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與紀念 · 關於馬雅可夫斯基的二三事

——為紀念他死去的十二周年寫的 高個子，大踏步，聲音響亮 一九三〇年一月二十一號晚上六點鐘。莫斯科國立大戲院。列寧逝世六周年紀念大會。 戲台上的幕布早扯開了。一座雪白的列寧的雕像立在台的正中，兩邊及像後掛著無數紅旗。十多個紅軍持槍站在像旁旗下。幾分鐘之後，史達林、加里寧、莫洛托夫、伏羅希洛夫……慢慢地從台後走到主席台前坐下。會眾一看見史達林他們，頓時如霹靂似的起了一陣掌聲，許久許久才停止下去。莫斯科蘇維埃的主席宣布開會。某某作了關於列寧一生事業、學說的報告。列寧學院的院長說了關於研究和出版列寧著作的狀況。之後舉行紀念會底藝術的部分。第一個出台來的便是馬雅可夫斯基。他，高高的身材，長長的面孔，黑色的衣服，嚴肅的神氣，開始朗誦他的長詩《列寧》。 會場裡幾千人靜得連咳嗽的都沒有。馬雅可夫斯基宏亮的聲音，響震了屋宇。他吐出來的每一句每一字打進人們的心。他是莊嚴的、興奮的、激昂的。從他的表情、動作、聲音都看得出，他「這一次朗誦是最鄭重，最有責任的，因為史達林在聽」（他事後談這一次出席讀詩的印象中的話）。 這算是我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看見了、聽到了馬雅可夫斯基。 就在同年的四月十四日馬雅可夫斯基自殺了。我那時在南俄黑海岸謝瓦斯托波里療養院治病。第二天得到了這個消息，全療養院的人們都為之震驚、嘆息。 歌頌革命 馬雅可夫斯基年輕時，為了表示他對資產階級藝術的反叛，曾經故意否認、摧毀一切古典文學，加入未來派（一九〇五年革命失敗後的產品）。他害過「左的幼稚病」——個人主義。但是他很快地就跳出了這個狹窄的框子，因為他了解了，本來是為了反對資產階級的未來主義，已經成了形式主義。也就成了資產階級的：只講求字眼、韻腳，形式和內容脫離了，成為沒有意義的東西了。 這也就是馬雅可夫斯基的偉大處。 他無條件地接受了「十月革命」。革命鼓舞了他的社會的樂觀主義和無窮的毅力。他比任何文人都富於對新事物的感覺，因之也成為唯一能趕上革命步驟和轉變的作家。翻開他的全集，你可以親切地看到蘇聯革命和建設的幾個階段：「十月革命」、內戰、新經濟政策、第一個五年計劃……沒有一個政治現象、事變、生活底大小事件不為他所注意的。沒有一個革命節日沒有他的詩的。他死去十二年了，但他活著的時候最切時的詩和歌直到現在仍不失其現實的意義。 歌頌革命是馬雅可夫斯基創作之主要的任務。他向全世界廣播、頌揚了社會主義的勝利。為了革命，他揭發了敵人的面目。為了革命，他批評了自己家裡的缺點。這就決定了他和當時一些頹廢的頑固反動的詩人作家之不同處，也決定了他之有別於「為諷刺而諷刺」的文人們：他的刺是「熱刺」而不是冷嘲，他的「歌和詩——這就是炸彈和旗幟」，而不是「冷箭」。馬雅可夫斯基是大的。一切向大處著眼。 大庭廣眾的詩，露天大會的詩，俱樂部、演奏台、講堂的詩，大街上的詩，火線上、戰壕里的詩——這就是馬雅可夫斯基的詩。 他的詩號召人們上前線，鼓動戰士殺敵，號召人民保衛革命，反對從革命開小差，號召國人鞏固後方，擴大紅軍，替紅軍做寒衣，繳納軍糧，加緊生產，為火車頭掘煤炭，鼓吹蘇維埃愛國主義……——發生了直接的戰鬥的作用。 現在全蘇聯人民在抵抗法西斯蒂的衛國戰爭里也誦著馬氏的名句： 今天 在地球上的 每個角落 工人只有 這樣的口號： 和法西斯蒂談話 用大火 的語言 和鋒利的 刺刀！ 黨的利益高於一切 馬雅可夫斯基少年時代即參加革命，一個時候和共產黨有過聯繫，曾幾次被捕入獄。 後來失去了黨的組織關係。但是他對於黨是絕對忠實的。 階級底頭腦， 階級底事業， 階級底力量， 階級底光榮—— 這就叫做黨。 他曾說過，他雖不是黨員，但對於黨與蘇維埃政府的決定，他是絕對服從的。 他的一個最好的朋友布利克曾問他：「假如黨中央向你提議，要你寫（習慣久了的）『揚步』形式的詩，說『揚步』對廣大的群眾，比你的異乎尋常的旋律等等要好懂些，你怎麼樣呢？」 馬雅可夫斯基回答說：「那我自然就寫『揚步』體。」 痛恨小廣播 馬雅可夫斯基一生最恨「小廣播」——造謠，無中生有。一九一六年寫長詩《人》，裡面痛斥生活中之饒舌人。一九二四年寫的《告別（咖啡）》里特別寫了一段白黨僑民的造謠。 一九二五年在長詩《好》內寫著： 今天 在骯髒的和暗淡的 樓梯上 堆積了 庸俗的 豬的謠傳。 一九二八年寫了一首詩：《對未來的造謠者的回答》。一九二八年又寫過一首詩：《造謠專家》。 在《關於P.I.梭洛金的故事》裡面，他寫道：「在欲望上他和冰一樣的冷，他甚麼罪惡也沒有過，但他一生只愛饒舌，造謠。」 馬雅可夫斯基自己從來不饒舌，從來不講「這個人和那個人怎麼怎麼了」……從來不說那些莫須有的「逸話」。他的一生，小廣播和說閒話，完全沒有。 他臨死的詩中有一句是： 「請不要造謠。」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