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與紀念 · 悼A·托爾斯泰

他的道路是中國作家的範例 他的言論足使中國人民興奮 聽到了現代最卓越的俄羅斯作家A.N.托爾斯泰逝世的噩耗，心中感覺得無限沉重：蘇聯以及全民主世界又損失了一位文化大師，又損失了一位反對野蠻法西斯蒂的有力的戰士！ A.托爾斯泰是巨大的文豪。——他寫作的規模異常偉大，創作異常豐富而優越。他是那樣豪，那樣博與深的，對於他，似乎沒有文學底那一個部門是不可能的。什麼題材，什麼形式（小說、論文、劇本、電影本、童話……）他都寫，而且都寫得很多很好。很少的作家能像他這樣涉及各種各樣的題材的。他給讀者開闢了一個巨大的世界，顯示了許多時代的人物——從十七世紀初俄國農民戰爭的「混亂時代」及彼得大帝之日到社會主義時代的今天，他描寫了非常豐富的人的形象，而且永遠是活生生的、動人的，永遠使人喜、怒、哀、樂的形象。 高爾基在其《論文學》里談及蘇聯歷史小說的成績時，將A.托爾斯泰的彼得大帝放在第一位。 羅曼·羅蘭曾寫信給A.托爾斯泰說：「我讚嘆你的創作的威力無窮盡的豐實……使我特別驚奇的是你的藝術，牢固的和真實的，善於在圍繞著的環境裡，塑著人物。你的人物成為空氣、土地、日光、自己時代圈子之不可分的部分。你善於大筆一揮，表示這個圈子裡的最細緻的陰影、意味。」 蘇聯作家K.包斯托夫斯基在A.托氏被選為科學院會員時（一九三九年一月）寫道：「許多的書，甚至最好的書對於我們只是文學底現象罷了。但有個別的、稀少的書，——它們活在人們的知覺里，如同我們生活中的事變。它們和我們的存在分不開。它們成為我們自身的一部分——我們日常思想、喜與悲的一部分……A.托爾斯泰的書就是這樣的。對這些書的第一個印象——和強大的及慧眼的天才相接觸——是不可磨滅的。一經發現，它就在我們知覺里占著牢固的地位。A.托爾斯泰不僅是我們新的，社會主義時代最巨大的名匠，而且是從普希金、果戈里、契訶夫、高爾基以來高尚遺傳的擔運人。」…… 「托爾斯泰具有銳利的眼光、聰敏的聽覺、生動而迷人的語文、稀有的對於人們的知識，」——包氏又說，特別應該指出的是，「托氏的文字，那是有光澤的、民眾的、簡潔的、有力的和富於表現性的文字。大概在現代的我們作家裡面，他是最具有俄國語文之有機的感覺的。他應用這種美妙的語文時非常輕鬆、容易，非常自然。他生平時時處處，在民眾間，在一切豐富的策源地方研究這種語文。因此托氏很愛民間創作，民間成語、歌謠……他曾主編一部很厚的蘇聯各民族民間成語的書，這個工作，除文學價值之外，有純科學的意義」。 但是，我們應該知道，托氏的寫作道路是非常複雜而豐富，艱難而美妙的。他曾未能立即懂得與接受「十月革命」，他自己說：「我後來慢慢地成熟了，慢慢地加入了現代的生活，但是，一經加入，我就用一切感覺接受了它。」是的，當他走向革命，接受了它時，他就用其全心力為革命服務。關於他，最鮮明的結論是，當全蘇聯第八次蘇維埃非常大會時（一九三六年），莫洛托夫在其報告中說：「……還有一個蘇維埃民主主義的例子。在我之前，大家知名的作家A.N.托爾斯泰講話了。誰不知道，這是從前的一位伯爵，可是現在呢？蘇維埃土地上最優秀的和最著名的作家之一——A.N.托爾斯泰同志。（鼓掌）這裡面是歷史有罪過。但轉變倒是往好的方面來了。這是我們和A.N.托爾斯泰自己都同意的。」 是的，這是蘇聯民主主義改造力量的鮮明的例子，A.托爾斯泰成為了蘇聯最卓越的作家之一，最有力的蘇聯文化的建設者之一。他是蘇聯文化文學的光榮，整個蘇聯的光榮，也是全人類進步文化的光榮。 A.托爾斯泰是積極的社會活動家—政論家，熱烈的蘇維埃愛國者和反法西斯蒂戰士。——還是在馬德里開的全世界反法西斯作家大會上，托爾斯泰秉其政論家的宏聲，號召一切前進的和進步的人們，保障文化，反對法西斯蒂的野蠻。 我們向所有的人，凡是心愛他的安靜地睡在搖籃里的孩子的，凡是敬愛他的灰白頭髮的母親的，凡是尊重生命、自由、美的，我們對他們說話。和法西斯主義是不能有商量之餘地的！不能再動搖了，不能再遲疑了！……法西斯主義是應該在西班牙被鎮壓下去。共和軍的西班牙應該得救……法西斯主義在西班牙的失敗將是整個反法西斯蒂陣線的高漲和世界法西斯主義毀滅的開始。 一九三七年，當托爾斯泰被人民選舉為蘇聯最高蘇維埃代表時，托氏在對其選民的演說中說了： ……地主資本主義的經濟制度，使得在上次大戰中，死去了一千五百萬人……現在法西斯蒂的德國、日本和義大利用盡一切力量製造新的世界大戰。我到過西歐，親眼看見了的。原因是，這三個強國是最侵略的國家……誰說，叫俄羅斯人民生活得窮困、骯髒、愚蠢？法西斯蒂要我們這樣。 二十年前德國比沙皇地主的俄國強些，文化些。今天蘇維埃俄國不僅比德國，而且比和日本及義大利一起都要更強些，更有力量些。你們問：「也更文化些麼？」是的，也更文化些，雖然我們還要做到許多事，還要養成許多的文化的習慣，和暗害我們的那些仇敵分子進行無情的鬥爭。我們更文化些，因為人民的文化，在於人民在其歷史道路上提出什麼樣的任務和目的。我肯定說：我們的鄉村小學教員，在深夜埋頭讀書，從那裡面汲取蘇維埃人道主義思想，他比那個在大學裡講學，講德國人種長長的頭蓋骨優於一切別的頭蓋骨的德國大學教授，不知要文化多少倍。 我們集體農場的農婦，她答應史達林同志提高麻的產量七倍和不脫離生產地學習，較那個德國教授的老婆要文化得無比地多，那個老婆一生的任務就在於生孩子，而且，不要多於兩個，做飯，拭去桌椅櫃檯上的灰塵，而在閒暇的時候和同樣的市儈婦人們聊聊天、吵吵嘴。 我們建設著高度的文化和保衛全世界的和平，而法西斯蒂則毀滅文化和燃起戰爭。 我們蘇維埃文化的支柱，我們有保證將勝利地前進，朝著指出的社會主義的道路，走向它的完成點——共產主義，它的支柱與保證就是我們領袖，最高蘇維埃第一個代表、史達林同志的聖智，我們的史達林憲法和我們的不可摧毀的保衛者——工農紅軍…… 在又一篇演說辭中，托爾斯泰敘述俄羅斯過去之貧弱，受外資剝削及革命後受外國武裝干涉……現在卻不同了。他說： 俄國地主和資本家，占有全俄國工廠、礦山、森林的外國人，都不曾知道，不曾了解俄羅斯的民族。他們覺得，假如俄國人民貧窮和不識字，那麼，容易當做出力的牲畜來支配他。他們想，俄羅斯人民沒有那種過幸福、豐裕生活，不要沙皇、地主、資本家和外國人的幻想。他們希望，俄國人民不會有足夠的常識、聰明和革命的激憤。在「十月革命」中，俄國人民顯給他們看到了所有這些都是足夠的。人民找自己的領袖：共產黨。有偉大思想家—戰略家列寧與史達林為首的黨，引導了人民獲得了從來誰也沒有見過的社會的和經濟的建設——社會主義。 同志們！你們知道——什麼是社會主義。這就是——二十年以來把半殖民地的俄國，有百分之六十五的貧農，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文盲的俄國，變成全民識字的、豐衣足食的、世界上最強大的俄國…… 我們，新民主主義的建設者，讀了托爾斯泰這些熱情愛國的言辭，想到我們中國的現狀，實感到莫大的興奮！還有使人興奮的托爾斯泰的言論： 列寧與史達林底戰略所領導的俄羅斯人民在一九一八——一九二二年在空前的飢餓與疾疫的嚴重困難條件之下，在運輸破壞和燃料缺乏的狀態中，在戰場上得到了決定的勝利，把白黨將軍和外國干涉者：德國人、波蘭人、日本人趕出國境。和他們一道，趕掉了一切地主、資本家和外國人。俄羅斯人民不是第一次為自己的祖國而浴血（鬥爭）過的。…… 接著托爾斯泰敘述歷史上俄羅斯人民反抗韃靼人、德國人、波蘭人、瑞典人和拿破崙的英勇鬥爭：「人民為自己保衛了祖國。」而且「在『混亂時代』，當俄國的城市變成了灰燼，道路上一片白的是人的骨頭，當俄羅斯的土地被莫斯科的貴族們賣給了波蘭人和瑞典人的時候，人民不願意做奴隸，自己武裝起來，趕走了外國人」。 是的，我們中國的人民也正在這樣做，不管殘酷自私的國民黨寡頭專制統治者層如何腐敗無能，消極抗戰，卑鄙無恥，慣演醜劇……他們為個人、為小集團利益的心，比真正抗敵的心，不知要熱多少倍，——不管他們怎樣，中國人民是不願意做奴隸的，人民要自己武裝起來，趕走日本人。現在一萬萬中國人民已經有了自己的武裝約八十萬人（八路軍新四軍）加二百多萬人（民兵）了，解放區逐漸擴大了。沒有別的，「人民為自己保衛祖國」。 蘇聯的人民這一次又正在這樣做。為了保衛自己的祖國，趕走外國人，進而幫助其他被奴役的民族得到解放，蘇聯人民的力量到今天是愈加堅強了。當德國法西斯蒂匪盜背信棄義向蘇聯進攻之時，全蘇人民像一個人似的站起來了。作家們都在自己的崗位上作戰。六十多歲的A.托爾斯泰立即挺身而起，用他絕妙的、熱烈的、懇切有力的文字，號召人民保衛國家，同時辛辣地詛咒法西斯蒂。在刊物上、廣播裡、群眾大會上，人們聽到他的聲音而更加激憤、鼓舞。他寫了無數的論文、通訊報告和小說。這些文字起了莫大的作用。在題為《祖國》的一篇文章里，托爾斯泰寫著： 這幾個月以來，在嚴重的決定的鬥爭中，我們都更深刻地認識了和你的血緣，更痛苦地愛你，祖國。……我們的窠巢，祖國占有了、充滿了我們一切的感覺。所有我們周圍的事物，我們從前也許沒有注意到，不重視它，比方從蓋了雪的農舍里冒出來有香氣的裸麥麵包的煙，——現在對我們是可驚地貴重。人們的臉，變得如此嚴肅，所有人的眼睛，因為具有一個思想，彼此都很相像的眼睛，以及俄國語言的說話——這都是我們的，親切的，我們……是我們祖國的保管者和保護者。…… 我們肩負著我們祖國在歷史面前的重大的責任。在我們的後面——偉大的俄羅斯文化，前面——我們的無限的財富與可能，這是法西斯德國想永遠占有的。但是這些財富與可能——無邊無際的土地和森林，無窮盡的地下珍藏，遼闊的河、海、洋，巨大的作坊和工廠，那些成穗的密密的穀物，那些躺在山坡上紅太陽下面的無數的獸群，我們獲得了的生活的豐足，我們向幸福的志願，——所有這些——是我們永遠不讓奪去的，這都是我們強有力的愛自由、愛真理、聰明的和不缺少天才的人民底遺產。難道可以想到我們不能勝利？我們比渾身長虱子的德國人強！滾他的蛋吧！他們有幾百萬，我們有兩個幾百萬！他們現在占優勢的是武裝，特別是坦克（按托氏此文是剛開戰後寫的）。但放槍的是人，紅軍要剿滅那個射擊的人。我們的軍隊一天天更有經驗，更有信心，更加鎮靜地做自己的事——剿滅德國侵略者……我們的祖國……什麼也不能搖撼它。父輩祖輩留下來的這塊大地吞噬過不少跑來侵略它的匪幫。……它同樣要吞噬這群德國流氓的。…… 開戰的第二個年頭——元旦日，托爾斯泰為文說： ……紅軍——人民底兒子底憤怒的驕傲和英雄主義。我們的兒孫們將昂起頭來在地球上走。他們將說：「我們的父輩在血的困難和痛苦中，憑不屈不撓的精神，史無前例的堅毅性，給自己和我們取得了權利，作為第一等的人。」……戰爭開放了俄羅斯的靈魂。向著它，在它寬宏大度的保衛之下，烏克蘭人和格魯齊人，烏茲別克人和阿捷爾拜疆人，白俄羅斯人和阿爾美尼亞人，卡薩赫人和塔直克人……這些兄弟們都堅握著槍加入進來了。蘇聯人民在前線，在後方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軍隊。…… 下面托爾斯泰敘述他自己參加一個從莫斯科搬去而在兩個多月之內在新地方建立起來的一個最大的飛機工廠的開工典禮和文學晚會，敘述民用航空事業如何幫助前線，如何出入敵占區，如何救護受傷的官兵……敘述一個女飛行師從敵後飛出，攜著游擊隊的重要文件。飛機被擊落地。她只得步行。路上遇見另一個被擊落的飛行師，她對他說：「同志，你等著。」到了河邊，她把文件系在頭上，自己穿一條短單褲，游過冰河，找到我們的隊伍，交了文件；她要求一套工服和一架飛機，再飛過前線，將那個受傷的飛行師扶上飛機，載到醫院去了。「從擺在我面前的一堆匯報里，我可以引一百個我們民用航空員底勇敢、堅決、靈活和自我犧牲精神的例子……」 在一九四二年出版的偉大的祖國的戰爭一部大書中，還收集了A.托爾斯泰幾篇論文和報告：《人民的血》、《第一課》、《勇敢的人們》、《我們是不能被征服的》等，讀了都令人興奮，感覺得在戰鬥。這些文章還都只是在開戰以後不久寫的。也都是針對當時戰爭形勢和國內外事變的。每篇都非常生動、有力。托爾斯泰對國內外政治形勢和戰爭階段分析、總結得這樣好，很使我們驚奇。此後托爾斯泰還寫了不少的文章，但因交通阻隔，書報郵件都收不到，我們未能讀到，至為可惜。我們願在這裡再引「祖國」里的幾段話： 俄羅斯人民創造了巨大的口傳的文學：聰明的成語，和狡智的謎語，伴隨著法咒的治療藥方，快樂的和悲愁的各種儀式的歌子，莊嚴豪奢的物語，——絲弦伴奏的拖長的說話，——歌頌豪傑之士、土地與人民之保衛者的豐功偉績的、英勇的、魔術的、日常生活的和嘲笑的故事……沒有一個歐洲民族具有這樣豐富的藝術的寶藏的。……人民的創造力從農奴制度那個爛泥污底下突飛猛進地浮到表面上來了，於是到了由普希金這顆明星打開的俄國文學與藝術的輝煌的世紀……俄國人民全部廣泛創造的、熱情的、強烈的靈魂，在十九世紀我們的藝術里得到了反映。它成了全世界的，並且很多地引導了歐洲的藝術跟著前進。俄國的科學給了世界以偉大的化學家、物理學家和數學家。第一個蒸汽機是在俄國發明的，電池弧，無線電報及許多別的發明都是……難道可以想像到，我們不會勝利！……我們的祖國……誰也不能動搖它…… A.托爾斯泰在其祖國遭受侵略之日，提及自己人民過去與現在的歷史的貢獻，大大地提高了蘇聯人民的民族自尊心和民族的驕傲與自豪心。托爾斯泰自己就是這一偉大人民的優秀的兒子，就是這一輝煌藝術的卓越的繼承者與發揚者。讀了他的這些話，想到我中國人民五千年來光榮的歷史與今日英勇戰鬥的現實，我們能不興起嗎？就讓我們把托氏這段話，作為這篇介紹及悼念他的短文的結束吧。 一九四五年三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