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過如此而已 · 第一部分 快樂度日,發現生活的詩意
有時候,只要把心胸敞開,快樂也會逼人而來。這個世界,這個人生,有其醜惡的一面,也有其光明的一面。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隨處皆是。
中年 中年妙趣在於相當地認識人生,認識自己
鐘錶上的時針是在慢慢地移動著的,移動得如此之慢,使你幾乎不感覺到它的移動,人的年紀也是這樣的,一年又一年,總有一天會驀然一驚,已經到了中年,到這時候大概有兩件事使你不能不注意。訃聞不斷地來,有些性急的朋友已經先走一步,很煞風景,同時又會忽然覺得一大批一大批的青年小伙子在眼前出現,從前也不知是在什麼地方藏著的,如今一齊在你眼前搖晃,磕頭碰腦的儘是些昂然闊步滿面春風的角色,都像是要去吃喜酒的樣子。自己的夥伴一個個地都入蟄了,把世界交給了青年人。所謂「耳畔頻聞故人死,眼前但見少年多」,正是一般人中年的寫照。
從前雜誌背面常有「韋廉士紅色補丸」的廣告,畫著一個憔悴的人,弓著身子,手拊在腰上,旁邊注著「圖中寓意」四字。那寓意對於青年人是相當深奧的。可是這幅圖畫卻常在一般中年人的腦里湧現,雖然他不一定想吃「紅色補丸」,那點寓意他是明白的了。一根黃松的柱子,都有彎曲傾斜的時候,何況是二十六塊碎骨頭拼湊成的一條脊椎?年輕人沒有不好照鏡子的,在店鋪的大玻璃窗前照一下都是好的,總覺得大致上還有幾分姿色。這顧影自憐的習慣逐漸消失,以至於有一天偶然攬鏡,突然發現額上刻了橫紋,那線條是顯明而有力的,像是吳道子的「蓴菜描」,心想那是抬頭紋,可是低頭也還是那樣。再一細看頭頂上的頭髮有搬家到腮旁頷下的趨勢,而最令人怵目驚心的是,鬢角上發現幾根白髮,這一驚非同小可,平素一毛不拔的人到這時候也不免要狠心地把它拔去,拔毛連茹,頭髮根上還許帶著一顆鮮亮的肉珠。但是沒有用,歲月不饒人!
一般的女人到了中年,更著急。哪個年輕女子不是飽滿豐潤得像一顆牛奶葡萄,一彈就破的樣子?哪個年輕女子不是玲瓏矯健得像一隻燕子,跳動得那麼輕靈?到了中年,全變了。曲線都還存在,但滿不是那麼回事,該凹入的部分變成了凸出,該凸出的部分變成了凹入,牛奶葡萄要變成金絲蜜棗,燕子要變鵪鶉。最暴露在外面的是一張臉,從「魚尾」起皺紋撒出一面網,縱橫輻轉,疏而不漏,把臉逐漸織成一幅鐵路線最發達的地圖,臉上的皺紋已經不是熨斗所能燙得平的,同時也不知怎麼在皺紋之外還常常加上那麼多的蒼蠅屎。所以脂粉不可少。除非糞土之牆,沒有不可圬的道理。在原有的一張臉上再罩上一張臉,本是最簡便的事。不過在上妝之前下妝之後,容易令人聯想起《聊齋志異》的那一篇《畫皮》而已。女人的肉好像最禁不起地心的吸力,一到中年便一齊鬆懈下來往下堆攤,成堆的肉掛在臉上,掛在腰邊,掛在踝際。聽說有許多西洋女子用擀麵杖似的一根棒子早晚渾身亂搓,希望把浮腫的肉壓得結實一點,又有些人乾脆忌食脂肪忌食澱粉,紮緊褲帶,活生生地把自己「餓」回青春去。有多少效果,我不知道。
別以為人到中年,就算完事。不,譬如登臨,人到中年像是攀躋到了最高峰。回頭看看,一串串的小伙子正在「頭也不回呀汗也不揩」地往上爬。再仔細看看,路上有好多塊絆腳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臉腫,有好多處陷阱,使自己做了若干年的井底蛙。回想從前,自己做過撲燈蛾,惹火焚身,自己做過撞窗戶紙的蒼蠅,一心想奔光明,結果落在粘蒼蠅的膠紙上!這種種景象的觀察,只有站在最高峰上才有可能。向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
施耐庵《水滸傳》序云:「人生三十未娶,不應再娶;四十未仕,不應再仕。」其實「娶」「仕」都是小事,不娶不仕也罷,只是這種說法有點中途棄權的意味,西諺云:「人的生活在四十才開始。」好像四十以前,不過是幾齣配戲,好戲都在後面。我想這與健康有關。吃窩頭、米糕長大的人,拖到中年就算不易,生命力已經蒸發殆盡。這樣的人焉能再娶?何必再仕?服「維他賜保命」都嫌來不及了。我看見過一些得天獨厚的男男女女,年輕的時候愣頭愣腦的,濃眉大眼,生僵挺硬,像是一些又青又澀的毛桃子,上面還帶著挺長的一層毛。他們是未經琢磨過的璞石。可是到了中年,他們變得潤澤了,容光煥發,腳底下像是有了彈簧,一看就知道是內容充實的。他們的生活像是在飲窖藏多年的陳釀,濃而芳洌!對於他們,中年沒有悲哀。
四十開始生活,不算晚,問題在「生活」二字如何詮釋。如果年屆不惑,再學習溜冰、踢毽子、放風箏,「偷閒學少年」,那自然有如秋行春令,有點勉強。半老徐娘,留著「劉海」,躲在茅房裡穿高跟鞋當作踩高蹺般地練習走路,那也是慘事。中年的妙趣,在於相當地認識人生,認識自己,從而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科班的童伶宜於唱全本的大武戲,中年的演員才能擔得起大出的軸子戲,只因他到中年才能真懂得戲的內容。
中年的妙趣,在於相當地認識人生,認識自己,
從而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
老年 別自尋煩惱,別礙人事,別討人嫌
時間走得很均勻,說快不快,說慢不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宴會中總是有人簇擁著你登上座,你自然明白這是離入祠堂之日已不太遠。上下台階的時候常有人在你肘腋處狠狠地攙扶一把,這是提醒你,你已到達了杖鄉杖國的高齡,怕你一跤跌下去,摔成好幾截。黃口小兒一晃的工夫就躥高好多,在你眼前跌跌跖跖地跑來跑去,喊著阿公阿婆,這顯然是在催你老。
其實人之老也,不需人家提示。自己照照鏡子,也就應該心裡有數。烏溜溜毛毿毿的頭髮哪裡去了?由黑而黃,而灰,而斑,而耄耄然,而稀稀落落,而牛山濯濯,活像一隻禿鷲。瓠犀一般的牙齒哪裡去了?不是熏得焦黃,就是咧著罅隙,再不就是露出七零八落的豁口。臉上的肉七棱八瓣,而且平添無數雀斑,有時排列有序如星座,這個像大熊,那個像天蠍。下巴頦兒底下的垂肉變成了空口袋,捏著一揪,兩層松皮久久不能恢復原狀。兩道濃眉之間有毫毛秀出,像是麥芒,又像是兔須。眼睛無端淌淚,有時眼角上還會分泌出一堆堆的桃膠凝聚在那裡。總之,老與丑是不可分的。《爾雅》:「黃髮、齒、鮐背、耈老、壽也。」壽自管壽,丑還是丑。
老的徵象還多得是。還沒有喝忘川水,就先善忘。文字過目不旋踵就飛到九霄雲外,再翻尋有如海底撈針。老友幾年不見,覿面說不出他的姓名,只覺得他好生面善。要辦事超過三件以上,需要結繩,又怕忘了哪一個結代表哪一樁事,如果筆之於書,又可能忘記備忘錄放在何處。大概是腦髓用得太久,難免漫漶,印象當然模糊。目視茫茫,眼鏡整天價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兩耳聾聵,無以與乎鐘鼓之聲,倒也罷了,最難堪是人家說東你說西。牙動搖,咀嚼的時候像反芻,而且有時候還需要戴圍嘴。至於登高腿軟,久坐腰疫,睡一夜渾身關節滯澀,而且睜著大眼睛等天亮,種種現象不一而足。
老不必嘆,更不必諱。花有開有謝,樹有榮有枯。桓溫看到他「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桓公是一個豪邁的人,似乎不該如此。人吃到老,活到老,經過多少狂風暴雨驚濤駭浪,還能雙肩承一喙,俯仰天地間,應該算是幸事。榮啟期說:「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所以他行年九十,認為是人生一樂。嘆也無用,樂也無妨,生、老、病、死,原是一回事。有人諱言老,算起歲數來斤斤計較按外國算法還是按中國算法,好像從中可以討到一年便宜。更有人老不歇心,怕以皤皤華首見人,偏要染成黑頭。半老徐娘,駐顏無術,乃乞靈於整容郎中化妝師,隆鼻隼,抽脂肪,掃青黛眉,眼睚塗成兩個黑窟窿。「物老為妖,人老成精」。人老也就罷了,何苦成精?
老年人該做老年事,冬行春令實是不祥。西塞羅說:「人無論怎樣老,總是以為自己還可以再活一年。」是的,這願望不算太奢。種種方面的人欠欠人,正好及時做個了結。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各有各的算盤,大主意自己拿。最低限度,別自尋煩惱,別礙人事,別討人嫌。「有人問莎孚克利斯,年老之後還有沒有戀愛的事,他回答得好,『上天不准!我好容易逃開了那種事,如逃開兇惡的主人一般。』」這是說,老年人不再追求那花前月下的旖旎風光,並不是說老年人就一定如槁木死灰一般的枯寂。人生如游山。年輕的男男女女攜著手兒陟彼高岡,沿途有無限的賞心樂事,興會淋漓,也可能遇到一些挫沮,歧路彷徨,不過等到日雲暮矣,互相扶持著走下山岡,卻正別有一番情趣。白居易睡覺詩:「老眠早覺常殘夜,病力先衰不待年;五欲已銷諸念息,世間無境可勾牽。」話是很灑脫,未免淒涼一些。五欲指財、色、名、飲食、睡眠。五欲全銷,並非易事,人生總還有可留戀的在。江州司馬淚濕青衫之後,不是也還未能忘情於詩酒嗎?
樹 樹擔心的是外在的險厄,人煩慮的是內心的風波
北平的人家,差不多家家都有幾棵相當大的樹。前院一棵大槐樹是很平常的。槐蔭滿庭,槐影臨窗,到了六七月間槐黃滿樹使得家像一個家,雖然樹上不時地由一根細絲吊下一條綠顏色的肉蟲子,不當心就要粘得滿頭滿臉。槐樹壽命很長,有人說唐槐到現在還有生存在世上的,這種樹的樹幹就有一種糾繞蟠屈的姿態,自有一股老丑而並不自嫌的神氣,有這樣一棵矗立在前庭,至少可以把「樹小牆新畫不古」的譏誚免除三分之一。後院照例應該有一棵榆樹,「榆」與「余」同音,示有餘之意,否則榆樹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令人喜愛的地方,成年地往下灑落五顏六色的毛毛蟲,榆錢做糕也並不好吃。至於邊旁跨院裡,則只有棗樹的份,「葉小如鼠耳」,到處生些怪模怪樣的能刺傷人的小毛蟲。棗實只合做棗泥餡子,生吃在肚裡就要拉棗醬,所以左鄰右舍的孩子老嫗任意扑打也就算了。院子中央的四盆石榴樹,那是給天棚魚缸做陪襯的。
我家裡還有些別的樹。東院裡有一棵柿子樹,每年結一二百個高莊柿子,還有一棵黑棗。垂花門前有四棵西府海棠,艷麗到極點。西院有四棵紫丁香,占了半個院子。後院有一棵香椿和一棵胡椒,椿芽、椒芽成了燒黃魚和拌豆腐的最好的作料。榆樹底下有一個葡萄架,年年在樹根左近要埋一隻死貓(如果有死貓可得)。在從前的一處家園裡,還有更多的樹,桃、李、胡桃、杏、梨、藤蘿、松、柳,無不俱備。因此,我從小就對於樹存有偏愛。我嘗面對著樹生出許多非非之想,覺得樹雖不能言,不解語,可是它也有生老病死,它也有榮枯,它也曉得傳宗接代,它也應該算是「有情」。
樹是活的,只是不會走路,
根扎在那裡便住在那裡,永遠沒有顛沛流離之苦。
樹的姿態各個不同。亭亭玉立者有之;矮墩墩的有之;有張牙舞爪者;有佝僂其背者;有戟劍森森者;有搖曳生姿者,各極其致。我想樹沐浴在薰風之中,抽芽放蕊,它必有一番愉快的心情。等到花簇簇,錦簇簇,滿枝頭紅紅綠綠的時候,招蜂引蝶,自又有一番得意。落英繽紛的時候可能有一點傷感,結實纍纍的時候又會有一點遲暮之思。我又揣想,螞蟻在樹幹上爬,可能會覺得痒痒出溜的;蟬在枝葉間高歌,也可能會覺得聒噪不堪。總之,樹是活的,只是不會走路,根扎在那裡便住在那裡,永遠沒有顛沛流離之苦。
小時候聽「名人演講」,有一次是一位什麼「都督」之類的角色講演「人生哲學」,我只記得其中一點點,他說:「植物的根是向下伸,獸畜的頭是和身軀平的,人是立起來的,他的頭是在最上端。」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大發現,也許是生物進化論的又一嶄新的說法。怪不得人為萬物之靈,原來他和樹比較起來是本來倒置的。人的頭高高在上,所以「清氣上升,濁氣下降」。有道行的人,有坐禪,有立禪,不肯倒頭大睡,最後還要講究坐化。
可是歷來有不少詩人並不這樣想,他們一點也不鄙視樹。美國的佛洛斯特有一首詩,名《我的窗前樹》,他說他看出樹與人早晚是同一命運的,都要倒下去,只有一點不同,樹擔心的是外在的險厄,人煩慮的是內心的風波。又有一位詩人名Kilmer,他有一首著名的小詩—《樹》,有人批評說那首詩是「壞詩」,我倒不覺得怎樣壞,相反地,「詩是像我這樣的傻瓜作的,只有上帝才能造出一棵樹」,這兩行詩頗有一點意思。人沒有什麼了不起,侈言創造,你能造出一棵樹來嗎?樹和人,都是上帝的創造。最近我到阿里山去遊玩,路邊見到那株「神木」,據說有三千年了,比起莊子所說的「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的上古大椿還差一大截子,總算有一把年紀,可是看那一副形容枯槁的樣子,只是一具枯骸,何神之有!我不相信「枯樹生華」那一套。我只能生出「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想。
我看見阿里山上的原始森林,一片片,黑壓壓,全是參天大樹,鬱鬱蔥蔥。但與我從前在別處所見的樹木氣象不同。北平公園大廟裡的柏,以及梓橦道上的所謂張飛柏,號稱「翠雲廊」,都沒有這裡的樹那麼直那麼高。像黃山的迎客松,屈鐵交柯,就更不用提,那簡直是放大了的盆景。這裡的樹大部分是檜木,全是筆直的,上好的電線杆子材料。姿態是談不到,可是自有一種榛莽來除入眼荒寒的原始山林的意境。侷促在城市裡的人走到原始森林裡來,可以嗅到「高貴的野蠻人」的味道,令人精神上得到解放。
臉譜 人心不同,各有其面
我要說的臉譜不是舊劇里的所謂「整臉」「碎臉」「三塊瓦」之類,也不是麻衣相法里所謂觀人八法「威、厚、清、古、孤、薄、惡、俗」之類。我要談的臉譜乃是每天都要映入我們眼帘的形形色色的活人的臉。舊戲臉譜和麻衣相法的臉譜,那乃是一些聰明人從無數活人臉中歸納出來的幾個類型公式,都是第二手的資料,可以不管。
古人云「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那意思承認人面不同是不成問題的。我們不能不嘆服人類創造者的技巧的神奇,差不多的五官七竅,但是部位配合,變化無窮,比七巧板複雜多了。對於什麼事都講究「統一」「標準化」的人,看見人的臉如此複雜離奇,恐怕也無法訓練改造,只好由它自然發展吧?假使每一個人的臉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裡翻出來的,一律的濃眉大眼,一律的虎額龍隼,在排起隊來檢閱的時候固然甚為壯觀整齊,但不便之處必定太多,那是不可想像的。
人的臉究竟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否則也就無所謂譜。就粗淺的經驗說,人的臉大致為兩種,一種是令人愉快的,一種是令人不愉快的。凡是常態的、健康的、活潑的臉,都是令人愉快的,這樣的臉並不多見。令人不愉快的臉,心裡有一點或很多不痛快的事,很自然地把臉拉長一尺,或是罩上一層陰霾,但是這張臉立刻形成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立刻把這周圍的氣氛變得陰沉。假如,在可能範圍之內,努力把臉上的筋肉鬆弛一下,嘴角上掛出一個微笑,自己費力不多,而給予人的快感甚大,可以使得這人生更值得留戀一些。我永不能忘記那永長不大的孩子彼得·潘,他嘴角上永遠掛著一絲微笑,那是永恆的象徵。一個成年人若是完全保持一張孩子臉,那也並不是理想的事,除了給「嬰兒自己藥片」做商標之外,也不見得有什麼用處。不過赤子之天真,如在臉上還保留一點痕跡,這張臉對於人類的幸福是有貢獻的。令人愉快的臉,其本身是愉快的,這與老幼妍媸無關。丑一點,黑一點,下巴長一點,鼻樑塌一點,都沒有關係,只要上面漾著充沛的活力,便能輻射出神奇的光彩,不但有光,還有熱,這樣的臉能使滿室生春,帶給人們興奮、光明、調諧、希望、歡欣。一張眉清目秀的臉,如果懨懨無生氣,我們也只好當作石膏像來看待了。
我覺得那是一個很好的遊戲:早起出門,留心觀察眼前活動的臉,看看其中有多少類型,有幾張使你看了一眼之後還想再看?
不要以為一個人只有一張臉。女人不必說,常常「上帝給她一張臉,她自己另造一張」。不塗脂粉的男人的臉,也有「捲簾」一格,外面擺著一副面孔,在適當的時候呱嗒一聲如帘子一般捲起,另露出一副面孔。「傑克博士與海德先生」(Dr.Jekyll and Mr.Hyde)那不是寓言。誤入仕途的人往往養成這一套本領。對下屬道貌岸然,或是面部無表情,像一張白紙似的,使你無從觀色,莫測高深,或是麵皮繃得像一張皮鼓,臉拉得驢般長,使你在他面前覺得矮好幾尺!但是他一旦見到上司,驢臉得立刻縮短,再往癟里一縮,馬上變成柿餅臉,堆下笑容,直線條全變成曲線條,如果見到更高的上司,連笑容都凝結得堆不下來,未開言嘴唇要抖上好大一陣,臉上做出十足的誠惶誠恐之狀。帘子臉是傲下媚上的主要工具,對於某一種人是少不得的。
不要以為臉和身體其他部分一樣地受之父母,自己負不得責。不,在相當範圍內,自己可以負責的,大概人的臉生來都是和善的,因為從嬰兒的臉看來,不必一定都是顏如渥丹,但是大概都是天真無邪,令人看了喜歡的。我還沒見過一個孩子帶著一副不得善終的臉,臉都是後來自己作踐壞了的,人們多半不體會自己的臉對於別人發生多大的影響。臉是到處都有的。在送殯的行列中偶然發現的哭喪臉,作訃聞紙色,眼睛腫得桃兒似的,固然難看。一行行的囚首垢面的人,如稻草人,如喪家犬,臉上作黃蠟色,像是才從牢獄裡出來,又像是要到牢獄裡去,凸著兩隻沒有神的大眼睛,看著也令人心酸。還有一大群心地不夠薄臉皮不夠厚的人,滿臉泛著平價米色,嘴角上也許還沾著一點平價油,身穿著一件平價布,一臉的愁苦,沒有一絲的笑容,這樣的臉是頗令人不快的。但是這些貧病愁苦的臉還不算是最令人不愉快,因為只是消極得令人心裡堵得慌,而且稍微增加一些營養(如肉糜之類)或改善一些環境,臉上的神情還可以漸漸恢復常態。最令人不快的是一些本來吃得飽,睡得著,紅光滿面的臉,偏偏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冷森森地拒人千里之外,看你的時候眼皮都不抬,嘴撇得瓢兒似的,冷不防抬起眼皮給你一個白眼,黑眼球不知翻到哪裡去了,脖梗子發硬,腦殼朝天,眉頭皺出好幾道熨斗都熨不平的深溝—這樣的神情最容易在官辦的業務機關的櫃檯後面出現。遇見這樣的人,我就覺得惶惑:這個人是不是昨天賭了一夜以致睡眠不足,或是接連著腹瀉了三天,或是新近遭遇了什麼冥凶,否則何以乖戾至此,連一張臉的常態都不能維持了呢?
厭惡女性者 指女人為禍水,作為其口頭禪
不要以為男人都是好色之徒,也有厭惡女性者。
《周書·列傳》第四十,蕭統三子蕭詧,曾在江陵稱帝八載,據說他「少有大志,不拘小節……性不飲酒,安於儉素……尤惡見婦人,雖相去數步,遙聞其臭。經御婦人之衣,不復更著」。
一個曾臨九五的人,無論在位如何短暫,疆土如何狹小,我們可以想像內宮粉黛,必極其妍。而蕭詧惡見婦人,事屬不經,似難索解。女人離他數步之遙,他就聞到她的臭味,更是離奇,難道他遇到的婦人個個都患狐臭?因思古時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最歡暢的時候是「州閭之會,男女雜坐……前有墮珥,後有遺簪」「男女同席,履舄交錯……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薌澤就是指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特殊的香氣。淳于髡說的大概是實話。這種香氣須在相當親近肌膚的時候才能聞到。《紅樓夢》里寶玉不是就曾一再勉強的要聞黛玉的袖口嗎?只因袖口裡有薌澤。這種香氣,蕭詧大概是無緣消受。不過蕭詧雅好佛理,曾有「內典華嚴般若法華金光明義疏四十六卷」的著作行世,也許因潛心佛理而厭惡女色,亦未可知。可是事實上他生了八個兒子,死時才四十四歲,這又怎麼說?
一個人在事業上有所成就,很大部分是因為家有賢妻,
一個人一生中不闖大禍,也很大部分是因為家有賢妻。
厭惡女性者,英文叫作misogynist,在文學作品中有時也有很率直的描述。例如,十六世紀作家約翰·黎利(John Lyly)所作《優浮綺斯》(Euphues),其中有一封長信,是優浮綺斯在離開那不利斯返回雅典時寫給他的一位朋友及一般痴情男子的。這封信號稱為「戒色指南」(The Cooling Card)。其言曰:
她如果貞潔,必定拘謹;如果輕佻,必定淫蕩;如是嚴肅的婆娘,誰肯愛她?如是放浪的潑婦,誰願娶她?如是侍奉灶神的處女,她們是誓不嫁人的;如是追隨愛神的信徒,她們是勢必荒淫的。如果我愛一個美貌的,勢必引起嫉妒;如果我愛一個貌寢的,會要使我瘋狂。如果生育頻繁,則負擔有增無已;如果不能生育,則我的罪孽愈發深重;如果賢淑,我會擔心她早死;如果不淑,我會厭惡她長壽。
把女人說得一無是處,其結論是「避免接近女人」。優浮綺斯的私行並不謹飭,被蛇咬過一回,以後見了繩子也怕。所以他的厭惡女性的論調實是有感而發。
異性相吸,男女相悅,乃是常情。至於溺於女色者,如紂王之寵妲己,幽王之寵褒姒,以至於亡國,則罪不全在妲己與褒姒,紂王、幽王須負更大之責任。只因佳人難再得,遂任其傾城傾國,昏君本人之罪責豈容推諉?趙飛燕的女弟剛接進宮,就有人在背後議論:「此禍水也,必將滅火。」漢得火德而興,是否因此一女子而澌滅,且不去管它,「禍水」一詞從此成了某些女性的代名詞。西諺有云:「任何事故,追根問底,必定有個女人。」話並不錯,不過要看怎樣解釋。一個人在事業上有所成就,很大部分是因為家有賢妻,一個人一生中不闖大禍,也很大部分是因為家有賢妻。「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是女性崇拜的說法,指女人為禍水,是厭惡女性者的口頭禪。
女人 喜歡說謊、善變、善哭、膽小、伶牙俐齒
有人說女人喜歡說謊。假如女人所捏撰的故事都能抽取版稅,便很容易致富。這問題在什麼叫作說謊。若是運用小小的機智,打破眼前小小的窘僵,獲取精神上小小的勝利,因而犧牲一點點真理,這也可以算是說謊,那麼,女人確是比較的富於說謊的天才。有具體的例證。你沒有陪過女人買東西嗎?尤其是買衣料,她從不乾乾脆脆地說要做什麼衣,要買什麼料,準備出多少錢。她必定要東挑西揀,翻天覆地,同時口中念念有詞,不是嫌這匹料子太薄,就是怪那匹料子花樣太舊,這個不禁洗,那個不禁曬,這個縮頭大,那個門面窄,批評得人家一文不值。其實,滿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只是嫌價碼太貴而已!如果價錢便宜,其他的缺點全都不成問題,而且本來不要買的也要購儲起來。一個女人若是因為炭貴而不生炭盆,她必定對人解釋說:「冬天生炭盆最不衛生,到春天容易喉嚨痛!」屋頂滲漏,塌下盆大的灰泥,在未修補之前,女人便會向人這樣解釋:「我預備在這地方安裝電燈。」自己上街買菜的女人,常常只承認散步和呼吸新鮮空氣是她上市的唯一理由。艷羨汽車的女人常常表示她最厭惡汽油的臭味。坐在中排看戲的女人常常說前排的頭等座位最不舒適。一個女人饋贈別人,必說:「實在買不到什麼好的……」其實這東西根本不是她買的,是別人送給她的。一個女人表示願意陪你去上街走走,其實是她順便要買東西。總之,女人總歡喜拐彎抹角的,放一個小小的煙幕,無傷大雅,頗占體面。這也是藝術,王爾德不是說過「藝術即是說謊」嗎?這些例證還只是一些並無版權的謊話而已。
女人善變,多少總有些哈姆雷特式,拿不定主意;問題大者如離婚結婚,問題小者如換衣換鞋,都往往在心中經過一讀二讀三讀,決議之後再複議,複議之後再否決,女人決定一件事之後,還能隨時做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做出那與決定完全相反的事,使人無法追隨。因為變得急速所以容易給人以「脆弱」的印象。莎士比亞有一名句:「『脆弱』呀,你的名字叫作『女人』!」但這脆弱,並不永遠使女人吃虧。越是柔韌的東西越不易摧折。女人不僅在決斷上善變,即便是一個小小的別針位置也常變,午前在領扣上,午後也許移到了頭髮上。三張沙發,能擺出若干陣勢;幾根頭髮,能梳出無數花頭。講到服裝,其變化之多,常達到荒謬的程度。外國女子的帽子,可以是一根雞毛,可以是半隻鐵鍋,或是一個畚箕。中國女人的袍子,變化也就夠多,領子高的時候可以使她像一隻長頸鹿,袖子短的時候恨不得使兩腋生風,至於紐扣盤花、滾邊鑲繡,則更加是變幻莫測。「上帝給她一張臉,她能另造一張出來」,「女人是水做的」,是活水,不是止水。
女人善哭,從一方面看,哭常是女人的武器,很少人能抵抗她這淚的洗禮。俗語說「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一哭確實其勢難擋。但從另一面看,哭也常是女人內心的「安全瓣」。女人的忍耐的力量是偉大的,她為了男人,為了小孩,能忍受難堪的委屈。女人對於自己的享受方面,總是屬於「斯多亞派」的居多。男人不在家時,她能立刻變成素食主義者,火爐里能爬出老鼠,開電燈怕費電,再關上又怕費開關。平素既已極端刻苦,一旦精神上再受刺激,便忍無可忍,一腔悲怨天然地化作一把把的鼻涕眼淚,從「安全瓣」中汩汩而出,騰出空虛的心房,再來接受更多的委屈。女人很少破口罵人(罵街便成潑婦,其實甚少),很少揎袖揮拳,但淚腺就比較發達。善哭的也就常常善笑,眯眯地笑,哧哧地笑,咯咯地笑,哈哈地笑,笑是常駐在女人臉上的,這笑臉常常成為最有效的護照。女人最像小孩,她能為了一個滑稽的姿態而笑得前仰後合,肚皮痛,淌眼淚,以至於翻斤斗!哀與樂都像是常川有備,一觸即發。
女人的嘴,大概是用在說話方面的時候多。女孩子往往從小就口齒伶俐,就是學外國語也容易琅琅上口,不像嘴裡含著一個大舌頭。等到長大之後,三五成群,說長道短,聲音脆,嗓門高,如蟬噪,如蛙鳴,真當得好幾部鼓吹!等到年事再長,萬一墮入「長舌」型,則東家長,西家短,飛短流長,搬弄多少是非,惹出無數口舌;萬一墮入「噴壺嘴」型,則瑣碎繁雜,絮聒嘮叨,一件事要說多少回,一句話要說多少遍,如噴壺下注,萬流齊發,當者披靡,不可嚮邇!一個人給他的妻子買一件皮大衣,朋友問他:「你是為使她舒適嗎?」那人回答說:「不是,為使她少說些話!」
女人膽小,看見一隻老鼠而當場昏厥,在外國不算是奇聞。中國女人膽小不至如此,但是一聲霹雷使得她拉緊兩個老媽子的手而仍戰慄不止,倒是確有其事。這並不是做作,並不是故意在男人面前做態,使他有機會挺起胸脯說:「不要怕,有我在!」她是真怕。在黑暗中或荒僻處,沒有人,她怕;萬一有人,她更怕!屠牛宰羊,固然不是女人的事,殺雞宰魚,也不是不費手腳。膽小的緣故,大概主要的是體力不濟。女人的體溫似乎較低一些,有許多女人怕發胖而食無求飽,營養不足,再加上怕臃腫而衣裳單薄,到冬天瑟瑟打戰,襪薄如蟬翼,把小腿凍得作「漿米藕」色,兩隻腳放在被裡一夜也暖不過來,雙手捧熱水袋,從八月捧起,捧到明年五月,還不忍釋手。抵抗饑寒之不暇,焉能望其膽大。
女人的聰明,有許多不可及處,一根棉線,一下子就能穿入針孔,然後一下子就能在線的盡頭處打上一個結子,然後扯直了線在牙齒上砰砰兩聲,針尖在頭髮上擦抹兩下,便能開始解決許多在人生中並不算小的苦惱,例如縫上襯衣的扣子,補上襪子的破洞之類。至於幾根篾棍,一上一下地編出多少樣物事,更是令人叫絕。有學問的女人,創辟「沙龍」,對任何問題能繼續談論至半小時以上,不但不令人入睡,而且令人疑心她是內行。
男人 髒、懶、饞、自私,偶爾還很長舌
男人令人首先感到的印象是髒!當然,男人當中亦不乏刷洗乾淨潔身自好的,甚至還有油頭粉面衣裳楚楚的,但大體講來,男人消耗肥皂和水的數量要比較少些。某一男校,對於學生洗澡是強迫的,入浴簽名,每周計核,對於不曾入浴的初步懲罰是宣布姓名,最後的斷然處置是定期強迫入浴,並派員監視,然而日久玩生,簽名簿中尚不無浮冒情事。有些男人,西裝褲儘管挺直,他的耳後脖根,土壤肥沃,常常宜於種麥!襪子手絹不知隨時洗滌,常常日積月累,到處塞藏,等到無可使用時,再從那一堆污垢存貨當中揀選比較乾淨的去應急。有些男人的手絹,拿出來硬像是土灰面制的百果糕,黑糊糊黏成一團,而且內容豐富。男人的一雙腳,多半好像是天然的具有泡菜、霉乾菜再加糖蒜的味道,所謂「濯足萬里流」是有道理的,小小的一盆水確是無濟於事,然而多少男人卻連這一盆水都吝而不用,怕傷元氣。兩腳既然如此之髒,偏偏有些「逐臭之夫」喜於腳上藏垢納污之處往復挖掘,然後嗅其手指,引以為樂!多少男人洗臉都是專洗本部,邊疆一概不理,洗臉完畢,手背可以不濕,有的男人是在結婚後才開始刷牙。「捫虱而談」的是男人。還有更甚於此者,曾有人當眾搔背,結果是從袖口裡面摔出一隻老鼠!除了不可挽救的髒相之外,男人的髒大概是由於懶。
對了!男人懶。他可以懶洋洋坐在旋椅上,五官四肢,連同他的腦筋(假如有),一概停止活動,像呆鳥一般;「不聞夫博弈者乎……」那段話是專對男人說的,他若是上街買東西,很少時候能令他的妻子滿意,他總是不肯多問幾家,怕跑腿,怕費話,怕講價錢。什麼事他都嫌麻煩,除了指使別人替他做的事之外,他像殘廢人一樣,對於什麼事都願坐享其成,而名之曰「室家之樂」。他提前養老,至少提前三二十年。
緊毗連著「懶」的是「饞」。男人大概有好胃口的居多。他的嘴,用在吃的方面的時候多,他吃飯時總要在菜碟里發現至少一英寸見方半英寸厚的肉,才能算是沒有吃素。幾天不見肉,他就喊「嘴裡要淡出鳥兒來!」若真箇三月不知肉味,怕不要淡出毒蛇猛獸來!有一個人半年沒有吃雞,看見了雞毛帚就流涎三尺。一餐盛饌之後,他的人生觀都能改變,對於什麼都樂觀起來。一個男人在吃一頓好飯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硬是在感謝上天待人不薄;他飯後銜著一根牙籤,紅光滿面,硬是覺得可以驕人。主中饋的是女人,修食譜的是男人。
男人多半自私。他的人生觀中有一基本認識,即宇宙一切均是為了他的舒適而安排下來的。除了在做事賺錢的時候不得不忍氣吞聲地向人奴膝婢顏外,他總是要做出一副老爺相。他的家便是他的國度,他在家裡稱王。他除了為賺錢而吃苦努力外,他是一個「伊比鳩派」,他要享受。他高興的時候,孩子可以騎在他的頸上,他引頸受騎,他可以像狗似的滿地爬;他不高興時,他看著誰都不順眼,在外面受了悶氣,回到家裡來加倍地發作。他不知道女人的苦處。女人對於他的殷勤委曲,在他看來,就如同犬守戶雞司晨一樣的稀鬆平常,都是自然現象。他說他愛女人,其實他不愛,是享受女人。他不問他給了別人多少,但是他要在別人身上儘量榨取。他覺得他對女人最大的恩惠,便是把賺來的錢全部或一部分拿回家來,但是當他把一卷卷的鈔票從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他的臉上的表情是驕傲的成分多,親愛的成分少,好像是在說:「看我!你行嗎?我這樣待你,你多幸運!」他若是感覺到這家不復是他的樂園,他便有多樣的藉口不回到家裡來。他到處雲遊,他另闢樂園。他有聚餐會,他有酒會,他有橋會,他有書會、畫會、棋會,他有夜會,最不濟的還有個茶館。他的享樂的方法太多。假如輪迴之說不假,下世僥倖依然投胎為人,很少男人情願下世做女人的。他總覺得這一世生為男身,而享受未足,下一世要繼續努力。
「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原是人的通病,但是言談的內容,卻男女有別。女人談的往往是:「我們家的小妹又病了!」「你們家每月開銷多少?」之類。男人談的是另一套,普通的方式,男人的談話,最後不談到女人身上便不會散場。這一個題目對男人最有興味。如果有一個桃色案他們唯恐其和解得太快。他們好議論人家的隱私,好批評別人的妻子的性格相貌。「長舌男」是到處有的,不知為什麼這名詞尚不甚流行。
孩子 樹大自直,小時恣肆些,大了自然會好
蘭姆是終身未娶的,他沒有孩子,所以他有一篇《未婚者的怨言》收在他的《伊利亞隨筆》里。他說孩子沒有什麼稀奇,等於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到處都有,所以有孩子的人不必在他面前炫耀。他的話無論是怎樣中肯,但在骨子裡有一點酸—葡萄酸。
我一向不信孩子是未來世界的主人翁,因為我親見孩子到處在做現在的主人翁。孩子活動的主要範圍是家庭,而現代家庭很少不是以孩子為中心的。一夫一妻不能成為家,沒有孩子的家像是一株不結果實的樹,總缺點什麼;必定等到小寶貝呱呱墜地,家庭的柱石才算放穩,男人開始做父親,女人開始做母親,大家才算找到各自的崗位。我問過一個並非「神童」的孩子:「你媽媽是做什麼的?」他說:「給我縫衣的。」「你爸爸呢?」小寶貝翻翻白眼:「爸爸是看報的!」但是他隨即更正說:「是給我們掙錢的。」孩子的回答全對。爹媽全是在為孩子服務。母親早晨喝稀飯,買雞蛋給孩子吃;父親早晨吃雞蛋,買魚肝油精給孩子吃。最好的東西都要獻呈給孩子,否則,做父母的心裡便起惶恐,像是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一般。孩子的健康及其舒適,成為家庭一切設施的一個主要先決問題。這種風氣,自古已然,於今為烈。自有小家庭制以來,孩子的地位頓形提高。以前的「孝子」是孝順其父母之子,今之所謂「孝子」乃是孝順其孩子之父母。孩子是一家之主,父母都要孝他!
「孝子」之說,並不偏激。我看見過不少的孩子,鼓譟起來能像一營兵;動起武來能像械鬥;吃起東西來能像餓虎撲食;對於尊長賓客有如生番;不如意時撒潑打滾有如羊癇;玩得高興時能把家具什物狼藉滿室,有如慘遭洗劫;……但是「孝子」式的父母則處之泰然,視若無睹,頂多皺起眉頭,但皺不過三四秒鐘仍復堆下笑容,危及父母的生存和體面的時候,也許要狠心咒罵幾聲,但那咒罵大部分是哀怨乞憐的性質,其中也許帶一點威嚇,但那威嚇只能得到孩子的訕笑,因為那威嚇是向來沒有兌現過的。「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今之「孝子」深韙是說。凡是孩子的意志,為父母者宜多方體貼,勿使稍受挫阻;近代兒童教育心理學者又有「發展個性」之說,與「無違」之說正相符合。
體罰之制早已被人唾棄,以其不合兒童心理健康之故。我想起一個外國的故事:
一個母親帶孩子到百貨商店。經過玩具部,看見一匹木馬,孩子一躍而上,前搖後擺,躊躇滿志,再也不肯下來,那木馬不是為出售的,是商店的陳設。店員們叫孩子下來,孩子不聽;母親叫他下來,加倍不聽;母親說帶他吃冰激凌去,依然不聽;買朱古力糖去,格外不聽。任憑許下什麼願,總是還你一個不聽;當時演成僵局,頓成膠著狀態。最後一位聰明的店員建議說:「我們何妨把百貨商店特聘的兒童心理學專家請來解圍呢?」眾謀僉同,於是把一位天生生有教授面孔的專家從八層樓請了下來。專家問明原委,輕輕走到孩子身邊,附耳低聲說了一句話,那孩子便像觸電一般,滾鞍落馬,牽著母親的衣裙,倉皇遁去。事後有人問那專家到底對孩子說的是什麼話,那專家說:「我說的是:『你若不下馬,我打碎你的腦殼!』」
這專家真不愧為專家,但是頗有不孝之嫌。這孩子假如平常受慣了不兌現的體罰、威嚇,則這專家亦將無所施其技了。約翰孫博士主張不廢體罰,他以為體罰的妙處在於直截了當,然而約翰孫博士是十八世紀的人,不合時代潮流!
哈代有一首小詩,寫孩子初生,大家譽為珍珠寶貝,稍長都夸作玉樹臨風,長成則為非作歹,終至於陳屍絞架。這老頭子未免過於悲觀。但是「幼有神童之譽,少懷大志,長而無聞,終乃與草木同朽」—這確是個可以普遍應用的公式。「小時聰明,大時未必了了。」究竟是知言,然而為父母者多屬樂觀。孩子才能騎木馬,父母便幻想他將來指揮十萬貔貅時之馬上雄姿;孩子才把一曲抗戰小歌哼得上口,父母便幻想著他將來喉聲一囀彩聲雷動時的光景;孩子偶然撥動算盤,父母便暗中揣想他將來或能掌握財政大權,同時兼營投機買賣;……這種樂觀往往形諸言語,成為炫耀,使旁觀者有說不出的感想。曾見一幅漫畫:一個孩子跪在他父親的膝頭用他的玩具敲打他父親的頭,父親眯著眼在笑,那表情像是在宣告:「看看!我的孩子!多麼活潑,多麼可愛!」旁邊坐著一位客人咧著大嘴做傻笑狀,表示他在看著,而且感覺有興趣。這幅畫的標題是「演劇術」。一個客人看著別人家的孩子而能表示感覺有興趣,這真確實需要良好的「演劇術」。蘭姆顯然是不歡喜演這樣的戲。
孩子中之比較最蠢、最懶、最刁、最潑、最丑、最弱、最不討人歡喜的,往往最得父母的鐘愛。此事似頗費解,其實我們應該記得《西遊記》中唐僧為什麼偏偏歡喜豬八戒。
諺云:「樹大自直。」意思是說孩子不需管教,小時恣肆些,大了自然會好。可是彎曲的小樹,長大是否會直呢?我不敢說。
哈佛的嬉皮少年 嬉皮有嬉皮的哲學,不是徒有其表
在西雅圖的街頭,偶然有三五成群的青年披著土黃色的粗布袈裟,穿著破爛的膠鞋,頭上剃得光光的,頂上蓄留一小撮毛髮梳成細細的小辮,有時候臉上還抹幾條油彩,手敲著一面小鼓,搖搖擺擺跳跳蹦蹦的,口中念念有詞。行人並不注意他們,他們也不干擾行人。他們拿著一些傳單,但是也不熱心散發。我覺得好奇怪,士耀告訴我:「他們是模仿越南僧徒的服裝,他們是反戰分子。」
在華盛頓大學校園裡,我看見一個青年大漢,胳膊底下夾著幾本書,從圖書館門前石階上走了下來,昂首闊步,旁若無人,但是他的鼻隼上抹了一條白灰,印堂上塗了一朵紫色小花,像是一位剛要下山「出草」的山胞。文薔告訴我:「這不稀奇,前些日子圖書館門前平台上有一位女生脫得一絲不掛,玉體橫陳,任人拍照。」
所謂嬉皮也者,我久耳其名,以我所知他們是一個組織並不嚴密的團體,提倡泛愛,反對傳統的社會、習俗、禮法,裝束詭異,玩世不恭,嚮往的是原始的自然的生活。假如他們像梭羅(Thoreau)似的遁跡山林,遠離塵囂,甚至抗稅反戰,甘願坐牢,那種浪漫的個人主義不是不可以了解的。假如他們像劉伶似的「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揮衣」,在屋裡「脫衣裸形」,我們也可認為無傷大雅,不必以世俗的禮法繩之。不過我在西雅圖街頭校園所見所聞,似乎尚非正宗嬉皮,只是一些淺薄的東施效顰者流,以詭異的服裝行徑招搖於世罷了。
哈佛大學是我舊遊之地,四十餘年之後舊地重遊,館舍仍舊,人事全非。哈佛廣場仍然是那樣的逼仄,魏德納圖書館旁邊添了一道中國學生捐贈的石碑。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哈佛校園裡里外外有形似嬉皮的男男女女。他們的頭髮很長,不是「髡彼兩髦」美而且鬈的樣子,而是滿頭蓬鬆,有時候難分男女。男的滿臉絡腮鬍子;有蓬首垢面而談詩書的神氣。女的有穿破爛褲子者,故意地在褲腿的上方留一兩個三角破綻,裡面沒有內褲,做局部的裸裎。穿襪子的很少,穿涼鞋的很多。我不知道四十幾年前的吉退之教授(Kittredge)和白璧德教授(Babbitt)若是現在還活著,看了這種樣子將有何等感想。四十幾年前哈佛校園以內是不准吸菸的,癮君子們只能趁兩堂課中間休息的十分鐘跑到哈佛街上,一面倚牆曬太陽,一面吞煙吐霧。如今校園裡到處是菸蒂。從前哈佛是一個最保守的學校,如今成了嬉皮型的學生們的大本營,比起我在西雅圖街頭校園所見所聞,有如小巫見大巫了。
有人說,嬉皮也有嬉皮的哲學。近代西方文明的發展使得社會人生機械化,人的生活被科學技術所支配,失掉了自由和個性,失掉了人生的情趣。所以嬉皮思想就是要在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社會裡激起反抗,反抗一切傳統禮法習俗,以求返回自然,恢復自我的存在。這一番話當然有一部分道理,不過據我看,反抗傳統的思想在歷史上是常有的,並不是一定在某時某地某種環境下才能突發的現象。文明的發展一直在進行,反抗文明也一直地有人在提倡。我們中國的《世說新語》記載著好多狂放任誕的故事,類似的情形亦不僅以六朝人為然,前前後後何代無之?在西洋從希臘的犬儒之玩世不恭,以至於十九世紀末的頹廢主義者的震世駭俗的作風,也都是傳統的反動。文明是時常呈現病態的,社會上是不乏不合理的現象,有心人應該對症下藥,治本治標。若是逃避現實,消極地隱遁,甚至憤世嫉俗,玩世不恭,也可稱之為潔身自好,仍不失為君子。唯有所見所聞的嬉皮少年,則徒襲嬉皮之皮毛,長發蓄鬚,鶉衣百結,恐怕只是惹人討厭的人中渣滓而已。
同學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
同學,和同鄉不同。只要是同一鄉里的人,便有鄉誼。同學則一定要有同窗共硯的經驗,在一起讀書,在一起淘氣,在一起挨打,才能建立起一種親切的交情,尤其是日後回憶起來,別有一番情趣。縱不曰十年窗下,至少三五年的聚首總是有的。從前書房狹小,需要大家擠在一個窗前,窗間也許著一雞籠,所以書房又名曰雞窗。至於梆硬死沉的硯台,大家共用一個,自然是經濟合理。
自有學校以來,情形不一樣了。動輒幾十人一班,百多人一級,一批一批的畢業,像是蒸鍋鋪的饅頭,一屜一屜的發售出去。他們是一個學校的畢業生,畢業的時間可能相差幾十年。祖父和他的兒孫可能是同一學校畢業,但是不便稱為同學。彼此相差個十年八年的,在同一學校里根本沒有碰過頭的人,只好勉強解嘲自稱為先後同學了。
小時候的同學,幾十年後還能知其下落的恐怕不多。我小學同班的同學二十餘人,現在記得姓名的不過四五人。其中年齡較長身材最高的一位,我永遠不能忘記,他腦後半長的頭髮用紅頭繩緊密紮起的小辮子,在腦後挺然翹起,像是一根小紅蘿蔔。他善吹喇叭,畢業後投步軍統領門當兵,在「堆子」前面站崗,拄著上刺刀的步槍,滿神氣的。有一位滿臉疙瘩嚕嗦,大家送他一個綽號「小炸丸子」,人緣不好,偏愛惹事,有一天犯了眾怒,幾個人把他抬上講台,按住了手腳,扯開他的褲帶,每個人在他褲襠里吐一口唾液!我目睹這驚人的暴行,難過很久。又有一位好奇心強,見了什麼東西都喜歡動手,有一天遲到,見了老師為實驗冷縮熱漲的原理剛燒過的一隻鐵球,過去一把抓起,大叫一聲,手掌燙出一片的溜漿大泡。功課最好寫字最工的一位,規行矩步,主任老師最賞識他,畢業後,於某大書店分行由學徒做到經理。再有一位由辦事員做到某部司長。此外則人海茫茫,我就都不知其所終了。
有人成年之後怕看到小時候的同學,因為他可能看見過你一脖子泥、鼻涕過河往袖子上抹的那副髒相,他也許看見過你被罰站、打手板的那副窘相。他知道你最怕人知道你的乳名,不是「大和尚」就是「二禿子」,不是「栓子」就是「大柱子」,他會冷不防的在大庭廣眾之中猛喊你的乳名。使你臉紅。不過我覺得這也沒有什麼不好。小時候嬉嬉鬧鬧,天真率直,那一段純稚的光景已一去而不可復得,如果長大之後還能邂逅一兩個總角之交,勾起童時的回憶,不也快慰生平嗎?
我進了中學便住校,一住八年。同學之中有不少很要好的,友誼保持數十年不墜,也有因故翻了臉扭過脖子的。大多數只是在我心中留下一個面貌謦欬的影子。我那一級同學有八九十人,經過八年時間的淘汰過濾,畢業時僅得六七十人,而我現在記得姓名的約六十人。其中有早夭的,有因為一時糊塗順手牽羊而被開除的,也有不知什麼緣故忽然輟學的,而這剩下的一批,畢業之後多年來天各一方,大概是「動如參與商」了。我三十八年來台灣,數同級的同學得十餘人,我們還不時的杯酒聊歡,恰滿一桌。席間,無所不談。談起有一位綽號「燒餅」,因為他的頭扁而圓,取其形似。在體育館中他翻雙槓不慎跌落,旁邊就有人高呼:「留神芝麻掉了!」燒餅早已不在,不死於抗戰之時,而死於勝利之日,不死於敵人之手,而死於同胞之刀,談起來大家無不欷歔。又談起一位綽號「臭豆腐」,只因他上作文課,卷子上塗抹之處太多,東一團西一塊的儘是墨豬,老師看了一皺眉頭說:「你寫的是什麼字,漆黑一塊塊的,像臭豆腐似的!」哄堂大笑,(北方的臭豆腐是黑色的,方方的小塊)於是臭豆腐的綽號不脛而走。如今大家都做了祖父,這樣的稱呼不雅,同人公議,摘除其中的一個臭字,簡稱他為豆腐,直到如今。還有一位綽號叫「火車頭」,因為他性偏急,出語如連珠炮,氣咻咻,唾沫飛濺,作事橫衝直撞,勇猛向前,所以贏得這樣的一個綽號,抗戰期間不幸死於日寇之手。我們在台的十幾個同學,輪流做東,宴會了十幾次,以後便一個個的凋謝,潰不成軍,湊不起一桌了。
同學們一出校門,便各奔前程。因修習的科目不同,活動的範圍自異。風雲際會,拖青紆紫者有之;踵武陶朱,腰纏萬貫者有之;有一技之長,出人頭地者有之;而座擁皋比,以至於吃不飽餓不死者亦有之。在校的時候,品學俱佳,頭角崢嶸,以後未必有成就。所謂「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確是不刊之論。不過一向為人卑鄙投機取巧之輩,以後無論如何翻雲覆雨,也逃不過老同學的法眼。所以有些人迴避老同學惟恐不及。
杜工部漂泊西南的時候,嘆老嗟貧,詠出「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的句子。那個「自」字好不令人慘然!好像是袞袞諸公裘馬輕肥,就是不管他「一家都在秋風裡」。其實同學少年這一段交誼不攀也罷。「衣敝溫袍,與衣狐貉者立」,縱然不以為恥,可是免不了要看人的嘴臉。
大學教授 教授是一種職業,不必看得過重
有許多人,把所有的大學教授都看得很重,以為他們在品行上都是很清高的,在學問上更不消說。只要認清「博士」「碩士」的招牌,便不致誤。其實這是誤會。由這種誤會還許產生出許多失望和悲劇。
大學教授是一種職業,比較的還算是賺錢的職業。要說幹這種生意,也不容易。從小的時候,父母就要下本錢,由買石板粉筆以至於出洋旅費,縱然不致傾家蕩產,也要元氣大傷。學成之後,應該不難於立身揚名以顯父母,設若遭逢非時,淪為大學教授,總算是屈尊俯就,很委屈了。
一般的人若是生來沒有什麼大毛病,誰願意坐冷板凳?但是「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而天下之英才往往不在一個學校,所以身為大學教授者,也就往往身兼數校教授,多多益善,這完全是熱心服務,薪金多寡,倒是一件小事。以現代人的眼光論,誰要是一輩子做大學教授,誰就是沒出息!他們以為大學教授本是升官發財的路上的駐足之所。所以肯長進的人,等到有官可做,有財可發的時候,區區教授,便視如敝屣了。
若有思想迂腐的人說:「先生,你這不是誤人子弟嗎?」他將回答說:「是的,是的,不過當初人家也是照樣誤我來的,否則我也不來做教授了!」
乞丐 不到山窮水盡,誰也不願做這樣的自由人
在我住的這一個古老的城裡,乞丐這一種光榮的職業似乎也式微了。從前街頭巷尾總點綴著一群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傢伙,縮頭縮腦地擠在人家房檐底下曬太陽,提虱子,打瞌睡,啜冷粥,偶爾也有些個能挺起腰板,露出笑容,老遠地就打躬請安,滿嘴的吉祥話,追著洋車能跑上一里半里,喘得像只風箱。還有些扯著啞嗓穿行街巷大聲地哀號,像是擔販的吆喝。這些人現在都到哪裡去了?
據說,殘羹剩飯的來源現在不甚暢了,大概是剩下來的雞毛蒜皮和一些湯湯水水的東西都被留著自己度命了,家裡的一個大坑還填不滿,怎能把餘瀝去滋潤別人!一個人單靠喝西北風是維持不了多久的。追車乞討嘛?車子都漸漸現代化,在瀝青路上風馳電掣,飛毛腿也追不上。汽車停住,砰的一聲,只見一套新衣服走了出來,若是一個乞丐趕上前去,伸出胳臂,手心朝上,他能得到什麼?給他一張大票,他找得開嗎?沿街托缽,呼天搶地也沒有用。人都窮了,心都硬了,耳都聾了。偌大的城市已經養不起這種近於奢侈的職業。不過,乞丐尚未絕種,在靠近城市的大垃圾山上,還有不少同志在那裡發掘寶藏,埋頭苦幹,手腳並用,一片喧豗。他們並不擾亂治安,也不侵犯產權,但是,說老實話,這群乞丐,無益稅收,有礙市容,所以難免不像捕捉野犬那樣地被提了去。餓死的餓死,老成凋謝,繼起無人,於是乞丐一業逐漸衰微。
在乞丐的藝術還很發達的時候,有一個乞討的婦人給我很深的印象。她的巡迴的區域是在我們學校左邊。她很知道爭取青年,專以學生為對象。她看見一個學生遠遠地過來,她便在路旁立定,等到走近,便大喊一聲「敬禮」,舉手、注視、一切如儀。她不喊「爺爺」「奶奶」,她喊「校長」,她大概知道新的升官圖上的晉升的層次。隨後是她的申訴,其中主要的一點是她的一個老母,年紀是八十。她繼續乞討了五六年,老母還是八十。她很機警,她追隨幾步之後,若是覺得話不投機,她的申訴便戛然而止,不像某些文章那樣囉唆。她若是得到一個銅板,她的申訴也戛然而止,像是先生聽到下課鈴聲一般。這個人如果還活著,我相信她一定能編出更合時代潮流的一套新詞。
我說乞丐是一種光榮的職業,並不含有鼓勵懶惰的意思。乞丐並不是不勞而獲的人,你看他曬得黧黑乾瘦,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何曾安逸。而且他取不傷廉,勉強維持他的靈魂與肉體不至渙散而已。他的乞食的手段不外兩種:一種是引人憐,一是討人厭。他滿口「祖宗」「奶奶」地亂叫,聽者一旦發生錯覺,自己的孝子賢孫居然淪落到這地步,惻隱之心就會油然而起。他若是背有瞎眼的老媽在你背後亦步亦趨,或是把畸形的腿露出來給你看,或是帶著一窩的孩子環繞著你叫喚,或是在一塊硬磚上稽顙在額上撞出一個大包,或是用一根草棍支著那有眼無珠的眼皮,或是像一個「人彘」似的就地擦著,或者申說遭遇,比「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還要來得悽愴,那麼你那磨得邦硬的心腸也許要露出一絲的憐憫。憐憫不能動人,他還有一套討厭的辦法。他滿臉的鼻涕眼淚,你越厭煩,他挨得越近,看看隨時都會貼上去的樣子,這時你便會情願出錢打發他走開,像捐款做一樁衛生事業一般。不管是引人憐或是討人厭,不過只是略施狡獪,無傷大雅。他不會傷人,他不會犯法;從沒有一個人想傷害一個乞丐,他的那一把骨頭,不足以當尊臂,從沒有一種法律要懲治乞丐,乞丐不肯觸犯任何法律所以才成為乞丐。乞丐對社會無益,至少也是並無大害,頂多是有一點有礙觀瞻,如有外人參觀,稍稍避一下也就罷了。有人認為乞丐是社會的寄生蟲,話並不錯,不過在寄生蟲這一門裡,白胖的多得是,一時怕數不到他吧?
從沒有聽說過什麼人與乞丐為友,因而亦流於乞丐。乞丐永遠是被認為現世報的活標本。他的存在饒有教育意義。無論交友多麼濫的人,交不到乞丐,乞丐自成為一個階級,真正的「無產」階級(除了那隻沙鍋),乞丐是人群外的一種人。他的生活之最優越處是自由;鶉衣百結,無拘無束,街頭流浪,無簽到請假之煩,只求免於凍餒,富貴於我如浮雲。所以俗語說:「三年要飯,給知縣都不干。」乞丐也有他的窮樂。我曾想像一群乞丐享用一隻「花子雞」的景況,我相信那必是一種極純潔的快樂。Charles Lamb對於乞丐有這樣的讚頌:
襤褸的衣衫,是貧窮的罪過,卻是乞丐的袍褂,他的職業的優美的標誌,他的財產,他的禮服,他公然出現於公共場所的服裝。他永遠不會過時,永遠不追在時髦後面。他無須穿著宮廷的喪服。他什麼顏色都穿,什麼也不怕。他的服裝比桂格教派的人經過的變化還少。他是宇宙間唯一可以不拘外表的人。世間的變化與他無干。只有他屹然不動。股票與地產的價格不影響他。農業的或商業的繁榮也與他無涉,最多不過是給他換一批施主。他不必擔心有人找他做保。沒有人肯過問他的宗教或政治傾向。他是世界上唯一的自由人。
話雖如此,誰不到山窮水盡誰也不肯做這樣的自由人。只有一向做神仙的,如李鐵拐和濟公之類,遊戲人間的時候,才肯短期地化身為一個乞丐。
詩人 假如一個詩人住在隔壁,便不同了
有人說:「在歷史裡一個詩人似乎是神聖的,但是一個詩人在隔壁便是個笑話。」這話不錯。看看古代詩人畫像,一個個的都是寬衣博帶,飄飄欲仙,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輞川圖》里的人物,弈棋飲酒,投壺流觴,一個個的都是儒冠羽衣,意態蕭然,我們只覺得摩詰當年,千古風流,而他在苦吟時墮入醋瓮里的那副尷尬相,並沒有人給他寫畫流傳。我們憑弔浣花溪畔的工部草堂,遙想杜陵野老典衣易酒卜居茅茨之狀,吟哦滄浪,主管風騷,而他在耒陽狂啖牛炙白酒脹飫而死的景象,卻不雅觀。我們對於死人,照例是隱惡揚善,何況是古代詩人,篇章遺傳,好像是痰唾珠璣,縱然有些小小乖僻,自當加以美化,更可資為談助。王摩詰墮入醋瓮,是他自己的醋瓮,不是我們家的水缸,杜工部旅中困頓,累的是耒陽知縣,不是向我家叨擾。一般人讀詩,猶如觀劇,只是在前台欣賞,並無須側身後台打聽優伶身世,即使刺聽得多少奇聞逸事,也只合作為梨園掌故而已。
假如一個詩人住在隔壁,便不同了。雖然幾乎家家門口都寫著「詩書繼世長」,懂得詩的人並不多。如果我是一個名利中人,而隔壁住著一個詩人,他的大作永遠不會給我看,我看了也必以為不值一文錢,他會給我以白眼,我看他一定也不順眼。詩人沒有常光顧理髮店的,他的頭髮作飛蓬狀,作獅子狗狀,作藝術家狀。他如果是穿中裝的,一定像是算命瞎子,兩腳泥;他如果是穿西裝的,一定是像賣毛毯子的白俄,一身灰;他遊手好閒;他白晝做夢;他無病呻吟;他有時深居簡出,閉門謝客;他有時終年流浪,到處為家;他哭笑無常;他飲食無度;他有時貧無立錐;他有時揮金似土;如果是個女詩人,她口裡可以銜只大雪茄;如果是男的,他向各形各色的女人去膜拜;他喜歡煙、酒、小孩、花草、小動物—他看見一隻老鼠可以作一首詩;他在胸口上摸出一隻虱子也會作成一首詩。他的生活習慣有許多與人不同的地方。有一個人告訴我,他曾和一個詩人比鄰,有一次同出遠遊,詩人未帶牙刷,據云留在家裡為太太使用,問之曰:「你們原來共用一把嗎?」詩人大驚曰:「難道你們是各用一把嗎?」
一個人如果達到相當年齡,還不失赤子之心,
經風吹雨打,方寸間還能詩意盎然,他是得天獨厚,他是詩人。
詩人住在隔壁,是個怪物,走在街上尤易引起誤會。伯朗寧有一首詩《當代人對詩人的觀感》,描寫一個西班牙的詩人性好觀察社會人生,以致被人誤認為是一個特務,這是何等的譏諷!他穿的是一身破舊的黑衣服,手杖敲著地,後面跟著一條禿瞎老狗,看著鞋匠修理皮鞋,看人切檸檬片放在飲料里,看焙咖啡的火盆,用半隻眼睛看書攤,誰虐打牲畜誰咒罵女人都逃不了他的注意—所以他大概是個特務,把觀察所得呈報國王。看他那個模樣兒,上了點年紀,那兩道眉毛,虧他的眼睛在下面住著!鼻子的形狀和顏色都像鷹爪。某甲遇難,某乙失蹤,某丙得到他的情婦—還不都是他干下的事?他費這樣大的心機,也不知得多少報酬。大家都說他回家用晚膳的時候,燈火輝煌,牆上掛著四張名畫,二十名裸體女人給他捧盤換盞。其實,這可憐的人過的乃是另一種生活,他就住在芒橋邊第三家,新油刷的一幢房子,全街的人都可以看見他交叉著腿,把腳放在狗背上,和他的女僕在打紙牌,吃的是酪餅水果,十點鐘就上床睡了。他死的時候還穿著那件破大衣,沒膝的泥,吃的是麵包殼,髒得像一條熏魚!
這位西班牙的詩人還算是幸運的,被人當作特務,在另一個國度里,這樣一個形跡可疑的詩人可能成為特務的對象。
變戲法的總要念幾句咒,故弄玄虛,增加他的神秘,詩人也不免幾分江湖氣,不是謫仙,就是鬼才,再不就是夢筆生花,總有幾分陰陽怪氣。外國詩人更厲害,做詩時能直接地禱求神助,好像是仙靈附體的樣子。
一顆沙里看出一個世界,
一朵野花里看出一個天堂,
把無限抓在你的手掌里,
把永恆放進一剎那的時光。
若是沒有一點慧根的人,能說出這樣的鬼話嗎?你不懂?你是蠢才!你說你懂,你便可躋身於風雅之林,你究竟懂不懂,天知道。
大概每個人都曾經有過做詩人的一段經驗。在「怨黃鶯兒作對,怪粉蝶兒成雙」的時節,看花謝也心驚,聽貓叫也難過,詩就會來了,如枝頭舒葉那麼自然。但是入世稍深,漸漸煎熬成為一顆「煮硬了的蛋」,散文從門口進來,詩從窗戶出去了。「嘴唇在不能親吻的時候才肯唱歌」。一個人如果達到相當年齡,還不失赤子之心,經風吹雨打,方寸間還能詩意盎然,他是得天獨厚,他是詩人。
詩不能賣錢。一首新詩,如拈斷數根須即能脫稿,那成本還是輕的,怕的是像牡蠣肚裡的一顆明珠,那本是一塊病,經過多久的滋潤涵養才能磨鍊孕育成功,寫出來到哪裡去找顧主?詩不能給富人客廳里擺設作裝潢,詩不能給廣大的讀者以娛樂。富人要的是字畫珍玩,大眾要的是小說戲劇。詩,短短一橛,充篇幅都不中用。詩是這樣無用的東西,所以以詩為業的詩人,如住在你的隔壁,自然是個笑話。將來在歷史上能否就成為神聖,也很渺茫。
醫生 有什麼樣的病人就有什麼樣的醫生
醫生是一種神聖的職業,因為他能解除人的痛苦,著手成春。有一個人,有點老毛病,常常發作,鬧得死去活來,只要一聽說延醫,病就先去了八分,等到醫生來到,霍然而愈,試脈搏聽心跳完全正常,醫生只好愕然而退,延醫的人真希望病人的痛苦稍延長些時。這是未著手就已成春的一例,可是醫生一不小心,或是雖已小心而仍然錯誤,他隨時也有機會減短人的壽命。據說庸醫的藥方可以辟鬼,比鍾馗的像還靈,膽小的夜行人舉著一張藥方就可以通行無阻,因為鬼中有不少生前吃過那樣藥方的虧的,死後還是望而生畏。醫生以濟世活人為職志,事實上是掌握著生殺的大權的。
說也奇怪,在舞台上醫生大概總是由丑角扮演的。看過「老黃請醫」的人總還記得那個醫生的臉上是塗著一塊粉的。在外國也是一樣,在莫里哀或是拉畢施的筆下,醫生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人物。為什麼醫生這樣的不受人尊敬呢?我常常納悶。
大概人在健康的時候,總把醫藥看作不祥之物,就是有點頭昏腦熱,也並不慌,保國粹者喝午時茶,通洋務者服阿斯匹林,然後蒙頭大睡,一汗而愈。誰也不願常和醫生交買賣。一旦病勢轉劇,伏枕哀鳴,深為造物小兒所苦,這時候就不能再忘記醫生了。記得小時候家裡延醫,大駕一到,家人真是倒屣相迎,請入上座,奉茶獻煙,環列伺候,畢恭畢敬,醫生高踞上座並不謙讓,吸過幾十筒水煙,品過幾盞茶,談過了天氣,敘過了家常,抱怨過了病家之多,此後才能開始他那一套望聞問切君臣佐使。再倒茶,再裝煙,再扯幾句淡話(這時節可別忘了偷偷地把「馬錢」送交給車夫),然後恭送如儀。我覺得那威風不小。可是奉若神明也只限於這一短短的時期,一俟病人霍然,醫生也就被丟在一旁。至於登報鳴謝懸牌掛匾的事,我總懷疑究竟是何方主使,我想事前總有一個協定。有一個病人住醫院,一隻腳已經伸進了棺木,在病人看來這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在醫生看來這是常見的事,老實說醫生心裡也是很著急的,他不能露出著急的樣子,病人的著急是不能隱藏的,於是許願說如果病瘳要捐贈醫院若干若干,等到病癒出院早把願心拋到九霄雲外,醫生追問他時,他說:「我真說過這樣的話嗎?你看,我當時病得多厲害!」大概病人對醫生沒有多少好感,不病時以醫生為不祥,既病則不能不委曲逢迎他,病好了,就把他一腳踢開,人是這樣忘恩負義的一種動物,有幾個人能像Androclus遇見的那隻獅子?所以醫生以丑角的姿態在舞台上出現,正好替觀眾發泄那平時不便表示的積憤。
可是醫生那一方面也有許多彆扭的地方。他若是登廣告,和顏悅色地招徠主顧,立刻有人要挖苦他:「你們要找庸醫嗎,打開報紙一看便是。」所以他被迫採取一種防禦姿勢,要相當地傲岸。儘管門口鬼多人少,也得做出忙的樣子。請他去看病,他不能去得太早,要等你三催六請,像大旱後之雲霓一般而出現。沒法子,忙。你若是登門求治,掛號的號碼總是第九十幾號,雖然不至於拉上自己的太太小姐,坐在候診室里來壯聲勢,總得擺出一種排場,令你覺得他忙,忙得不能和你多說一句話。好像是算命先生如果要細批流年須要卦金另議一般。不過也不能一概而論,醫生也有健談的,病人儘管愁眉苦臉,他依然能談笑風生。我還知道一些工於應酬的醫生,在行醫之前,先實行一套相法,把病人的身份打量一番,對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明明是西醫,他對一位老太婆也會說一套陰陽五行的傷寒論,對於願留全屍的人他不堅持打針,對於怕傷元氣的人他不用瀉藥。明明地不知病原所在,他也得撰出一篇相當的脈案的說明,不能說不知道,「你不知道就是你沒有本事」,說錯了病原總比說不出病原令出診費的人覺得不冤枉些。大概發燒即是火,咳嗽就是風寒,有痰就是肺熱,腰疼即是腎虧,大致總沒有錯。摸不清病原也要下藥,醫生不開方就不是醫生,好在符籙一般的藥方也不容易被病人辨認出來。因為這種種情形的逼迫,醫生不能不有一本生意經。
生意經最精的是兼營藥業,診所附設藥房,開了方子立刻配藥,幾十個瓶子配來配去變化無窮,最大的成本是那盛藥水的小瓶,收費言無二價。出診的醫生隨身帶著百寶箱,靈丹妙藥一應俱全,更方便,連藥劑師都自兼了。
天下是有不講理的人的,「醫生治病不治命」,但是打醫生摘匾的事卻也常有。所以話要說在前頭,芝麻大的病也要說得如火如荼不可輕視,病好了是他的功勞,病死了怪不得人。如果真的疑難大症撞上門來,第一步先得說明來治太晚,第二步要模稜地說如果不生變化可保無虞,第三步是姑投以某某藥劑以觀後果,第四步是敬謝不敏另請高明,或是更漂亮地給介紹到某某醫院,其訣曰:「推。」
我並不責難醫生。我覺得醫生裡面固然庸醫不少,可是病人裡面渾蟲也很多。有什麼樣子的病人就有什麼樣的醫生,天造地設。
警察 我們要善待警察,尊敬警察
我從小對警察有好感。
北平之有警察,大概是庚子以後的事。維持地方治安的機構本是步軍統領衙門。所謂步軍統領,又稱九門提督,是前清官名,負保衛治安肅清輦轂的重責,一向都是由滿洲親信大臣兼任,所統率的土兵也是以滿洲子弟為主體。在我二十歲左右的時候,步軍在大街上隔不遠的地方猶有三間一棟的小房,為駐紮之所,名為「堆子」。堆子前面照例有兵站崗。我的小學同學之屬於旗籍的就頗有幾位在小學畢業之後投效步軍。我看著他們穿著褪色的皺褶的灰色制服,拄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足踏各式各樣的破布鞋,在「堆子」前面停立,還蠻神氣的呢。
警察代興之後,步軍仍然苟延殘喘於一時,清室既屋,步兵已無拱衛輦轂的責任,更沒有綜理民事的能力。當初京師有「巡捕營」,掌管檄巡地方詰禁奸宄之事,在乾隆年間設有五營之多,在步軍統領統率之下,日久廢弛,形同虛設。到了清季,巡警總廳正式設立,民初改稱警察廳。警察一向以北平為中心,巡警總廳於各省設有巡警道。警察廳辦理警政為全國模範。北平很久以來沿稱警察為巡警。
北京市井謔稱巡警為「臭腳巡」,大概是因為他們終日在街上巡查,以致兩腳發臭之故。我對於他們很有同情。他們的待遇太低,僅足餬口;我想其中不少是啃窩頭的。有一陣子,我的右鄰是左二區的警察分局,只隔一道牆,什麼聲音都聽得見。星期日午間常有呼嚕呼嚕之聲自牆外傳來,間以咔嚓咔嚓之聲,歡呼笑語不絕。細辨之,是警察先生們吃炸醬麵,呼嚕聲是吸麵條,咔嚓聲是咬蒜瓣,大概是打牙祭。聽他們的歡笑,我也分享他們的快樂。他們的兩套制服,夏季黃的,冬季黑的,永遠是洗得褪了色,皺皺巴巴的。看那份褦襶樣子,怎能讓人起敬?但是我們不可小覷他們。北平的警察幾乎個個彬彬有禮,而且能言善道,民眾發生糾紛,他們權充和事佬,時常真能排難解紛息事寧人。警察在一定的區域服務,一干就是多少年。沒聽說什麼不時輪調之說,所以警察和當地人民相處相當融洽。很少看到他們身懷武器,不過他們身上少不了一根白繩,像童子軍身上的白繩,他們名之曰法繩,是系犯人用的。我沒見過手銬,我看見過警察用一根白繩系起一串犯人,像童子牽著一串駱駝似的,牽著他們在街上行走。
上海的印度阿三、安南巡捕,給我另一種印象,前者像凶神,後者像小鬼,最好離他們遠遠的。安南巡捕最可惡,他們專門欺侮平民小販。他們腰間經常掛著一個利器,兩根小木棒,連著一條鐵鏈子,我先還不知道這刑具如何使用。有一天看到一個安南巡捕在菜場門前抓住一個違規賣菜的鄉下人,『他把鐵鏈繞在那人的腕上,然後把那兩根木棒旋扭起來,鐵鏈登時陷入肉里,只見那鄉下人痛得在地上打滾,呼天搶地。安南巡捕固然窮凶極惡,捕房裡的法國警官也不是東西,裡面設有行刑的專室,我在善鍾路捕房親眼看到,一個警官用手槍抵住一個犯人,另一警官就像在沙袋前練拳一樣,兩拳齊施,直打得犯人鼻青臉腫,然後像拖死豬一樣往鐵籠里一丟,聽候審判。這一頓揍,只能算是殺威。老虎可怕,倀也可恨。這是租界,有什麼說的?
台灣的警察,我覺得很值得稱讚。警察是維護法律秩序的。他們至少在外表形象上魁梧健壯,才能給人好的印象。紐約的警察號稱「紐約人的精華」(New York Best),因為他們經過精挑細選,各個高大俊美。美國其他城市的警察無不皆然。他們的服裝也好,永遠是筆挺整潔。身上帶的零件也多。但是警察駕車出外巡邏,停在路邊,立刻就有小孩子圍攏起來,摸摸他的警徽,摸摸他的手槍,他有時還會和他們講個小故事。我問過好幾個小孩子:「你們長大了想做什麼?」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做警察。」在他們心目中,警察是英雄,代表好人(good guy)打擊壞人(bad guy)。我們台灣的警察,外形也很不錯,還沒有到和兒童打成一片的程度,但是也很受尊敬。
我說台灣的警察好,是因為我和他們有過較密切的接觸。有一年,一個獨行盜入寒家。在持槍威脅之下劫去少許財物。損失不大,驚嚇不小。家人及時報警,警至而盜已遠揚。盜曾揚言如果報警必來報復,所以心裡不無惴惴。四五位警察在我家裡保護我。我給他們泡一壺茶,拿一包煙,送上一副跳棋,這就是全部的招待。到了九點,他們叫我睡覺。十點,電話來,贓已在一個當鋪找到。十二點,電話又來,說盜已在一個賭場就逮,要我起來到分局指認。然後又把我送回家。前後十二小時破案。盜有特殊身份,十二天後伏法。警察的熱心、親切、機智、勇敢,使我甚為感動。沒有警察,社會將要成為什麼樣子?
任何機構不可能沒有害群之馬。知法犯法的警察是少數而又少數。我看到警察在烈日之下站在街頭指揮交通,駕著警車在街上巡邏,輒肅然起敬。
我們要善待警察,尊敬警察。
暴發戶 投機冒險,其興也暴,其亡也速
暴發戶,外國也有,叫作parvenu或nouveau riche,意為新貴新富。這一種人,有鮮明的特徵,在人群中自成一格,令人一眼就可以辨認出來。舊戲裡有一個小丑曾說過這樣的一句話:「樹小牆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挖苦暴發戶,入木三分。
內務府是前清的一個衙門,掌管大內的財務出納,以及祭禮、宴饗、膳饈、衣服、賜予、刑法、工作、教習,職務繁雜,組織龐大,下分七司三院,其長官名為總理大臣。凡能廁身其間者,無不被人艷羨,視為肥缺。「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何況是給皇帝佬兒辦總務?經手三分肥,內務府當差的幾乎個個暴發。
人在暴發之後,第一樁事多半是求田問舍。鋸木頭,蓋房子,叱吒立辦;山節藻稅,玉砌雕欄,亦非難致。唯獨想在庭院之中立即擁有三槐五柳,婆娑掩映於朱門繡戶之間,則非人力財力所能立即實現。十年樹木,還是保守的說法,十年過後也許幾株龍柏可以不再需要木架扶持,也許那些七杈八杈韻味毫無的油加利猛躥三兩丈高,時間沒有成熟之前,房子儘管富麗堂皇,堂前也只好放四盆石榴樹,幾棵夾竹桃,南牆腳擺幾盆秋海棠。樹,如果有,一定是小的。新蓋的房子,牆也一定是新的,丹、青、赭、堊,光艷照人,還沒來得及風雨剝蝕,還沒來得及接受行人題名、頑童刻畫、野狗遺溺。此之謂樹小牆新。
暴發戶對於室內裝潢是相當考究的。進得門來,迎面少不得一個特大號的紅地灑金的福字斗方,是倒掛著的,表示福到了。如果一排五個斗方當然更好,那是五福臨門。室內燈飾,不比尋常。通常是八盞粗製濫造的仿古宮燈,因為楠木框花毛玻璃已不可得,象牙飾絲線穗更不必說。此外牆上、柱上、樑上、天花板上,還有無數的大大小小的電燈,甚至還有一串串的跑燈、霓虹燈,略似電視綜藝節目之豪華場面。牆上也許還掛起一兩幅政要親筆題款的玉照,主人藉以對客指點曰:「某公厚我,某公厚我。」但是牆上沒有畫是不行的,乃斥巨資定繪牡丹圖,牡丹是五色的,象徵五福臨門,未放的花苞要多,象徵多子多孫,題曰「富貴滿堂」。如果這一幅還不夠,可再加一幅貓蝶圖,或是一幅「鶴鹿同春」,鶴要紅頂,鹿要梅花。總之是畫不古,頂多也許有一張仇十洲的仕女或是鄭板橋的墨竹,好像稍微為古一點點,但是誰願說穿是真跡還是贗品?
新屋落成而不宴賓客,那簡直是衣錦夜行。於是詹吉折簡,大張盛筵,席開三桌,座位次序都經過審慎的考慮安排,中間一桌是政界,大小首長;右邊一桌是商界,公司大亨;左邊一桌只能算是「各界」,非官非商的一些閒雜人等。整套的銀器出籠,也許是鍍銀,光亮耀眼,大型的器皿都是下有保溫的熱水屜,上有覆罩的碗蓋。如果是雞鴨,碗蓋雕塑成雞鴨形,如果是魚,則成魚形。碗足上、筷子上都刻有題字曰「某某自置」。一旁伺候的男女傭人,全穿制服,白布長衫旗袍,領口、袖口、下擺還緄著紅邊。至於席上的珍饈,則觳旅重疊,燔炙滿案。客人連聲夸好,主人則忙不迭地說:「家常便飯不成敬意。」
飯前飯後少不得要引導賓客參觀新居,這是宴客的主要項目。先從客廳看起,長廊廣廡,敞豁有容,中間是一塊大地毯,主人說明是波斯製品,可是很明顯的圖案不像。幾套皮墊大沙發之外,有一套遠看像是楠木雕花長案、小几、太師椅之類的古老家具。長案之上有百古架、玉如意、百鹿敦、金鐘、玉磐,擠得密密雜雜。小几前面居然還有藍花白瓷的痰盂。旁邊可能有一大箱熱帶魚,另一邊可能有大型立體音響。至於電視機,那就一定不止一台了。寢室里四壁至少有兩面全是鏡子,花燈照耀之下,有如置身水晶宮中。高廣大床,錦幬繡帳,鬆軟的彈簧床墊像是一大塊天使蛋糕。浴缸則像是小型游泳池。書房也有一間,几淨窗明,文房四寶羅列井然。書櫃裡有廿五史、百科全書,以及六法全書,一律布面燙金,金光熠熠。後院有溫室一間,裡面掛著幾盆剛開敗了的洋蘭。眾賓客參觀完畢,嘖嘖稱讚,可是其中也有一位冷冷地低聲地說:「這全是等閒之功!」人問其語出何典,他說:「不記得《水滸傳》王婆貪賄說風情,有所謂五字訣嗎?」眾皆粲然,主人也似懂非懂地跟著大家哈、哈、哈。
主人在仰著頭打哈哈的時候,脖梗子上明顯地露出三道厚厚的肥肉摺疊起來的溝痕。大腹便便,雖不至「垂腴尺余」,也夠瞧老大半天。「樂然後笑」,心裡歡暢,自然就麵團團,不時地輾然而笑。常言道:「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橫財自何處來?沒有人事前知道,只能說是逼人而來,說得玄虛一點便是自來處來。不過事後分析,也可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不會沒有因緣。大抵其人投機冒險,而又遭逢時會,遂令豎子暴發。「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暴發戶呢?其興也暴,很可能「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