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誌 · 八觀第九
群才異品,志各異歸。觀其通否,所格者八。
八觀者:一曰,觀其奪救,以明間雜。或慈欲濟恤而吝奪某人,或救濟廣厚而乞醯為惠。二曰,觀其感變,以審常度。觀其慍作,則常度可審。三曰,觀其志質,以知其名。徵質相應,睹色知名。四曰,觀其所由,以辨依似。依訐似直,倉卒難明。察其所安,昭然可辨。五曰,觀其愛敬,以知通塞。純愛則物親而情通,純敬則理踈而情塞。六曰,觀其情機,以辨恕惑。
得其所欲則恕,違其所欲則惑。七曰,觀其所短,以知所長。訐刺雖短,而長於為直。八曰,觀其聰明,以知所達。雖體眾材,而材不聰明,事事蔽塞,其何能達。
何謂觀其奪救,以明間雜?夫質有至、有違,剛質無欲,所以為至。貪情或勝,所以為違。若至勝違,則惡情奪正。若然而不然。以欲勝剛,以此似剛而不剛。故仁出於慈,有慈而不仁者。仁必有恤,有仁而不恤者。厲必有剛,有厲而不剛者。若夫見可憐則流涕,慈心發於中。將分與則吝嗇,是慈而不仁者。為仁者必濟恤。睹危急則惻隱,仁情動於內。將赴救則畏患,是仁而不恤者。為恤者必赴危。處虛義則色厲,精厲見於貌。顧利慾則內荏,是厲而不剛者。為剛者必無欲。然則慈而不仁者,則吝奪之也。愛財傷於慈。
仁而不恤者,則懼奪之也。恇怯損於仁。厲而不剛者,則欲奪之也。利慾害於剛。故曰,慈不能勝吝,無必其能仁也。愛則不施,何於仁之為能。仁不能勝懼,無必其能恤也。畏懦不果,何恤之能行。厲不能勝欲,無必其能剛也。情存利慾,何剛之能成。是故不仁之質勝,則伎力為害器。仁質既弱而有伎力,此害己之器也。貪悖之性勝,則強猛為禍梯。廉質既負而性強猛,此禍己之梯也。亦有善情救惡,不至為害,惡物宜翦而除,純善之人憐而救之,此稠厚之人,非大害也。愛惠分篤,雖傲狎不離,平生結交情厚分深,雖原壤夷俟而不相棄,無大過也。助善著明,雖疾惡無害也。如殺無道以就有道,疾惡雖甚,無大非也。救濟過厚,雖取人,不貪也。取人之物以有救濟,雖譏在乞醯,非大貪也。是故觀其奪救,而明間雜之情,可得知也。或畏吝奪慈仁,或救過濟其分,而平淡之主順而恕。
何謂觀其感變,以審常度?夫人厚貌深情,將欲求之,必觀其辭旨,察其應贊。視發言之旨趣,觀應和之當否。夫觀其辭旨,猶聽音之善丑。音唱而善丑別。察其應贊,猶視智之能否也。聲和而能否別。故觀辭察應,足以互相別識。彼唱此和,是非相舉。然則論顯揚正,白也。辭顯唱正,是曰明白。不善言應,玄也。默而識之,是曰玄也。經緯玄白,通也。明辨是非,可謂通理。移易無正,雜也。理不一據,言意渾雜。先識未然,聖也。追思玄事,睿也。見事過人,明也。以明為晦,智也。心雖明之,常若不足。微忽必識,妙也。理雖至微,而能察之。美妙不昧,疏也。心致昭然,是曰疏朗。測之益深,實也。心有實智,探之愈精,猶泉滋中出,測之益深也。假合炫耀,虛也。道聽途說,久而無實。猶池水無源,泄而虛竭。自見其美,不足也。智不贍足,恐人不知以自伐。不伐其能,有餘也。不畏不知。故曰,凡事不度,必有其故。色貌失實,必有憂喜之故。憂患之色,乏而且荒。憂患在心,故形色荒。疾疢之色,亂而垢雜。黃黑色雜,理多塵垢。喜色愉然以懌,慍色厲然以揚;妒惑之色,冒昧無常。粗白粗赤,憤憤在面。及其動作,蓋並言辭。色既發揚,言亦從之。是故其言甚懌,而精色不從者,中有違也。心恨而言強和,色貌終不相從。其言有違,而精色可信者,辭不敏也。
言不自盡,故辭雖違而色貌可信。言未發而怒色先見者,意憤溢也。憤怒填胸者,未言而色貌已作。言將發而怒氣送之者,強所不然也。欲強行不然之事,故怒氣助言。凡此之類,徵見於外,不可奄違。心歡而怒容,意恨而和貌。雖欲違之,精色不從。心動貌從。感愕以明,雖變可知。情雖在內,感愕發外,千形萬貌,粗可知矣。是故觀其感變而常度之情可知。觀人辭色而知其心,物有常度,然後審矣。
何謂觀其至質,以知其名?凡偏材之性,二至以上,則至質相發,而令名生矣。二至,質氣之謂也。質直氣清,則善名生矣。是故骨直氣清,則休名生焉。骨氣相應,名是以美。氣清力勁,則烈名生焉。氣既清矣,力勁剛烈。勁智精理,則能名生焉。智既勁矣,精理則能稱。智直強愨,則任名生焉。直而又美,是以見任。集於端質,則令德濟焉。質徵端和,善德乃成。
加之學,則文理灼焉。圭玉有質,瑩則成文。是故觀其所至之多少,而異名之所生可知也。尋其質氣,覽其清濁,雖有多少之異,異狀之名,斷可知之。
何謂觀其所由,以辨依似?夫純訐性違,不能公正。質氣俱訐,何正之有。依訐似直,以訐訐善,以直之訐,計及良善。純宕似流,不能通道。質氣俱宕,何道能通。依宕似通,行傲過節。似通之宕,容傲無節。故曰,直者亦訐,訐者亦訐,其訐則同,其所以為訐則異。直人之訐,訐惡憚非,純訐為訐,訐善剌是。通者亦宕,宕者亦宕,其宕則同,其所以為宕則異。通人之宕,簡而達道。純宕,傲僻以自恣。然則何以別之?直而能溫者,德也;溫和為直,所以為德。直而好訐者,偏也;性直過訐,所以為偏。訐而不直者,依也;純訐似直,所以為依。道而能節者,通也。以道自節,所以為通。
通而時過者,偏也;性通時過,所以為偏。宕而不節者,依也。純宕似通,所以為依。偏之與依,志同質違,所謂似是而非也。質同通直,或偏或依。
是故輕諾,似烈而寡信。不量己力,輕許死人,臨難畏怯,不能殉命。多易,似能而無效。不顧材能,日謂能辦,受事猖獗,作無效驗。進銳,似精而去速。精躁之人,不能久任。訶者,似察而事煩。譴訶之人,每多煩亂。訐施,似惠而無成。當時似給,終無所成。面從,似忠而退違,阿順目前,卻則自是。此似是而非者也。紫色亂朱,聖人惡之。亦有似非而是者。事同於非,其功實則是。大權,似奸而有功。伊去太甲,以成其功。大智,似愚而內明。
終日不違,內實分別。博愛,似虛而實厚。泛愛無私,似虛而實。正言,似訐而情忠。譬帝桀紂,至誠忠愛。夫察似明非,御情之反,欲察似類審,則是非御,取人情反覆明之。有似理訟,其實難別也。故聖人參訊廣訪,與眾共之。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得其實。若其實可得,何憂乎,何遷乎有苗。是以昧旦晨興,揚明仄陋,語之三槐,詢九棘。故聽言信貌,或失其真。
言訥貌惡,仲尼失之子羽。詭情御反,或失其賢。疑非人情,公孫失之卜式。
賢否之察,實在所依。雖其難知,即當尋其所依而察之。是故觀其所依,而似類之質可知也。雖其不盡得其實,然察其所依似,身其體氣,粗可幾矣。
何謂觀其愛敬,以知通塞?蓋人道之極,莫過愛敬。愛生於父子,敬立於君臣。是故《孝經》以愛為至德,起父子之親,故為至德。以敬為要道。
終君臣之義,故為道之要。《易》以感為德,氣通生物,人得之以利養。以謙為道。尊卑殊別,道之次序。《老子》以無為德,施化無方,德之則也。
以虛為道。寂寞無為,道之倫也。《禮》以敬為本。禮由陰作,肅然清淨。
《樂》以愛為主。樂由陽來,歡然親愛。然則人情之質,有愛敬之誠,方在哺乳,愛敬生矣。則與道德同體,動獲人心,而道無不通也。體道修德,故物順理通。然愛不可少於敬。少於敬,則廉節者歸之,廉人好敬,是以歸之。
而眾人不與。眾人樂愛,愛少,是以不與。愛多於敬,則雖廉節者不悅,而愛接者死之。廉人寡,常人眾,眾人樂愛致其死,則事成業濟。是故愛之為道,不可少矣。何則?敬之為道也,嚴而相離,其勢難久。動必肅容,過之不久。逆旅之人,不及溫和而歸也。愛之為道也,情親意厚,深而感物。煦渝篤密,感物深感,是以翳桑之人,倒戈報德。是故觀其愛敬之誠,而通塞之理可德而知也。篤於慈愛,則溫和而上下之情通。務在禮敬,則嚴肅而外內之情塞。然必愛敬相須,不可一時而無。然行其二義者,常當務令愛多敬少,然後肅穆之風可得希矣。
何謂觀其情機,以辨恕惑?夫人之情有六機,杼其所欲,則喜。為有力者譽烏獲,其心莫不忻焉。不杼其所能,則怨。為辨給者稱三緘,其心莫不忿然。以自伐歷之,則惡。抗己所能以歷眾人,眾人所惡。以謙損下之,則悅。卑損下人,人皆喜悅。犯其所乏,則婟。人皆悅己所長,惡己所短。故稱其所短,則婟戾忿肆。以惡犯婟,則妒。自伐其能,人皆所惡也,稱人之短,人所婟也。今伐其所能,犯人所婟,則妒害生也。此人性之六機也。夫人情莫不欲遂其志。志之所欲,欲遂已成。故烈士樂奮力之功,遭難而力士奮。善士樂督政之訓,政修而善士用。能士樂治亂之事,治亂而求賢能。術士樂計策之謀,廣算而求其策。辨士樂陵訊之辭,賓贊而求辨給。貪者樂貨財之積,貨財積,則貪者容其求。幸者樂權勢之尤。權勢之尤,則幸者竊其柄。苟贊其志,則莫不欣然。是所謂杼其所欲,則喜也。所欲之心杼盡,復何怨乎?若不杼其所能,則不獲其志。不獲其志,則戚。憂己才之不展。是故功力不建,則烈士奮。奮,憤不能盡其材也。德行不訓,則正人哀。哀,哀不得行其化。政亂不治,則能者嘆。嘆,嘆不得用其能。敵能未弭,則術人思。思,思不得運其奇。貨財不積,則貪者憂。憂,憂無所收其利。權勢不尤,則幸者悲。悲,悲不得弄其權。是所謂不杼其能,則怨也。所怨不杼其能悅也。人情莫不欲處前,故惡人之自伐。皆欲居物先,故惡人之自伐也自伐,皆欲勝之類也。是故自伐其善,則莫不惡也。惡其有勝己之心。是所謂自伐歷之,則惡也。是以達者終不自伐。人情皆欲求勝,故悅人之謙。謙所以下之。下有推與之意,是故人無賢愚,接之以謙,則無不色懌。不問能否,皆欲勝人。是所謂以謙下之,則悅也。是以君子終日謙謙。人情皆欲掩其所短,見其所長。稱其所長則悅,稱其所短則慍。是故人駁其所短,似若物冒之。情之憤悶,有若覆冒。是所謂駁其所乏,則婟也。覆冒純塞,其心婟戾。人情陵上者也。見人勝己皆欲陵之。陵犯其所惡,雖見憎,未害也。
雖惡我自伐,未甚疾害也。若以長駁短,是所謂以惡犯婟,則妒惡生矣。以己之長,駁人之短,而取其害,是以達者不為之也。凡此六機,其歸皆欲處上。物之自大,人人皆爾。是以君子接物,犯而不校。知物情好勝,雖或以小犯己,終不校拒也。不校,則無不敬下,所以辟其害也。務行謙敬,誰害之哉。小人則不然。既不見機,不達妒害之機。而欲人之順己,謂欲人無違己。以佯愛敬為見異,孔光逡巡,董賢欣喜。以偶邀會為輕,謂非本心忿其輕己。苟犯其機,則深以為怨。小人易悅而難事。是故觀其情機,而賢鄙之志可得而知也。賢明志在退下,鄙劣志在陵上。是以平淡之主,御之以正,訓貪者之所憂,戒幸者之所悲。然後物不自伐,下不陵上,賢否當位,治道有序。
何謂觀其所短,以知所長?夫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智不能周也。故直之失也,訐。刺訐傷於義,故其父攘羊,其子證之。剛之失也,厲。剛切傷於理,故諫君不從,承之以劍。和之失也,愞。愞弱不及道,故宮之奇為人撓,不能強諫。介之失也,拘。拘愚不達事,尾生守信,死於橋下。夫直者不訐,無以成其直。既悅其直,不可非其訐。用人之直,恕其訐也。訐也者,直之徵也。非訐不能為直。剛者不厲,無以濟其剛。既悅其剛,不可非其厲。
用人之剛,恕其厲也。厲也者,剛之徵也。非厲不能為剛。和者不愞,無以保其和。既悅其和,不可非其懦。用人之和,恕其拘也。拘也者,和之徵也。
非懦不能為和。介者不拘,無以守其介。既悅其介,不可非其拘。用人之介,恕其拘也。拘也者,介之徵也。非拘不能為介。然有短者,未必能長也。純訐之人,未能正直。有長者,必以短為徵。純和之人,徵必愞弱。是故觀其徵之所短,而其材之所長可知也。欲用其剛,必采之於厲。
何謂觀其聰明,以知所達?夫仁者,德之基也。載德而行。義者,德之節也。制德之所宜也。禮者,德之文也。禮,德之文理也。信者,德之固也。
固,德之所執也。智者,德之帥也。非智不成德。夫智出於明。明達乃成智。
明之於人,猶晝之待白日,夜之待燭火。火日所以照晝夜,智達所以明物理。
其明益盛者,所見及遠。火日愈明,所照愈遠,智達彌明,理通彌深。及遠之明,難。聖人猶有不及。是故守業勤學,未必及材。生知者上,學能者次。
材藝精巧,未必及理。因習成巧,淺於至理。理義辨給,未必及智。理成事業,昧於玄智。智能經事,未必及道。役智經務,去道遠矣。道思玄遠,然後乃周道無不載,故無不周。是謂學不及材,材不及理,理不及智,智不及道。道智玄微,故四變而後及。道也者,回復變通。理不系一,故變通之。
是故別而論之,各自獨行,則仁為勝。仁者濟物之資,明者見理而已。合而俱用,則明為將。仁者待明,其功乃成。故以明將仁,則無不懷。威以使之,仁以恤之。以明將義,則無不勝。示以斷割之宜。以明將理,則無不通。理若明練,萬事乃達。然則苟無聰明,無以能遂。暗者昧時,何能成務成遂。
故好聲而實不克,則恢。恢迂遠於實。好辯而理不至,則煩。辭煩而無正理。
好法而思不深,則刻。刻過於理。好術而計不足,則偽。詭誣詐也。是故鈞材而好學,明者為師。比力而爭,智者為雄。等德而齊,達者稱聖。聖之為稱,明智之極明也。是以動而為天下法,言而為萬世范,居上位而不亢,在下位而不悶。是以觀其聰明,而所達之材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