛。」 「那不會是我們的。在城裡不可能。那麼多交通堵塞,用車很不經濟。我們得厲行節約,響應政府的要求。」 「哦,我希望地方官員別對他太苛刻。」 「您是好心人,先生。我會告訴他您來找過。」 「我剛巧帶來了一張便條,也許你能交給他。是要保密的,請一定記住。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年輕時喜歡收集什麼樣的書。」 「您完全可以相信我,先生。我從來沒有讓您失望過。那特羅洛普的書怎麼說?」 「哦,忘了特羅洛普吧。」 卡瑟爾在尤斯頓買了一張去沃特福德的票——他不想把他往返的伯克翰斯德的季票拿出來。檢票員是能記得季票的。在火車裡,為了讓腦子不想其他事情,他拿了丟在旁邊座位上的晨報看起來。上面有一則對一位他從沒見過的影星的訪談(伯克翰斯德的電影院已變成了賓果賭場)。顯然這演員結了兩次婚。要不是三次?他幾年前在一次採訪中告訴記者他已告別婚姻了。「那麼說你改變主意了?」這個最愛打聽飛短流長的文章作者放肆地問道。 卡瑟爾將這則訪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是一個能夠向記者談自己最隱秘的私生活的人:「我娶第一個妻子時還是個窮光蛋。她不理解我……我們的性生活一塌糊塗。和娜奧米在一起就不同了。當我精疲力盡地從攝影棚回來時,娜奧米十分善解人意……只要一有機會我們就獨自找個像聖托羅佩這樣安靜的地方待上一個星期,盡情地溫存。」我要是指責他就太虛偽了,卡瑟爾想:要是能和鮑里斯談心我就去談——人總要有一訴衷腸的時候。 到達沃特福德後他小心地循著先前的路線,在公共汽車站躊躇片刻,最終還是朝前走去,並在下一個街角稍作停留,看看有沒有盯梢的。他來到那家咖啡店,但沒有進去,而是徑直向前走。上一回他是由那個鞋帶鬆了的男子領著的,這次可沒人指引了。到了拐彎處他是向左還是向右?沃特福德這一帶的街道看起來都差不多——一排排帶山牆的房子,門前都有小花園,栽了滴著露珠的玫瑰——房屋間的連接處是容一輛車的車庫。 他故作隨意地向四周瞥了一眼又一眼,但他看到的總是相同的房屋,有時是在街邊,有時在彎道里,他感到自己被那些類似的路名嘲弄著——「月桂道」「橡樹地」「灌木林」——乃至他要找的「榆樹景」。有一回一個警察看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便問他是否需要幫助。穆勒的筆記原件如左輪手槍般沉甸甸地壓在口袋裡,他說不,他只是在這一帶找出租房屋的廣告。警察告訴他再往前走三四個路口向左轉,有兩家要出租的,而碰巧的是他在第三個路口左轉時便來到了「榆樹景」。他記不得門牌號碼,不過街燈照在了一扇門的有色玻璃上,這使他認了出來。沒有一扇窗戶透著燈光。他湊上前仔細瞧,在不抱多少希望的情況下辨認出了那個破損的牌子「限公司」,並按了門鈴。此時此刻鮑里斯不大可能會出現在這裡;實際上,他可能根本不在英國。他在這裡主要是代表他們跟他聯絡,那麼他們為何還要讓這條危險的渠道保持開通呢?他又試了試門鈴,仍然沒有反應。此時如果出來的哪怕是曾要挾過他的伊萬,他也會很樂意。沒有一人——實實在在地沒有一個——留給他,使他能夠說些什麼的。 他剛才路過一個電話亭,此時他回頭向電話走去。他看見馬路對面一幢房子未拉帘子的窗戶里,一家人正在享用豐盛的午茶,要不就是早早地開始了晚餐:父親和兩個十幾歲的孩子,一男一女,都坐在位子上,母親端著盤子進來,父親似乎正在念禱文,因為孩子們都低著頭。他還記得自己兒時的這種習俗,但他以為這早已不復存在了——也許他們是羅馬天主教徒,宗教習俗在他們那裡保留得要長些。他開始撥唯一的一個留給他的號碼,一個在最後緊急時刻才啟用的號碼,他同時用手錶計時,間隔一段時間就掛上。在撥了五次仍沒有響應後,他離開了電話亭。他好像在空曠的街道上喊了五次救命,而是否有人聽到也無從知曉。或許在他最後的報告之後所有的通信線路都已切斷。 他看了看街對面。那個父親說了句逗人的話,母親會心地微笑起來,女孩子朝男孩擠擠眼,大概是想說「老爸又逗你了」。卡瑟爾順著馬路向車站走去——沒有人跟蹤,沒有人在他路過時從窗戶里望他,也沒有人從他身邊經過。他覺得自己是隱形的,流落到一個陌生的世界裡,沒有人將他認作己類。 他在那條叫「灌木林」的街的盡頭停下腳步,這裡鄰近一座樣式醜惡的教堂,看起來那麼簇新,仿佛是一夜之間拿自助工具用閃閃發亮的磚頭建起來的。裡面有燈光,驅使他去找霍利迪的那同一種孤獨情緒現在驅使他向教堂走去。從華而不實的裝飾、艷麗的聖壇以及那些感傷的雕塑來看,這是一座羅馬天主教堂。並沒有一幫堅定忠實的中產階級信徒肩並肩站著吟誦遠方的青山。一位老者在離聖壇不遠處枕著雨傘把手打盹,兩個穿著相似的深暗色衣服,也許是姐妹的婦人在一旁候著,他估計她們身邊的就是懺悔室。一個穿橡膠雨衣的女子從帘子里出來,另一個沒穿雨衣的又鑽了進去,像晴雨屋 [1] 展現的情景。卡瑟爾找了個靠近的位子坐下來。他感到疲倦——早已過了他喝三份J. & B.的鐘點;薩拉要著急了,而當他聽著懺悔室里嗡嗡的低聲交談時,那種渴求暢所欲言的願望在沉寂了七年之後開始在他心中滋生。鮑里斯已完全撤走,他想,我再也沒法吐露心事了——當然除非我最後上了被告席。我可以在那裡做他們所謂的「悔過」——當然是在禁止旁聽 的前提下,對他的審判是禁止旁聽 的。 第二個女人出來了,第三個又進去。其他兩個精神煥發地抖落掉了自己的秘密——在禁止旁聽 的情形下。她們分別跪在各自的聖壇前,因順利履行了自己的義務而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當第三個女人出來時只剩下他在等候了。那老者醒過來陪其中一個女人出去了。從神父帘子的縫隙里他瞥見了一張長而蒼白的臉;他聽見有人清了清喉嚨,十一月的潮氣帶給人很多不適。卡瑟爾想:我要說;為什麼我不說呢?那樣一位神父想必能保守我的秘密。鮑里斯曾對他說:「想找人說話了就隨時到我這兒來。這危險性比較小。」可他確信鮑里斯再也不會回來了。傾吐一下是一種治療行為——他緩緩走向懺悔室,如同一個第一次去看心理醫生的病人一樣顫抖著。 一個對絞刑一無所知的病人。他把身後的帘子拉好,猶豫不決地站在所剩的狹小的空間裡。從何說起?淡淡的科隆香水味肯定是其中一個女人留下的。一扇百葉窗咔嗒一聲打開了,他看見了一個人銳利的輪廓,就像戲裡的偵探。那人影咳了一聲,咕嚕了一句什麼。 卡瑟爾說:「我想和您談談。」 「你站在那裡幹什麼?」人影說,「你的膝蓋喪失功能了嗎?」 「我只想和您談談。」 「你來這兒不是和我談的。」人影說。裡面傳出叮噹叮噹的聲音。那人在膝上放了一串念珠,看來他將它用作了排憂串珠。「你在這裡是和上帝說話。」 「不,不是這樣的。我到這兒來就是要說說話。」 神父嫌惡地看看四周。他眼睛裡布滿血絲。卡瑟爾感到,一個殘酷的巧合使他遇上了另一個孤獨與沉默的犧牲品,正如他自己一般。 「跪下,你以為你是怎樣一個天主教徒?」 「我不是天主教徒。」 「那你到這兒做什麼?」 「我想說說話,如此而已。」 「如果你需要指點,你可以把姓名和地址留在內殿。」 「我不需要指點。」 「你在浪費我的時間。」神父說。 「懺悔秘密難道不也適用非天主教徒嗎?」 「你得到你所屬的教堂去找牧師。」 「我沒有所屬的教堂。」 「那我想你需要的是醫生。」神父說。他啪地關上了百葉窗,卡瑟爾離開了懺悔室。這真是個荒唐的結果,他想,對應著荒唐的行動。即便他獲准說話了,他怎能指望這個人理解他?這段歷史太久遠了,起始於那麼多年前的一個陌生國度。 2 他將大衣掛在門廳里時薩拉出來迎接他。她問:「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 「你從沒有不打電話回來這麼遲的。」 「噢,我就四處轉轉,想找人聊聊。誰也沒能找到。我估計大家都去度周末長假了。」 「你喝威士忌嗎?還是直接吃晚飯?」 「威士忌。要一大杯。」 「要比平時多?」 「是的,不加蘇打。」 「肯定 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只是天氣又冷又濕,簡直像冬天了。薩姆睡了?」 「是的。」 「布勒呢?」 「在花園裡找貓呢。」 他在往常的椅子上坐下,往常的沉默亦降臨在兩人之間。通常情況下他像感受纏於肩上的一條愜意的圍巾那樣體味著這沉默。沉默便是放鬆,沉默意味著言語在兩人間是多餘的——他們的愛牢不可破,無須去確證:他們的愛情已擁有終身保險。可在今晚,當穆勒的筆記原件還在口袋裡,而他抄寫的復件此時正在小霍利迪手裡時,沉默如同真空,使他艱於呼吸:沉默是一切甚至是信任的缺失,是墳墓的昭示。 「再來一杯威士忌,薩拉。」 「你真的 喝太多了。別忘了可憐的戴維斯。」 「他不是因為喝酒死的。」 「可我以為……」 「你以為的就跟其他人以為的一樣。可你錯了。如果再給我來杯威士忌太麻煩你了,說一聲,我自己倒好了。」 「我只說了句不要忘了戴維斯……」 「我不想這樣給人照管著,薩拉。你是薩姆的母親,不是我的。」 「是的,我是 他母親而你連他父親都不是。」 他們驚訝而慌亂地面面相覷著。薩拉說:「我不是想……」 「這不是你的過錯。」 「對不起。」 他說:「如果我們不好好談談,未來就會是這樣。我問我幹什麼去了。我整個傍晚都在找人要聊聊,但誰也沒找到。」 「聊什麼?」 這個問題又讓他沉默了。 「你為什麼就不能和我 說?他們不准,我猜。《公務機密法約》——那些愚蠢的東西。」 「不是他們。」 「那是誰?」 「當我們到英國時,薩拉,卡森派了一個人來找我。他救過你和薩姆。他所要的全部回報就是一點點幫助。我當時心裡滿是感激,就同意了。」 「那又怎麼了,有什麼錯嗎?」 「我媽媽說我小時候總是拿太多的東西去回報別人,可是對於一個把你從BOSS拯救出來的人,我的付出並不算太多。於是就這麼著,我成了他們所說的雙重間諜,薩拉。我的罪夠得上終身監禁。」 他一直明白,終有一天這樣的情景將會在他倆之間展現,不過他一直想像不出他們彼此會怎麼說。她說:「把你的威士忌拿給我。」他遞給她杯子,她一口喝下去大半英寸深。「你現在處境危險嗎?」她問,「我是說現在。今晚。」 「自從我們一起生活,我就始終處於危險之中。」 「可現在是不是情況惡化了?」 「是的。我認為他們發現了有情報泄露,我認為他們以為是戴維斯。我不相信戴維斯是自然死亡。珀西瓦爾醫生說過些什麼……」 「你認為是他們殺了他?」 「是的。」 「這麼說本來可能會是你?」 「是的。」 「你還在繼續幹嗎?」 「我寫了當時自認為是最後一次的報告。我跟整個事情說再見了。可接下來——又節外生枝。是關於穆勒的。我得讓他們知道。我希望我已通報他們了。我不知道。」 「處里是怎麼發現泄露的?」 「我估計他們在什麼地方出了叛徒——很可能就在關鍵崗位上——他有辦法搞到我的報告並傳回給倫敦。」 「但如果他把這份也傳回來了呢?」 「哦,我知道你會說的。戴維斯死了。我是唯一在處里和穆勒打交道的人。」 「那你為什麼還繼續干,莫瑞斯?這是自殺。」 「這也許能挽救很多條生命——你族人的生命。」 「別跟我談我的族人。我已不再有族人了。你就是我的『族人』。」 他想,這肯定出自《聖經》的說法。我聽說過。嗯,她上過衛理公會學校。 她用胳膊摟住他,將那杯威士忌送到他嘴邊。「我真但願你沒有等這麼多年才告訴我。」 「我害怕說出來——薩拉。」他想起了那個《舊約》里的名字。一個叫魯斯的女人說的正是她剛才說的——或者很類似的話。 「害怕我而不害怕他們 ?」 「為你而害怕。你不會明白在坡拉娜旅館等你的時候有多麼漫長。我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白天我用一副望遠鏡看外面的車牌號。雙數號表明穆勒抓到你了,單數號就是你已在路上了。這一回可不會有坡拉娜旅館,也沒有卡森了。同樣的事情不可能發生兩次。」 「你要我做什麼?」 「最好的辦法是你帶著薩姆到我母親那兒去。我倆暫時分開。我們假裝大吵了一場,你要準備離婚了。如果什麼也沒發生,我就待在這裡,我們就又能團圓了。」 「那麼長時間裡我該幹什麼?看汽車牌號嗎?告訴我退而求其次又該怎麼做。」 「假如他們還在照顧我的話——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他們答應過我一條安全的逃脫路線,但我得獨自先走。所以那樣的話你還是得帶薩姆去找我媽媽。唯一的區別是我們將不能聯絡。你沒法知道發生了什麼——可能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都是如此。我想我更寧願警察登門來逮捕我——這樣我們至少還能在法庭上相見。」 「可是戴維斯從沒有上過法庭,對嗎?不,如果他們還在照顧著你,就走吧,莫瑞斯。那樣的話至少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你沒有說一句責備的話,薩拉。」 「那該是什麼樣的話?」 「嗯,通常我會被稱作叛徒。」 「誰在乎?」她說。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裡:這是一個比接吻更親密的動作——有時候親吻的對象也可能是陌生人。她說:「我們有自己的國家——你、我和薩姆。你從來沒有背叛這個國家,莫瑞斯。」 他說:「今晚沒必要操心那麼多了。我們還有時間,得睡覺了。」 可一上了床他們就立刻開始做愛,想都沒想,說也沒說,仿佛那是一小時前就約定好了,而他們所有的討論只是延緩一下而已。他們有幾個月沒有這樣在一起了。如今秘密已被道出,愛則得到了釋放,而且他幾乎一完成便沉沉睡去。他的想法是這樣的:還有時間——在有什麼泄露被報告回來之前還有幾天,甚或幾周。明天是星期六。我們有一整個周末的時間來決定何去何從。 第二章 約翰·哈格里維斯爵士坐在鄉村別墅的書房裡讀特羅洛普。這本應是一段近乎完美的安寧——周末的平靜,除了公務在身的政府官員且有緊急報告,誰也不允許打破這一寧靜,而緊急報告在秘密情報部門是極為罕見的——夫人很理解他沒有去喝午茶,因為她知道下午的格雷伯爵茶會攪了他六點鐘喝卡蒂薩克 [2] 的雅興。在西非工作的時候,他喜歡上了特羅洛普的小說,儘管他通常並不愛讀小說。在憤懣的時候,他發覺《養老院院長》及《巴切斯特塔》 [3] 之類的書能使人安下心來,可以鍛煉他在非洲所需要的忍耐力。斯洛普先生讓他聯想到一個胡攪蠻纏、自以為是的地區專員,而普路迪太太則使他想起了總督夫人。現在他發現有一本小說使他心神不定,而它本來可以像在非洲時那樣讓他心緒寧靜的。小說名叫《我們如今的生活方式》,曾有人——他記不清是誰了——告訴他該小說已編成了一部不錯的電視劇。他不喜歡看電視,但他深信自己肯定會喜歡看特羅洛普的片子。 所以整個下午他還是享受到了片刻一向能從特羅洛普那兒得到的恬靜——維多利亞時期的祥和,那時好的就是好的,壞的就是壞的,誰都能一眼分辨出來。他沒有孩子,因此沒有人會教他改變看法——他從不想要孩子,他的夫人也如此;這一點他們有著共識,儘管理由也許不盡相同。他不想讓自己的公共職責再添加上個人職責(在非洲撫養孩子永遠都讓人煩惱),而他的妻子——嗯,他不無關愛地認為——她希望能保全她的身段以及獨立性。他們對孩子共同的漠視反而強化了他們彼此的愛情。當他肘邊放著杯威士忌讀特羅洛普時,她正帶著同樣的滿足在自己房間喝茶。這對他倆而言都是一個平靜的周末——沒有狩獵,沒有賓客,十一月的黃昏早早地降臨在莊園裡——他甚至能夠想像自己正在非洲,在叢林裡的療養所里,無須長途跋涉——雖然他向來很喜歡——遠離總部。廚師現在會在療養所後面拔雞毛,那些野狗也會聚攏來企圖分點兒殘羹冷炙……遠處公路上的燈興許就是村落里的燈,那裡的姑娘們正互相在頭髮里挑虱子。 他正在讀關於老麥爾摩特的內容,跟他在一起的人都將他看成騙子。麥爾摩特在下議院的餐館裡占據了一個位子——「根本不可能趕他走——就像幾乎不可能緊挨著他坐一樣。甚至服務員也不願意伺候他;可是耐心和毅力最終使他得到了晚餐。」 很不情願地,哈格里維斯感到被麥爾摩特的那種孤立無援吸引住了,他還很遺憾地回想起當珀西瓦爾醫生談起對戴維斯的喜愛時,他對珀西瓦爾說的話。他用了「叛徒」一詞,正如麥爾摩特的同事用了「騙子」一般。他繼續讀:「那些觀察他的人相互間都認為他對自己的厚顏無恥自得其樂;可實際上他在那一刻大概是整個倫敦最最悲慘的一個了。」他從不認識戴維斯——如果在辦公樓的過道里碰見了他是不會認得的。他想:也許是我說得輕率了——我做出了愚蠢的反應——可除掉他的是珀西瓦爾——我不該讓珀西瓦爾來負責這個案子……他往下看:「可即便是他,在被全世界都摒棄,因犯了法而遭受嚴懲,其面前除了最悽慘的景況一無所有時,還能用其最後的自由時光來為自己造出名聲,儘管被人罵作厚顏無恥。」可憐的傢伙,他想,勇氣可嘉。戴維斯有沒有猜到,當他離開房間一會兒時,珀西瓦爾醫生給他的酒里放了什麼?就在此時電話響了。他聽見妻子在房間裡接了過去。她在盡力維護他的寧靜,這比特羅洛普還重要,可儘管如此,電話那頭的什麼緊急情況還是迫使她把電話轉了過來。他滿不情願地拿起了聽筒。一個他不認得的聲音說道:「我是穆勒。」 他還沉浸在麥爾摩特的世界裡。他說:「穆勒?」 「科尼利厄斯·穆勒。」 一陣令人不自在的停頓。然後那聲音解釋道:「從比勒陀利亞來的。」 約翰·哈格里維斯爵士一時間以為這陌生人準是從那個遙遠的城市打來的,接著他便記起來。「是的。是的。當然。我能為你做什麼?」他補充道,「我希望卡瑟爾……」 「我正是 想和您談卡瑟爾,約翰爵士。」 「我星期一會在辦公室。如果你現在打給我的秘書……」他看了看錶,「她應該還在辦公室。」 「您明天不會在嗎?」 「不。我這個周末在家過。」 「我能來見您嗎,約翰爵士?」 「那麼要緊的事?」 「我認為是的。我強烈地感覺到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迫切地希望和您談談,約翰爵士。」 特羅洛普看不成了,哈格里維斯想,可憐的瑪麗——當我們在這裡的時候我總盡力把公務拋開,可它總是要擠進來。他想起來那個狩獵之夜,丹特里是那麼難纏……他問:「你有車嗎?」 「有的。當然有。」 他想,假如今晚我給他足夠的禮遇,那星期六還會有空閒。他說:「兩小時的車程,如果你願意來吃晚餐的話。」 「當然願意。您真是太好了,約翰爵士。如果我沒覺得這事很緊要的話,我是不會來打擾您的。我……」 「我們大概只來得及做煎蛋了,穆勒。家常便飯。」他又說。 他放下話筒,同時想起了他們杜撰的關於他和食人者的故事。他來到窗口朝外看。非洲消退了。那燈就是通往倫敦及辦公樓的公路上的燈。他感到麥爾摩特的自殺已然迫近——別無他路了。他來到客廳:瑪麗正用一隻她在克里斯蒂拍賣行購得的銀茶壺裡倒出一杯格雷伯爵茶。他說:「很抱歉,瑪麗。我們有客人要來吃晚飯。」 「我就擔心這個。在他堅持要和你說話時……是誰呀?」 「BOSS從比勒陀利亞派來的人。」 「他就不能等到星期一?」 「他說情況太緊急。」 「我不喜歡這些搞種族隔離的渾蛋。」普通的英國粗口在她的美國腔里總顯得有些奇怪。 「我也不喜歡,不過我們得跟他們合作。我想我們可以趕緊弄點東西出來吃。」 「有幾塊冷牛肉。」 「那比我向他許諾的煎蛋要強。」 這是一頓拘謹的晚餐,因為沒有什麼話題好談,儘管哈格里維斯夫人在博若萊葡萄酒的幫助下已使出了全部解數來尋找可能的談資。她坦陳自己對南非文學和藝術一無所知,不過看來穆勒也不比她知道得多。他說了些詩人和小說家的名字——他倒也提了赫茲佐格文學獎,但又補充說沒有讀過一本獲獎作品。「他們很不可靠,」他說,「大多數。」 「不可靠?」 「老是摻和在政治里。有個詩人因為幫助恐怖分子現在正蹲著監獄。」哈格里維斯試圖換個話題,可他能想到跟南非有關的只有黃金和鑽石——它們也在摻和政治,就和作家們一樣。鑽石這個字眼兒使人想起納米比亞,而他記得那個百萬富翁奧本海默支持了進步政黨。他的非洲是那個叢林裡的貧困非洲,而政治卻像廢礦床一樣橫亘在南部非洲。當他們終於能夠單獨帶著一瓶威士忌在兩張舒適的椅子裡坐下來時,他感到很高興——坐在舒適的椅子裡談艱難的話題總要好過些——他一向覺得坐在舒適的椅子上是很難發脾氣的。 「你得原諒我沒在倫敦迎接你,」哈格里維斯說,「我得去華盛頓。沒法躲避的例行訪問。我希望我手下的人很好地接待了你。」 「我那會兒也得離開的,」穆勒說,「去波恩。」 「但不算是例行訪問,我想?協和飛機把倫敦拉得跟華盛頓近得要命——他們簡直指望你過去吃午飯。我希望在波恩一切進行得都很圓滿——當然是在適度範圍內的。但我估計你已經和我們的朋友卡瑟爾都討論過了。」 「您的朋友,我認為,談不上是我的。」 「是的,是的。我知道多年前你們有過點兒小麻煩。但那已是陳年往事了。」 「你認為會有陳年往事嗎,爵士?愛爾蘭人可不這麼看,而你們所謂的布爾戰爭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我們的戰爭,只不過我們稱之為獨立戰爭。我很擔心卡瑟爾。正為這個我今晚才來打擾您。我辦事不夠慎重。我讓他拿走了我關於波恩之行的一些記錄。當然沒有機密的東西,但要是仔細在字裡行間琢磨的話……」 「我親愛的朋友,你完全可以信任卡瑟爾。如果他不是最合適的人選,我不會請他來向你介紹情況……」 「我到他家裡去吃過晚飯。我很驚訝他娶了個黑人姑娘,就是您說的那個小麻煩的起因。他甚至好像跟她還有個孩子。」 「我們這裡沒有種族歧視,穆勒,而且我們也徹底審查過她,這我可以向你保證。」 「不管怎樣,當時組織她逃跑的是共產黨。卡瑟爾是卡森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想您知道這個。」 「關於卡森我們全知道——還有那次逃亡。卡瑟爾的工作就是與共產黨人接觸。卡森還在給你們找麻煩嗎?」 「不。卡森死在監獄裡——肺炎。我看得出在我告訴卡瑟爾時他有多難過。」 「如果他們是朋友的話,怎麼會不難過呢?」哈格里維斯不無遺憾地看著擱在卡提撒克威士忌旁邊的那本特羅洛普的小說。穆勒突然站起身在房間裡踱起步來。他在一張照片面前停住,照片上一個黑人戴著以前傳教士常戴的黑色軟帽。他的半邊臉因害狼瘡而變了形,而且只咧著半邊嘴朝攝影師微笑著。 「可憐的人,」哈格里維斯說,「我給他照時他已快死了。他知道的。他是個勇敢的人,就像所有克魯人一樣。我想留下點什麼來紀念他。」 穆勒說:「我還沒有徹底坦白,爵士。我意外地給卡瑟爾拿錯了筆記。我本來給他寫了一份,另有一份留作寫報告時用,我把兩個搞混了。的確沒有非常機密的東西——我在這兒是不會把非常秘密的情報寫在紙上的——但有些語句很不慎重……」 「真的,穆勒,你不必擔心。」 「我還是禁不住很擔心,爵士。在這個國家裡,你們的生活氛圍真是不同。和我們相比,你們沒有什麼恐懼感。那張照片裡的黑人——您喜歡他?」 「他是朋友——一個我愛的朋友。」 「我對一個黑人可不會那樣說。」穆勒回答。他轉過身。在房間另一頭的牆上掛著一副非洲來的面具。 「我信不過卡瑟爾。」他說,「我沒法證明,可我有一種直覺……我但願您當初另找了別人來向我介紹情況。」 「能處理你的材料的只有兩人。戴維斯和卡瑟爾。」 「戴維斯就是那個死了的?」 「是的。」 「在這裡你們處理事情真是輕鬆。有時我很羨慕你們。像對待黑人小孩一樣。您知道,爵士,就我們的經驗而言,沒有比在情報部門工作的官員更脆弱的人了。幾年前我們在BOSS找到了一處泄露——在專對付共產黨的部門。是我們最有才幹的一個人。他愛交朋友——而友情左右了他。卡森也牽涉進了那個案子。還有一個例子——我們的一個官員是個才華橫溢的棋手,情報工作在他看來就是另一盤棋而已。他只在棋逢對手時才會有興致。到後來他越發感到不滿足。棋局太簡單了——於是他自己和自己玩了起來。他想只要那盤棋沒下完,他就感到很快樂。」 「然後他怎麼了?」 「他現在死了。」 哈格里維斯又想起了麥爾摩特。人們在談到勇氣時都視之為一種基本美德。那麼一個騙子、破落戶占了下院餐廳的位子,他的勇氣又是什麼?勇氣是正當的嗎?不管什麼方面的勇氣都能引出美德嗎?他說:「我們很高興戴維斯就是我們要封堵的漏洞。」 「一起幸運的死亡?」 「肝硬化。」 「我和您說過卡森死於肺炎。」 「我恰巧知道卡瑟爾是不會下棋的。」 「還會有別的動機。貪財。」 「那肯定不適用於卡瑟爾。」 「他愛他的妻子,」穆勒說,「還有他的孩子。」 「這又怎麼了?」 「他們都是黑人。」穆勒言簡意賅地答道,他的目光注視著對面牆上那個克魯人酋長的相片,就仿佛,哈格里維斯想道,連我也得不到他的信任,他的滿腹狐疑如同好望角上的探照燈,懷疑地掃過海面,搜尋著敵方艦隻。 穆勒說:「我向上帝許願你們是對的,泄露確係戴維斯所為。可我不相信。」 哈格里維斯看著穆勒坐著他的黑色奔馳穿過莊園離去。汽車燈光的移動放慢了速度並停了下來;他肯定到達了崗亭,自從愛爾蘭人開始安放炸彈後就有特別行動組的人在此執勤。莊園看起來不再像是非洲叢林的延伸了——那只是他家族領地的一小塊地方,而且這對哈格里維斯而言從沒像過家園的樣子。時間已近午夜。他上樓去自己的更衣室,但他仍將襯衫穿在身上。他用毛巾裹住脖子並開始刮臉。晚飯前已刮過了,這本不是必須的,但他在刮臉的時候思路總是比較清晰。他試圖回想穆勒懷疑卡瑟爾的原因是什麼——他與卡森的關係——這算不上什麼。黑皮膚的妻子和孩子——哈格里維斯帶著憂傷和失落回想起多年以前在還沒結婚時他認識的那個黑人情婦。她死於黑尿熱毒,她死時他感到自己的非洲之愛的一大部分也隨她埋進了墳墓。穆勒說起過直覺——「我沒法證明,可我有一種直覺……」哈格里維斯是絕不會小視直覺的。在非洲時他就是靠著直覺生活,他習慣了憑直覺挑選男僕——而不看他們帶來的、附有字跡難辨的推薦信的筆記本。有一次他還靠直覺救了自己的命。 他擦乾臉,思索著:我要給以馬內利打個電話。在這個部門裡,珀西瓦爾醫生是他唯一真正的朋友。他打開臥室門朝里張望。屋裡沒開燈,在妻子開口之前他以為她已睡了。「你還在忙什麼,親愛的?」 「一會兒就好。我只想給以馬內利打個電話。」 「那個叫穆勒的人走了?」 「是的。」 「我不喜歡他。」 「我也不喜歡。」 第三章 1 卡瑟爾醒來時看了看錶,儘管他相信自己腦子裡有相當強的時間概念——他知道會是八點還差幾分鐘,正好讓他到書房收看新聞而不用吵醒薩拉。他很驚訝地發現手錶已指向了八點五分——身體裡的時鐘以前一向準確,他懷疑表出了問題,可當他到書房時重要新聞已播完了——只剩一些充當下腳料的花邊新聞:4號公路上的一起惡性交通事故,懷特豪斯夫人對一項新展開的反淫穢書刊運動表示歡迎,好像她還舉了個例子,一件雞毛蒜皮的事,某個叫荷利迪的書店老闆——「對不起,叫霍利迪」——因向一個十四歲男孩兜售淫穢影片而上了紐應頓巴茲地方法庭。他的案子已送到中央刑事法庭,保釋金二百英鎊。 那麼他現在是自由的了,卡瑟爾想,大概正受到警方的監視,穆勒的筆記還在他兜里。他也許害怕將其送到指定的藏匿地,甚至害怕將其銷毀;他最有可能的選擇是以此來跟警方討價還價。「我比你們想的可重要多了:如果能把這點兒小事擺平,我會給你們看些東西……我要跟特別行動組的人談。」卡瑟爾完全能夠想像得出此時可能正在進行的對話:抱懷疑態度的地方警察,霍利迪出示了穆勒筆記的第一頁作為引誘。 卡瑟爾打開臥室門:薩拉還睡著。他告訴自己他一直預期的時刻現在已到來了,他要思路清楚、行事果斷。懷著希望跟懷著絕望一樣不合時宜,是會把腦筋攪亂的情感因素。他必須假設鮑里斯已經走了,線路已切斷,他得靠自己了。 他下樓到客廳,在這兒薩拉聽不見他撥電話,他第二次撥了留給他的最後緊急號碼。他無從知曉那頭的電話正在哪個房間響起——交換終端是在肯辛頓的某個地方:他撥了三次,每次間隔十秒,他感覺自己的緊急求救信號正發送到一個空蕩蕩的屋子裡,可他無法辨別……沒有其他的求助手段,剩下他能做的事情只有清理自己這塊地盤。他坐在電話機旁盤算著計劃,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將各項計劃都過一遍並加以敲定,因為這些步驟是他早已制定好的。已經沒有剩下什麼重要東西需要銷毀的了,他幾乎可以肯定,沒有他曾用來編碼的書……他也確定沒有需要燒掉的文件……他可以安全離開屋子,讓它鎖著,空著……當然沒法將狗也燒了……他怎麼處理布勒?此刻受一隻狗的困擾是多麼荒唐,一隻他從來不喜歡的狗,可他母親決不會容許薩拉把布勒帶到薩塞克斯的房子裡作為永久寄宿者的。他可以把它留在一處養狗場裡,但他不知道哪裡有……這是一個他從未能解決的問題。他一邊對自己說這並非是個關鍵問題,一邊上樓去叫薩拉。 怎麼今天早晨她睡得如此之沉?他懷著哪怕是面對一個睡著的敵人也會產生的柔情注視著她,並回想起做愛之後他是怎樣陷入了幾個月以來最深度的睡眠之中,只因為他們開誠布公地談了,因為他們不再有秘密。他親吻她,她睜開了眼睛,他看得出她立刻明白了時間已所剩無幾;她不能再像平時那樣慢騰騰地醒來,伸伸懶腰,說:「我夢見了……」 他告訴她:「你得現在給我媽媽打電話。如果我們吵了架,你 來打顯得更自然。問問你能否和薩姆在那裡待幾天。你可以稍微扯點謊。要是她認為你沒說實話反而更好,這樣你到那裡慢慢把事情講出來就會更容易。你可以說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我們一整晚都在談。」 「可你說過我們還有時間……」 「我錯了。」 「出事情了?」 「是的。你必須立刻帶薩姆走。」 「你還留在這兒?」 「要麼他們會幫助我出去,要麼警察找上門來。那樣的話你們就不能在這裡。」 「我們就這麼結束了?」 「這當然不是結束。只要我們活著,就一定能團聚。以某種方式,在某個地方。」 他們彼此幾乎一言不發,迅速地將衣服穿好,就像旅途中必須合住一個臥鋪車廂的陌生乘客。只是在她準備去叫醒薩姆時她才問道:「那麼學校怎麼辦?我想這會兒不會……」 「現在不用擔心。星期一時再打電話說他病了。我要你倆儘快離開,以防警察來。」 五分鐘後,她回到房間,說:「我和你媽媽說了。她不是特別歡迎。她邀了人吃午飯。布勒怎麼辦?」 「我會想辦法。」 九點差十分時她做好了帶薩姆走的準備。出租車停在了門口。卡瑟爾感到一陣極為難受的虛幻感。他說:「如果什麼事也沒有你們就可以回來了。我們爭吵完了會重歸於好的。」至少薩姆挺開心。卡瑟爾看著他和司機說笑著。 「如果……」 「你當年不是來坡拉娜了嗎。」 「是的,可你曾說過事情不會以同一種方式發生兩次。」 在出租車旁他們甚至忘了吻別,當他們狼狽地想起來時,那親吻卻顯得毫無意義,空洞,此外便是感到這一離別是那麼不真實——是他們夢裡才會有的。他們總在交換自己做的夢——這些秘密的代碼比超級編碼器更加牢不可破。 「我能打電話嗎?」 「最好不要。如果一切平安無事,我會幾天後在電話亭打給你。」 當出租車開走時,他甚至無法最後看她一眼,因為後窗是有色玻璃。他進屋開始收拾一隻小號的提包,對監獄或逃亡生活都適用。睡衣、洗漱用品、一條小毛巾——猶豫片刻後他又拿了護照。然後他坐下來開始等。他聽見一個鄰居開車走了,星期六的沉寂便降臨下來。 他覺得自己是唯一留在國王路的活人了,此外就是在街角的警察。門被推開,布勒搖搖晃晃地走進來。它用後臀坐著,睜大了它那有催眠作用的眼睛盯著卡瑟爾。「布勒,」卡瑟爾輕聲說,「布勒,你向來是個不小的麻煩,布勒。」布勒繼續凝視著他——那是請求出去遛遛的方式。 當一刻鐘以後電話響起時布勒還這樣看著他。卡瑟爾讓電話繼續響著。鈴聲一遍一遍像小兒的哭叫。這不可能是他所希求的信號——如果在線上耽擱那麼長時間就無法控制了——大概是薩拉的某個朋友的,卡瑟爾想。無論如何都不會是找他的。他沒有朋友。 2 珀西瓦爾醫生正坐在「革新」的廳堂里等候,靠著寬大堂皇的樓梯,似乎修建那樓梯就為了負荷那些留著鬍鬚或鬢角、一副永遠正派模樣的老自由黨政治家的重壓。當哈格里維斯進來時只有另一位會員待在屋裡,他長得瘦小、平庸,還近視,正吃力地讀著自動收報機上的字條。哈格里維斯說:「我知道該輪到我,以馬內利,可『旅行者』打烊了。我希望你別介意我請了丹特里來。」 「嗯,他不是飯桌上最讓人開心的同伴,」珀西瓦爾醫生說,「安全方面的麻煩事?」 「是的。」 「我本希望你從華盛頓回來後能耳根清淨些的。」 「幹這一行別指望能有多少太平日子。反正我也沒覺得享受了什麼清淨,或者這麼說吧,我幹嗎還不退休?」 「別提退休,約翰。上帝才知道你走了後他們會把外交部里什麼樣的角色塞給我們。什麼事讓你煩心了?」 「讓我先喝點什麼。」他們上了樓,在伸出餐廳外的平台上找了位子坐下。哈格里維斯喝了杯純卡提薩克。他說:「假設你錯殺了人,以馬內利?」 珀西瓦爾的目光里沒有流露出驚訝。他仔細地檢視著他那杯乾馬提尼的成色,聞了聞,用指甲挑去了檸檬皮切口,好像他已給自己開好了藥方。 「我有信心我沒弄錯。」他說。 「穆勒可不像你這麼胸有成竹。」 「哦,穆勒!穆勒能知道什麼?」 「他什麼也不知道。但他有種直覺。」 「如果僅此而已的話……」 「你從來沒去過非洲,以馬內利。你要相信非洲的直覺。」 「丹特里期望的可要比直覺多得多。他甚至對關於戴維斯的事實也不滿意。」 「事實?」 「去動物園以及去牙醫那裡——就舉這麼一個例子。還有波頓。波頓是決定性的。你準備跟丹特里說什麼?」 「我的秘書今天一早就試著打電話給卡瑟爾。根本沒有回答。」 「他大概和家人去度周末了。」 「是的。但我讓人打開了他的保險柜——穆勒的筆記不在。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人都有粗心大意的時候。可我考慮,如果丹特里到伯克翰斯德去一趟——嗯,如果他發現沒人在,那正好有機會將屋子仔細檢查一遍;而要是他在的話……他見到丹特里會很驚訝,要是他心裡有鬼的話……他多少會緊張的……」 「你跟MI5說了嗎?」 「說了,我找了菲利普。他又開始監聽卡瑟爾的電話了。上帝保佑這一切都不會有結果。不然則將意味著戴維斯是無辜的。」 「你不用那麼操心戴維斯。對處里來說,他不是損失,約翰。當初真不該錄用他。他工作效率低,做事馬虎,酒喝得太多。反正他遲早都是個問題。不過如果穆勒是對的話,卡瑟爾會讓我們相當頭疼。黃麴黴毒素沒法用了。誰都知道他酒喝得不多。那就得對簿公堂了,約翰,除非我們能想出別的法子。他得有辯護律師。證據禁止旁聽 。記者要恨死了。聳人聽聞的通欄標題。我猜如果誰都不滿意的話,丹特里準會很高興。他最會堅持照章辦事。」 「他終於來了。」約翰·哈格里維斯爵士說。 丹特里順著寬大的樓梯登上來,走得很慢。也許他希望檢驗每走過的一步,仿佛那都是充滿了蛛絲馬跡的證據。 「但願我知道應從何說起。」 「為什麼不像對我那樣——直來直去一點?」 「啊,可他的皮沒你厚,以馬內利。」 3 時間顯得如此漫長。卡瑟爾試著讀書,可沒有一本能緩解他的緊張。在段落與段落之間,他總禁不住要想他是否還在家裡落下了什麼會讓他承擔罪責的東西。他已把所有書架上的所有書都查了一遍——再沒有他曾用來編碼的書:《戰爭與和平》已被安全銷毀。他已把書房裡所有用過的複寫紙——不管是多麼毫無干係的——都拿出來燒了:書桌上的電話名錄也無秘密可言,都是什麼肉店老闆以及醫生的,但他感覺自己肯定把什麼線索忘在了某個地方。他記得那兩個特別行動組的人是怎麼搜查戴維斯的住處的;他記得戴維斯在他父親送他的勃朗寧詩集上用「c」做的記號。這座房子裡不會有愛情留下的痕跡。他和薩拉從不互遞情書——在南非情書會成為罪證。 他從沒有度過這麼漫長而孤寂的一天。他不覺得餓,儘管只有薩姆吃了點兒早飯,但他告訴自己夜晚降臨之前根本無從知曉會發生什麼,也沒辦法知道下一頓飯會在哪裡吃。他在廚房裡坐下,面前是一盤冷火腿肉,可他才吃了一塊便想起現在得去聽聽一點鐘的新聞。他從頭聽到尾,連最後一條足球新聞也聽了,因為誰也不能那麼肯定——說不定有緊急的補充呢。 可當然,沒有任何與他有一丁點兒關係的報道。連小霍利迪也沒提到。不大可能會有他的新聞;從此往後他將徹底地過上一種非公開的生活。對於一個從事了那麼多年秘密情報工作的人而言,他感受到一種古怪的游離在所有人之外的滋味。他禁不住想再發一遍緊急求助信號,可甚至此前從家發出第二次信號也已經很魯莽了。他根本不知道他的信號會在哪裡響起,可監聽他電話的人則能輕而易舉地跟蹤到那個號碼。隨著時間的流逝,現在他對昨晚已確信的事情更加沒有懷疑,即這條線路已被切斷,他已遭遺棄。 他把剩下的火腿肉給了布勒,後者在他褲子上留下一串唾液以示回饋。他早就該帶它出去了,可他不願意走出這有四堵牆的房屋,甚至不想去花園。如果警察來了,他希望能在家裡被捕,而不是光天化日在鄰居主婦隔著窗的注視之下。他樓上床頭櫃的抽屜里有一把左輪手槍,一把他從未向戴維斯提過的左輪手槍,一把相當合法的左輪手槍,其歷史可追溯到他在南非的時候。那裡幾乎每個白人都有槍。買槍的時候,他給一個彈倉裝了子彈,另一個彈倉空著以防走火,而那彈藥在槍里安安靜靜地待了七年。他想: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我可以給自己來一槍,可他非常明白對他來說自殺是絕不可能的。他已向薩拉保證他們終有一天會團圓的。他拿起書,又打開電視,接著又拿起書。一個瘋狂的念頭萌生出來——坐上去倫敦的火車,找小霍利迪的父親問個究竟。可也許他們已經在監視他的房子以及車站了。到了四點半,在已近黃昏,灰黑的夜幕快要降臨時,電話鈴聲第二次響起,而這一次他不合邏輯地去接了。他抱著一絲希望——會是鮑里斯,儘管他很清楚鮑里斯決不會冒險打到他家裡。 他母親嚴厲的嗓音傳了過來,仿佛她跟他就在同一屋裡。「是莫瑞斯嗎?」 「是的。」 「我很高興你在家。薩拉似乎認為你可能已經走了。」 「沒有,我還在。」 「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荒唐事?」 「不是荒唐事,媽媽。」 「我告訴她把薩姆留在我這兒,她應該立即回去。」 「她不會回來的,是嗎?」他擔心地問道。再來一次離別是無可忍受的。 「她拒絕離開。她說你不會讓她進去。這當然太可笑了。」 「一點兒也不可笑。如果她來我就得走。」 「你們倆到底怎麼了?」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你們在考慮離婚嗎?這對薩姆來說太糟糕了。」 「目前只是分居。先安靜一段時間再說,媽媽。」 「我不明白。我討厭不明白的事情。薩姆想知道你有沒有餵飽布勒。」 「告訴他我餵過了。」 她掛了電話。他想知道是否有台錄音機正在什麼地方把他們的對話記下來。他需要來杯威士忌,可酒瓶是空的。他走下曾經是煤窖的地下室,這裡存放了他的葡萄酒和烈性酒。運煤的通道已改成了一種斜窗。他抬頭看見人行道上反射著一盞街燈的光線,以及站在燈下的某人的腿。 那雙腿並沒有藏在制服里,但當然其主人也許是特別行動組的便衣警官。不管他是誰,他就這麼毫無顧忌地靠著門,可這麼做的目的很可能是想嚇得他驚慌失措。布勒跟著他下來;它也注意到上面的這雙腿並開始叫起來。它目光里流露出危險的神氣,它後臀著地坐著,高舉著鼻子,可要是那雙腿能再近一點,它會撲上去咬住褲管,並在上面留下唾液。他倆注視著,而那雙腿卻挪出了視線,布勒失望地咕嚕著——它失去了一個交新朋友的機會。卡瑟爾找到一瓶J. & B.(他發覺威士忌的成色已不再重要了),並拿著酒上了樓。他想:如果我沒把《戰爭與和平》銷毀,也許還有時間可以讀幾章來消遣。 焦慮再一次驅使他到臥室,在薩拉的物品里翻找舊信,儘管他想不出他給她的信里會有什麼能定他的罪,可在特別行動組的手裡,最清白的語言也可以羅織成罪狀。他沒法相信他們會善罷甘休——這類案子裡總有那種尋機報復的醜惡嘴臉。他什麼也沒找到——當你在戀愛之中而又和愛的人在一起,那些過去的信便不再有何價值。有人按了前門的鈴。他站在那裡聽著,門鈴又響了一聲,接著是第三聲。他對自己說沒必要讓這個訪客吃閉門羹,不去開門也很愚蠢。如果那線路並未被切斷,那也許會有什麼消息或指示傳遞過來……他不假思索便從床邊的抽屜里取了那把只裝了那麼一顆子彈的左輪槍,放在了口袋裡。 走到門廳時他還在躊躇。門上方的有色玻璃將一塊塊菱形的黃色、綠色和藍色投射在地板上。他想若在開門時手持左輪手槍,警察將有權出於自衛向他開槍——那可是個輕易的解決辦法;在死無對證的情況下也好向公眾交代。於是他又用一貫的思路責備起自己:他的行為既不能受希望驅使,也不能被絕望左右。他將槍留在衣袋裡,並打開門。 「丹特里!」他驚叫道。他沒想到會看見他認識的面孔。 「我能進來嗎?」丹特里用一種羞怯的語調問。 「當然。」 布勒突然從其藏身之處躥了出來,丹特里往後退了一步。「它沒有危險。」卡瑟爾說。他抓住項圈將布勒拎過來,布勒的唾液灑在兩人之間,像個手忙腳亂的新郎把婚戒丟在地上。「你來這兒幹什麼,丹特里?」 「我正巧開車經過,想來看看你。」這藉口一聽就是假的,連卡瑟爾都為他感到難過。他不像MI5培養的那種圓滑、友善卻能置人於死地的訊問者。他不過是個負責情報安全的官員,只會嚴守規章以及檢查公文包。 「你喝點兒什麼嗎?」 「好的。」丹特里的嗓子有些嘶啞。他說——仿佛他談任何事都需要有個藉口——「這晚上又冷又濕。」 「我一天都沒出門。」 「你沒出門過?」 卡瑟爾想:如果早晨的電話是從辦公室打來的,那可真是個不小的失誤。他補充道:「就是帶狗到花園裡遛了一圈。」 丹特里拿起盛了威士忌的酒杯,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環顧了一下客廳,眼光輕微而迅速地閃動,像新聞記者那樣不停地拍著快照。簡直能聽見眨眼皮的聲音。他說:「我真的希望沒有打擾你。你夫人……」 「她不在。就我一個。當然還有布勒。」 「布勒?」 「那條狗。」 兩人的聲音使屋裡的沉寂顯得更加濃重。他們交替打破著這靜默,說著些無關緊要的話。 「我希望沒把威士忌兌得太淡。」卡瑟爾說。丹特里仍一口未喝。「我沒想……」 「不,不。這正是我愛喝的。」沉默又像劇院裡那沉重的安全幕簾似的落下來。 卡瑟爾鼓足信心開了口:「事實上,我遇到了點兒麻煩。」不妨利用這個機會來說明薩拉的清白。 「麻煩?」 「我妻子離開了我,帶著我兒子。她到我母親家去了。」 「你是說你們吵架了?」 「是的。」 「我感到非常遺憾,」丹特里說,「這些事發生時總是很討厭。」他似乎在描述一種和死亡一樣無可迴避的情形。他又說:「你記得上回我們遇見的那次——在我女兒的婚禮上?你能在婚禮後陪我去我妻子家可真好。我很高興你能跟我一起去。可後來我打碎了她的一隻貓頭鷹。」 「是的。我記得。」 「我想我還沒好好謝過你。那也是個星期六,跟今天一樣。她氣壞了。我妻子,我是說,就為了那隻貓頭鷹。」 「我們不得不為了戴維斯立刻離開。」 「是啊,可憐的傢伙。」安全幕簾又降了下來,仿佛在循著一根老式的幕簾線。最後一幕即將拉開。該到正面接觸的時候了。他們同時端起了酒杯。 「你對他的死有什麼想法?」卡瑟爾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說實話我儘量不去想。」 「他們相信他得為我這個分部的情報泄露擔當罪責,是吧?」 「他們對在安全部門工作的官員不算太信任。你怎麼會有這個看法的?」 「在我們部門裡死了人,叫來特別行動組的人搜查住處,這可不是常規做法。」 「是的,我也覺得。」 「你也覺得死得離奇?」 「為什麼這麼說?」 我們的角色是否轉換了,卡瑟爾想,是我 在盤問他 嗎? 「剛才你說你儘量不去想他的死。」 「我說了嗎?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麼。也許是因為你的威士忌。你可沒怎麼兌水,你知道的。」 「戴維斯從來沒向任何人泄露過什麼情報。」卡瑟爾說。他感覺丹特里在看他的衣袋,衣袋因為槍的重量而垂到了椅墊上。 「你相信?」 「我知道。」 他說不出什麼能更徹底地詛咒自己的話了。也許丹特里畢竟不是等閒之輩;他所展示的羞澀、迷惑和自我表白或許是些新手段,那麼他接受的訊問技巧訓練可又比MI5高出一個級別了。 「你知道?」 「是的。」 他很想知道丹特里下一步會怎麼做。他沒有逮捕權。他得找地方打個電話給辦公室商量一下。最近的電話是在國王路盡頭的警察局……他肯定沒有勇氣問是否可以用卡瑟爾的電話吧?他看出來口袋裡沉甸甸的是什麼了嗎?他害怕嗎?他走之後我還有時間逃,卡瑟爾想,假如還有地方可以逃的話;可是毫無目的地逃,僅僅為了延遲被捕,只是慌不擇路的表現。他寧願就在這裡等著——那至少還能保存一定程度的尊嚴。 「說實話,我一直對這件事有疑問。」丹特里說。 「那麼他們真向你透露了什麼?」 「只是出於安全檢查的需要。那些事情我得安排。」 「那對於你來說真是個糟糕的日子,對吧?先是打碎了貓頭鷹,接著又看見戴維斯死在床上。」 「我不喜歡珀西瓦爾醫生說的話。」 「什麼話?」 「他說:『我當時沒料到會出事。』」 「是的。我現在想起來了。」 「這使我睜開了眼睛,」丹特里說,「使我明白了他們一直在幹什麼。」 「他們的結論下得太快了。他們沒有去好好地調查其他的可能性。」 「你是說你自己?」 卡瑟爾想,我不能這麼便宜了他們,我不想和盤托出,不管他們這種新技巧有多麼管用。他說:「或者沃森。」 「哦,是的,我忘了沃森。」 「我們部門的所有文件都經他的手。還有,當然還有駐馬普托的69300。他們不可能徹底檢查他的賬目。誰知道他在羅得西亞或南非有沒有銀行存款呢?」 「說得很對。」丹特里道。 「還有我們的秘書。牽涉進來的不僅是我們的個人秘書。她們都集中在一個房間工作。姑娘們難道每次上廁所時都會把正在編碼的電報或是正在打的報告鎖上嗎?」 「我明白。我自己就檢查過她們的工作間。總是有很多粗心大意的事。」 「粗心大意也有可能發生在上層。戴維斯的死就有可能是個犯罪性的粗心大意的例子。」 「如果他無罪的話,這就是謀殺。」丹特里說,「他根本沒機會為自己辯護,找個律師什麼的。他們害怕審判會給美國人帶來負面影響。珀西瓦爾醫生和我說了關於箱子……」 「哦是的,」卡瑟爾說,「我知道那種陳詞濫調 。我自己也常聽人說。嗯,戴維斯現在算老老實實地待在箱子裡了。」 卡瑟爾意識到丹特里的目光正停留在他的口袋上。丹特里是否在假裝附和,以便能安全逃回車裡?丹特里說:「你和我正犯著相同的錯誤——過早地下結論。戴維斯也許是有罪的。你怎能這麼 肯定他沒有罪?」 「你要能找到動機。」卡瑟爾說。他躊躇著,他躲避著,可他簡直忍不住想回答:「因為是我泄露的。」他感到確信此時那條線路已被切斷,他根本指望不上援助,那麼這麼延遲又圖個什麼?他喜歡丹特里,自從他女兒婚禮那天后他對他就頗有好感。在他打碎了貓頭鷹之後,在他打碎了婚姻處於落寞之中時,他在他眼裡突然變得很有人性。要是誰能從他的坦白交代中撈取到什麼好處,他希望那人是丹特里。既是如此何不放棄抵抗,乖乖地跟著走,就像警察常說的那樣?他在想自己這樣拖長遊戲時間是不是想找個伴兒,以逃避這屋子的寂寞,以及牢房的寂寞。 「我猜戴維斯的動機是為了錢。」丹特里說。 「戴維斯不太在乎錢。他需要的只是夠玩玩賭馬,喝點兒像樣的波爾圖。你在分析情況時得再仔細一點。」 「什麼意思?」 「如果有嫌疑的是我們這個部,那麼泄露只可能跟非洲有關。」 「為什麼?」 「由我們部經手的情報還有很多其他的,由我們轉出去,其中准有俄國人更感興趣的。可如果是那些情報有了泄露,你難道看不出,其他部門就也有嫌疑?所以泄露只可能出在專由我們負責的非洲這塊兒。」 「對的,」丹特里表示同意,「我明白了。」 「這似乎意味著——嗯,並不全是意識形態的問題——你沒必要去排查一個共產主義分子——而是要留意跟非洲,或是非洲人有著密切聯繫的人。我懷疑戴維斯是否認識什麼非洲人。」他頓了頓,然後不慌不忙,帶著玩危險遊戲的快感補充道:「當然,除了我妻子和我孩子。」他似乎明確了所有的暗示,卻仍然言不盡意。他續道:「69300在馬普托待了不少日子了。誰也不知道他交了什麼朋友——他有自己的非洲特工,其中有許多是共產黨。」 在遮遮掩掩了那麼多年後,他開始享受這貓捉老鼠遊戲的樂趣了。「就像我當年在比勒陀利亞。」他繼續說道。他微笑著,「甚至是專員,你知道的,對非洲也有某種程度的熱愛。」 「哦,這你就在開玩笑了。」丹特里說。 「當然我是在開玩笑。我只是想說明跟旁人比起來——我自己或是69300,還有那一整班我們完全不了解的秘書——他們能拿得出的關於戴維斯的證據實在太少了。」 「她們都受過仔細的檢查。」 「這個當然。我們會把她們的相好的名字記錄在案,總之是當年的相好,不過這些姑娘換起情人來就像換冬衣一樣勤。」 丹特里說:「你談到了很多疑點,可你對戴維斯卻深信不疑。」他又怏怏地補充說:「你不是情報安全官員,可真走運。參加完戴維斯的葬禮後我簡直想辭職了。我但願我真的辭了。」 「為什麼沒有辭?」 「那我該怎麼打發時間?」 「你可以收集汽車牌號。我以前搞過。」 「你為什麼和夫人吵架了?」丹特里問,「請原諒。這本不關我的事。」 「她不贊同我在做的事情。」 「你是說處里的事?」 「不完全是。」 卡瑟爾感覺得到遊戲已接近尾聲。丹特里已悄悄地瞥了一眼手錶。他不知道那真的是手錶還是一隻偽裝的麥克風。也許他想磁帶快要用完了。他會不會提出要上洗手間,以便換一盤帶子? 「再來點兒威士忌。」 「不。還是不喝了吧。我得開車回家。」 卡瑟爾將他送到門口,布勒也跟著。布勒見一位新朋友要離去很是難過。 「謝謝你的酒。」丹特里說。 「謝謝你給了這樣一次機會,我們聊了很多。」 「別出來了。晚上冷得要命。」但卡瑟爾還是跟著他走進冰涼的細雨中。他注意到五十碼以外、警察局的對面,一輛車的尾燈亮著。 「那是你的車?」 「不是。我的還在前面一點。剛才我只好走過來,因為下著雨,我看不清門牌。」 「那麼晚安吧。」 「晚安。我希望事情能順利解決——我是說你和妻子的事。」 卡瑟爾站在緩緩落下而又冰冷的雨里,直到丹特里駛過時向他招了招手。他注意到他的車開到警察局時沒有停下,而是向右拐上了去倫敦的公路。當然他隨時可以停在王權酒吧或天鵝飯店打電話,不過即便如此卡瑟爾也很懷疑他能明確報告出什麼。他們很可能要先聽聽錄音帶,然後再做決定——卡瑟爾現在可以肯定那手錶是個麥克風。當然,現在火車站也許已受到監視,機場負責移民事務的官員也得到了警告。丹特里的來訪至少透露出一個事實。小霍利迪準是開口了,要不他們不可能派丹特里來看他。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馬路兩邊。沒有明顯的監視者,不過警察局對面的車燈仍然在雨中亮著。它不像警車。警方——他估計甚至特別行動組也是如此——得用英國造的車,而這輛——他不能確定,但它看上去像是豐田。他記起去阿什瑞奇的路上看到的那輛豐田。他試圖看清其顏色,但雨天使其難以辨認。細雨開始變成雨夾雪了,在如此的天色中很難區分紅和黑。他進了屋,第一次萌發出希望來。 他將酒杯端到廚房仔細地洗著,仿佛他在清除掉他絕望的指紋。然後他又在客廳里放了兩隻杯子,並第一次鼓勵自己的希望在心中滋長。那希望尚是一株孱弱的樹苗,仍需要很多的鼓勵,可他告訴自己那車肯定是輛豐田。他不願讓自己去想這一帶有多少豐田,而是耐心地等候門鈴響起。他很想知道會是誰走上來站在丹特里站過的位置。不會是鮑里斯——他可以肯定——也不會是小霍利迪,他剛剛獲准保釋,大概還忙著對付特別行動組的人呢。他回到廚房給布勒拿了一盤餅乾——也許它下一頓要隔不少時間了。廚房的鐘嘀嘀嗒嗒的很是吵鬧,使得時間更顯得漫長。如果確有一位朋友坐在豐田車裡,那他真是夠耐心的。 4 丹特里上校把車停在了王權酒吧的院子裡。院子裡只有一輛車,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否該打個電話,也不知道打通了該如何說。在「革新」與專員和珀西瓦爾醫生吃午飯時,他心裡暗藏了一團怒火。有幾回他簡直想將那盤熏鱒魚一推,說:「我不幹了。我再也不想待在你們這個骯髒的單位里了。」什麼都得掖著藏著,有了錯誤還遮遮掩掩不肯承認,他對這些已厭倦透頂。一個男的從室外的廁所出來,吹著沒有調子的口哨穿過院場,趁黑繫著褲子上的紐扣,並朝酒吧里走去。丹特里想,他們用那些見不得人的秘密殺死了我的婚姻。在過去的那場戰爭中,人們為一個很簡單的理由而戰——比他父親知道的那場簡單多了。德皇並非希特勒,可在他們如今打的這場冷戰中,竟和德皇的戰爭一樣,對與錯竟可以爭辯,錯殺人的動機也是撲朔迷離。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兒時那座冷清的房子裡,他穿過門廳進了屋,看見他的父母手牽手坐著。「上帝明察一切。」他父親一邊回憶著日德蘭戰爭以及傑里科海軍上將一邊說。他母親說:「親愛的,到了你這歲數是很難另找工作了。」他關掉車燈,在緩慢而沉重的雨中邁向酒吧。他想:我妻子有足夠的錢,我女兒結婚了,我可以——想法子——靠養老金過日子。 在這麼一個濕冷的夜晚酒吧里只有一人——他在喝一品脫苦啤酒。他說「晚上好,先生」時就好像他們是老熟人。 「晚上好。雙份威士忌。」丹特里點了酒。 「如果你認為它好的話。」那個人說,同時酒吧招待轉身去從一瓶喬尼·沃克下面拿出一隻杯子。 「你說的『它』是指什麼?」 「我是說晚上,先生。不過在十一月能指望的就這天氣了,我想。」 「能用你的電話嗎?」丹特里問酒吧招待。 酒吧招待帶著拒人千里的神氣將威士忌推過來。他朝一個亭子間的方向點點頭。他顯然是那種少言寡語的類型:他在這裡聽顧客們想說的,但除非必要,否則很少開口,直到——無疑帶著愉快——他宣布:「打烊了,先生們。」 丹特里撥了珀西瓦爾醫生的號碼,當他聽見忙音時,正試圖練習希望使用的語句。「我看見卡瑟爾了……他一個人在家……他和妻子吵架了……其他沒什麼好說的……」他會將電話啪地掛上,就像他現在啪地掛上了——然後他回到吧檯、他的威士忌以及那個總想攀談的人那裡。 「嗯。」酒吧招待說,除了「嗯」還說過一次「對」。 那個顧客轉過身對著丹特里,將他也拉進了談話里。「這年頭他們連簡單的算術題也不教了。我對我侄子說——他九歲——四乘七等於多少,你認為他能回答我嗎?」 丹特里喝威士忌時眼睛還盯著電話亭,仍在拿主意該怎麼說。 「我看得出你同意我的說法。」那人對丹特里說。「你呢?」他問酒吧招待。「要是你說不上來四乘七等於多少,你的生意早砸了,是吧?」 酒吧招待揩掉吧檯上濺出的啤酒,說了聲「嗯」。 「而你,先生,我很容易就能猜到你從事的職業。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我有直覺。從觀察面孔得出的結論,我想,還通過看人的性情。這就是我怎麼會在你打電話時談到算術的。我對這裡的貝克先生說,那位先生對這個話題會有不少高見。這是我的原話吧?」 「嗯。」貝克先生說。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再來一品脫。」 貝克先生加滿了他的杯子。 「我朋友有時會請我露一手。他們甚至還下點兒賭注。他是個教師,我說,那位呢在地鐵工作,或者這個是位藥劑師,然後我就禮貌地去詢問他們——我向他們解釋的時候他們並不生氣——而且十次有九次我是對的。貝克先生看見我在這兒猜過的,對嗎,貝克先生?」 「嗯。」 「現在,先生,如果你能原諒我在這個又冷又潮的晚上用我的小把戲給貝克先生來點消遣的話——你在政府部門工作。我說得對嗎,先生?」 「對。」丹特里說。他喝完了威士忌,放下杯子。該再試試電話了。 「這麼說我們開始熱和起來了,嗯?」那酒客用圓亮的眼睛盯著他,「從事機密工作。你比我們其他人知道的多多了。」 「我得去打電話。」丹特里說。 「再等一會兒,先生。我只是想讓貝克先生見識一下……」他用手帕抹了抹嘴角的啤酒,將臉猛地湊到丹特裡面前。「你是搞數字的,」他說,「你在國稅部門上班。」 丹特里向電話亭走去。 「你瞧,」那顧客說,「碰不得的傢伙。他們不願意給人認出來。大概是個巡視員。」 這一回丹特里打通了,並很快聽到了珀西瓦爾醫生溫和而讓人感到安心的聲音,仿佛他在早已起床之後還保留著起床時的慵懶。「餵?我是珀西瓦爾醫生。您是誰?」 「丹特里。」 「晚上好,我親愛的朋友。有什麼消息?你在哪兒?」 「我在伯克翰斯德。我剛見過卡瑟爾。」 「哦。你的印象怎樣?」 怒火點著了他想說的話,並像撕毀一封不想寄出的信一樣將其化為灰燼。「我的印象是你謀殺了不該殺的人。」 「不叫謀殺,」珀西瓦爾醫生輕言細語地說,「藥方上的失誤。那種物質沒有在人身上做過試驗。但你怎麼知道卡瑟爾……?」 「因為他很肯定戴維斯無罪。」 「他這樣明明白白地說了?」 「是的。」 「他想怎樣?」 「他在等待。」 「等什麼?」 「等事情發生。他妻子帶孩子離開了他。他說他們吵架來著。」 「我們已經發布了警告,」珀西瓦爾醫生說,「下發到機場——當然還有碼頭。如果他企圖逃跑,我們就拿到了不言自明的證據——不過我們還是需要確鑿的材料。」 「對於戴維斯,你可沒有等到確鑿的材料。」 「這一回專員堅持要有確鑿證據。你現在在做什麼?」 「準備回家。」 「你問他穆勒的便條了嗎?」 「沒有。」 「為什麼?」 「沒有必要。」 「你幹得很棒,丹特里。但是你覺得他為什麼向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呢?」 丹特里一言不發地掛了電話出了亭子。那個顧客道:「我沒說錯,對吧?你是國稅部門的巡視員。」 「是的。」 「你瞧,貝克先生。我又得分了。」 丹特里上校緩步出門向車走去。車發動之後他又坐了一會兒,看著雨滴相互追逐著滾下擋風玻璃。接著他駛出院子,拐上去鮑克斯摩爾和倫敦以及聖詹姆斯街他寓所的方向,昨天剩的卡芒貝爾 [4] 還在那裡候著他。他開得很慢。十一月的毛毛雨下大了,且有要變成冰雹的意思。他想,好了,我盡了他們所稱的我的義務,不過儘管在駛往回家的路上,他也準備在放卡芒貝爾奶酪的桌上寫他的信,但是也不用匆匆忙忙地趕路。在他的腦子裡,辭職這一舉動業已完成。他告訴自己他是個自由人了,不再有義務,沒有職責,可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感到過的極端的孤獨。 5 門鈴響了。卡瑟爾已恭候多時,可他仍然猶豫要不要去應門;現在他覺得自己樂觀得近乎可笑。此時小霍利迪准已經招供了,那輛豐田不過是上千輛豐田之一,特別行動組正等著他一個人的時候伺機下手,而他知道自己在和丹特里交談時也是輕率得近乎荒唐。門鈴響了第二聲,接著是第三聲;他所能做的只有開門。他朝門口走去,手伸進衣袋裡捏著左輪手槍,不過這槍柄比一條兔腿 [5] 也強不到哪兒去。他不可能用槍殺出一個島國。布勒大聲地咆哮,不過它的支持是欺騙性的,門一開它就會去討好來者而不論那是何人。他沒法透過滴著雨水的有色玻璃看清外面。甚至在他打開門時他看到的也是模糊的一片——一個弓著背的人影。 「真是個討厭的晚上。」一個抱怨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聽出來了。 「霍利迪先生——真沒想到會是你。」 卡瑟爾想:他來求我幫他兒子一把,可我能做什麼? 「好孩子,好孩子。」幾乎是隱形的霍利迪先生緊張地對布勒說。 「進來吧,」卡瑟爾向他保證,「它不會咬人。」 「看得出是條好狗。」 霍利迪先生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挨著牆,布勒搖著它尾巴剩餘的部分,垂著唾液。 「你瞧,霍利迪先生,它和全世界為友呢。把大衣脫了。來喝杯威士忌。」 「我不常喝酒,但我現在倒不反對來一杯。」 「在廣播裡聽說了你兒子的事,我感到很難過。你肯定很焦急。」 霍利迪先生跟著卡瑟爾進了客廳。他說:「他是咎由自取,先生,也許這能給他個教訓。警察從他店裡拖出了一大堆東西。檢查員給我看了其中一兩樣,的確很噁心。不過正如我對檢查員說的,我覺得他自己沒看過那些東西。」 「我希望警察沒找你麻煩。」 「哦,沒有。我跟您說過的,先生,我認為他們很替我難過呢。他們知道我有一家很不一樣的店。」 「你找到機會把我的信交給他了嗎?」 「啊,先生,我當時覺得還是不交為妙,在這樣的情形下。不過您別擔心,我把條子交給了真正應該交的人。」 他舉起一本卡瑟爾一直試圖在讀的書,並看了看書名。 「你到底什麼意思?」 「呃,先生,我覺得,您一直有點兒誤解。我兒子和您在做的事情從來就沒有什麼關係。不過他們 也認為——在遇到麻煩時——你相信是我兒子也沒關係……」他彎下腰將手靠近煤氣爐暖和著,他的目光里透著狡黠的愉悅。「嗯,先生,既然事已至此,我們得儘快將您弄出去。」 卡瑟爾非常震驚地意識到,甚至那些最理應信賴的人也是如此不信賴他。 「請原諒我的冒昧,先生,您夫人和兒子到底在哪兒?我得到指令……」 「今天早上,當我聽到關於你兒子的新聞時,我把他們送走了。送到我母親那裡。她相信我們吵了一架。」 「啊,這樣就少了一樣困難。」 老霍利迪先生暖夠了手之後開始在屋裡走動起來:他瞥了一眼書架。他說:「對這些書我的出價不會比別的書商少。不到二十五英鎊——只允許你帶這麼多出境。我身上帶著鈔票呢。這些書正好可以充實我的庫存。所有這些都是世界經典和通俗讀物。他們應該重印的,可是卻沒有,而要是重印了,那可是什麼價格啊!」 「我本以為我們得趕快呢。」卡瑟爾說。 「在過去的五十年里我明白了一件事,」霍利迪先生說,「那就是遇事從容些。一旦倉促行動肯定會出錯。如果你能擠出半小時,一定得使自己相信還有三個鐘頭。你剛才確實說過威士忌的吧,先生?」 「如果我們能勻出這時間的話……」卡瑟爾倒了兩杯。 「我們有時間。我估計你已將所需用品都裝在包里了?」 「是的。」 「你準備怎麼處理這隻狗?」 「留下它,我想。我還沒考慮好……也許你能把它帶給哪位獸醫。」 「這不明智,先生。這樣您和我之間就有了關聯——不合適——如果他們要搜尋它的話。不管怎樣,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我們得讓它安靜。把它單獨留下它會叫個不停嗎?」 「我不知道。它很不習慣獨自一個。」 「我考慮的是鄰居們的抱怨。他們完全有可能給警察局打電話,而我們不希望他們發現房子裡空無一人。」 「無論怎樣他們都會很快發現的。」 「等你安全出境之後就無所謂了。很遺憾你夫人沒把狗帶去。」 「她不能帶。我母親養了只貓。布勒看見貓就追殺。」 「是的,它們太頑皮了,這些拳師狗,對於貓而言。我也有一隻貓。」霍利迪先生拽了拽布勒的耳朵,布勒不停地向他獻媚。「我剛才就說了。如果您倉促行動就會忘事,比如這隻狗。您有地窖嗎?」 「不是那種能捂住聲音的。如果你是想在那兒讓它閉上嘴的話。」 「我注意到了,先生,你右邊口袋裡好像有支槍——要不我弄錯了?」 「我本想要是警察來了……只有一發子彈。」 「準備走投無路時用,先生?」 「我沒想好用不用。」 「您還是讓我拿著比較好,先生。如果我們給攔住了,我至少還有執照,如今到店裡來偷東西的這麼多。他叫什麼,先生?我是說狗。」 「布勒。」 「過來,布勒,到這兒來。真是條好狗。」布勒將嘴巴擱在霍利迪先生的膝上。「真是好狗,布勒,真乖。你不想惹麻煩的,是吧,不能給你這麼好的主人惹麻煩。」布勒搖搖其半截尾巴。「你向狗表示喜愛時狗自認為是明白的。」霍利迪先生說。他撓了撓布勒耳朵後面,布勒顯得很感激。「現在,先生,如果您不介意把槍給我的話……啊,你老是捕殺貓,呃……啊,真是條惡狗。」 「他們會聽見槍聲的。」卡瑟爾說。 「我們走到地窖下邊。只一槍——誰也不會注意。他們會以為是走火了。」 「它不會跟你走的。」 「瞧著吧。來,布勒,我的小伙子。我們去走走。散步,布勒。」 「你瞧,它不肯去。」 「該要出發了,先生。您最好跟我一起下去。我本想讓你免了這份罪過。」 「我不想免了這罪過。」 卡瑟爾在前面帶路,下了去地窖的樓梯。布勒跟著他,霍利迪又尾隨著布勒。 「我覺得不開燈的好,先生,一聲槍響,接著燈滅了。那 會引起別人好奇的。」 卡瑟爾關上了那扇以前用作運煤通道的斜窗。 「好了,先生,如果您能把槍給我的話……」 「不,我來。」他拿出槍,指著布勒,布勒則以為要做遊戲了,大概將槍口當成了橡皮骨頭,緊緊咬住並使勁拽著。因為有空彈倉,卡瑟爾扣了兩次扳機。他覺得想吐。 「在走之前,」他說,「我還想再來一杯威士忌。」 「您該喝,先生。真是奇怪,人會那麼喜歡一隻不會說話的畜生。我的貓……」 「我一點兒都不喜歡布勒。只不過……嗯,我從沒殺過生。」 6 「在這樣的雨天開車真難受。」霍利迪先生說,他的話打破了長久的沉默。布勒的死哽住了他們的喉舌。 「我們去哪兒?希思羅嗎?這時候移民事務官員肯定已在留神我了。」 「我帶您去一家旅館。如果您打開手套箱的話,先生,您會找到一把鑰匙。423房間。您所要做的只是乘電梯上去。不要去服務台。在房間裡待著,直到有人來找您。」 「如果有服務員……」 「在門上掛個『請勿打擾』的牌子。」 「那然後……」 「那我就不知道了,先生。給我的指令就這麼多。」 卡瑟爾在想薩姆將會如何得知布勒的死訊。他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得到原諒。他問:「你怎麼會卷進這裡面來的?」 「不是卷進來,先生。我一直都是黨員,地下的,您可以這樣說,從我少年時代起就是。我十七歲參的軍——自願的。瞞報了年齡。我以為會去法國,結果給送到了阿爾漢格爾斯克 [6] 。我給關了四年。這四年中我見識了很多,也學到了很多。」 「他們怎麼對待你的?」 「夠嗆,不過少年人能挺得住,而且總有很友善的人。我學了點兒俄語,足夠給他們當翻譯了,而當他們不能給我食物的時候,就送書給我看。」 「共產主義書籍?」 「當然,先生。傳教士送的肯定是《聖經》,對吧?」 「於是你就成了信徒。」 「這是一種孤獨的生活,我得承認。您瞧,我絕不可參加集會或是遊行。連我兒子也不知道。他們在一些小事情上用我——比如在您進行的活動中,先生。我從您的藏匿地點取過好多次信。哦,您走進書店的日子對於我而言就是快樂的一天。我的孤獨感會減輕一點。」 「你從來沒有動搖過嗎,霍利迪?我是說——史達林、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 「我少年時代在俄國看到了那麼多——我回英國時正趕上大蕭條,也看到了很多,這些足夠讓我對那些個小事情有免疫力了。」 「小事情?」 「如果您原諒我這麼說的話,先生,您的良心是相當有選擇性的。我也可以對您說——漢堡、德勒斯登、廣島。它們也一點兒不曾動搖您對你們所謂的民主的信心?也許動搖過,否則您現在就不會和我在一起了。」 「那是戰爭。」 「我們的人自一九一七年起就一直在經歷戰爭。」 卡瑟爾透過雨刷的間隙朝濕漉漉的黑夜看去。「你是 在帶我去希思羅。」 「不是的。」霍利迪先生將一隻手放在卡瑟爾的膝上,輕柔得像阿什瑞奇的一片秋葉。「您別擔心,先生。他們 在照看著您。我很羨慕您。你要是能見到莫斯科,我一點兒都不會驚奇。」 「你從沒去過?」 「從來沒有。我去過的離那兒最近的地方就是阿爾漢格爾斯克附近的那座戰俘營。您看過《三姐妹》 [7] 嗎?我只看過一次,但我一直記得其中一位說的話,每當我在晚上睡不著時,也對自己說這個——『賣了房子,把這兒的一切都了結,到莫斯科去……』」 「你會發現一個和契訶夫筆下很不相同的莫斯科。」 「其中一個姐妹還說了:『快樂的人不會注意到是冬天還是夏天。如果我住在莫斯科,我才不管那兒是什麼天氣。』哦,好吧,我情緒低落時就告訴自己,馬克思也不了解莫斯科,當我看著老康普頓街的對面時我想,倫敦仍然是馬克思的倫敦。索霍區仍是馬克思的索霍區。這裡是《共產主義宣言》首印之地。」一輛卡車突然從雨里躥出,一個急轉彎,險些撞到他們,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消失在夜幕中。「這些討厭的司機,」霍利迪先生說,「坐在這麼兇猛的龐然大物里,他們知道誰也奈何不了他們 。我們應該對危險駕駛處罰得更重些。您知道,先生,這才是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真正出問題的地方——危險駕駛。杜布切克就是個危險的司機 [8] ——就這麼簡單。」 「對我而言不是這樣。我從來沒想過最後會在莫斯科安身。」 「我估計那會有些陌生——您並不是我們中的一分子,不過您不要擔心。我不知道您為我們做了什麼,但肯定是重要的工作,他們會照顧您的,這您儘管放心。哎,要是他們頒給了您列寧勳章或是像佐爾格 [9] 那樣上了郵票,我也不會驚奇的。」 「佐爾格是共產黨員。」 「我還很驕傲地想到,您是坐著我這輛舊車踏上了去莫斯科的路。」 「就算我們開一個世紀的車,霍利迪,你也沒法讓我信奉共產主義。」 「我可表示懷疑。您畢竟幫我們做了很多。」 「我只是在非洲的事務上幫了你們,僅此而已。」 「完全正確,先生。您走的是正道。非洲才是論點,黑格爾會這麼說。你屬於反題——可您是反題中的積極部分——您屬於最終會是合題的一員 [10] 。」 「這些我聽來都是專業術語。我不是哲學家。」 「一位鬥士不需要成為哲學家,而您就是鬥士。」 「並非為共產主義而戰。我現在只是一位傷員。」 「在莫斯科他們會為您治療的。」 「在精神病房嗎?」 這話讓霍利迪沉默了。是他在黑格爾的辯證法里發現了一處小漏洞,還是出於痛苦和懷疑而沉默?他再也不會知道,因為賓館就在眼前了,車的燈光在雨中顯得骯髒不堪。「下車吧,」霍利迪先生說,「我還是別給瞧見好。」他們停下時,從身邊經過的車流像一條閃亮的鏈子,一輛車的前燈照在另一輛的後燈上。一架波音707傾斜著機身喧鬧地準備降落在倫敦機場。霍利迪先生在汽車後部摸索著。「我忘了一樣東西。」他拿出一隻可能以前用來裝免稅商品的塑料包。他說:「把你箱子裡的東西放到這裡面來。你要是提著箱子去電梯,也許會引起服務台的注意。」 「這包不夠大。」 「不夠放的就留下。」 卡瑟爾順從了他。即便從事了那麼多年秘密工作,他還是認識到在緊急情況下,這個阿爾漢格爾斯克的年輕新兵才是真正的行家。他不情願地放棄了睡衣——心想牢房裡會提供的——還有毛衣。如果我真去了那麼遠的地方,他們會讓我穿暖和的。 霍利迪先生說:「我有一樣小禮物。一本您要的特羅洛普的小說。現在您不需要第二本了。是本大部頭,可您將會有很多等待的時間。戰爭時刻都在進行。書名是《我們如今的生活方式》。」 「你兒子推薦的書?」 「哦,我那會兒騙了你一下。讀特羅洛普的是我,不是他。他最喜歡的作家是一個叫羅賓斯的。您得原諒我這小小的欺騙——我就是想讓您對我兒子的印象好一點,儘管他開了那種店。他並不是壞孩子。」 卡瑟爾握住霍利迪先生的手。「我肯定他不是的。我祝願他平安無事。」 「記住。直接去423房間,並在那裡等著。」 卡瑟爾提著塑料包朝賓館的亮光處走去。他覺得似乎已經失去了他在英國所熟識的一切聯繫——薩拉和薩姆待在他母親的房子裡,無法企及,而那兒從來都不是他的家。他想:我在比勒陀利亞時反而感到更自在。我在那兒有工作要做。可現在我無所事事。一個聲音穿過雨霧在他身後叫道:「祝您好運,先生。萬事如意。」接著他聽見汽車開走了。 7 他感到不知所措——當他走進賓館大門時他便徑直來到了加勒比海。沒有雨。棕櫚樹環繞著一汪池塘,天上繁星點點;他嗅到了那種溫暖濕潤而又乏味的氣息,他記得那是很久以前,戰爭剛結束時他去度假期間曾聞到過的:他被美國人的口音包圍著——在加勒比地區那是無可避免的。不存在任何被長服務台上的什麼人留意到的危險——剛擁進來的一群美國旅客讓他們忙得不可開交,他們剛從什麼機場過來呢?金斯敦,還是布里奇敦? [11] 一位黑人侍者從他身邊經過,托著兩杯朗姆潘趣酒走向坐在池子邊的一對年輕人。電梯就在那兒,在他一旁,而且開門迎候著,可是他仍然愣在那裡躊躇著……那對年輕人在星空下用麥管喝起了潘趣。他伸出一隻手,以使自己相信並沒有雨,他身後附近有個人說:「咦,那不是莫瑞斯嗎?你到這個鬼地方來幹什麼?」他伸出的手又縮回來,插進口袋,並四處張望。他很高興他的左輪手槍已不在了。 說話的是個叫卜利特的,幾年前是他在美國使館的聯繫人,直到他被調往墨西哥——也許是因為他一點兒不會說西班牙語。「卜利特!」他佯裝興奮地喊道。他們向來都是如此。卜利特自第一次見面後就叫他莫瑞斯,而他對他則一直止於「卜利特」。 「你準備到哪兒去?」卜利特問,但他並不等待有何回答。他總是更愛談自己。「我上紐約,」卜利特說,「該來的航班來不了。準備在這兒過夜了。不錯的點子,這地方。簡直像維京群島了。如果我帶了百慕達沙灘褲一定穿上。」 「我以為你在墨西哥呢。」 「那是陳年舊賬了。我現在又搞歐洲這塊兒了。你還在最黑暗的非洲?」 「是的。」 「你也滯留在這兒了?」 「我得在這裡等一等。」卡瑟爾說,寄希望於他的模稜兩可不會被追問。 「來一杯『農莊潘趣』怎樣?他們做得不錯,聽說。」 「我半小時後來找你吧。」卡瑟爾說。 「好的。好的。就在池子邊上。」 「池子邊上。」 卡瑟爾進了電梯,卜利特跟了過來。「上去嗎?我也是。幾樓?」 「四樓。」 「我也是。順便載你吧。」 是否可能美國人也在監視他?在此情形下,把什麼都歸於巧合是不安全的。 「在這裡吃嗎?」卜利特問。 「還不確定。你瞧,這要取決於……」 「你是時刻把安全保密放心頭啊,」卜利特說,「老莫瑞斯真不錯。」他們一起沿過道走著。423房間先到,卡瑟爾磨蹭著找鑰匙,看見卜利特毫不耽擱地進了427——不,是429。當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外面鎖上門後,卡瑟爾覺得安全了點兒。 中央供暖系統的指針停留在75華氏度。對於加勒比地區而言已夠熱了。他走到窗口往外看。下面是圓形吧檯,上面則是人工構造的天空。一個染了藍發的矮胖女人搖搖擺擺地走在池子邊上:她肯定喝了太多的朗姆潘趣。他仔細地檢視著房間,看能否找到暗示他未來去向的蛛絲馬跡,正如他檢視自家的房子,尋覓歲月留痕一樣。兩張雙人床,一把扶手椅,一個衣櫃,一隻五斗櫥,一張除拍紙簿外空空如也的書桌,一台電視機,一扇到浴室的門。坐廁上貼了張封條,向他保證這是很衛生的,漱口杯也用塑料紙套好。他回到臥室翻開拍紙簿,從印了字的便箋上得知他住的是「星飛賓館」。一張卡片上列出了各個餐廳及酒吧——其中一家餐廳里有歌舞——叫作「皮薩羅」 [12] 。與之形成對照的是燒烤房稱作「狄更斯」,還有一間自助餐館則為「霧都孤兒」,還加了句「多多益善」。另一張卡片則告訴他每隔半小時有巴士去希思羅機場。 他發現電視機下面的冰箱裡有小瓶裝的威士忌、杜松子、白蘭地、奎寧及蘇打水、兩種品牌的啤酒以及一夸特瓶裝的香檳。他出於習慣挑了一瓶J. & B.,坐下來等著。「你將會有很多等待的時間」,霍利迪先生送他特羅洛普的書時說過的,於是他在百無聊賴中讀起來:「請讓我來把讀者介紹給卡伯里夫人,本書的趣味將主要取決於她的性格與言行,她正坐在威爾貝克街她自己的住房裡,自己的屋子內的書桌邊上。」他發現這不是一本能將他從現有生活中吸引開的書。他走到窗前。那個黑人侍者從他下面經過,接著他看見卜利特出來了,並環顧著四周。可以肯定的是不可能已過半小時了:他向自己證明了這一點——十分鐘。卜利特還不會太盼著他去。他關掉房間的燈,這樣卜利特如果抬頭看也瞧不見他。卜利特在環形吧檯邊坐下:他點了酒。是的,點的是「農莊潘趣」。侍者正將橙片和櫻桃綴在酒杯上。卜利特脫去夾克,只穿了件短袖襯衫,使得由棕櫚樹及星空營造的幻象更加強烈。卡瑟爾看著他用了吧檯里的電話,並撥了一個號碼。那只是卡瑟爾的想像嗎——卜利特說話時似乎朝423房間的窗口瞄了一眼?報告什麼呢?向誰報告? 他聽見背後的門打開了,燈也亮起來。他霍地轉過身,看見一條人影閃過衣櫥的鏡子,像是不願被人瞧見——人影是個留黑色唇須的小個子,穿一件深色西裝,提著一隻黑色公文包。「我讓流通給耽誤了。」他的英語發音準確卻用詞不當。 「你是來找我的?」 「我們時間很緊。必須讓你趕下一班去機場的巴士。」 他把公文包放桌上並打開來:先是一張機票,接著是護照,一隻像是裝了某種樹脂的瓶子,一隻脹鼓鼓的塑膠袋,一把發刷和一把梳子,一把剃刀。 「我所需要的都帶了。」卡瑟爾用準確的措辭說。 那人不理會他。他說:「你會發現你的票只能去巴黎。我會向你解釋這個的。」 「他們肯定會盯著所有的飛機,不管是到哪兒的。」 「他們會特別留意去布拉格的那班,起飛時間和去莫斯科的相同,後者因為引擎故障延誤了。很少見的事情。可能蘇聯民航正在等候一位重要的乘客。警察會對去布拉格和莫斯科的特別留神。」 「監視在登機前就開始了——在移民服務台那裡。他們不會只等在登機口。」 「有辦法對付他們。你必須去移民服務台——我來看看你的表——再過五十分鐘。巴士三十分鐘後開。這是你的護照。」 「要是我真能到巴黎又該如何?」 「一離開機場就會有人找你,你會得到另一張票。你應該正好趕得上另一班飛機。」 「去哪兒?」 「我不知道。你到了巴黎就全明白了。」 「到這個時候,國際刑警肯定已通知當地警方了。」 「不會。國際刑警從來不過問政治案件。那有違規定。」 卡瑟爾打開護照。「帕特里奇 [13] ,」他說,「你選了個不錯的名字。打獵季節還沒過呢。」然後他看了看照片,「可這照片絕對不行。不像我。」 「是的。但我們這就來讓你像這照片。」 他把他那套工具搬到衛生間。他把一張放大的、跟護照上相同的照片架在兩隻漱口杯之間。 「請坐在椅子上。」他開始修剪卡瑟爾的眉毛,接著又是頭髮——照片上的男子留著平頭。卡瑟爾注視著鏡子裡剪刀的動作——他很驚訝地看到平頭竟能改變整張臉,額頭增寬了;似乎連眼神也換了。「你讓我年輕了十歲。」卡瑟爾說。 「請坐著別動。」 那人接下來為他貼起了一抹稀疏的小鬍子——屬於一個羞怯而缺乏自信的人。他說:「絡腮鬍或很濃重的小鬍子向來都是懷疑對象。」從鏡子裡回看卡瑟爾的是個陌生人。「好了。完工。我覺得夠好了。」他到公文包里取了一根白色的杆子,他將其拉長變成了手杖。他說:「你是盲人。讓人同情的對象,帕特里奇先生。我們已經請法航的一位空姐迎候從賓館開去的巴士,她會領你穿過移民服務台去你乘的飛機。在巴黎的瑞希,當你離開機場後有人會開車送你去奧里——另一架有引擎故障的飛機。也許你就不再是帕特里奇先生了,坐在車裡化第二次裝,拿到另一本護照。人類的容貌變化無窮。這是對鼓吹遺傳學的很好的反駁。我們生下來樣子都差不多——想想一個嬰兒——只是受到了後天環境的改變。」 「好像很容易,」卡瑟爾說,「但管用嗎?」 「我們認為是管用的,」小個子一邊收拾他的包一邊說,「現在出去吧,記得用拐杖。請別轉動眼珠,如果有人跟你說話就轉動整個腦袋。試著保持空洞的目光。」 卡瑟爾不假思索地拿起那本《我們如今的生活方式》。 「不,不,帕特里奇先生。盲人不可能拿著書。而且你得把包留下。」 「可那隻裝了換洗的襯衫,一把剃刀……」 「換洗的襯衫上有洗染店的標誌。」 「如果我一件行李都沒有,不顯得奇怪嗎?」 「移民官員不會知道,除非他想看你的機票。」 「他很可能會的。」 「沒關係,你只是準備回家。你住巴黎。地址在你護照上。」 「我從事什麼職業?」 「退休了。」 「至少這一點是對的。」卡瑟爾說。 他出了電梯,開始用手杖敲打著伸向賓館進口的通道,巴士正在那裡等候。他走過到酒吧及池子的門時看見了卜利特。卜利特正不耐煩地看著表。一位上了歲數的婦女攙住卡瑟爾的胳膊說:「你要坐車?」 「是的。」 「我也坐。我來幫你。」 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後面叫道:「莫瑞斯!」他得慢慢地走,因為那婦女走得很慢。「嘿!莫瑞斯。」 「我想是有人在叫你。」那女人說。 「搞錯了。」 他聽見了身後的腳步。他把胳膊從女人手裡拿開,像小個子教他的那樣轉動腦袋,兩眼空洞地側對著卜利特。卜利特驚訝地望著他。他說:「對不起。我以為……」 女人說:「司機在向我們招手哪。我們得趕緊。」 當他們在巴士里一起坐下後她看著窗外。她說:「你長得肯定非常像他的朋友。他還站在那兒張望呢。」 「所以才有人說,世界上每個人都有一個翻版。」卡瑟爾答道。 [1]  一種形似房屋的機械裝置,能根據氣壓變化用玩偶的進出來報告天氣好壞。 [2]  一種清淡型的蘇格蘭威士忌,以著名的「卡蒂薩克」號帆船命名。 [3]  分別是特羅洛普「巴塞特郡紀事」系列小說的前兩部,下文的斯洛普先生和普路迪太太都是該系列小說中的角色。 [4]  一種軟質乳酪,原產於法國諾曼底大區的Camembert村。 [5]  常作為幸運的象徵。 [6]  俄羅斯西北部港口城市。 [7]  俄國作家安東·契訶夫(Anton Chekhou, 1860—1904)所著的劇作。 [8]  指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第一書記杜布切克(Alexander Dubek,1921—1992)推動的「布拉格之春」改革運動,希望能建立人性化的社會主義,後遭到蘇聯強力的武力鎮壓。 [9]  理查·佐爾格(Richard Sorge, 1895—1944), 20世紀30年代蘇聯最優秀的特工之一。 [10]  thesis,黑格爾辯證過程中第一階段;反題:antithesis,黑格爾辯證過程中的第二階段,體現主題的相反面;合題:synthesis,黑格爾的辯證過程中論點與反論點的結合,從而得到新的更高級的真理。 [11]  分別是加勒比島國牙買加和巴貝多的首都。 [12]  弗朗西斯科·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 1471—1541),西班牙早期殖民者,開啟了西班牙征服南美洲的時代。 [13]  不做姓氏時有「鷓鴣」或「鵪鶉」之意,故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