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與紀念 · 紀念魯迅逝世一周年

[1] 我們的魯迅死去一周年了。這一年來我們的悲痛不會一日減少。我們的景慕只有日益加深。 我們的魯迅死去一年了。這一年來我們國家民族的危機愈益加深:日寇蹂躪著魯迅開始創作生活和講學多年的我們的故都北平,轟炸魯迅幼年入學的,我們的首都南京,轟炸魯迅的生長地浙江省,和他中年做教員的杭州,及後來講學、革命的發祥地廣州、廈門……魯迅晚年創作、戰鬥以至於死的上海,遭受了日寇的猖狂的進攻;全國各地無辜男女老幼千千萬萬被日寇慘無人道地炸死……假如地下的魯迅有知,他該如何地悲憤痛恨。假如魯迅還活著,他當如何慷慨赴戰捨身救國。「等到這支筆沒有用了,我可自己相信,用起別的武器來,決不會在徐懋庸等輩之下!」根據魯迅一生的正義、理性,敢說、敢罵、敢打,老當益壯的精神,我們是絕對相信他這句話的。 我們的魯迅死去一年了。這一年來我們海內外的同胞舉行過無數次追悼紀念魯迅的大會,報紙雜誌發表過無數悼念魯迅的文字,全國男女長幼各界各階層的人們莫不同聲悲痛。這證明魯迅是我們人民大眾的魯迅。 我們的魯迅死去一年了。這一年來,尤其是剛死去之後,許多論述魯迅道德學問文章的文字,除開極少數「放冷箭」的以外,一般都是出於至誠。他生前的敵人,在他死後也不能不承認他的偉大。他的偉大把那「放冷箭」的宵小都鎮壓了下去。魯迅的人格、道德、學問、文章,魯迅的天才、熱情,無一不是偉大的,就是說,他的偉大是多方面的,你就想開出許多題目來研究他,也很難包括他的一切。「無已」,我權且將我這一年來在國外向中國人和外國人所作的關於魯迅的報告及在各種外國文字的文學刊物上所作關於魯迅的文章用中國字寫出來,作為研究魯迅的生平和創作的一個簡要的,還遠不完備的提綱。 一 魯迅的身世 魯迅出身貧寒,從小傾受盡人世艱苦,我們重溫他自己所寫的一些血淚的文字罷: 我有四年多……幾乎是每天出入於質鋪和藥店裡……我從一倍高的櫃檯外送上衣服或首飾去,在侮蔑里接了錢,再到一樣高的櫃檯上給我久病的父親去買藥……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麼,我以為在這路途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我要到N進K學堂去了……我的母親沒有法,辦了八元的川資……(《吶喊·自序》) 在我幼小的時候,家裡還有四五十畝水田……但到我十三歲時,我家忽而遭了一場很大的變故,幾乎什麼也沒有了。我寄住在一個親戚家,有時還被稱為乞食者。我於是決心回家,而我的父親又生了重病,約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漸至於連極少的學費也無法可想。我的母親便給我籌辦了一點旅費,教我去尋無需學費的學校……(《死魂靈》附錄:《自傳》) 此外,我們從魯迅的作品中,例如《孔乙己》一篇里還可看出魯迅先生小時候的生活狀況: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魯鎮鎮口的咸亨酒店裡當夥計,掌柜說,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面做點事吧。外面的短衣主顧,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看黃酒從罈子里舀出,看過壺子底里有水沒有,又親看將壺子放在熱水裡,然後放心;在這嚴重監督之下,羼水也很為難。所以過了幾天,掌柜又說我幹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為專管溫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站在櫃檯里,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麼失職,但覺有些單調,有些無聊。掌柜的一副凶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吶喊·孔乙己》) 在他的短篇《故鄉》里我們知道魯迅曾回到故鄉去,將房屋家具通通賣掉,和他的母親「遠離了熟識的故鄉,搬家到我在謀食的地方去」。 從這些自述的文字里我們可知魯迅自幼至長大為人是如何困苦為生的,也就可知他為什麼這樣了解「下層」社會的現實生活,亦可知道他為什麼一向的主張「做起小說來……以為必須是為『人生』,而且要改良這人生……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及「想利用他的力量,來改造社會」。 這些都是魯迅的人生觀之形成的背景。這些都使魯迅一向便為理性主義者,富有正義感,富於反抗精神,從開始他的覺悟的生活起直至死之日,三十年來無一時苟且、鬆懈、消極、退讓——這豈是偶然的! ……我……十八歲,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師學堂……大約過了半年……改進路礦學堂去學開礦,畢業之後,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學。但待到在東京的預備學校畢業,我已經決意要學醫了。原因之一是因為我確知道了新的醫學對於日本的維新有很大的助力……(《死魂靈》附錄:《自傳》) 在《吶喊·自序》里他寫道: ……我的夢很美滿,預備卒業回來,救治像我父親似的被誤的病人的疾苦,戰爭時候便去當軍醫。一面又促進了國人對於維新的信仰。 看這段自傳,我們知道魯迅之決定學醫,是為的救人。尤是「戰爭時候便去當軍醫」一句話,看出魯迅之少年愛國熱忱。他在這時代是接受科學,企圖維新以振興中國。 ……我又想往德國去,也失敗了。終於,因為我的母親和幾個別人很希望我有經濟上的幫助,我便回到中國來;這時我是二十九歲。我一回國就在浙江杭州的兩級師範學堂做化學和生理學教員,第二年就走出,到紹興中學堂去做教務長,第三年又走出,沒有地方可去,想在一個書店做編譯員,到底被拒絕了。但革命已發生,紹興光復後,我做了師範學校的校長。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教育部長招我去做部員,移入北京,還兼做北京大學、師範大學、女子師範大學的國文系講師。……(《死魂靈》附錄:《自傳》) 這個《自傳》止於一九二七年九月。我們記得,在一九二六年春天,北京政府預備通緝五十個「過激」的教授和知識分子,魯迅便是其中之一。他被勸南下,擔任福建廈門大學的中國文學講座。在這裡他又招讕言攻擊,說他是故意不遠千里而來,使這個平靜的地方發生風潮……他於是被請到廣州中山大學擔任文科學長。福建的一些敬愛他的學生隨著他去了。然而一九二七年國共分家,形勢緊張,魯迅乃退出了中山大學,暫匿居於廣州的某地一間樓房裡。後來才乘機到了上海。在這裡一直住下到死之日。中間只曾一次到北京去省母,在各校演講數次,大受聽眾歡迎。他一八八一年生於紹興,一九三六年死於上海。死時是五十六歲。夫人許遐,號廣平,又名景宋。死後遺子海嬰剛七歲,還有老母和兩個兄弟:周作人、周建人。魯迅原名周樹人,字豫才。「魯迅」是他的筆名。 二 魯迅——偉大的現實主義的作家,中國新文學的創立者 魯迅「初做小說是一九一八年四月」,但我們論他的開始文學活動還應該早一點。他的《自傳》里說: ……正值日俄戰爭,我偶然在電影上看見一個中國人因為做偵探而將被斬,因此又覺得在中國醫好幾個人也無用,還應該有較為廣大的運動……先提倡新文藝。我便棄了學籍,再到東京,和幾個朋友立了些小計劃,但都繼續失敗了。 在《吶喊·自序》里說: ……從那一回以後,我便覺得醫學並非一件緊要事。凡是愚弱的國民……我們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於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於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 這幾段引證使我們明了魯迅決心從事於文藝的由來。他「深惡先前的稱小說為『閒書』,而且將『為藝術而藝術』,看作不過是『消閒』的新式的別號」,「做起小說來……以為必須是『為人生』,而且要改良這人生……」,「想利用他的力量,來改良社會」。(《我怎麼做起小說來》) 這可見魯迅創作的目的在於戰鬥,在於「救救孩子!」——這是他第一篇小說《狂人日記》最後一句話。真正人道主義者的魯迅是不能不「為人生而藝術」的,是不能離開鬥爭而有所謂創作的,是不能為創作而創作的,是「沒有將小說抬進『文苑』里的意思」的,是不能「以文學為敲門磚」的。 這就使魯迅成為戰鬥的現實主義的作家。這就使魯迅成為偉大的中國人民的作家。這就使他成為整個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深刻理解人民大眾的痛苦與要求,道出人民的感情,並代表人民,和人民一道鬥爭,反抗他的敵人的作家。 在「五四」運動——民族革命反日運動和「文學革命」運動里,魯迅作了反封建,反軍閥,反外國帝國主義,反孔教,主張德謨克拉西,主張文字改革,文學革命等熱烈的鬥爭。魯迅在這運動里成為中國唯一的、最先進的、革命的、自始至終的現實主義的作家。《吶喊》與《彷徨》這兩部短篇小說集,一點不誇張地可以說是現代中國新文學最珍貴的模範作品。他描寫農村之逼真,至今無出其右者。阿Q這一典型之在中國,其聞名等於俄國文學裡之岡察洛夫的奧勃洛摩夫或屠格涅夫的羅亭。 《吶喊》、《彷徨》這兩部集子之所以受中國讀者最大的歡迎,因為它們反映了「下層」社會人的現實生活,到處都遇得著的人們的生活。在中國,在許多描寫皇帝君王公卿大臣聖賢君子英雄豪傑……封建的和宗教的等等小說之後,讀者在魯迅的短篇小說里感覺到,他們由中世紀跨入了現代,他們在那裡而看得見自己,看得見自己周圍的時常遇見或聽到的人們。 魯迅奠下了中國新文學的基礎,寫實主義的基礎。魯迅是中國新文藝的創立者和鼻祖。他的最高的藝術給予中國新文化以極大的貢獻——在這一點上,他作了普希金、高爾基對於俄國的新文化所作的事業。 魯迅對於中國文壇之又一個最大的貢獻,是他所採用的形式和他用來寫作的文字。 魯迅將戰鬥的短篇小說提高到「道地的」藝術高度。在這以前,短篇在中國似乎沒有入文學的資格。 魯迅的文字為當時廢文言尚白話之最簡潔、最鮮明、最有力的文字。他的說話活潑、通俗,全出自中國人民大眾。「五四」時代之所謂「文學革命」在形式上是文言與白話的文字之爭。而魯迅卻是第一個證實了用白話文的優點。因此,魯迅是中國白話文文學的創始者。他之為文,簡潔、鮮明、通俗、有力,而鬥爭的精神,也正最似高爾基在這方面努力的精神。 我力避行文的嘮叨,只要覺得能夠將意思傳給別人了,就寧可什麼陪襯拖帶也沒有…… 我深信對於我的目的,這方法是適宜的,所以我不去描寫風月,對話也絕不到一大篇。 我做完之後,總要看兩遍,自己覺得拗口的,就增刪幾個字,一定要它讀得順口;沒有相宜的白話,寧可引古語,希望總有人會懂,只有自己懂得或連自己也不懂的生造出來的字句,是不大用的。 可省的處所,我決不硬添,做不出的時候,我也決不硬做。(《南腔北調集·我怎麼做起小說來》) 魯迅這種為清洗文字而鬥爭的精神及其創作的方法,在他《答北斗雜誌社問·創作要怎樣才會好?》的簡單幾條里也可看出: 一、留心各樣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點就寫。 [2] 二、寫不出的時候不硬寫。 三、模特兒不用一個一定的人,看得多了,湊合起來的。 四、寫完之後至少看兩遍,竭力將可有可無的字、句、段,刪去,毫不可惜。寧可將可作小說的材料縮成Sketch,決不將Sketch材料拉成小說。 五、(從略) 六、不生造除自己之外,誰也不懂的形容詞之類…… 這個偉大的作家是如此其自己刻苦,工作,工作而又工作的。這些話都是作家們的金科玉律。 魯迅是中國以及世界一個最偉大的作家。 三 魯迅——戰鬥的政論家 魯迅又一文學活動的形式,是他二十年來所寫成的若干集的雜感或散文,——這而且占他的創作之最大部分。如果他的短篇小說描寫了、反映了舊社會之一切陳腐、潰爛、黑暗、悲慘、殘酷……那麼,他的雜感是反對一切反動現象與反動思想之最有力的武器。關於魯迅的雜感,中國的文藝批評家,大都承認它是更適合於作為思想鬥爭的工具,認為他是用直截了當的辦法來攻擊敵人,比借題發揮,更能滿足一個戰士的要求。這是不錯的。瞿秋白同志譯《高爾基論文集》時,在《寫在前面》的幾頁文章內說:「高爾基的論文同魯迅的雜感一樣,是他們自己創作的註解……緊張的時候,來不及將情感、思想、見解溶化到藝術的形象上去(用小說戲劇體表現)而直接向社會道出自己的『心事』。」這種解釋對於魯迅的雜感也是正確的。但我覺得,魯迅的雜感的本身,有其特點,有它的最高的藝術性。從魯迅的雜感的內容看得出他是怎樣地疾惡如仇,怎樣地痛恨一切貪婪、虛偽、卑鄙、惡濁、矯揉造作、不合理的,怎樣斥責一切怯懦之徒、機會主義者、投機派、兩面派和變節的叛徒!看得出他是怎樣地深愛生活與「人」!另一方面,雜感的形式和文字,是異常尖銳、剛健、簡潔、有力。他的雜感令人讀了不忍釋手,這就可見這類文字的戰鬥的和藝術的吸引力之大。在他的雜感和散文里我們看得見中國最近二十多年以來一切事變、人物與現象。因為他所寫的某人某事都足以代表整個階層、群和整個時代與現象。這是最好的文學!這是整部國家政治社會的活的歷史!我們試重溫他的《熱風》、《華蓋集》、《而已集》、《准風月談》、《南腔北調集》、《不三不四集》、《花邊文學》……我們試讀他的《一九三三年上海所感》……試重翻《申報·自由談》及別幾種刊物內他所寫的許多雜感……我們不看見當時國家社會的事變、人物就如在目前嗎?我們試讀他的一切反對反動政治和反動思想,反覆古、反改良派、反帝、反法西斯、反資本主義以及反一切不正當的文藝上理論鬥爭和批評的文章,我們不能不肯定:魯迅是一個最傑出的、戰鬥的政論家! 四 魯迅——唯物主義者,思想家,批評家 魯迅是永遠進步的。他的思想永遠不落後,永遠向前。魯迅的理論一向是從具體的事實出發的。魯迅是唯物主義者。他的永遠前進,看他奮鬥的經過便很明白。他從「五四」時的反封建者,資產階級及小資產者的德謨克拉西者,自由主義者,個人反抗者,一直到穩穩地站在無產者與人民大眾的立場,到擁護並領導無產階級革命文學運動,到接受馬克思、列寧主義,到新的、真正的人道主義,至最近他毅然擁護加入抗日救國的民族統一戰線,提出「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口號,加入國際反戰爭,反法西斯,為和平的運動——這都是一貫的。 在許多文藝的理論鬥爭中,魯迅的意見常常是嚴正的,因而是領導的,他自己說過:「戰鬥的作者應該注重在論爭。」 我們試回憶近年來中國文壇上的論戰吧,魯迅曾嚴斥幫閒的藝術家,假的「民族主義文藝」,嚴責所謂「第三種人」的「文藝超乎一切」的主張,提倡大眾語和大眾文學……在每次論爭中,魯迅的意見是最有權威的,因為是最正確的。 一般到現在,大抵只稱魯迅為文藝創作者,還沒有人給他以文藝批評家的名義——其實,他是最卓越的、最細心的、戰鬥的批評家和文藝理論家。他的《論「第三種人」》,《又論「第三種人」》,《「連環圖畫」辯護》、《論翻印木刻》,《辱罵和恐嚇決不是戰鬥》以及《「自選集」·自序》,《我怎麼做起小說來》,《小品文的危機》……他替許多書所作的序言……他和別人筆戰的書信,以至最近發表的《「題未定」草》……總括地說,他的十多本雜感集子裡面的一大部分,都是他對於文學藝術的意見、批評和理論的文章。 這些文章除嚴正而外,應特別提出一個特點,這就是魯迅對於文藝的戰鬥性的說明和擁護,也就是他「為人生而藝術」的一貫的主張。 生存的小品文,必須是匕首,是投槍,能和讀者一同殺出一條生存的血路的東西;但自然,它也能給愉快和休息,然而這並不是「小擺設」,更不是撫慰和麻痹,它給人的愉快和休息是休養,是勞作和戰鬥之前的準備。(《南腔北調集·小品文的危機》) 這段話也恰是魯迅的雜感的特徵。 我們該舉一二個例子,看魯迅批評文學的獨到見解。 在他最近發表的《「題未定」草》內,他指出蔡邕不僅是「典重文章的作手,必須看見……那些『窮工巧於台榭兮,民露處而寢濕;委嘉穀於禽獸兮,下糠粃而無粒』的句子,才明白他並非單單的老學究,也是一個有血性的人……」。「……被論客讚賞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潛先生……也還有『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類的金剛怒目式,在證明他並非整夜的飄飄然。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見南山』的是一個人,倘有取捨,即非全人,再加抑揚,更難真實」。魯迅在這裡特別提出古人文學裡之「金剛怒目式」和「有血性」,都不是偶然的。在這篇長文的第七段里,魯迅批評朱光潛論詩美的極致「未免有以割裂為美的小疵」。魯迅寫著:「……以現存的希臘詩歌而論,荷馬的史詩是雄大而活潑的,沙孚的戀歌是明白而熱烈的。我想,立『靜穆』為詩的極境,而此境不見於詩,也許和立蛋形為人體的最高形式而此形終不見於人一樣。」——這是論詩的多麼有力的批評的文字!魯迅在這裡特別指出「雄大而活潑」和「明白而熱烈」諸特點,也不是偶然的。因為他說,「歷來的偉大的作者,是沒有一個渾身是一『靜穆』的。陶潛正因為並非渾身是『靜穆』,所以他偉大」,及「錢起和屈原、阮籍、李白、杜甫四位,有時都不免有些像怒目金剛……」 因此,就在這一點上——文藝批評上說,可看出魯迅始終是一個積極的戰士。 我們曾經指出,魯迅的偉大天才和熱情是多方面的。他的創作也是多方面的。除短篇小說外,有《故事新編》,——這是一部民間歷史故事的撰述。這是在許多「文學家」認為不屑的一樁事,而魯迅卻不憚「煩瑣」,在這方面多所努力。我覺得魯迅的這一工作,很可與普希金所寫的許多民間故事媲美。不過,普希金用的體裁是詩,而魯迅用的是散文罷了。 除小說、雜感而外,魯迅著有散文詩《野草》一部,散文《墳》和《朝華夕拾》兩部。他的論著又有《中國小說史略》、《小說舊聞鈔》,未出版的《古小說鉤沈》和計劃中的《中國文學史》以及《門外文談》一個小冊。現在特別提出《門外文談》說說。 這是一本魯迅對於中國文字本身問題的意見。魯迅本來是中國白話文學最成功的一個,也可說是白話美術文的建立者。可是魯迅是永遠進步的。到了晚年,他提倡大眾語和大眾文學運動,他由此而贊成、擁護拼音的新文字——拉丁化中國字。「……漢字的艱深,使全中國大多數的人民永遠和前進的文化隔離,中國人民決不會聰明起來,理解自身所遭受的壓榨,整個民族的危機。我是自身受漢文苦痛很深的一個人,因此我堅決主張以新文字來代替這種障礙大眾進步的漢字。……我想,新文字運動應當和當前的民族解放運動配合起來同時進行,而進行新文字,也該是每一個前進文化人應當肩負起來的任務。」——這是魯迅病中答《救亡情報》記者的談話。在別處他說道:「新文字是大眾的文字」,「只有用新文字寫出來的文學,才真正是將來中國新文學誕生」……這些都可見魯迅對於新文字的熱心。而讀他的《門外文談》一篇文章,令人驚嘆他的學問之淵博,實在罕有其匹。他在那一篇文章里差不多將關於文字的一切問題都提出來討論了。許多言語學或文字學專家恐怕都要望塵莫及。這也因為魯迅的思想進步,所以他的見解正確。 魯迅是中國思想界的權威者,領袖,導師! 五 魯迅——社會活動家,革命者、戰士 說魯迅是偉大的作家、批評家、政論家、思想家——這還不夠。魯迅是英勇的革命者、戰士。 在中國有過不少黑暗反動的時代。魯迅卻不顧一切偵探、監視、攻擊、造謠、中傷、利誘、威脅……他總是一往直前,毫不畏懼、妥協或消極、退讓,「我總得生活下去!」他說: 美術家固然須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須有進步的思想與高尚的人格。 我們要求的美術家,是能引路的先覺,不是「公民團」的首領。 這種振頑立懦的名言,也恰好就是他自己的評價。魯迅是「有進步的思想與高尚的人格」的。他正是「能引路的先覺」。 心直、口快、筆健、富有正義感與理性和疾惡如仇的魯迅還是在很早的時候就說過: 世界上如果還有真要活下去的人們,就先該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在這可詛咒的地方擊退了可詛咒的時代!(《華蓋集·忽然想到》) 這可見魯迅的精神。這也可說是活畫著他自己。 倘若有人一定要問我,青年應向怎樣的目標,那麼,……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有敢來阻礙這三事者,無論是誰,我們都反抗,撲滅他!(《華蓋集·北京通訊》) 魯迅不專是反抗舊的罷了。他是渴望著建設新的。他能恨,但他亦能愛。就因為這,他的三十卷作品裡沒有傷感與失望,消極與悲觀。他富有至死不懈,積極的戰鬥精神。還是很早以前,他說過: ……不滿於現在的……但是無須反顧,因為前面還有道路走。而創造中國歷史上未曾有過的……時代,則是現在青年的責任。 什麼是路,就是從沒有路的地方踐踏出來的,從只有荊棘的地方開闢出來的。以前早有路了,以後也該永遠有路。 魯迅這種堅信,直到晚年,愈益明顯,雖然他晚年所目見的黑暗慘酷的事實比以前更多更凶:「一闊臉就變,所砍頭漸多。」(魯迅詩句)但是他寫道:「他們因為所信的主義,犧牲了別的一切,用骨肉碰鈍了鋒刃,血液澆滅了煙焰。在刀光火色衰微中,看出一種薄明的天色,便是新世紀的曙光。」 在憤恨與激怒之中,魯迅是常常樂觀的。魯迅何其偉大! 魯迅是積極的社會活動家。他的勇往直前,毫不妥協的精神,他的熱烈與誠摯,使他直接參加中國人民一切民族解放和社會解放的鬥爭。尤其是一九二五——二七年大革命暫時失敗後,在一些知識分子消極、畏餒、怠工,甚至叛變的時候,魯迅卻特別地積極起來。這才確是魯迅之偉大處!他組織「自由大同盟」,他參加「人權保障大同盟」,他領導「左翼作家聯盟」,他參加發起「中華人民武裝自衛會」,他加入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他發起、組織、參加、領導過許多國際的、民族的、文化的團體,到最後的一天,他不離開或退避集體的生活。他是十月十九日早晨五點二十五分時候死去的,而在十七日夜裡還作文章寫到深夜三點鐘!我們試讀他夫人許廣平女士的獻詞:「你曾對我說:我好像一隻牛,吃的是草,擠出的是牛奶、血。」讀了這幾句話,無論什麼人都該受到強烈的感動罷! 魯迅是英勇的革命者、戰士! 六 魯迅——偉大的中國人民之偉大的兒子 魯迅是道地的民族作家,民族革命戰士。 他一生和中國人民走在一道,他相信人民,酷愛人民。他的諷刺常常暴露中國社會和人物之壞的方面。因此有人侮蔑他是恨中國人的。可是,事實上魯迅是最本色的中國人,他所恨的並不是中國人,他所恨的只是那些應當被恨的極少數的中國人和中國事。他熱愛全人類,首先他熱愛中國人。他的諷刺裡邊含著淚啊!例如讀他的有名的《阿Q正傳》,看得出他是如何同情阿Q的。他曾說: 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拚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德的人,……這一類的人們,就是現在也何嘗少呢?他們有確信,不自欺;他們在前仆後繼的戰鬥。不過一面總在被摧殘,被抹煞,消滅於黑暗中,不能為大家所知道罷了。說中國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則可,倘若加於全體,那簡直是誣衊。 偉大的中國人民的偉大的兒子——魯迅相信中國人民,他這種相信從來沒有動搖過。 他痛恨一切反動者,「一部分」「失掉了自信力」的中國人,而對於全中國人民他是熱愛的。他曾經引用「一方面是荒淫與無恥,一方面是莊嚴的工作」這句話寫在某篇文章里。他相信中國人民的「莊嚴的工作」是一定要勝利的! ……誠然,老百姓雖然不讀詩書,不明史法,不解在瑜中求瑕,屎里覓道。但能從大概上看,明黑白,辨是非,往往有決非清高通達的士大夫所可幾及之處的。剛剛接到本日的《大美晚報》,有北平特約通訊,記學生遊行,被警察水龍噴射,棍擊刀砍,一部分則被閉於城外,使受凍餒,「此時燕冀中學、師大附中及附近居民紛紛組織慰勞隊,送水燒餅饅頭等食物,學生略解飢腸……」誰說中國的老百姓是庸愚的呢,被愚弄誆騙壓迫到現在,還明白如此。……(《且介亭雜文·「題未定」草》) 「誰說中國的老百姓是庸愚的呢?」從這簡單的一句話里,看出魯迅之相信中國老百姓是大有作為的。 魯迅死後,凡是和他接近過和通信過的人們莫不回憶到,他一生的行事確實是「愛」多於「憎」的。在中國從沒有第二個作家像他那樣犧牲自己,愛護青年,愛護民眾的。他的死訊震動了全中國,中國人民都為之哀悼,去萬國殯儀館瞻仰遺容的,以及徒步送葬的,男女性別、年齡長幼、階級職業都不同的萬人,只是在上海的以及能由上海附近步行到來致悼和表示敬意的一部分人民而已。全國各地,全世界各國的中國人民,以及外國人民,都對魯迅之死表示無限的哀痛:魯迅是中華人民的魯迅! 七 魯迅——中國共產黨的戰友 魯迅是中國工人階級、勞動農民和中國共產黨最好的朋友。在反共最凶的大反動時代,魯迅很英勇熱烈的擁護共產黨、中國紅軍、中國蘇維埃。因為他明白共產黨是「中國目前的革命政黨」,他在最嚴重的白色恐怖之下,用他的巧妙的筆,闢謠擁共,非常有力。 ……不久之後恐怕那中日「親善」的程度,竟會到在我們中國,認為排日即國賊——因為說是共產黨利用了排日的口號,使中國滅亡的緣故——而到處的斷頭台上,都閃爍著太陽的圈圈罷……(《且介亭雜文末編·我要騙人》) 魯迅這種揭破親日反共的漢奸論調的文字在他的雜感集裡可以找到許多。現翻手邊有的《南腔北調集》,讀他的寫的《「守常全集」題記》論「赴難」和「逃難」…… 倘使日本人不再攻榆關,我想,天下是太平了的,「必先安內而後可以攘外」。但可恨是外患來得太快一點,太繁一點,日本人太不為中國諸公設想之故也。 看罷,妨害了北平的治安的是日軍呢還是人民!——這個成了「豫言」! 尤其是《為了忘卻的紀念》一篇沉痛的文章,紀念幾個青年作家——柔石、白莽(即殷夫)、李偉森、胡也頻、馮鏗幾個共產主義者的文章,真令人不忍卒讀! 在一個深夜裡,我站在客棧的院子中,周圍是堆著破爛的什物,人們都睡著了,連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地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國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憤中沉靜下去了,然而積習卻從沉靜中抬起頭來,湊成了這樣的幾句: 慣於長夜過春時,挈婦將雛鬢有絲。夢裡依稀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 ……不是年輕的為年老的寫紀念,而在這三十年中,卻使我目睹許多青年的血,層層淤積起來,將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這樣的筆墨,寫幾句文章,算是從泥中挖一個小孔,自己延口殘喘,這是怎樣的世界呢。夜正長,路也正長,我不如忘卻,不說的好罷。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將來總會記起他們,……(《南腔北調集·為了忘卻的紀念》) 這恐怕是魯迅唯一的一篇帶傷感的文章罷。然而這種傷感是悲憤。熱情的魯迅對「中國失了很好的青年」——共產主義者,怎能不「沉重的感到」呢?柳亞子評魯迅的詩有云:「郁怒情深,兼而有之。」這是一點不錯的。 我們知道,魯迅不僅文字上擁護共產黨和共產主義者,他也和高爾基一樣,物質上曾幫助過共產黨的經費,替共產黨組織找過適宜的集會的地址,親自給共產黨員謀避免白色恐怖的安全住所。例如瞿秋白同志在離上海去蘇區以前,就在魯迅的家裡匿居過許多時候,他們倆是非常相得的。瞿秋白被難後,魯迅將他的一切遺著,譯的、自著的,整理,校對,出版,在魯迅死了之前曾出版的第一卷《海上述林》,魯迅甚至給它題字寫書名。魯迅的這種行事決不僅因為私誼,而是深知共產黨是救中國國家民族於危亡的一個最有力的政黨。 在中國共產黨發出宣言,主張停止內戰,全民一致抗日之後,魯迅是首先響應,極力擁護的一個。他說: ……中國目前的革命政黨向全國人民所提出的抗日統一戰線的政策,我是看見的,我是擁護的,我無條件地加入這戰線,那理由就因為我不但是一個作家,而且是一個中國人,所以這政策,在我是認為非常正確的,……我對於文藝界統一戰線的態度,我贊成一切文學家,任何派別的文學家,在抗日的口號之下統一起來的主張……我以為在抗日戰線上是任何抗日力量都應當歡迎的……(《且介亭雜文末編·答徐懋庸並關於抗日統一戰線問題》) 這是何等光明磊落的態度,這是何等為中華國家與民族忠實的精神,這是對於共產黨新政策何等充分的了解! 八 魯迅——非黨的布爾什維克 在擁護並建立全民族抗日統一戰線的工作里,最值得稱許,和有最大意義的,是魯迅揭破中國的托洛茨基派匪徒,揭破這些反革命法西斯蒂強盜與喪盡人心天良的漢奸們做日本帝國主義走狗,破壞民族抗日統一戰線者的真面目。中國的反革命托洛茨基者陳某致信給魯迅,詆毀中共抗日救國新政策。魯迅覆信,揭露他們秉承日寇嗾使,破壞民族統一戰線的陰謀。 ……你們高超的理論為日本所歡迎,我看了你們印出的很齊整的刊物,就不禁為你們捏一把汗……倘若有人……說日本人出錢要你們辦報,你們能夠洗刷得清楚嗎?…… 你們之所為,有背於中國人現在為人的道德! 那切切實實足踏在地上為著現在中國人的生存而流血奮鬥者,我得引為同志,是自以為光榮的。 這是何等有力的筆墨! 這之外,魯迅在論《現在我們的文學運動》里,也嚴斥「托洛茨基的中國的徒孫們」之「糊塗」。魯迅是深惡痛絕於中華民族內部這般最無恥,最下流的偵探、兇手、日帝走狗的! 九 魯迅——蘇聯的最好的朋友 富有正義和熱情的魯迅,一向便很熱烈地擁護社會主義的蘇聯,反對一切反動分子對蘇聯的造謠與毀謗。一九三二年四月他替林克多寫的《蘇聯見聞錄》作序,說他十年以前對於「十月革命」「到底也是自己斷定:這革命恐怕對於窮人有了好處」,造謠詆毀蘇聯的「那些諷刺圖倒是無恥的欺騙」。他看見蘇聯是「一個簇新的,真正空前的社會制度從地獄底里湧現而出,幾萬萬的群眾自己做了支配自己命運的人」。他說,那些先前「說過蘇聯怎麼不行怎麼無望的所謂文明國人」——帝國主義者「他們是在吸中國的膏血,奪中國的土地,殺中國的人民。他們是大騙子,他們說蘇聯壞,要進攻蘇聯,就可見蘇聯是好的了」。同年五月魯迅更大聲地說:「我們不受騙了!」更明顯地提出擁護的意見。「帝國主義的奴才們要去打,自己(!)跟著它的主人去打就是。我們人民和它們是利害完全相反的。我們反對進攻蘇聯。我們要打倒進攻蘇聯的惡鬼,無論它說著怎樣甜膩的話頭,裝著怎樣公正的面孔,這才也是我們的生路!」這些警句到現在仍不失其力量。 當中蘇恢復邦交時,中國的先進的五十七個作家,由魯迅領銜,曾致電蘇聯人民委員會及勞動者人民說:「中國的民眾已經很明顯地看見,只有蘇維埃是被壓迫民眾之忠實的朋友……」 中蘇恢復邦交時,魯迅在《文學月報》雜誌(一九三二年十二月號)寫了一篇前論,題為《祝中俄文字之交》。裡面說十五年前,西歐的所謂文明國人們稱俄羅斯是半開化之國,現在帝國主義者視蘇聯為惡魔……「我們……早知道這偉大肥沃的『黑土』里要長出什麼東西來,而這『黑土』卻也確實生長了東西,給我們看見了:忍受,呻吟,掙扎,反抗,戰鬥,變革,戰鬥,建設,戰鬥,成功。」 這裡我們再舉一九三四年魯迅《答覆國際文學社問》他對於蘇聯、「十月革命」、社會主義建設及蘇聯文學的態度的話: 先前,舊社會的腐敗,我是覺到了的,我希望著新的社會的起來,但不知道這「新的」該是什麼;而且也不知道「新的」起來以後,是否一定就好。待到十月革命後,我才知道這新的社會的創造者是無產階級……現在蘇聯的存在和成功,使我確切的相信無產階級的社會一定要出現,不但完全掃除了懷疑,而且增加許多勇氣了……(《且介亭雜文》) 在魯迅最近揭破中國托洛茨基陳獨秀匪幫的反革命面目的信中說: 史達林先生們的蘇維埃俄羅斯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成功,不就說明了托洛茨基先生的被逐,飄泊,潦倒,以致「不得不」用敵人金錢的晚景的可憐麼?……現在蘇聯的成功,事實勝於雄辯…… 這裡我們要特別指出的是:魯迅之擁護蘇聯,是出於他素來具有的正義,他的多年來戰鬥的經驗,他的堅決的信仰和深切的了解。 一〇 魯迅——外國文學尤其是俄國文學的介紹者 從開始他的文學活動之日起,魯迅便是俄國文學的讚許者和宣傳介紹者。在《我怎麼做起小說來》裡面他說:「因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和反抗,勢必至於傾向了東歐,因此所看的俄國,波蘭以及巴爾幹諸小國作家的東西就特別多……記得當時最愛看的作家是俄國的果戈里和波蘭的顯克微支。……」一九二六年魯迅和美國某記者談話時說:「我覺得,俄國文學比其他任何外國的文學都豐富些。中國與俄國之間存在著一種自然的關係,他們有其共同之點。契訶夫是我心愛的作家,我也愛果戈里、屠格涅夫、陀思妥也夫斯基、高爾基、托爾斯泰,其他國家的作家我愛顯克微支、石勒爾……俄國文學在譯成中文的比別國文學特別多,在中國有很大的影響。」另一個美國記者在《紐約時報》上寫道:「托爾斯泰、陀思妥也夫斯基和契訶夫對魯迅有很大的影響。……」這些說法都不是偶然的。魯迅自己已經說過他熱愛俄國文學,他自己翻譯了果戈里、高爾基等(他譯的《死魂靈》在中國已出了四版),他自己譯了法捷耶夫的《毀滅》……校印了綏拉菲摩維支的《鐵流》。一九三二年的秋天出版過的《蘇聯作家二十人集》,內中一大半是魯迅自己譯的。他為這本集子寫了序言,詳述這「為人生的文學」——俄國文學介紹到中國來的經過,也不是沒有經過鬥爭的。他論述蘇聯文學發展的歷史,他介紹每個作家的簡傳。他說:俄國的文學是「為人生」,「這一種思想,在大約二十年前即與中國一部分文藝介紹者合流……也將他們算作為被壓迫者而呼號的作家的」。 魯迅不僅介紹俄國古典作家及蘇聯作家的藝術作品,他而且介紹蘇聯文藝之理論的著作。他翻譯《高爾基文錄》,《聯共中央的文藝政策》,盧那卡爾斯基的《文藝與批評》和普列哈諾夫的《藝術論》,校印瞿秋白譯的一大部《海上述林》:恩格斯、列寧等關於文學藝術的文章,和高爾基的論文集。魯迅是這樣肯研究的。 這裡再引他一九三二年底寫的《祝中俄文字之交》的幾段話: 十五年前,被西歐的所謂文明國人看作半開化的俄國,那文學,在世界文壇上,是勝利的;十五年以來,被帝國主義者看作惡魔的蘇聯,那文學,在世界文壇上,是勝利的。這裡的所謂「勝利」是說:以它的內容和技術的傑出,而得到廣大的讀者,並且給與了讀者許多有益的東西。它在中國,也沒有出於這例子之外。 ……俄國文學是我們底導師和朋友,因為從那裡面,看見了被壓迫者的善良的靈魂,的酸辛,的掙扎;還和四十年代的作品一同燒起希望,和六十年代的作品一同感到悲哀。我們豈不知道那時的大俄羅斯帝國也正在侵略中國,然而從文學裡明白了一件大事,是世界上有兩種人:壓迫者和被壓迫者! 但俄國的文學只是介紹進來,傳布開去。 ……中俄的文字之交,開始雖比中英、中法遲,但是近十年中,兩國的絕交也好,我們的讀者大眾卻不因此而進退;譯本放任也好,禁壓也好,我們的讀者決不因此而盛衰。不但如常,而且擴大;不但雖絕交和禁壓還是如常,而且雖絕交和禁壓而更加擴大……(《南腔北調集》) 讀了這些話,可知道魯迅介紹翻譯俄國文學是什麼原因。他一生的努力,給予中國文學界文化界的影響不小,他在介紹翻譯事業之建樹一方面,「給予了讀者許多有益的東西」。 魯迅同時對於蘇聯的美術也感很大的興味。他組織、提倡中國的木刻畫、版畫,翻印介紹許多西歐的和蘇聯的木刻畫、插圖畫等等。在《引玉集》的後記里,魯迅寫道: 將來的光明,必將證明我們不但是文藝的遺產的保存者,而且也是開拓者和建設者。 魯迅是始終如此樂觀,熱望的! 一一 魯迅——國際主義者,反帝國主義侵略戰爭,反法西斯的戰士 熱愛人類,熱愛自由和正義的魯迅不僅參加中國民族解放運動與鬥爭,同時他對全世界人類解放的鬥爭與運動都抱著熱烈的同情。一九三三年在上海開的反世界大戰、反法西斯蒂的大會,魯迅是積極參加並籌備組織的一個。「會是開成的,費了許多力;各種消息,報上都不肯發表,所以在中國很少人知道。結果並不算壞,各國代表回國後都有報告,使世界上更明了中國的實情。我加入的。」這是魯迅自己說的關於那次反戰反法西斯大會的話。 當德國法西斯蒂上台,焚燒一切名著,逮捕、驅逐一切名作家、教授、文人、知識者,蹂躪、破壞德國寶貴的文化,魯迅曾率領上海一些文化團體的代表,親自走到駐上海的德國領事館,提交書面的抗議。 西班牙人民反抗法西斯蒂叛徒與外國武裝干涉者,爭取自由的民主共和國的英勇的鬥爭,魯迅是非常關心而熱烈擁護的。西班牙人民的聯合戰線成功,魯迅嘗說,這在中國也應該如是。 在《論現在我們的文學運動》里魯迅說: ……新的口號的提出,不能看作革命文學運動的停止,或者說「此路不通」了。所以,決非停止了歷來的反對法西斯主義,反對一切反動者的血的鬥爭,而是將這鬥爭更深入,更擴大,更實際……(《且介亭雜文末編》) 魯迅是反對帝國主義及帝國主義大戰,主張和平、自由,反對萬惡的法西斯蒂的戰士!魯迅是世界人類之好友! 一二 魯迅——中國的高爾基 中國的人民稱魯迅為「中國的高爾基」。的確,在世界偉大的作家中間,我們只有將魯迅比之高爾基為最適當。如同高爾基,魯迅善於恨,亦善於愛;如同高爾基,魯迅充滿著對於人民的撫愛,對於新輩,新社會的熱望;如同高爾基,魯迅奠下了中國新文學之新的基礎,領導著中國文學和文化的生活;如同高爾基,魯迅教育了,培養了無數的青年作家;如同高爾基,魯迅一向是詞嚴義正,一絲不苟的;如同高爾基,魯迅的工作能力偉大,好學,博學,無時或懈;如同高爾基,魯迅指示了青年的道路,擎舉了中華民族解放鬥爭的旗幟,喚醒了中國民眾齊心合力為抗日救國而前進。在高爾基死去的幾個月後,又死去魯迅,這是全人類莫大的損失! 一三 接受魯迅的文學遺產,繼續魯迅的鬥爭精神 魯迅曾說過:「要說甚麼便說甚麼的時候,我是等不到了的。」可是魯迅畢竟「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在這可詛咒的地方擊退了可詛咒的時代」。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動員人們前進奮鬥的巨大的力量,叫人們走向那「將來的光明」去。 魯迅晚年計劃著寫一個長篇,關於從辛亥革命以至現在的一部大書;他又擬寫一部紅軍西征記——中國的鐵流。可是積勞成疾,而竟致不起! 魯迅遺下的創作、翻譯和編選一共五十多種,是中國文學的寶藏,還有許多手稿待整理。這些都須有周全的研究。 魯迅的學問道德文章,無一不足為後起者的風範,這些都有待於闡揚。 我直至現在所論述魯迅的各方面,只是剛剛開始罷了。我希望「魯迅紀念委員會」所收到的許多提議及委員會決定所作的諸項紀念的辦法,如設「魯迅學院」,「魯迅研究院」……能夠實現。 在這國家民族存亡生死的緊急的關頭,紀念我們的魯迅,我們要繼續著魯迅戰鬥的精神!魯迅不死! ——原載巴黎《救國時報》 ———————————————————— [1] 本文原載於巴黎《救國時報》,後收入廣州戰時出版社《戰時小叢書》,於1938年5月作為單行本出版,更名為《偉大的魯迅》,共十二節,六十四頁。——編者注 [2] 在別處,他說:「阿Q的影像在我心目中確已有了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