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書 · 第二篇 心靈之凝聚與開發

唐君毅 《人生三書》
(一)心靈之凝聚與開發之輪轉相 人間萬事由人而作。而人之作事,由於心靈為之主宰。心靈之大德,即在能開發它自己,亦能凝聚它自己。 心靈的開發之反面,是心靈的閉塞;心靈的凝聚之反面,是心靈的流蕩。閉塞似凝聚而非凝聚,流蕩似開發而非開發。 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我們恆不免本自己一套不自覺的情見私慾或習氣來作主張。這些情見私慾或習氣,在我們的心靈的天地中,憑空添上許多牆壁,心靈安得不閉塞? 但是人在要把這些牆壁加以推倒時,又常連人帶馬,一齊都倒,整個的生命心靈,都向外流蕩。此情見、私慾與習氣,則如泥沙之與黃河水同時泛濫而出。人之心靈,昏濁如故,不過貌似流行有力而已。 此時再築堤堵塞,人之心靈又或再歸於閉塞。 大約人通常都是在此心靈之閉塞與流暢中輪轉。流蕩便不能凝聚;閉塞便不能開發。以流暢為開發,以閉塞為凝聚,則產生人生之一最大的顛倒見。 而另一人生最大的顛倒見,則是在心靈正閉塞的時候,人因自甘閉塞,於是反而視心靈的開發為流蕩,而不去求開發。而在心靈流蕩的時候,他亦可因自甘流蕩,於是反而視心靈的凝聚為閉塞,而不去求凝聚。此即自己關了能超越閉塞與流蕩的智慧之門。 這時須要開發智慧,亦須要凝聚智慧,去認識什麼是真正的心靈的凝聚與開發,其與心靈的閉塞與流蕩之別,在何處。本文想多少幫助讀者有此認識。 我不希望說得太多,以免使讀者之智慧流蕩。如果讀者覺得我說得太多,希望他本其智慧再加以凝聚。如果讀者覺我說得太少,亦希望他自開發其智慧,以思唯本文之所未能說及者。 欲認識心靈之凝聚與開發,無妨先從似在心靈之外的事物之凝聚與開發說起來。我們說心靈,不先說心靈自己,而先說它以外的東西,使人先想它以外的東西;此「想」,亦是心靈自身的一種開發。而由此再回頭,說到心靈自己時,則又是心靈自身的一種凝聚。 (二) 自然世界中之凝聚與開發 我們知道,自然界的事物總是不斷在那兒開發,那兒凝聚。開發是一化為多,凝聚則多結為一。萬物由開發而生,由凝聚而成。這是中國先民極早便認識的道理。從一般物理說,動是開發,靜是凝聚;熱是開發,冷是凝聚。從時間說,晝之陽光普照,是開發;夜之覆蓋萬物,是凝聚。春生夏長是開發,秋收冬藏是凝聚。從植物說,百花齊放是開發,綠葉成蔭子滿枝是凝聚。種子開花,花結種子,是一無盡相續的開發而凝聚、凝聚而開發之生命歷程。而從整個之生命世界說,則你看植物之位於一定的空間,上承雨露,向日朝陽,下面根須四出,以吸養料,而成其自己枝幹花葉,這便是一種以開發為凝聚。而動物之賴植物為生,必有休息睡眠,以反於混沌無知,然後醒來能巡行四方,游目四顧,便是一種以凝聚為開發。一切生之孳生,大皆由雌雄牝牡,交接凝合而生,人間兒女言情,乃在山間水涯;夫婦欣合,恆於洞房靜夜。亦以其他人緣既斷,彼此之精神與生命,乃更得其凝結之道,而後能開心發情,生兒育女也。由此等等,是知在自然之世界,實無往而不見凝聚,無往而不見開發,而二者乃相依以成宇宙之日新而富有者也。 (三)心靈與自然世界之關係 其次,從我們人與自然之關係上說,則人之異於其他自然萬物者,在其有自覺的心靈。此自覺的心靈,亦即宇宙之心。人由此自覺的心靈,向外面之自然看,只見日往月來,雲行雨施,草木茂盛,禽獸繁殖。此不斷日新而富有之自然世界,從整個看,只是一大生廣生,生生不已,不斷開發化育之歷程。其中間之節節段段凝結聚合之歷程,若隱而不見。人於此遂唯知贊天地之化育。然而人如回頭看人之此心,何以能認識體會此自然世界之森羅萬象,與其開發化育之歷程;便知此乃是以天下之至虛,容天下之至實;以天下之至簡,御天下之至繁;以天下之至微至精,彰天下之至廣與至大。只此心之一點靈光不昧,便能包含萬象,使日月於此見其明,山河於此呈其形,風雲變態,花草精神,飛者飛而走者走,皆為此一點靈光之所徹,如一一收攝於此靈光之內,再卷而懷於其此心之無盡藏之中。則吾人心靈之在自然世界,即自然萬象凝聚之所。而天地之所以有人,人之所以有心靈,蓋即以若無人之此心靈,則整個自然萬象,將只是分別並行的自凝自流,而無統一的凝聚之所也。 (四)人文世界中之凝聚與開發 然我們人對自然加以認識之活動本身,及人對自然世界所作之事業,所造之文化看,則又將見此一切皆依於人之自開蘊藏,而自發其心。混沌鑿破而人工開物,天機泄露而人文化成。人之能造物質文明與社會文化,皆不外將自然與人心本有之能力,使之由隱而顯,由幽而明,由寂天寞地而地動天驚。此若無所增,又大有所增。此所增者在形式,不在材質。形式者,文也。故曰人文,曰文化,曰文明。人文、文化、文明者,以人對自然之開發一面而言也。 但是克就人在自然所造之文化自身看,亦復由二面構成。一面是文化中已成之具體成績,一面是運用此一具體成績之人之精神。此已成之具體成績,原為人創造文化之精神所凝聚而成。而運用此具體成績之人之精神,則可對此具體成績之意義與價值,加以新認識,新理解,新開發。已成之具體成績,謂之過去之歷史。而認識理解過去歷史之意義與價值,加以新開發者,謂之生生不已之人類創造文化精神。唯此生生不已之人類創造文化之精神,能創造人類未來之歷史。 自歷史以觀文化,則人類全部文化,自今已往,皆是歷史。而歷史中之事,一一既皆過去人精神之所凝聚而成,則一一如皆已決定,永不改移。人之歷史意識,乃一一再加以認識考證。愈認識考證,而如愈決定,愈為永不可改移者。此之謂人生之歷史意識本身之凝聚性。然而自人當下之創造文化精神,以觀歷史,則歷史實存於人之歷史意識之中。歷史中之事之意義與價值,皆在現在與未來。如現在未來尚未決定,則歷史中之事之意義與價值,亦不決定;而唯由人之創造文化的精神,以刻刻加以翻新。此之謂人之創造文化精神本身之開發性。 其次,從人類文化中之各部分看,則一切社會政治經濟之組織制度,為無數人之共同習慣、共同理想之聚積凝結所成,其性質遂比較固定而難變。而一切文學藝術之作品、學術思想,則更賴於個人精神之創造與開發,其內容遂複雜而多歧。故觀人類文化生活之軌道,必觀之於制度;論人類文化生活之生命,則必求之於文學藝術與學術思想。組織制度,當求其安定而可久,足以凝聚群眾之人心;文學藝術與學術思想,則當求其能善化腐朽為神奇,足以開發個人之德慧,以文學藝術對學術思想而言,則文學藝術重在興動人之情感,偏於開發;學術思想重在統整人之觀念,偏於凝聚。在學術思想中,則由約至博是開發,由博返約是凝聚。故科學更重開發,哲學更重凝聚。凡此之分,皆相對而言,可說者甚多,而不必一一加以列舉。 (五)人性人格與人文之關係 然文化乃原於人精神之創造,表現於社會。唯人之人性自身,乃人一切精神之創造之本原。人之人性原於天。天心開發,天德流行,凝聚以成人心與人性。人心人性開發,而有個人之人格實現,社會之人文化成。然文化之內容,可分部門與領域,而個人之人格,則各為統一之獨體。由個人之人格,分別發展開拓其各種心靈活動,而個人可有所貢獻於社會文化之各方面;社會文化之各方面之發達興盛,又聚合交凝,以陶養一人之人格。故又可謂人文由人格而生,此如繁枝茂葉之原於一一之種子。復可謂人格由人文而成,此如花葉相扶,還結為一一之果實。果實或種子為自然世界生機之所寄;而個人之人格,為人文世界人類歷史世界生機之所寄。故由觀人文世界之複雜豐富,至觀個人人格之統一而各為一獨體,而後吾人觀此人間之智慧,乃由分散而集中凝聚於此人間之至實與至真。 各種人格中,有由人性之自然的表現開發,及社會文化之自然的陶養鑄造,而成之自然人格;亦有真正能自作主宰之精神人格。人之人性自然要表現開發,人所生息之社會文化,亦自然要去陶鑄出與之適應之人格。由此而有上所謂自然人格。此自然人格,如為一自然之人性,經社會文化之風氣之自然的吹拂,所成之果實。而此果實,卻不必即能為開創未來文化之種子。唯真正自作主宰之精神人格,乃能既承天心之開發、天德之流行,以有其自然之人性,而又不只任此自然的人性自然的表現開發,而能自覺此人性之為我有,而自己決定其人格之如何形成;於是乃能一方承受其所生息之社會文化之陶鑄,又能轉而陶鑄其所生息之社會文化。然後可為開創未來文化之種子,既能為果,亦能為因。自作主宰之精神人格,即其心靈或精神能自覺的自己凝聚於其自己,以自己開發其自己之人格。此宇宙間之開發凝聚之二大理,亦唯在自作主宰之精神人格中,乃不復只相對而並立,分散於外在之萬物,且顯其真正之統一,以直接呈現於此精神人格之內部。 (六)心靈之閉塞相與流蕩相之因與緣 心靈之開發不易,心靈之凝聚尤難。大率質地樸厚者,心靈最待開發;而天資穎秀者,其心靈最須凝聚。否則質地之樸厚,或歸於智慧之閉塞,而天資之穎秀,難免於聰明之浮露,而歸於精神之流蕩。閉塞為心靈開發之大敵,流蕩為心靈凝聚之大敵。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知心靈之有大閉塞與大流蕩之患者,亦不足以知心靈之凝聚與開發之要也。 人之生也,形氣限之,限於身軀之七尺,限於有生之百年。唯人此身軀之勞而必求息,則人心有白日之昭明,亦有睡眠之昏沉。唯此百年內,人不能長壯不老,則人有精力充沛之時,亦有神志衰退之期。欲養此身軀,人不能無飲食之事,欲續此生命,又不能免男女之欲。此皆人與生物之所同,自然所施於人之大限。然謂此為心靈之大患所在,或溯原此心靈之閉塞與流蕩,於此人與生物所同有之大限,則又似是而實非。蓋凡此人與生物所同受之限制,實依於天地間凝聚開發相依而有之公理。此觀前文所論而自明。人依此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幼壯,而衰老,而有飲食男女之事,以與萬物共此天地間之公理,以自凝聚自開發其自然生命,固不必足見人之德性之所存,然要亦非人真罪惡之所在。人心靈之閉塞與流蕩,乃人之心靈內部之罪惡。若徒溯其原於人自然生命中所受之限制,此乃卸責歸罪之方,是由吾人未嘗凝聚此心以觀此心所生之謬見也。 如實言之,人心靈之閉塞與流蕩,只有其如何如何之閉塞與流蕩之相貌,可資描寫。其外緣,亦可加敘述。然實無決定其必有此閉塞流蕩之外在原因可追溯。無論追溯之於自然之限制,或人類祖先之亞當,或前生之業障,此皆出位之思,而無究竟之論可得。如謂此原於一魔,則此魔亦不在外,而非有實體,足決定人心之必有如是閉塞或如是流蕩也。若果真有外在原因或實體之魔,足決定人心之必有如是閉塞或流蕩,則此心靈如是閉塞或流蕩之命運,即必然註定,決無可逃;而化閉塞為開發,以凝聚止流蕩之事,亦終古無可能。人之自開發而自凝聚,以成自作主宰之人格,亦終古無可能矣。 心靈流蕩之相貌,為開發復開發,而無凝聚。心靈閉塞之相貌,為凝聚復凝聚,而無開發。開發復開發而無凝聚,如開發之離凝聚以遠揚;凝聚復凝聚而無開發,如凝聚之舍開發而自鎖。人心靈之開發與凝聚,乃相依相養以為命。而當其相離,則開發如遠揚無歸,遂成流蕩;凝聚如自鎖不出,遂成閉塞。流蕩之心,依於開發,而失開發之所依;閉塞之心依於凝聚,而失凝聚之所依。故在能自凝聚自開發之先天心體上,皆為無根,而只根於此心體之一端之用。一端之用,不與他端相輔為用,以周行不殆,遂還自竭。故流蕩之行,閉塞之志,終難久持。持之既久,心靈之生命,乃歸於自殺。 心靈之閉塞與流蕩,皆在先天心體上無根,而唯由於心靈之自陷於其凝聚或開發之一端,以使二者相離而生。至於此自陷之何以生,乃不能再問者。此是盡頭處。若人再問,即是執此自陷,為一實在之對象,而視如有體。此執之本身,即為自陷之加深。須知此自陷,實只有相有用,亦可姑說依於一自陷性為根;然此性非心體之本性,而此性仍在心體上無根。故於此性,亦不能視如有體,而吾人之視自陷如有體之執,其本身亦只是另一自陷。此另一自陷,還復在心體無根。此義讀者有疑,無妨暫存於心,以供參究,以待一朝之豁然,亦不必勉強求解。然由人心之自陷,而成閉塞與流蕩,則有外緣可說。明其外緣,則亦可助人之釋此惑。 人之心靈之閉塞之外緣,即人過去生活所留於心靈之內在的累積習氣(私慾意見均由習氣成)。人之心靈流蕩之外緣,即人之當前生活所遇之環境中,外在的不斷刺激。然此過去生活之累積習氣,並不必然的決定當前之我為此累積習氣所縛,以致此心之閉塞;而此環境之不斷刺激,亦不必然決定當前之我為此不斷刺激所搖,而致此心之流蕩。故皆只為當下此心之閉塞與流蕩之外緣,而不能為其因。 我們前由人心能認識自然世界之萬象,而存記之於心,以見此心之為無盡藏。然人心匪特能認識自然世界之萬象,而存記之於心;亦且能將其在人間世界之生活中,自己所見所聞所感所思之一切,一併存記之於此無盡藏中。此皆可見人心之凝聚一切,而加以保存之盛德。然人心之每有一存記,乃人心自己之自呈其凝聚之用之一結果,而此一結果復有一吸注人心,還就其中,加以執著以沉陷其中之另一用,而足致心靈閉塞之結果者。由此以觀此心為無盡藏,即亦為內含無盡之幽暗,而暗中如有無盡之陷阱者。吾人平日生活中,每一觀念之生,每一情慾之動,每一行事之成,當其保存於此無盡藏中時,皆可各從其類,凝為習慣。而此習慣既成,則無論為善為惡,皆為可吸引人之還就其中,加以執著而沉陷其中。則此時之惡習慣,固可導人為惡,善習慣亦可使人蔽於小善,而忘大善,以成不善。此習慣之可吸引人沉陷,如有一種不可見之氣,故名之為習氣。 我們說人心之又一大用,在其能開發自然,創造文明文化與形成歷史。於是人之環境,即恆非一自然環境,而是一社會文化文明之環境。人今所處之自然環境,亦多早經人之改造,而非復自然之本相。由此而見人之精神能主宰自然,以開創出人文世界之盛德。然人所創造之文化之成績,由物質器物,至文物,如藝術作品與書籍等,所表現者,皆依人某一目的而成,亦所以供人之達某一目的之用者。故當其接於人之耳目之時,人即恆同時思如何加以應用。於是一物質器物或文物,分別言之,固無不可為人之心靈之繼起而有所開發之所憑藉;然當其紛至沓來於人之前,為人所目不暇給之時,則可互相牽連,以成為對人心靈之一引誘,而導致人心靈之流蕩者。如吾人至都市街頭,目迷五色,則恆不免導致一心靈之流蕩,而自然界中之雲霞燦爛,則不導致心靈之流蕩者。正以都市街頭之每一物,皆不自覺間引誘人對之作一要求,思憑藉之以達一目的。然欲此物之目的未達,而彼物之刺激已來;於是人之心靈,遂方欲住此,又復之彼,遂成流蕩。夫心之欲得一物以達一目的,亦是一種心靈之開發,而當其既達一目的,則復歸於凝聚。至在此流蕩之心情中,其方欲住此,又復之彼;正是此心之尚未得凝聚之所,又復另求開發。後一開發之生,正承前一心靈之開發之用,其未完成處而起。故其先後一開發,未能直接依於先天之心體,而成浮游無根者。此種人文事物之足導致人心之流蕩而浮游,不僅都市街頭目所迷之五色為然。即對於人與人間交遊聚會之事,一時代之社會文化風氣之變動轉移,學術思潮之動盪起伏,人若無貞定凝聚之心靈,與之相遇,而只是隨人腳跟,學人言語,與時俯仰,隨眾是非,無不可導致心靈之流蕩而浮游。人或於此冥然罔覺,遂由心靈之流蕩浮游,進至生活上之放肆恣縱,對人態度之輕薄佻達,終於整個人格之墮落。是乃不知人造文化之成績,社會文化之風習,亦可為人心靈之重重誘惑,人心靈沒頂之漩流之義之過也。 (七)心靈之開發與凝聚之易與難 我們如果了解此導致人心靈之閉塞與流蕩之諸外緣,便知人心之能存記一切而為無盡藏,能開發自然,創造社會文化,固見人心之能「卷之以退藏於密,放之則彌六合」之盛德與大業;然此心所存記與社會文化之自身,同不足恃為我當下的心靈,自作主宰的任持其為一能開發又能凝聚的心靈之憑藉。匪特不足恃之為憑藉,而此亦正為吾人當下之心靈可能由之而致閉塞之陷阱之所在,與可能由之而致流蕩之漩流之所在。吾人唯有知此當下的心靈,於此之一無足恃,內見處處如有陷阱,外見處處如有漩流,而生一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之戰慄危懼之感,然後方足語於真正之自作主宰的精神人格之樹立,及能自己凝聚亦能自己開發的心靈之樹立。 但是此樹立,似難而又不難。因此上所說為內外之陷阱與漩流,其本身亦並非陷阱與漩流。因其本身皆依於心靈之能凝聚一切、開發一切之盛德而有。唯因吾人之有墮落之可能,而後反照出其為陷阱與漩流。而此所反照出之陷阱與漩流,又實未嘗必然的決定吾人當下之心向之而墮落。故人於此一念超拔,內不為個人習氣之俘虜,外不逐物而徇世俗,則個人已往之經驗,皆開發我未來生活之種子,人類所造之社會文化,皆人鋪陳於自然之錦繡,而足以衣被人生者,更何陷阱漩流之足言。然此義終不易為人所直下承擔,而在吾人今日則尤難。則吾人仍當先知吾人心靈之閉塞與流蕩之患,實不易除,而更當有一艱苦之感也。 (八)吾人今日在社會文化上之處境 吾人今日之所以尤難免於心靈之流蕩與閉塞之患,不特由於人類之通病,且由吾人今日社會文化上之處境。大率人在青年,其人生經驗不多,知識不富,而人事關係亦少,故成見不多,私慾不雜,其精神恆能向上開發,朝氣勃勃,少心靈閉塞之患;而其患則恆在易感易動,向外馳求,而心靈苦難凝聚。反之人當老年,則經驗漸多,知識日積,精力內斂,更能凝聚;而世故漸深,成見日固,其患遂患在心靈之閉塞。一民族亦然。當其初興,恆善表現其創造文化建制立法之天才。及其歷史既久,則其過去之文化成績,既為其未來文化之繼續開發之根據,亦恆為其繼續開發之桎梏。中華之民族,正為歷史最久,過去文化之成績積累最多之民族,而其文化之成就,愈至後期,亦愈偏重在用之於凝聚、搏合、和協此一大民族之人心方面(拙著《人文精神之重建》卷下《人類精神之行程》曾詳論此義)。而今之西方文化,則原於諸較年輕之民族所創造。故精力充足而重在分途開展,以發揮表現其力量於世界。中國文化發展至滿清,其大病正在民族精神之由凝固而膠結而閉塞。西方近代文化,自十九世紀至今,整個言之,明是由四面開拓發展其政治經濟之力量,而使此力量到處流蕩致淪為世界之侵略者。其學術思想主義,亦愈分愈歧,愈變愈奇;忽而民主,忽而獨裁;忽而資本主義,忽而共產主義;忽而個人主義,忽而社會主義;似日新月異層出而不窮,實則日近於走馬燈。其精神正日近於流蕩。而以此分歧流蕩之西方政治經濟勢力及學術思想主義,與中國之滿清之閉塞相遇,於是中國之凝聚固被沖開,中國之社會文化亦日被破壞。各色各樣之政治主義學術思想,流蕩於中國之結果,乃使中國人心亦流蕩不已,無一息之安。……皆中國式之閉塞心靈與西方式之流蕩心靈合作之產物,而在今日吾人自救之道,則唯賴吾人由心靈之凝聚,以從事心靈之內在之開發,而開發中國傳統之文化,以凝聚西方之近代文化也。 自吾人之先天心體言,彼實原具即凝聚而開發,即開發而凝聚之大用。此心體之大用,恆見於吾人心靈之自覺。心靈之自覺,是心靈之復歸於自己,是謂凝聚。然人之心靈,不超升一步,即不能自覺。此超升之謂內在的開發。故人之自覺之事,乃念念凝聚,亦即念念超升,而念念開發者。但舍此心體之大用或自覺之本身不說,則此凝聚開發之二用,恆由所對治之心靈病患之不同而分別呈露。閉塞之病患見,則要在開發;流蕩之病患見,則要在凝聚。由此看人格之形成,則其重在心靈之開發而去閉塞者謂之狂,而其重在由心靈之凝聚而制流蕩者謂之狷。人能狂而後有風,人能狷而後有骨。風骨者,依心靈之開發凝聚而後有者也。由此以看中西歷史文化之發展,則中國三代之敦厚,蓋偏在表現民族心靈之凝聚。春秋戰國之學術與社會,則偏在表現民族心靈之開發。及戰國士人精神流蕩、化為游士,而秦則繼之以閉塞。漢高祖豁達大度,為一能開發秦之閉塞者,漢光武為一具凝聚精神之人格。大體說魏晉南北朝,乃為另一流蕩之時代。而隋之集權專制,則為此流蕩之反動。唐承隋而重文化與國家土地之開發。宋之立國與學術文化,則重凝聚,明法唐而功業不繼,至清而政治文化精神,日益成為閉塞。清亡至今,社會政治之變動迭起,歷新文化運動以來,民國之學術思想,大皆中無所主,人心又趨於流蕩。 複次,自西方之文化言,希臘哲人時代以前,有一重精神凝聚之時代,表現於其宗教。自哲人時代起,而希臘人之心靈,遂重在一般學術文化之開發。而當希臘文化之衰,懷疑思想起,人心乃流蕩無依。馬奇頓羅馬起,而與希臘世界以一凝聚,而羅馬之重法,亦閉塞希臘世界之自由思想。由羅馬帝國之開發至極,而奢淫之風見,內部政爭頻仍,北方蠻人南下,而此時之西方人之精神,亦不免於流散動盪。基督教之宗教與神聖羅馬帝國及中古之經院派哲學神學,復加以凝結。中古之精神,因重上帝之啟示,教條之信仰,復不免閉塞人之智慧。而西方近代人又重人之智慧與生命之開發,近代文化遂大呈燦爛。然西方政治經濟學術文化勢力,膨脹流蕩而及於世界,又不能無病。如上文所述。吾人今面對此西方文化之衝擊,若不甘一無自主,隨人流轉,則舍由吾人自己心靈之內在的凝聚開發,以一方開發傳統之中國文化之精神,一方凝聚西方文化之優點,而合冶之於一爐,此外亦無他途之可循。中國過去學術文化之長,在能尚簡易,善於凝聚融協人心,故吾言當加以開發。近代西方學術文化之長,則在善於多方開發,故吾言當加以凝聚也。(此上論中西文化者,可參考拙著《人文精神之重建》《論中西文化》諸文。) (九)心靈之凝聚與開發之道路 人如何建樹一善於凝聚而自開發之心靈,其道頗難言。由一念自覺處,直下承擔此中即凝聚即開發之心體大用,是一路。由哲學反省,以逐漸會歸此義,是一路。由宗教信仰,以凝聚此心於神或仙佛之前,借對神等之信仰,以內在的開發此心,是一路。恆凝神以觀照一超越之理境或形上境界,進以使此心空闊無邊,廓然無際,是一路。專心聚智於一學問一事業,由學問之進步,事業之拓展,以開發此心,是一路。此中方便有多門,有或直接或間接,或簡易或繁難之別;而人以各種氣質之不同,亦或宜於此,或宜於彼,蓋難一概而論。 但是我們無論從何路下工夫,均同有一初步的工夫,即了解此事之重要。如果人根本不了解此事重要,則一切工夫,都無從說起。了解此事的重要之了解本身,亦即要待心靈之有一種回頭的反省,回頭的凝聚,而後可能,而此中即同時有一心靈之內在的開發。本文之目的,即在指出此事之重要,以幫助人之了解。人如果真由此而多少有所了解,便當知在此了解中,當下有一心靈之內在的凝聚與開發,而此即是一切進一步的工夫之把柄。 由了解此事之重要,進一步的一種起碼的生活態度,是不使我們心靈對於當前的事物,一一都要照顧。人對於當前事物,一一都能照顧到,亦是一極高之境界。但是人在開始自求其心靈之凝聚時,卻要有所不照顧。有些東西,我們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有些世界或中國之名人,我不必求認識;有些群居終日言不及義的聚會,我不必去參加;有些譁眾取寵的講演,我不必聽;有些浮游無據的文章,我不必看。人必有所不為,而後可以有所為。人之有所不為,即人之精神向自己凝聚的開始,而求內在的心靈的開發的開始。 其次,不追趕時代之潮流,是心靈能凝聚而自求開發的人,必當自己建立的一精神態度。時代潮流可以有好的,但好與不好另有標準,不當衡之以時代。只衡之以時代,而只想追趕時代,則本身便是一種不好。這將只使人之心靈,永不能免於流蕩之境。因為世間日日有新事,日日之報紙都是滿滿的。商店的廣告與政治家的宣傳,總是會天天變花樣的。應時的作家,照例要隨時找題材寫文章的。其中當然總有些好東西,但人之精神,不能只向此注意,順這一切去放散。放散而終歸於應接不暇,則必致心靈之流蕩。於此人慾求心靈之凝聚,首先須有一反時代超時代的意識。無論是西方人之創造未來時代,與中國古人之上慕三代,希慕古人,皆一反時代超時代之意識。此意識使我們可暫與當前之時代有一隔離,此在古人,稱為拔乎流俗之上。由此然後能使我們之心靈,得一內在的凝聚與內在的開發。 但是上面所說之求心靈之凝聚與開發之起碼的生活態度,我們只能從其能使我們之心靈不要向外流蕩上,去了解其意義。我們不能因此而真積極的主張,人當脫離當前之時代,而只夢想於未來之時代,或留戀於古代;更不能真積極的主張,人當與他人隔絕,真對世間之事一切,不求見,不求聞。因為如此,正是前面拒虎,後面進狼。此立即將造成心靈之閉塞。此閉塞恆是閉塞於我過去之經驗意見習慣之內,與自己個人對過去時代之偏愛,個人所執定之對於未來時代之理想。追趕時代而蔽於今,抗心希古而蔽於古,以及只知企慕未來,沉酣個人之理想,同時未能超出時間之觀念。而務外徇俗與傲物自恃,亦同是未能超出人我之觀念。 (十)真理為心靈之凝聚與開發之所依及師友之義 然則中道何處求?通常之一簡單的答覆是,我們要重今亦重古,要重己亦重人,當古今兼通,人己並重。這個話亦可說。但是如何能應用來恰到好處,究竟古今各占多少分數?人與己又各占多少分數?何處是既不偏此,亦不偏彼的中間一點,這卻無人能說出。以此假想之中間一點為標準,則世間可無合此中間一點之人。故我們對任何人總可說,知古而不知今,或知今而不知古。又總可說他以人蔽己,或說他以己自蔽。此中間一點,如有一無厚之刀鋒,亦無人能行於其上。 然實則此問題,又並不如此之困難。世間自有一超人我古今之別之一物,容一切人於其道上行。即真理之為物是也。人只有以真理為標準,乃能評判人我,進退古今。凡真理必能通達,此即心靈所資以開發而去閉塞。凡真理必貞定,此即心所資以凝聚而去流蕩。人以真理為標準,則如我之所見而真,雖千萬人吾往矣;如他人之所見而真,則如禹之聞善言則拜。如今者為是,則積千萬年之非,不足勝今日一朝之是;如古者為是,則再歷千萬年之後,而未嘗不常新。吾人今之所言,雖亦是老生之常談,然人如只視為老生之常談,則其心亦為流蕩心。必須先去此流蕩心,不視此言為老生之常談,而親自見得此常談中之實義,信得真理之為無古今人我之別,恆自貞定而通達;然後人之心靈方能得其凝聚之安宅,與開發之軌道。此真理之恆自貞定而通達等云云,亦即關於真理自己之真理。心靈當求能自凝聚而自開發等云云,亦即心靈所以為自作主宰的心靈之真理,而通於宇宙人生人文之大原者。吾人若能凝聚吾人之心,以信此真理之真理,與心靈之真理之存在,而於此親切加以體會,亦即我們要求心靈之開發與凝聚之工夫之第一步中之事也。 但是我們只信得此關於真理之真理與心靈之真理,仍不能使我們對當認識之真理,都能一一加以認識。真理之一一被認識之歷程,乃是一與我們之思想與生活同時擴展之歷程。此唯繫於實際上我們自己的心靈之凝聚與開發的程度,才能定我們對真理世界之認識之深切程度,及廣大程度。在此中,人仍常免不掉以自己之意見為真理,以道聽途說為真理之錯誤。而欲減少錯誤,則在親師取友。 親師取友,所以能減少此中之錯誤,因為師友不是泛泛的他人,而是與我有同一之求真理之志的人。我與人結為師友,即我之求真理之志與師友之求真理之志的凝聚;而此凝聚,即同時可使我們彼此之心靈有更大的開發者。師與友之不同,則在師為見道多於我者,我之精神,便應向之尊敬凝聚;而友則為德業相距不遠者,友與我並肩而行,或左或右,其所見不能無異同;而有異同,則更足資開發彼此之智慧。故人慾開發其心靈以求真理,最賴於親師;欲開發其心靈以求真理,更待於善取友。人能師古今之聖賢大哲,友天下之善士,則心靈之所賴以凝聚者深厚而悠久,而資以開發者亦廣大而無疆矣。 一九五五年七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