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敵 · 第四幕

易卜生 《人民公敵》
〔霍斯特船長家一間舊式大屋子。後面的雙扇合頁門開著,通到一個小套間。左邊牆上有三扇窗。右牆居中的地方有個講台,台上擺著一張小桌子,桌上有兩支蠟燭、一個水瓶、一隻玻璃杯和一個鈴。窗與窗之間點著幾盞燈。前方左首有張桌子,桌上有支蠟燭,桌旁有把椅子。前方右首有扇門,離門不遠有幾把椅子。 〔屋子裡差不多擠滿了各種各樣的市民,其中夾著幾個女人和小學生。從後方進來的人還是絡繹不絕,一直到把屋子擠得水泄不通。 市民甲 (向站在旁邊的一個市民) 哦,你也來了,藍姆斯達? 市民乙 我逢會必到。 市民丙 你帶口哨子沒有? 市民乙 那還用說。你帶了沒有? 市民丙 當然。艾文生船老闆說他要帶個大喇叭。 市民乙 艾文生這傢伙真逗人!(大家笑起來) 市民丁 (走過來) 喂,到底是怎麼回事?今晚這兒開什麼會? 市民乙 唔,斯多克芒大夫要發表演說罵市長。 市民丁 市長是他哥哥呀。 市民甲 沒關係。斯多克芒大夫不怕他。 市民丙 可是斯多克芒大夫事情做得不對頭,《人民先鋒報》這麼說。 市民乙 對,這回他一定做錯了,因為房主聯合會和市民俱樂部都不肯借地方給他開會。 市民甲 浴場都不肯把大廳借給他。 市民乙 他們不肯借。 一個人 (在另外一群人中間) 這回咱們跟誰走? 另外一個人 (也在那一群) 咱們留神瞧著阿斯拉克森,他怎麼辦,咱們也怎麼辦。 畢凌 (夾著個公事包,從人堆里擠進來) 對不起,諸位。請你們讓一讓。我是《人民先鋒報》的採訪員。謝謝。(在左邊桌子旁坐下) 工人甲 他是誰? 工人乙 你不認識他?他是阿斯拉克森報館的畢凌。 〔霍斯特船長招呼著斯多克芒太太和裴特拉從前方右首門裡走進來。艾立夫和摩鄧跟在後面。 霍斯特 你們就坐在這兒吧,萬一出事兒,溜出去很方便。 斯多克芒太太 你看會不會鬧亂子? 霍斯特 這話可難說——今兒有這麼些人。沒關係,別擔心。 斯多克芒太太 (坐下) 你肯把這屋子借給斯多克芒,心腸真是好。 霍斯特 別人既然不肯借,我—— 裴特拉 (已經同時坐下) 你也很有膽量,霍斯特船長。 霍斯特 喔,說不上什麼膽量不膽量。 〔霍夫斯達和阿斯拉克森同時走進門,可是分頭從人堆里擠過去。 阿斯拉克森 (走到霍斯特面前) 斯多克芒大夫還沒來? 霍斯特 他在裡頭等著呢。(後方門口一陣擁擠) 霍夫斯達 (向畢凌) 市長來了!快瞧! 畢凌 是啊,他要不來才怪呢! 〔市長從從容容從人堆里擠過來,一邊走一邊向兩旁的人客客氣氣打招呼,靠左牆站定。不多會兒,斯多克芒醫生從右首門裡走進來。他穿著黑禮服,繫著白領帶。微微的一陣歡呼聲馬上就被低低的噓噓聲音壓下去。全場寂靜無聲。 斯多克芒醫生 (低聲) 凱德林,你心裡覺得怎麼樣? 斯多克芒太太 很舒服,謝謝你。(低聲) 湯莫斯,千萬要沉住氣。 斯多克芒醫生 我決不發脾氣。(瞧瞧自己的表,走上講台,向大家鞠躬) 現在已經過了一刻鐘,我要開始——(從衣袋裡把稿子掏出來) 阿斯拉克森 我們應該先推選個主席。 斯多克芒醫生 不,完全用不著。 幾個有身份的人 (大聲) 要推選!要推選! 市長 我覺得應該推選個主席。 斯多克芒醫生 彼得,這個會是我召集做報告的。 市長 斯多克芒大夫的報告可能引起不同的意見。 人群中幾個聲音 要個主席!要個主席! 霍夫斯達 大家的意思似乎贊成推選個主席! 斯多克芒醫生 (勉強隱忍) 好吧——就照大家的意思辦。 阿斯拉克森 請市長擔任主席好不好? 三個有身份的人 (鼓掌) 好!好! 市長 我不能擔任,理由不必多說,大家都明白。不過咱們這兒有一位可以當主席的人,我想大家一定都贊成。我說的是,房主聯合會主席阿斯拉克森先生。 許多聲音 對!阿斯拉克森好極了!擁護阿斯拉克森! 〔斯多克芒醫生拿了稿子走下講台。 阿斯拉克森 既然大家要我擔任這職務,我 也不便推辭—— 〔鼓掌歡呼。阿斯拉克森走上講台。 畢凌 (記錄) ——「阿斯拉克森先生當選主席,群眾一致歡迎——」 阿斯拉克森 既然承蒙大家推我當主席,我要簡單說幾句話。我是個安分守己、喜歡和平的人。我一向贊成小心穩健——還贊成——還贊成穩健小心。認識我的人都知道。 許多聲音 對,對,阿斯拉克森! 阿斯拉克森 從生活經驗中我體會到,穩健是公民的最上算的美德—— 市長 聽,聽! 阿斯拉克森 並且小心穩健對於社會也最有好處。所以我勸告今天召集大會的這位可敬的公民,說話時候不要超出穩健的範圍。 一個人 (在門口) 節制運動會萬歲! 一個聲音 見鬼! 許多聲音 噓!噓! 阿斯拉克森 諸位,別插嘴!現在有沒有人要發言? 市長 主席先生! 阿斯拉克森 市長要發言。 市長 因為我跟浴場醫官有親屬關係——這件事你們大概都知道——今天晚上我本不打算在這兒說話。可是我是浴場委員會主席,並且我對地方上的重大利益有責任,因此我不能不提個建議。我敢說,今晚到會的人沒有一個贊成用靠不住的誇張言論,把浴場和本城的衛生情形傳布出去。 許多聲音 不贊成!當然不贊成! 市長 所以我要提個建議:「今晚的會不聽取浴場醫官打算發表的那篇報告或是演說。」 斯多克芒醫生 (大怒) 不聽取——! 這話是什麼意思? 斯多克芒太太 (咳嗽) 嗯哼!嗯哼! 斯多克芒醫生 (隱忍) 你們不許我做報告? 市長 我在《人民先鋒報》發表的聲明已經把重要事實說得清清楚楚了,凡是居心端正的公民看了都可以一目了然。從我那篇聲明里,大家可以看出來,浴場醫官的提議,除了攻擊地方上的領導人之外,歸根結底無緣無故還要在納稅人肩膀上增加至少十萬克羅納的負擔。 〔人群中發出反對和噓噓的聲音。 阿斯拉克森 (搖鈴) 維持秩序,諸位!我擁護市長提出的建議。市長說,斯多克芒大夫鼓動這件事,背後另有用意,這話我完全同意。他嘴裡說的是浴場問題,其實心裡想要革命,他想重新分配政權。人人都知道斯多克芒大夫的動機很不壞——在這個問題上大家的看法都一致。我也是贊成人民自治的人,只要納稅人的負擔不太重。可是在這件事上頭,納稅人的負擔太重了,所以我死也不——對不起——乾脆說,在這件事上頭,我不能贊成斯多克芒大夫的主張。不管事情多麼好,代價太大,還是犯不上。這是我的意見。 〔四面喝彩鼓掌。 霍夫斯達 我也要把自己的態度說明一下。斯多克芒大夫的鼓動最初好像也有些人贊成,所以我就儘量支持他。可是不久我們就覺得上了一篇謊話的當—— 斯多克芒醫生 謊話! 霍夫斯達 嗯,就算是一篇靠不住的話吧。這一點市長的聲明已經證實了。我想今晚到會的人誰都不會懷疑我的自由思想。《人民先鋒報》對於全國性政治問題的態度大家都很清楚。可是我從有閱歷有見識的人那裡學來一句話:在純粹地方性的問題上,報紙必須採取相當謹慎的態度。 阿斯拉克森 我完全同意這位發言人說的話。 霍夫斯達 在眼前這件事上頭,大家都反對斯多克芒大夫,這是無可諱言的。可是,請問諸位,報館編輯最明顯最切要的責任是什麼?難道不是跟讀者採取一致行動嗎?難道他不是無形中受了群眾的委託,應該勤勤懇懇為他所代表的人謀幸福嗎?我這看法是不是錯了? 許多聲音 不錯,不錯!霍夫斯達說得很對! 霍夫斯達 跟一個最近還時常往來的朋友絕交,我心裡非常難受——這位朋友,直到今天為止,一向受著大家的敬愛——他唯一的缺點,或者說主要的缺點,是受感情的支配,不受理性的支配。 零零落落的幾個聲音 對!擁護斯多克芒大夫! 霍夫斯達 可是我對社會的責任要逼著我跟他絕交。此外,還有個原因逼著我反對他的主張,並且,要是可能的話,逼著我不讓他走那條他正在邁上去的險路。這個原因就是:為他的家屬著想—— 斯多克芒醫生 別離開自來水和下水道的題目! 霍夫斯達 為他老婆和生活沒著落的孩子們著想。 摩鄧 他是不是說咱們,媽媽? 斯多克芒太太 別說話! 阿斯拉克森 現在我要把市長的建議付表決。 斯多克芒醫生 不必。今天晚上我不打算談浴場那些髒東西。我不談那個。我要談的是完全另外一件事。 市長 (低聲) 又有什麼新鮮玩意兒來了? 一個醉漢 (在正門口) 我是個納稅人,我也有權利說話!我的全部、堅決、難以想像的意見是—— 幾個聲音 少說話! 另外幾個聲音 他喝醉了!把他轟出去! 〔醉漢被人轟出去。 斯多克芒醫生 我能不能發言? 阿斯拉克森 (搖鈴) 斯多克芒大夫發言。 斯多克芒醫生 前幾天我倒很想看看是不是有人敢像今天晚上似的不許我說話!要是那樣的話,我會像獅子似的跟他拚命,爭取我的神聖權利!可是現在我不計較了,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大家。 〔群眾向他擠緊,基爾也從看熱鬧的人叢里走了出來。 斯多克芒醫生 (接著說) 這幾天我腦子裡想了許多許多事情——事情想得太多了,腦子非常混亂—— 市長 (咳嗽) 嗯哼! 斯多克芒醫生 可是不久事情就有了頭緒,我把整個兒局勢看得清清楚楚了。所以今天晚上我才站在這兒跟大家講話。諸位,我要向你們揭露一件大事情。我要報告一個重要發現,跟它比起來,自來水有毒,浴場地點不衛生,這些小問題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許多聲音 (大聲叫嚷) 別提浴場的事!我們不聽!別再說了! 斯多克芒醫生 我剛說過,我要報告最近這幾天的一個大發現,就是:咱們精神生活的根源全都中了毒,咱們整個社會機構都建立在害人的虛偽基礎上。 幾個聲音 (莫名其妙,低聲) 他說什麼? 市長 這麼暗地裡罵人! 阿斯拉克森 (手按著鈴) 我要請發言人把話說得穩健些。 斯多克芒醫生 我愛我的本鄉,就像一個人愛他小時候的家庭一樣。我離開咱們這兒的時候年紀還小。路程遠,日子長,想家的心越來越厲害,我想起了本鄉和本地人,好像他們有一股迷人的力量。 〔有幾個人鼓掌歡呼。 斯多克芒醫生 我在北邊老遠的一個小旮旯兒里憋了好些年。我在荒山曠野跟稀稀落落的住戶接觸的時候,我心裡常想,與其派我這麼個人,不如派個獸醫,對於這些吃不飽的窮人也許更有好處。 〔大家竊竊私語。 畢凌 (把筆擱下) 我要是聽見過這種話才怪呢! 霍夫斯達 這是糟蹋可愛的農民的話! 斯多克芒醫生 別忙!我想誰也不能埋怨我,說我住在那邊心裡忘了本鄉。我像一隻伏在窩裡的野鴨,我孵的是——這浴場計劃。 〔贊成和反對的聲音同時並起。 斯多克芒醫生 後來,好容易機會湊巧,我又回到了本鄉——那時候,我覺得心滿意足,再沒有別的願望。可以說,我心裡只有一個願望,就是:一心一意給本鄉和本鄉人出力做點事。 市長 (瞪眼直望) 這做事的方法可真怪! 斯多克芒醫生 從此以後我就沉迷在美好的幻想里。可是到了昨天早晨——不,說得正確些,到了前天晚上,我的眼睛才完全睜開,看見的第一件事是地方當局的昏聵糊塗—— 〔叫喊笑鬧聲。斯多克芒太太連聲咳嗽。 市長 主席先生! 阿斯拉克森 (搖鈴) 我以主席身份——! 斯多克芒醫生 阿斯拉克森先生,抓住我一句話做文章,未免太小氣!我只是說,咱們的領導人在浴場乾的那件糊塗事被我看清楚了。我決不能容忍那種領導人——他們那種人我已經看夠了。他們好像闖進新農場的一批山羊,到處闖禍搗亂。他們不讓自由的人往前走——我想最好能把他們像別的害蟲似的徹底消滅—— 〔一陣喧嚷。 市長 主席先生,這種言論可以在這兒隨便發表嗎? 阿斯拉克森 (手按著鈴) 斯多克芒大夫—— 斯多克芒醫生 我不明白,為什麼現在我才看清楚這些老爺的真嘴臉,我眼前不是天天擺著個頭等好榜樣嗎?我的哥哥彼得——他的感覺多遲鈍,偏見多麼深—— 〔笑嚷和口哨聲亂成一片。斯多克芒太太使勁咳嗽。阿斯拉克森拚命搖鈴。 醉漢 (又進來了) 你是不是說我?一點兒不含糊,我叫彼得森,可是他媽的,要是說我—— 許多怒聲 把醉鬼轟出去!轟出去!(醉漢又被人轟出去) 市長 那個人是誰? 市民甲 我不認識他,市長。 市民乙 他是別處來的。 市民丙 他大概是做木料生意的——(底下的話聽不清了) 阿斯拉克森 那傢伙顯然是喝醉了。斯多克芒大夫,往下說,可是請你說得穩健些。 斯多克芒醫生 諸位公民,現在我不說咱們的領導人了。要是有人聽了我剛才那段話,以為今天晚上我想解決這些官老爺,那他就把事情看錯了——完全看錯了。因為我心裡拿得穩,這些落後分子,這些腐朽思想的殘餘,正在加緊結束自己的性命,用不著醫生給他們催命。真正有害於社會的不是那等 人。善於製造瘟疫、毒害咱們精神生活根源的人不是他們。在咱們社會上最能摧殘真理和自由的人也不是他們 。 四面喊聲 那麼是誰?是什麼人?把名字說出來! 斯多克芒醫生 你們放心,我當然要說!因為這 就是我昨天的大發現。(提高嗓音) 在咱們這兒,真理和自由最大的敵人就是那結實的多數派。不是別人,正是那掛著自由思想幌子的該死的結實的多數派!現在你們明白了! 〔會場秩序大亂。大多數人都在高聲叫喊,跺腳,吹口哨。幾個年紀大些的有身份的人彼此傳遞眼風,好像覺得挺有滋味兒。斯多克芒太太慌得站起來。艾立夫和摩鄧走過去想動手打幾個正在起鬨的小學生。阿斯拉克森使勁搖鈴,叫大家維持秩序。霍夫斯達和畢凌同時說話,可是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麼。過了半天,會場好容易才安靜下來。 阿斯拉克森 我要請發言人收回那些不恰當的詞句。 斯多克芒醫生 辦不到,阿斯拉克森先生!因為剝奪我的自由、想禁止我說真話的正是這個多數派。 霍夫斯達 多數派永遠有公理。 畢凌 並且還有真理,要沒有才怪呢! 斯多克芒醫生 多數派從來沒有公理。從來沒有!這也是思想自由的人必須揭穿的一句社會上的謊話。多數派的分子是什麼?是有智慧的人還是傻瓜?我想,大家一定同意,世界上到處都是傻瓜占絕大多數。你們怎麼能說,應該讓傻瓜統治有智慧的人?(騷嚷叫罵) 對,對,你們可以高聲把我罵倒,可是你們沒法子把我駁倒。多數派有勢力 ——可惜沒有公理 。只有我,只有少數的人,才有公理。少數派總是對的。(又是一陣騷嚷) 霍夫斯達 哈哈!從前天起,斯多克芒大夫變成貴族了! 斯多克芒醫生 我已經說過,我不想在那批胸襟狹小、氣息奄奄的落後分子身上浪費口舌。活潑跳動的生命已經跟他們斷絕了關係。現在我說的少數人是具有正在發芽的新真理的人。這些人站在社會的前哨——他們向前走得這麼遠,結實的多數派來不及跟上他們——那少數派正在為剛出世而多數派還沒認識的真理打先鋒。 霍夫斯達 這麼說,斯多克芒大夫是個革命家了! 斯多克芒醫生 當然是的,霍夫斯達先生!我要打倒「真理完全屬於多數派」這句謊話。多數派擁護的真理是什麼?他們擁護的是老朽衰邁的真理。一個真理陳舊到那步田地,它就快變成謊話了。(譏笑聲) 好,好,信不信由你們。可是真理的壽命並不像結實的瑪修撒拉 [1] 那麼長。一條普通真理的壽命照例不過十七八年,或者至多二十年,輕易不會再長了。年紀那麼大的真理總是非常衰弱無力,然而偏偏要到那時候多數派才肯把它們接受下來,當作滋養品推薦給社會。我可以告訴你們,那種食料沒有什麼營養價值,我是醫生,這話你們可以相信。這些「多數派真理」好像隔年的醃豬肉,好像霉爛的臭火腿,社會上的道德壞血病都是它們傳播的。 阿斯拉克森 我覺得這位發言人的高論似乎離開本題太遠了。 市長 我同意主席這句話。 斯多克芒醫生 彼得,你簡直是瘋了!我一字一句都是貼著本題說的,我的本題是:群眾,多數派,可惡的結實的多數派——他們正是製造瘟疫、毒害咱們精神生活根源的人。 霍夫斯達 因為偉大獨立的多數派只相信確定公認的真理,你就用這些話罵他們? 斯多克芒醫生 嗐,霍夫斯達先生,別亂說什麼確定的真理。現在群眾承認的真理是咱們祖父時代先鋒隊擁護的真理。咱們是今天的先鋒隊,不再承認那些真理了。我想世界上只有一條確定的真理,就是:一個社會決不能靠著那些陳舊衰朽、沒有精髓的真理,去過健康的生活。 霍夫斯達 與其說這些空話,你何妨舉幾個例子,看看咱們倚靠的陳舊衰朽、沒有精髓的真理究竟是什麼。 〔好些人贊成這提議。 斯多克芒醫生 噢,從這垃圾堆里,我可以舉出無窮無盡的例子。可是目前我只想說一條公認的真理,這條真理其實是大謊話,可是霍夫斯達先生、《人民先鋒報》和擁護《人民先鋒報》的人都靠著它活命。 霍夫斯達 那是什麼? 斯多克芒醫生 那就是你們從祖宗手裡繼承下來、到處糊裡糊塗宣傳的一個教條,就是說:群眾、普通人、平庸的人,是人民的精華——他們就是人民——一個沒有知識、沒受過培養的尋常人跟少數優秀知識分子同樣有權裁判、批准、建議和管理。 畢凌 我要是聽見過這種話才怪呢! 霍夫斯達 (同時大聲喊) 諸位公民,請聽這句話! 許多憤怒的聲音 嘿嘿!我們不是人民?只有大老爺們才配管事? 一個做工的人 這麼胡說八道,把他轟出去! 另外幾個 把他轟出去! 一個市民 (大聲嚷) 艾文生,快吹喇叭。 〔屋子裡充滿了響亮的喇叭聲、口哨聲和亂糟糟的叫鬧聲。 斯多克芒醫生 (等聲音平靜了一點) 別胡鬧!難道你們偶然聽一回真理都辦不到嗎?我並不要你們馬上贊成我的意見。可是剛才我確實以為霍夫斯達先生只要心氣平靜點就會同意我的說法。霍夫斯達先生自稱為自由思想家—— [2] 許多聲音 (低聲,驚訝) 他說什麼?自由思想家?霍夫斯達先生是自由思想家? 霍夫斯達 (大聲嚷) 拿證據來,斯多克芒大夫!我在報紙上說過這話沒有? 斯多克芒醫生 (想了一想) 嗯,你沒說過。你從來沒那份兒膽量。好,霍夫斯達先生,我也不叫你為難。就算我是自由思想家。現在我要根據科學方法向你們證明:《人民先鋒報》說你們這些平常人是人民的精華,這句話是哄你們上當。我告訴你們,那是報紙騙人的話。平常人不過是原料,要經過加工培養才會成為人民。 〔一陣笑罵騷動。 斯多克芒醫生 別的動物還不也是一樣嗎?一群培養得好跟一群培養得不好的動物區別多麼大!拿一隻平常的鄉下老母雞說吧。那副瘦骨頭架子能有多少肉?有限得很,我告訴你們!它下的是什麼蛋?一隻像點樣子的烏鴉差不多也能下那種蛋。要是拿它跟一隻西班牙或是日本的好種雞,或是一隻好火雞比一比——嘿!情形可就大不相同了!再看看咱們最熟悉的狗。先說那最平常的狗——那些粗毛癩皮、到處鑽洞、滿街撒尿、沒教養的雜種狗。拿這麼只狗跟一隻獅子狗比一比,獅子狗是從好幾代高貴品種繁殖出來的,它吃的是上等食物,聽的是柔和悅耳的聲音。你們想,那獅子狗的腦子是不是比雜種狗的發達得多!不用說,當然是!在耍狗的人手裡受過訓練會做各種伶俐把戲的就是這品種優良的獅子狗。那些把戲一隻鄉下野狗再也學不會——死也學不會。 〔笑罵聲四起。 市民甲 (大聲) 是不是你要叫我們變成狗? 市民乙 我們不是畜生! 斯多克芒醫生 朋友,咱們是 畜生!咱們都是畜生,不管這話好聽不好聽。可是咱們中間高等畜生並不很多。喔,「獅子狗的人」跟「雜種狗的人」分別大得很!最可笑的是,只要咱們談的是四條腿的畜生,霍夫斯達先生就完全贊成我的意見—— 霍夫斯達 畜生究竟是畜生。 斯多克芒醫生 對——可是只要我把這條規律應用到兩條腿的畜生身上,霍夫斯達先生馬上就打住,就不敢再堅持自己的主張,也不敢再往下推想。他把這原理倒了個過兒,在《人民先鋒報》上硬說,鄉下老母雞和街上的野狗是動物界最優良的品種。不過這也難怪他,凡是精神沒脫離平庸境界、沒得到高級修養的人都是這樣子。 霍夫斯達 我不想冒充什麼高級人物。我是平常的莊稼人出身。我覺得很有體面,我的根基就是他現在侮辱的普通人。 工人們 說得好,霍夫斯達!說得真好! 斯多克芒醫生 我說的普通人並不限於下層社會。在咱們周圍爬來爬去的——甚至於高高在上的頭等闊人——都是些平庸的人。只要看看你們這位自鳴得意、氣派十足的市長!我這位哥哥跟別的用兩條腿走路的人一樣地平常—— 〔嘲笑聲和噓噓聲。 市長 我反對這種攻擊私人的言論。 斯多克芒醫生 (聲色不動) ——我說他是平常人,並不因為他像我似的是波美拉尼亞 [3] 或是附近地區沒出息的海盜的子孫——那些沒出息的海盜就是我們的祖宗—— 市長 這是荒謬的傳說!完全靠不住。 斯多克芒醫生 ——我說他是平常人,是因為他盲從上司的意見,自己沒有獨立的思想。從知識上說,這種人就叫平常人。所以我這位了不起的哥哥實在沒有什麼了不起——因此也就夠不上一個自由派。 市長 主席先生—— 霍夫斯達 這麼說,只有了不起的大人物才是自由派?我們倒長了個新見識!(笑聲) 斯多克芒醫生 不錯,這是我的新發現的一部分。順著這個道理說下去,思想自由、胸襟寬闊幾乎就是道德。所以我說,《人民先鋒報》真荒唐,天天在報紙上瞎嚷,自由思想和道德是普通人和結實的多數派專利的東西,還瞎說什麼罪惡、腐敗和精神上的各種墮落都是從文化里滲出來的,正像浴場的髒東西都是從磨坊溝製革廠流出來的一樣! 〔叫鬧插嘴的聲音。 斯多克芒醫生 (不慌不忙,笑一笑,照常認真說下去) 然而《人民先鋒報》居然還宣傳什麼提高群眾的幸福!真是活見鬼,要是《人民先鋒報》的理論靠得住的話,他們說的提高群眾實在就是把群眾送進地獄。幸而「文化敗壞道德」是一句相沿下來的謊話。敗壞道德的東西是愚蠢、貧窮和醜惡的生活!住在一所不是每天通風打掃的房子裡——我老婆還說,連地板都得每天洗刷,這話也許太過分——住在這麼一所房子裡的人至多兩三年就會喪失按照良心去思想、去行動的能力。氧氣一缺少,良心就會衰弱。咱們這兒許多人家好像都非常缺少氧氣,因為結實的多數派沒良心到這步田地,想把本地的繁榮建築在撒謊欺騙的泥坑裡。 阿斯拉克森 我不能讓他這麼侮辱整個兒社會。 一個有身份的人 我提議,主席叫發言人坐下。 許多憤怒的聲音 對!對!坐下!坐下! 斯多克芒醫生 (按捺不住) 好,那麼我到大街上去宣布!我給別處報紙寫文章!讓全國的人都知道咱們這兒是怎麼個情形! 霍夫斯達 斯多克芒大夫的目的幾乎好像是要毀掉自己的家鄉。 斯多克芒醫生 不錯,正因為我非常愛護家鄉,所以與其看它靠著欺騙繁榮起來,我寧可把它毀掉。 阿斯拉克森 這倒是打開窗戶說亮話。 〔一陣亂鬨鬨的口哨聲、叫罵聲。斯多克芒太太咳嗽也不中用,她丈夫不再理會她。 霍夫斯達 (在滿屋亂鬨鬨的聲音里使勁嚷) 一個甘心毀掉家鄉的人一定是大家的公敵。 斯多克芒醫生 (越來越激昂) 毀掉一個撒謊欺騙的城市算得了什麼!把它踩成平地都沒什麼可惜!靠著欺騙過日子的人都應該像害蟲似的消滅乾淨!照你們這樣幹下去,全國都會中毒,總有一天國家也會滅亡。要是真有那麼一天的話,我老實不客氣說:國家滅亡,人民滅亡,都是活該! 一個人 (在人群中) 嘿,這傢伙的口氣簡直是人民公敵! 畢凌 對,這句話要不是人民的公敵才怪呢! 整個會場 (大聲) 對!對!對!他是人民公敵!他恨國家!他恨全體人民! 阿斯拉克森 作為一個本城的公民,作為一個私人,今天晚上這種荒謬言論我聽不下去。我實在夢想不到斯多克芒大夫會這麼暴露他的本來面目。我不能不同意剛才有幾位公民發表的意見,我想咱們應該把那些意見做成一個建議。所以我提議:「大會宣布浴場醫官湯莫斯·斯多克芒大夫為人民公敵。」 〔會場響起一片鼓掌喝彩聲。好些人圍著斯多克芒醫生叫罵。這當兒斯多克芒太太和裴特拉已經站起身來。摩鄧和艾立夫跟幾個湊熱鬧叫罵的小學生打架。幾個大人把他們拉開。 斯多克芒醫生 (向叫罵的人) 嘿,你們這些傻瓜!我告訴你們—— 阿斯拉克森 (搖鈴) 斯多克芒大夫不能發言了。現在就要正式投票,可是為了照顧私人面子,我們採取不記名書面投票。你有白紙沒有,畢凌先生? 畢凌 藍的白的我這兒都有—— 阿斯拉克森 好極了,這省時候。把紙裁成小條兒。對,就這麼裁。(向群眾) 藍紙條兒是反對,白紙條兒是贊成。回頭我自己過來收票。 〔市長走出會場。阿斯拉克森和另外一兩個人帽子裡盛著紙條兒繞行會場。 市民甲 (向霍夫斯達) 斯多克芒大夫到底是怎麼回事? 霍夫斯達 喔,這傢伙做事一向魯莽。 市民乙 (向畢凌) 你不是常上他家去嗎,你看他是不是愛喝酒? 畢凌 我知道才怪呢。反正你什麼時候去桌子上都有酒。 市民丙 不,恐怕他有時候精神不正常。 市民甲 我疑惑他上輩也許有瘋病。 畢凌 這可保不住。 市民丁 不,我看他是懷恨報仇。他想為一樁事出氣。 畢凌 前天他提過加薪水的事,可是沒加到手。 甲、乙、丙、丁 (同時) 啊哈!原來是這麼回事! 醉漢 (又進來了) 喂,我要一張藍票!我也要一張白票! 好幾個人 那醉鬼又來了!快把他轟出去! 基爾 (走近斯多克芒醫生) 斯多克芒,你看,搗亂惹出亂子來了吧? 斯多克芒醫生 我盡了我的責任。 基爾 剛才你說磨坊溝那些製革廠怎麼樣? 斯多克芒醫生 你沒聽見嗎——我說那些髒東西都是從製革廠流出來的。 基爾 我的製革廠也在內? 斯多克芒醫生 對不起,你的製革廠最糟糕。 基爾 你是不是也要把這件事 宣布出來? 斯多克芒醫生 什麼事我都不能遮掩。 基爾 那你恐怕要吃大虧,斯多克芒!(出去) 一個胖紳士 (走近霍斯特,也不向女客們打招呼) 船長,你把房子借給人民公敵開會嗎? 霍斯特 我自己的產業我可以隨意處置,先生。 胖子 這麼說,要是我學你的榜樣,你一定不反對? 霍斯特 先生,你這話我不明白。 胖子 明天你就明白了。(轉身走出屋子) 裴特拉 霍斯特船長,他不就是你的船老闆嗎? 霍斯特 不錯,正是維克先生。 阿斯拉克森 (手裡拿著票,走上講台,搖鈴) 諸位!現在我宣布投票的結果。所有投票的人,除了一個—— 一個年輕市民 就是那醉鬼! 阿斯拉克森 除了一個喝醉酒的人,到會的公民一致宣布浴場醫官湯莫斯·斯多克芒大夫為人民公敵。(鼓掌歡呼聲) 咱們這古老光榮的城市萬歲!(歡呼聲) 咱們精明強幹、大義滅親的市長萬歲!(歡呼聲) 散會。(下台) 畢凌 主席萬歲! 全體群眾 阿斯拉克森萬歲! 斯多克芒醫生 把帽子外套給我,裴特拉。船長,你船上有上新大陸的艙位沒有? 霍斯特 斯多克芒大夫,你們一家子要去,我們可以想辦法。 斯多克芒醫生 (裴特拉一面幫他穿外套) 好。凱德林,跟我走。孩子們,跟我走!(伸胳臂挽著他老婆) 斯多克芒太太 (低聲) 湯莫斯,咱們走後門出去吧。 斯多克芒醫生 不走後門,凱德林!(高聲) 你們等著吧,人民公敵還不跟你們甘休呢!我不像某人那麼有耐性,我決不說:我饒恕你們,因為你們不知道自己乾的什麼事! [4] 阿斯拉克森 (大聲) 這是褻瀆神明的話,斯多克芒大夫! 畢凌 不是才怪呢!這種話信仰宗教的人聽不進去! 一個粗暴的聲音 他還用話威脅我們! 許多憤怒的聲音 咱們去砸他的窗戶!把他扔在海峽里! 一個人 (在人群中) 艾文生,快吹喇叭!吹,使勁吹! 〔喇叭聲,口哨聲,狂喊聲,亂成一片。斯多克芒醫生帶著老婆孩子走向門口。霍斯特給他們開路。 全體群眾 (在他們後頭叫罵) 人民公敵!人民公敵!人民公敵! 畢凌 今兒晚上我要願意上斯多克芒家喝酒才怪呢! 〔群眾擠到門口,外頭有人接著叫罵,大街上響起一片「人民公敵!人民公敵!」的喊聲。 * * * [1] 《聖經》中的長壽人,據說活到九百六十九歲,事見《舊約·創世記》五章二十七節。 [2] 這裡說的「自由思想」主要是指不信上帝。 [3] 也稱「波莫瑞」,舊地區名,即今波蘭西北部從奧德河下游起,東迄維斯瓦河之間的波羅的海沿岸地區。 [4] 「某人」指耶穌。這兩句話是耶穌在十字架上說的。參看《新約·路加福音》二十三章三十四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