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與紀念 · 魯迅先生與中國文壇

……我也並沒有要將小說抬進「文苑」里的意思,不過想利用他的力量,來改良社會。 ……說到「為什麼」做小說罷,我……以為必須是……「為人生」,而且將「為藝術的藝術」,看作不過是「消閒」的新式的別號。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南腔北調集·我怎麼做起小說來》) 魯迅先生自己在他的《我怎麼做起小說來》那篇文章里所寫的這幾段話,給予我們對魯迅先生估價的便利:先生是「病態社會不幸的人們」底代言人,先生是「為人生而藝術」,先生是忠實的現實主義者,先生是改造社會的英勇的戰士,偉大的革命家。 明白了這些特點,然後我們才能夠不致錯誤地估價魯迅先生在中國文壇上的地位,才能夠了解為什麼先生在中國文壇上有其無上的權威。 魯迅先生是中國現實主義文學底第一個拓荒者。他是現代中國最傑出的、最原本的作家。他第一個用戰鬥的短篇小說的形式描寫出中國「下層社會」的典型,道出他們的心事,代表他們說出自己的話語。有名的《阿Q正傳》,譯成了英文、日文、俄文(有兩種譯本)、法文(得到羅曼·羅蘭最好的稱譽)——這一短篇在中國文壇上是劃時代的作品,是直到現在仍為終不可及的、無比的、卓越的名著。 ……我力避行文的嘮叨,……我不去描寫風月,對話也決不說到一大篇。我做完之後,總要看兩遍,自己覺得拗口的,就增刪幾個字,一定要它讀得順口;……只有自己懂得或連自己也不懂的生造出來的字句,是不大用的。(《我怎麼做起小說來》) 一、留心各樣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點就寫。 二、寫不出的時候不硬寫。 三、模特兒不用一個一定的人,看得多了,湊合起來的。 四、寫完後至少看兩遍,竭力將可有可無的字、句、段刪去,毫不可惜。寧可將可作小說的材料縮成Sketch,決不將Sketch材料拉成小說。…… 六、不生造除自己之外,誰也不懂的形容詞之類。……(《二心集·答北斗雜誌社問·創作要怎樣才會好?》) 這個偉大的作家是如此其自己刻苦,工作,工作而又工作的——讀了這些話也就很看得見了。這些都是作家們的金科玉律,這些都是非常符合於去世不久之高爾基為文字簡潔、作品質量民眾化而鬥爭的精神。 的確,在《吶喊》、《彷徨》幾本集子內的許多篇作品,哪一篇不是在內容上有異常重大的社會意義,而在形式上和技巧上有至到的成功的。 有些中國人搖頭擺尾地嘆道:「寫一點冷冷的雜文,就號稱為中國的高爾基了……唉,我們的高爾基呢?……」——這是某些人對魯迅先生的許多卷戰鬥的散文而發的譏刺和冷箭。可是這某些人愈放冷箭,卻愈加證明魯迅先生近二十年來的別一文學體裁之有力。 魯迅先生是真正的有心人。中國國家社會這十多二十年來所發生的事變,差不多沒有一件不在魯迅先生的尖銳、嚴正、雄健、幽默的「雜文」里反映出來。先生不肯放鬆實際生活里的一件事或一個現象,而說出對這些現象和事件所要說的苦心話。每一篇文章都是「郁怒情深,兼而有之」(柳亞子先生評魯迅的詩)。這沒有別的,只因為魯迅先生是有心人,「想利用他的力量,來改良社會」,是「為人生」。 讀了魯迅先生十餘年來的這些著作,我要說,這些用血淚寫成的著作,誰不感動、憤怒、興起!? 在這國亡無日,中華民族已到了生死關頭的時候,我們不能不特別表彰魯迅先生的愛國主義,他的淵博的學問,雄健的文章,他的真正的道德,高尚的人格。 魯迅先生對於中國文壇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對於一般青年有如此偉大的威信——因為他永遠進步,永遠站在時代的前面,他真是老而益壯! 魯迅先生是走過艱難困苦的道路的。 「五四」時代,魯迅先生是反封建、反保守、反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的一個健將。 一九二五——二七年大革命時代,魯迅先生對那些昨天還參加革命,而今天便拿刀屠殺革命者的人們,表示著鄙視和憎恨。 在大革命失敗以後,在許多人消極、退縮、畏餒、頹廢的局面之下,魯迅先生卻特別英勇,特別雄健起來,積極起來了。——這正是魯迅先生智勇過人的地方! 魯迅先生由自由主義者、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革命者,到了一九二九——三〇年時已經進步到一個無產階級和勞苦大眾底戰士。他領導「左翼作家聯盟」的無產階級革命文學運動,與一切反動的文學派別「理論」作尖銳的鬥爭,為中國文壇開一新的生命。 在中國共產黨向全民提出抗日統一戰線時,魯迅先生首先擁護,加入這一聯合戰線。 「中國目前的革命的政黨向全國人民所提出的抗日統一戰線的政策,我是看見的,我是擁護的,我無條件地加入這戰線,那理由就因為我不但是一個作家,而且是一個中國人。」 「我贊成一切文學家,任何派別的文學家在抗日的口號之下統一起來的主張。」「我以為在抗日戰線上是任何抗日力量都應當歡迎的。」在這時候魯迅先生提出「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的口號,「為了推動一向囿於普洛文學的左翼作家們跑到抗日的民族革命戰爭的前線上去」。(均見《作家》八月號魯迅先生《答徐懋庸並關於抗日統一戰線問題》) 魯迅先生是永遠進步的! 魯迅先生在中國文壇上又一最大的貢獻是他多年以來竭盡心力所做的翻譯外國文學的工作。在他《答北斗雜誌社問·創作要怎樣才會好?》——裡面第五點說:他「看外國的短篇小說,幾乎全是東歐及北歐的作品,也看日本作品」。又在《我怎麼做起小說來》的文章里說:「因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和反抗,勢必至於傾向了東歐,因此所看的俄國、波蘭以及巴爾幹諸小國作家的東西就特別多……」俄國古典作家及現代蘇維埃作家許多珍貴的作品介紹到中國的文壇和讀者,魯迅先生所出的力(自譯、編校、出版)實在不少。中國文壇能受到最先進的蘇聯文學最好的影響,這不能不歸功於魯迅先生。 魯迅先生的富於反抗精神,一向是辭嚴義正的。然而魯迅先生對一般青年,對新起作家是極其誠懇,極其愛護的。中國現已成名的新起作家裡面,就有不少都是親受魯迅先生之薰陶和栽培而來的。這些,都因為魯迅先生是「為人生」是「想利用他(指小說——蕭注)的力量,來改良社會」。魯迅先生在這一點也就很像高爾基:對黑暗惡勢力無窮地痛恨,對新生命、自由人無限地深愛。 魯迅先生是有心人! 在世界文壇上,魯迅先生處處可比之高爾基。現在「蓋棺定論」,尤不能不肯定:「魯迅是中國的高爾基。」 我們不久以前喪失了文豪高爾基。現在又失去了文豪魯迅。這對於世界、蘇聯和中國的文壇是何等巨大的損失! 用集體的力量為彌補這一損失於萬一——這是中國文學者在悲慟之餘所應定出來的自己的任務啊!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原載巴黎《救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