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24章

左拉 《人面獸心》
盧博夫婦來到門口。一看見雅克,他們眼上的光亮馬上消失了。難道雅克全講了?法官留他是為了和他們當面對質?由於雅克在場,盧博夫婦的自信心頓時化為烏有。一開始他們低聲回答,後來發現法官問的還是老一套,他們也就重複過去的答案,一字不改。法官低著頭,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突然法官一轉身,對塞芙麗娜說:「夫人,據一份口供記錄說,您對車站監督講過,說火車從魯昂站啟動時有個男子鑽進了包廂里。」 塞芙麗娜不由心頭一驚,法官為什麼要提這個問題?難道這是個圈套?難道要她自己否定以前所講?她望著丈夫,徵詢丈夫的意見。盧博小心翼翼地插口說:「先生,我不相信我妻子會說過這麼肯定的話。」 「對不起,當時您說過有此可能,您夫人馬上補充說:『對,肯定是這麼回事兒!』我在問您夫人,您這樣講是否另有用意?」 塞芙麗娜不再驚慌,因為她明白一旦失口,法官就會一直追問到底,最後逼你招供。但她又不能不回答。 「喔,不,先生,我毫無他意。我那樣講只是一種推理,因為找不出其他方法來解釋那個案件。」 「這麼說您並沒有看見那人,當然也就無法向我們提供什麼情況了?」 「是的,先生,我對那人一無所知。」 德尼澤似乎放棄了這一觀點,但他馬上又問盧博:「您呢?假如真有人擠上火車,您能看不見他嗎?因為您在證詞上說,當開車鈴打響之際,您正同被害人聊天。」 法官堅持要問這個問題,盧博不由害怕起來,他焦慮不安,手足無措。是該收回此說,還是該堅持呢?假如法官掌握不利於自己的證據,捏造一個不存在的兇手肯定站不住腳,甚至會罪上加罪。盧博決定拖延時間,用模稜兩可的話搪塞法官的提問,同時注意觀察對方,看法官是否已經掌握實情。 德尼澤說:「您的記憶如此模糊實在叫人失望,因為您的話可以解除我們對好幾個人的懷疑。」 法官的話直截了當,盧博感到急需自我辯解,他發現自己要被揭露,馬上想好了對策。 「這是個涉及良心的問題,我之所以有些猶豫,這很自然,您應該理解。我承認看見了那個人,他……」 法官勝利地一笑,他認為對方坦率地講出這句話應歸功於他的機智。他說,從經驗得知,有些證人在講實話之前是會感到異常痛苦的,但他相信有辦法讓他們講出實情。 「請說下去,那個人怎麼樣?是高個兒,矮個兒,要嘛就同您不相上下?」 「喔,不,不!他比我高許多……至少這是我的印象,但這也僅僅是印象。因為在我跑回車廂時,他同我對面擦肩而過。對此,我基本可以肯定。」 德尼澤說:「請等一下!」他轉身問雅克:「您看見手中拿刀的那位是比盧博先生高大嗎?」 雅克已經有些不耐煩,擔心趕不上五點的火車。他抬頭望著盧博。他似乎是第一次看見盧博,感到對方變得粗壯矮小了,他似乎在什麼地方看見過盧博的側影,難道是在夢中?他喃喃地說:「不,那人並不比他高,兩人高矮差不多。」 盧博馬上反駁道:「不,他至少比我高出一個頭!」 雅克瞪大眼睛望著對方,驚訝之態越來越明顯。盧博有些不安,似乎想把自己同兇手的相似之處從身上掏出扔掉,而塞芙麗娜冷冷地盯著雅克,推測年輕人在想什麼。很顯然,雅克先是一驚,因為他發現盧博同兇手有些相似,接著他確信兇手就是盧博,就如同謠傳所說。雅克被這一發現驚呆了,目瞪口呆,不知該說什麼。他要是講出來,副站長盧博夫婦都會完蛋。盧博望著他,四隻眼睛相遇,對視良久,直透對方心靈。短暫的寂靜。 德尼澤先生又問:「您不同意他的說法,認為兇手矮小一些,大概是因為兇手正在彎著腰同被害人搏鬥的緣故吧?」 法官望著眼前這兩個男子。他原本無意讓他們對質,但出於職業本能,他似乎感到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對卡布希那邊,他已有些動搖。難道德拉什納耶夫婦所說是對的?難道正直的公職人員盧博同他那溫柔的年輕妻子真是兇犯? 法官問盧博:「那人和您一樣也是一臉絡腮鬍子嗎?」 盧博聲音毫不發顫,勇敢地回答:「不,他不是絡腮鬍子,我相信他根本沒有鬍子。」 雅克明白同樣的問題也會讓他回答,他該怎麼回答呢?因為他本可以說那人也是一臉絡腮鬍子。總之,這些人與他毫不相干,他為什麼不講真話呢?但當他的目光從盧博身上移到塞芙麗娜身上時,他發現她正在強烈地全心全意懇求他,雅克動心了,身上哆嗦,似乎舊病復發。怎麼,難道他愛她?難道他真心相愛又無意摧殘的女子就是她?此刻,由於心慌意亂,雅克的記憶又變得模糊了,又感到盧博並不像那個兇手。雅克感到兩眼模糊,開始懷疑自己剛才所講,感到十分後悔。 德尼澤問他:「那人同盧博一樣也是滿臉鬍子?」 雅克老老實實地說:「先生,我的確無法回答您。時間太倉促,只有一剎那,我什麼也沒有看清,什麼也無法肯定。」 但德尼澤先生抓住不放,堅持要問,因為他想弄明白他對盧博的懷疑是否有根據。他追問雅克,又逼問盧博。後來盧博把兇手的特徵告訴了他:身材高大魁梧,沒有鬍子,身穿工作服。總之,那人是個同盧博長相完全不同的人,而雅克支吾搪塞,說不清道不明,所以法官只有相信盧博的口供。由此德尼澤得出結論,他的調查方向正確,證人提供的兇手特徵完全正確,別的證詞只會進一步證實這一點。受過不公正待遇的盧博夫婦將使兇手的腦袋搬家。 盧博夫婦和雅克在證詞上簽字畫押之後,德尼澤說:「請你們先到裡面去,等我傳呼你們。」 法官立即下令帶犯人,他神采奕奕地對書記官說:「洛朗,罪犯抓到了!」 房門打開,兩名警察押著一個小伙子進來。那人身材高大,年紀在二十五|三十歲之間。照法官指示,警察們退了出去,那裡只留下卡布希。卡布希十分驚訝,像只被圍捕的野獸,十分狂怒。他粗脖子、大手掌。金髮白面,鬍子稀少,像捲曲的細金絲,又細又軟。他大臉膛、低額頭,說明是位愛激動的莽漢,但從他的大嘴巴和形同馴服狗彘的方鼻頭來看,他又顯得溫和聽話。那天早上,在他們到森林深處他的破屋抓他時,他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指責激怒,但也感到驚慌失措。他的工作服被撕破,神色真像被告,又像陰險的強盜。監獄生活可以把最正直的人折磨成強盜的模樣。天色已晚,屋裡很昏暗,卡布希這才顯得安靜了一些。看門人端來一盞大燈,上面裝著個大球形燈罩,燈光照在卡布希臉上,他仍是一動不動。 德尼澤用厚眼皮的灰色大眼睛盯著卡布希,他沒有吱聲。這是一次無聲的較量,是野蠻、狡詐、布滿陷阱的精神折磨之前的首次較量。由於對方是犯人,怎麼對待他,法律都允許,因為罪犯只有認罪的權利。 審訊開始,進程十分緩慢。 「您知道您身犯何罪嗎?」 卡布希怒氣已消,悶聲悶氣地說:「沒有人告訴我身犯何罪,但是我已經猜到,因為眾人早已對此事議論紛紛。」 「您認識格朗莫蘭先生嗎?」 「當然,熟得很呢!」 「一位名叫路易塞特的女孩是您的情婦,在博納翁太太家當過女傭……」 卡步什突然狂怒起來氣得兩眼直冒火。 「媽的,說這話的人是撒謊,可恥!路易塞特根本不是我的情婦!」 「聽說您生性粗暴,曾因爭吵殺人被判過五年徒刑?」 卡布希低下頭,那次判刑是他的一大恥辱。他喃喃著說:「是他先動手打我的。我被關了四年,提前一年釋放了。」 德尼澤問:「您說路易塞特不是您的情婦?」 卡布希攥緊雙拳,低沉、斷續地說:「您應該知道!我獲釋時她還是個小女孩,還不到十四歲。當時別人都躲著我,有人還向我扔石頭,但她沒有。我在森林裡遇見她之後,她接近我,同我聊天,對我很好。噢,她是個多好的女孩呀!於是,我倆就成了朋友,經常拉著手漫步。那段生活太幸福了!當然她一天天長大,我經常想念她,這是實情,因為我非常喜歡她,愛她愛得發瘋,她也很喜歡我。您說的那種關係在以後也許會出現,可惜我們被迫分手了。她被派到杜安維爾那位太太家……後來的一天晚上,我從採石場回家,見她像瘋子一樣站在我家門口,憔悴不堪,身上發燙。她不敢回到父母那裡去,就留在我家。噢,媽的,他是豬玀!我本該馬上殺死他!」 法官一抿薄嘴唇,對卡布希這種誠懇的語氣感到吃驚。他決心謹慎從事,因為對手比他想像的還要厲害。 「對,我聽說過那個女孩杜撰的故事,但請您注意一下,格朗莫蘭先生的為人足以能駁回您對他的指控,您的指控無人相信。」 卡布希怒火中燒,雙目圓瞪,雙手抖動。他哆嗦著說:「什麼?我們杜撰過什麼?是他們在說謊,卻反過來誣衊我們說謊!」 「但您不必把自己打扮成無辜。我盤問過米薩爾,就是您情婦的繼父。必要時,我可以叫他來對質,讓您聽聽他是怎麼講的,所以您回答我時要當心,我們有人證,什麼都已知道,勸您實話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