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沒有不懶的 · 輯一 生活,就是折騰
搬家是辛苦事,除非是真的家徒四壁,任誰都會積蓄一些棄之可惜留之無用的東西。
謎語
紫石是一個極好靜的青年,我同他共住一間寢室,一年來從沒聽見他大聲談笑過。但是在那個初秋的晚上,他的態度似乎是驟然改變,自此以後,他便愈變愈怪,怪得簡直是另一個人了。現在呢,這間寢室只有我一人住了,因為——因為紫石已入了波士頓的瘋人醫院。
紫石這一月來,直至入瘋人院為止,他的精神的變動乃是一出驚人的悲劇。這齣戲的背景即是「人生」,紫石不幸做了悲劇的英雄罷了。讓我從第一幕講起。
初秋的那天晚上,我和他同在寢室夜讀。屋裡除了汽爐噝噝的冒氣的聲音,再沒有別的聲響。
我睜著睡眼,望著書本出神。紫石忽然從搖椅上跳起來了,他的頭髮蓬蓬,目光四射,厲聲向我說:「無聊!無聊!」他在屋裡亂轉,似乎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我告訴他夜已深了,不要吵擾房東太太。我沒說完,他早把屋角的鋼琴打開,彈起中國國歌、法國國歌、美國國歌……我想制止他,但是他絕不聽從。我等他止住彈琴,問他:「你瘋了嗎?怎麼在夜深彈琴?」
「什麼?我精通三國國歌……」他望著我做獰笑,把他頭上已經凌亂的頭髮故意地搔作一團。我覺得他的樣子有點像鬼。
他彈完琴便在屋裡跳舞,口裡唱著,仿效「大腿戲」式的舞蹈。他愈跳愈急,口裡只有喘聲而無歌聲了。我一聲不響,只是看他扭腰搖腿的樣子忍不住好笑。他舞蹈到極處,便忽然倒在床上不動了。我無言地踱到他的床邊,看見他的臉上很白,額際汗珠累累。他輕輕和我說,要我給他倒杯涼水。他像是沙漠裡將要渴斃的旅客一般,把涼水一氣飲下。我說:「你怎麼了?……」
「啊,I want to make some noise(我要作一點聲音)。你不覺得嗎?」
「覺得什麼?」
他握緊拳頭,牙齒咬著嘴唇,搖一搖頭說:「你不覺得寂寥嗎?我告訴你,這世界沒有美,也沒有丑,只有一片寂寥。寂寥就是空虛,空虛就是沒有東西,就是死!」
我將手在他頭上一試,覺得很熱,腮上也漸漸紅暈起來。「你睡吧,時候不早了。」
他長嘆一聲:「My God!」過了幾分鐘他又接著嘆說:「If there is a God!」
過了幾天,同學們都在議論他,說他舉止反常。實際上自從他那天晚上連彈三國國歌以後,就如中了魔似的。他買了一條鮮紅色的領帶,很遠地便令人注目,他很得意地對著鏡子照了又照。他一天早晨和我說:「喂!你看我的領帶!好像是在我的喉嚨刺了一個洞,一注鮮血灑在胸前一般。」
在吃飯的時候,他在菜里加了多量的胡椒,辣得他汗流滿面,臉上一道一道的汗痕像是蝸牛爬過的粉牆一樣。他一邊吃,一邊連稱:「有味!有味!」
他的膽量,似乎是越來越小,很平常的事時常激動他,使得他幾天不安。一天午後,我從窗口看見他遠遠地提著書包走來。他進房門,就說:
「我今天踐碎了幾片枯葉……」
「這有什麼稀奇?」
「我今天踐碎了的枯葉與平常不同,我無心地踐上去的時候,咯——吱的一聲踐為粉碎,又酥又脆,那個聲音直像是踐碎了一顆骷髏……」
我笑說:「你又在作詩吧?」
「不是作詩,這世界裡沒有詩可作。人的骷髏大概是和枯葉一般的酥脆。這世界是空虛的。」他時常就這樣不連貫地高談哲理,但他總是不肯對我深談,談不到幾句便賭咒一聲:「My God!」
紫石是一向喜歡詩的,常常讀詩便讀到夜深。
如今他忽然把書架上的幾十本詩一齊堆進箱子裡去。他說,詩、酒、婦人三者之中,最不重要的便是詩。他在案頭放了一本Aubrey Beardsley的圖畫。他整晚坐在搖椅上披閱那些黑白的畫圖,似是滿有看不完的趣味。有一次他告訴我,他的確走入圖畫裡去,裡面有裸體蔽面的婦人,有錦繡輝煌的孔雀,有血池出生的罌粟,有五彩翩翩的蝴蝶……並且幸虧是我猛然向他說話,才把他喚醒。
紫石素來最厭惡紙菸。從前他聽說一位在科羅拉多的朋友吸菸,便寫了一封詞嚴義正的信勸他戒絕。但是紫石近來每天至少要吸二十支紙菸了。晚上他坐在搖椅上,連吸四五支煙,便獨自鼓掌大笑:「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我只見他在煙霧瀰漫中笑容可掬地搖擺。我有時候覺得屋裡的煙氣太濃了,輒把窗子推開——一陣秋夜的冷氣頓時把屋裡的煙雲吹散,他好像是頭上澆了涼水,神志似乎清醒一些,便對我說:「這空氣和白水一樣,無味——索然無味。你不信,嘗嘗看!怎麼樣?鹹水魚投在淡水裡,如何能活?……」
我說:「你到外面散散步去吧。外面月朗風清,當勝似在屋裡含雲吐霧。」他只憑著窗口,半晌不語。回頭向我說:「傻孩子,你是幸福的人。」我覺得莫名其妙,不知他是贊我,還是嘲我。
紫石一吸紙菸以後,他的幾個朋友都公認為他是墮落了。學神學的孟君一見他便向他宣道,勸他讀些宗教的書,靈魂可以有所寄託,並且不時地給他介紹書。有一次,孟君說:「我再給你介紹一本書吧,巴必尼的《耶穌傳》……」紫石忍俊不禁,說:「這本書你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來問我。」孟君認為紫石是不可救藥了,從此再也不向他宣道。
學化學的李君見了紫石的紅領帶便皺眉說:「真要命,真要命,你簡直沒有——taste。」
總之,紫石是一個怪物,這是劍橋一帶的中國同學所公認的事實了。紫石並不氣憤,而他玩世的態度越來越明顯了。他有一次和我說:「對於一般人,這個世界已然是太好了。」
我說:「我覺得這世界也還不錯。」
「好,好,你是幸福的孩子。——Gosh!」
我很後悔,我領著紫石有一天到帝國飯店去吃飯,自從這次吃飯以後,他的瘋狂才日益加甚。我現在把他這幾天的日記抄在下面:
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我在帝國飯店發現了一個姑娘——玫瑰姑娘,她的美麗不是我所能形容的。我若把她比作玫瑰呢,她是沒有刺的。啊,我的上帝,我心裡蘊藏著一種不敢說出來的情緒。玫瑰姑娘是個侍者,我也想做一個侍者,但是……
玫瑰姑娘今天改了一點裝束。改穿一雙黑絲的襪子,顯得腿更細了;換了一件黑紗的衣服,上有白色的孔雀羽紋。啊,我看見她胸前突……Gosh!
我今天吃飯的時候很湊巧,偌大的餐廳只有我一個顧客。我和她似乎是很熟了。我飯後她便送報紙給我看,我說:「It’s very nice of you」……她笑而不答。
她今天在給我送菜的時候,竟自握我的手了!絕不是無心的,她用力握我——至少我是這樣覺得。假如那樣……我真不敢想下去……我決計再不見她。
此外還有許多不明了的雜記,如Z姑娘、C姑娘,都不知系何所指。不過他後來確是不到帝國飯店去了。現在呢,玫瑰姑娘還在那裡,卻沒有紫石的蹤跡。
有一天紫石問我:「玫瑰還在那裡嗎?」
我笑著告訴他:「近來更好看了,添了兩隻耳環。只是你不常去,她似乎是失望了。」
我是隨意說句笑話,紫石竟伏在案頭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心裡很難過,知道他心裡有不可言訴的悲傷,但是我也沒有法子。人生就是這樣。我這才漸漸明白,不幸的命運快要降臨在紫石的頭上。從前紫石時常背誦:「I am the master of my fate; I am the captain of my soul.」
究竟他還是不能逃出瘋之一途!
我們寓所斜對門住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子,滿頭披著金色的捲髮,清晨提著書包在我們窗前走過,午後又走回來。有時她穿著輪鞋,在道旁來回遊戲。她披著一件深藍的外氅。紫石的注意有好幾天完全集中在這個孩子身上。午後他很早地便回到寓所,坐在窗口等候。
在紫石的日記里,有這樣的一段:
我從來沒看見過這樣可愛的孩子。我也不知道她的姓氏,沒和她說過一句話。我若給她起個名字,便是——「青鳥」。在這不完全的世界裡,有一個完全的孩子,像我的青鳥那樣,是令人喜歡的事。我想把這一件事漸漸擴大,或者可以把別的討厭的念頭遮住。啊,我的腦袋裡充滿了許多鴟梟,在這凶禽群里只有一隻青鳥……
有一天午後紫石照例憑著窗口等候「青鳥」歸來,等到夕陽瞟了最後的一瞬,暮靄越聚越深,直至四鄰燈火熒熒,還不見「青鳥」歸來。紫石便獨自披了大衣出門而去。臨去我問他到哪裡去,他顫聲說:「出去散散步……」我知道他是惦記著「青鳥」。
過了一點鐘的樣子,紫石垂頭走了回來,眼角上有一汪清淚。
就在這天晚上,紫石便真瘋了。
晚上八點鐘的時候,紫石在搖椅上吸菸,他的眼睛很紅,手似乎很顫動,口裡似斷似續地吟著Minuet in G的調子。我和他說:「你大概是病了,明天到醫生處看看吧?」他不回答我。「你若想出去玩,我可以陪你去……」他仍不回答。這時候屋裡好像有一陣打旋的妖風把我卷在中央,我登時打了一個冷戰,覺得很陰慘怕人。我於是也一聲不響,坐在他的對面。屋裡寂靜得可怕!我似乎能聽見菸灰墜地的聲音。
這時候窗外忽然有極清脆的響聲由遠而近。我看見紫石微微慘笑,額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突起,在響聲近到牆下的時候,紫石如驚鳥一般躍起,跑到窗前,把窗簾撥開,向外一望,轉過頭來便像梟鳴似的大叫一聲:「My God!」他在屋裡便狂舞起來——抱著一隻椅子狂舞起來。
我不知所措,不曉得他是受了什麼打擊。我連忙趕到窗口向外看時,只見是一個女子的兩隻穿高跟鞋的腳在那裡向前走動,細薄的絲襪在燈光下照得很清楚。
紫石抱著椅子在屋裡亂跳,我不敢上前,只是叫他:「紫石!紫石!」他沒有聽見。他跳完了,又打開鋼琴彈起三國的國歌,啞聲地高喝:「Aux arme,Citoyon,Formez vons bata sillon!……」
我正在窘迫的時候,房東太太推門而入,我低聲告訴她紫石神經亂了,她掉頭便走,跑回她房裡,把房門急急地加了鎖。
我這一夜沒有睡覺,戰戰兢兢地看守著紫石。他連唱三國國歌以後,便把自己的衣服也扯撕了。他的眼睛紅得像要冒火,頭髮搔成一團。我強扶他臥在床上,給他喝了一點水。紫石休息了一會兒,便和我信口亂說。他所說的瘋話,有許多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他說:「她教我『乘風破浪』,風在哪裡?浪在哪裡?一片沙漠,平廣無垠?……你說你是玫瑰一朵,你會用刺傷人的;你知道,有刺的不必就是玫瑰。什麼東西!……天太干,落雨就好了,雨後當遍地都生『蘑菇』,好久好久不吃『蘑菇』了……」紫石一面亂說,一面伸手亂抓,我聽得毛髮悚然。
過了很久,他大概是疲倦了,翻身入睡。但在半睡的時候,他口裡還唧唧噥噥地說:「唱個歌吧,唱個歌吧,我再給你斟一杯。」
我好容易忍到翌日清晨,承房東太太的介紹,請了一個醫生來,隨後就把他送進瘋人醫院裡去。
臨去時神志似是尚有幾分清楚,他臉色蒼白,眼珠要努出來似的,他閉口無言,走出了寓所。他手裡拿著一大本Aubrey Beardley的圖畫,堅持著不肯放手。
紫石入醫院後,我帶著幾位朋友探望過他一次。他的身體很瘠瘦,不過精神還好。在腦筋清晰的一刻,他就說:「這個地方很好。隔壁住的一個人總喜歡哭,有時哭的聲音很大,可省得我唱三國國歌了。窗外那棵楓樹也好,一陣風來,就滿地灑血。」
我臨離開醫院時,紫石告訴我:生活只是一場欺騙。他這一句話使我思索了幾天,認為是一句謎語。
應酬話
兩位素未謀面的人,一旦遇到了,經人略一介紹,或竟未經介紹,馬上就要攀談起來,並且要做出十分親熱的樣兒,這不是一件容易事,非善於應酬者不辦。
初出茅廬的後生小子,會到生人,面紅耳赤,手忙腳亂,一句人話也說不出,假如旁邊有一座鐘,恐怕只有鐘聲嘀嘀嗒嗒地響著。善於應酬者,則不然了,他能於請教「尊姓」「大名」「台甫」「府上」之後,額外尋出一套趣味濃厚的應酬話。其中的精粹,可以略舉一二如下:
「今天的天氣熱啊!」
「是的,這兩天熱得難過。」
「下一陣雨就好了。」
「可不是,下一陣雨至少要涼快好幾天呢。」
這樣地談下去,可以延長到半點多鐘,而討論的範圍不出「天氣」一端。旁邊的人看著將不禁嘖嘖稱嘆曰:這兩位士兄多麼漂亮!多麼健談!多麼會應酬!應酬至此,真可以出而問世矣!
但是除了天氣之外,還有可談的事物沒有?凡是自己能辨明天氣之冷熱的人,常常感覺到,語言無味,還不如免開尊口,比較地可以令人不致笑出聲來。
撒網
我們通常有婚喪大事,不敢自秘,總是要印許多帖子,分送親友。這也是一種很正大的舉動。但是分送帖子,與施捨粥食略有不同,絕不可抱多多益善的決心。否則你這一張帖子送到一個不相干的人的手裡,他的心裡不免要生出一種非常的感想,有時竟把你的婚帖當作喪帖看,或是把你的喪帖當作婚帖看。
北京人把亂送請帖這件事喚作「撒網」,那意思是說:送帖的人不分畛域,到處送帖,是希望多收幾份禮物,如同撒網撈魚一般。其實如今的「魚」,比撒網的人要聰明些,有時候他們會從網縫裡鑽出去,讓你白撒一網;有時候你只撈起一點點的東西,倒賠上許多撒網的費用。
有些撒網的人,並不是從經濟方面著眼,他們是想多請幾位客人,撐撐場面。於是乎趙大娶媳婦,趙大的親戚的朋友鄰居李四也接著請帖了。於是乎王二平常認為最沒有人格的孫五,也接著王二的結婚帖子了。掉在網裡的人,有時費了許多周折,才能知道究竟誰是撒網的人。
但是天道好還,你這回撒一個大網,不久你就要掉在許多人的網裡。
廣告
從前舊式商家講究貨真價實,一旦做出了名,口碑載道,自然生意鼎盛,無須大吹大擂,廣事招徠。北平同仁堂樂家老鋪,小小的幾間門面,比街道的地面還低矮兩尺,小小的一塊匾,沒有高擎的「丸散膏丹道地藥材」的大招牌,可是每天一開門就是顧客盈門,里三層外三層,真是擠得水泄不通(那時候還沒有所謂排隊之說)。沒人能冒用同仁堂的名義,同仁堂只此一家,別無分店,要抓藥就要到大柵欄去擠。
這種情形不獨同仁堂一家為然。買服裝衣料就到瑞蚨祥,買茶葉就到東鴻記西鴻記,准沒有錯。買醬羊肉到月盛齋,去晚了買不著。買醬菜到六必居,也許是嚴嵩的那塊匾引人。吃螃蟹、涮羊肉就到正陽樓,吃烤牛肉就要照顧安兒胡同老五,喝酸梅湯要去信遠齋。他們都不在報紙上登廣告,不派人撒傳單。大家心裡都有數。做買賣的規規矩矩做買賣,他們不想發大財,照顧主兒也老老實實地做照顧主兒,他們不想試新奇。
但是時代變了,誰也沒有辦法教它不變。先是在前門大街信昌洋行樓上豎起「仁丹」大廣告牌,好像那翹鬍子的人頭還不夠惹人厭,再加上誇大其詞的「起死回生」的標語。猶嫌招搖不夠盡興,再補上一個由一群叫花子組成的樂隊,吹吹打打,穿行市街。仁丹是還不錯,可是日本人那一套宣傳伎倆,我覺得太討厭了。
由西直門通往萬壽山那一條大道,中間黃土鋪路,經常有清道夫一勺一勺地潑水,兩邊是大石板路,供大排子車使用,邊上種植高大的柳樹,古道垂楊,夾道飄拂,頗為壯觀可喜。不知從哪一天起,路邊轉彎處立起了一兩丈高的大木牌,強盜牌的香菸,大聯珠牌的香菸,如雨後春筍出現了。我每星期周末在這大道上來往一回,只覺得那廣告生了破壞景觀之效,附帶著還惹人厭。我不吸菸,到了吸菸的年齡我也自知選擇,誰也不會被一個廣告牌子所左右。
坐火車到上海,沿途看見「百齡機」的廣告牌子,除了三個大字之外還有一行小字「有意想不到之效力」。到底那百齡機是什麼東西,有什麼意想不到的效力,誰也說不清,就這樣稀里糊塗地產生了廣告效果,不少人盲從附和。《小說月報》《東方雜誌》也出現了「紅色補丸」的廣告,畫的是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人,手扶著胯,旁邊注著「圖中寓意」四個字。寓什麼意?補丸而可以用顏色為名,我只知道明末三大案,皇帝吃了紅丸而暴崩。
這些都還是廣告術的初期亮相。爾後廣告方式日新月異,無孔不入,大有泛濫成災之勢。廣告成了工商業的出品成本之重要項目。
報紙刊登廣告,是天經地義。人民大眾利用刊登廣告的辦法,可以警告逃妻,可以鳳求凰或凰求鳳,可以叫賣價格低廉而美輪美奐的瓊樓玉宇,可以報失,可以道歉,可以鳴謝救火,可以感謝良醫,可以宣揚仙藥,可以賀人結婚,可以賀人家的兒子得博士學位,可以一大排一大排訃告同一某某董事長的死訊,可以公開訴願喊冤,可以公開歌功頌德,可以宣告為某某舉辦冥壽,可以公告拒絕往來戶,可以揭露各種考試的金榜,可以……不勝枚舉。我的感想是:廣告太多了,時常把新聞擠得局處一隅。有些廣告其實是浪費,除了給報館增加收益之外,不免令讀者報以冷眼,甚或嗤之以鼻。同時廣告所占篇幅有時也太大了,其實整版整頁的大廣告嚇不倒人。外國的報紙,不限張數,廣告更多,平常每日出好幾十張,星期日甚至好幾百頁,報童暗暗叫苦,收垃圾的人也吃不消。我國的報紙好像情形好些,廣告再多也是在那三大張之內,然而已經令人感到泛濫成災了。
雜誌非廣告不能維持,其中廣告客戶不少是人情應酬,並非心甘情願送上門來,可是也有聲望素著的大刊物,一向以不登載廣告為傲,也禁不住經濟考慮而大開廣告之門。我們不反對刊物登載廣告,只是登載廣告的方式值得研究。有些雜誌的廣告部分特別選用重磅的厚紙,彩色精印,有喧賓奪主之勢,更有魚目混珠之嫌。有人對我說,這樣的刊物到他手裡,對不起,他時常先把廣告部分儘可能地撕除淨盡,然後再捧而讀之。我說他做得過分,辜負了廣告客戶的好意,他說為了自衛,情非得已。他又說,利用郵遞投送廣告函的,他也是一律原封投入字紙簍里,他沒有工夫看。
我不懂為什麼大街小巷有那麼多的搬家小廣告到處亂貼,牆上、樓梯邊、電梯內,滿坑滿谷。沒有地址,只具電話號碼。粘貼得還十分結實,洗刷也不容易。更有高手大概會飛檐走壁,能在大廈二三丈高處的壁上張貼。聽說取締過一陣,但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了。
有吉房招租的人,其心情之急是可以理解的。在報紙上登個分類小廣告也就可以了,何必寫紅紙條子到處亂貼。我最近看到這樣的大張紅紙條子貼在路旁郵箱上了。顯然有人去撕,但是撕不掉,經過多日雨淋才脫落一部分,現在還剩有斑駁的紙痕留在郵箱上!
電視上的廣告更不必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沒有廣告哪裡能有節目可看?可是那些廣告逼人而來,真煞風景。我不想買大廈房子,我也沒有香港腳,我更不打算進補,可是那些廣告偏來呶呶不休,有時還重複一遍。有人看電視,一見廣告上映,登時閉上眼睛養神,我沒有這樣的本領,我一閉眼就真箇睡著了。我應變的辦法是只看沒有廣告的一段短短的節目,廣告一來我就關掉它。這樣做,我想對自己沒有多大損失。
早起打開報紙,觸目煩心的是廣告,廣告;出去散步映入眼帘的又是廣告,廣告;午後綠衣人來投送的也多是廣告,廣告;晚上打開電視仍然少不了廣告,廣告。每日生活被廣告折磨得夠苦,要想六根清淨,看來頗不容易。
生日
生日年年有,而且人人有,所以不稀罕。
誰也不會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在哪一天。呱呱墜地之時,誰有閒情逸緻去看日曆?當時大概只是覺得空氣涼,肚子餓,誰還管什麼生辰八字?自己的生年月日,都是後來聽人說的。
其實生日,一生中只能有一次。因為生命只有一條之故。一條命只能生一回死一回。過三百六十五天只能算是活了一周歲。這年頭,活一周歲當然不是容易事,尤其是已經活了好幾十周歲之後,自己的把握越來越小,感覺到地心吸力越來越大,不知哪一天就要結束他在地面上的生活,所以要慶祝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古有上壽之禮,無慶生日之禮。因為生日本身無可慶。西人祝賀之詞曰:「願君多過幾個快樂的生日。」亦無非是祝壽之意,壽在哪一天祝都是一樣。
我們生到世上,全非自願。佛書以生為十二因緣之一,「從現世善惡之業,後世還於六道四生中受生,是名為生」。稀里糊塗的,神差鬼使的,我們被捉弄到這塵世中來。來的時候,不曾徵求我們的同意,將來走的時候,亦不會徵求我們的同意。我們是從哪裡來的,我們不知道,我們最後到哪裡去,我們也不知道。我們所知道的就是這生、老、病、死的一個片斷。然而這世界上究竟有的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否則為什麼有人老是活不夠,甚至要高呼「人生七十才開始」?
到了生日值得歡樂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萬乘之主」。不需要頤指氣使,自然有人來山呼萬歲,自然有百官上表,自然有人來說什麼「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全不問那個「慶」字是怎麼講法。唐太宗謂長孫無忌曰:「今日是朕生日,世俗皆為歡樂,在朕翻為感傷。」做了皇帝還懂得感傷,實在是很難得,具見人性未泯,不愧為明主,雖然我們不太清楚他感傷的是哪一宗。是否躊躇滿志之時,頓生今昔之感?歷史上最後一個輝煌的千秋節該是清朝慈禧太后六十大慶在頤和園的那一番鋪張,可憐「薄海歡騰」之中聽到鼙鼓之聲動地來了!
田舍翁過生日,唯一的節目是吃,真是實行「雞豬魚蒜,逢箸則吃,生老病死,時至則行」的主張,什麼都是假的,唯獨吃在肚裡是便宜。讀蓮池大師《戒殺文》,開篇就說:「一日生日不宜殺生。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己身始誕之辰,乃父母垂亡之日也!是日,正宜戒殺,廣行善事,以資冥福,使先亡者早獲超升,見存者增延福壽,何得頓忘母難,殺害生靈?」雖是蕩然仁者之言,但是不合時尚。祝賀生日的人很少有吃下一塊覆滿蠟油的蛋糕而感到滿意的,必須七葷八素地塞滿肚皮然後才算禮成。過生日而想到父母,現代人很少有這樣的聯想力。
談時間
希臘哲學家Diogenes經常睡在一隻瓦缸里,有一天亞歷山大皇帝走去看他,以皇帝的慣用的口吻問他:「你對我有什麼請求嗎?」這位玩世不恭的哲人翻了翻白眼,答道:「我請求你走開一點,不要遮住我的陽光。」
這個家喻戶曉的小故事,究竟含義何在,恐怕見仁見智,各有不同的看法。我們通常總是覺得那位哲人視尊榮猶敝屣,富貴如浮雲,雖然皇帝駕到,殊無異於等閒之輩,不但對他無所希冀,而且亦不必特別地假以顏色。可是約翰遜博士另有一種看法,他認為應該注意的是那陽光,陽光不是皇帝所能賜予的,所以請求他不要把他所不能賜予的奪了去。這個請求不能算奢,卻是用意深刻。因此約翰遜博士由「光陰」悟到「時間」,時間雖然也極為寶貴,卻也是常常被人劫奪的。
「人生不滿百」,大致是不錯的。當然,老而不死的人,不是沒有,不過期頤以上不是一般人所敢想望的,數十寒暑當中,睡眠占去了很大一部分。蘇東坡所謂「睡眠去其半」,稍嫌有一點誇張,大約三分之一總是有的。童蒙一段時期,說它是天真未鑿也好,說它是昏昧無知也好,反正是渾渾噩噩,不知不覺;及至壽登耄耋,老悖聾瞑,甚至「佳麗當前,未能繾綣」,比死人多一口氣,也沒有多少生趣可言。掐頭去尾,人生所余無幾。就是這短暫的一生,時間亦不見得能由我們自己支配。約翰遜博士所抱怨的那些不速之客,動輒登門拜訪,不管你正在怎樣忙碌,他都覺得賓至如歸,這種情形固然令人啼笑皆非,我覺得究竟不能算是怎樣嚴重的「時間之賊」。他只是在我們有限的資本上抽取一點捐稅而已。我們的時間之大宗的消耗,怕還是要由我們自己負責。
有人說:「時間即生命。」也有人說:「時間即金錢。」二說均是,因為有人根本認為金錢即生命。不過細想一下,有命斯有財,命之不存,財於何有?有錢不要命者,固然實繁有徒,但是舍財不捨命,仍然是較聰明的辦法。所以《淮南子》說:「聖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時難得而易失也。」我們幼時,誰沒有做過「惜陰說」之類的課藝?可是誰又能趁早體會到時間之「難得而易失」?我小的時候,家裡請了一位教師,書房桌上有一座鐘,我和我姐姐常乘教師不注意的時候把時鐘往前撥快半個鐘頭,以便提早放學,後來被老師覺察了,他用朱筆在窗戶紙上的太陽陰影畫一痕跡,作為放學的時刻,這才息了逃學的念頭。
時光不斷在流轉,任誰也不能攀住它停留片刻。「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我們每天撕一張日曆,日曆越來越薄,快要撕完的時候便不免矍然以驚,驚的是又臨歲晚,假使我們把幾十冊日曆裝為合訂本,那便象徵我們的全部的生命,我們一頁一頁地往下扯,該是什麼樣的滋味呢!「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可是你一共能看見幾次冬去春來呢?
不可挽住的就讓它去吧!問題在,我們所能掌握的尚未逝去的時間,如何去打發它。梁任公先生最惡聞「消遣」二字,只有活得不耐煩的人才忍心去「殺時間」。他認為一個人要做的事太多,時間根本不夠用,哪裡還有時間可供消遣?不過打發時間的方法,亦人各不同,士各有志。乾隆皇帝下江南,看見運河上舟楫往來,熙熙攘攘,顧問左右:「他們都在忙些什麼?」和珅侍衛在側,脫口而出:「無非名利二字。」這答案相當正確,我們不可以人廢言。不過三代以下唯恐其不好名,大概名利二字當中還是利的成分大些。「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時間即金錢之說仍屬不誣。詩人華茲華斯有句:
塵世耗用我們的時間太多了,夙興夜寐,
賺錢揮霍,把我們的精力都浪費掉了。
所以有人寧可遁跡山林,享受那清風明月,「侶魚蝦而友麋鹿」,過那高蹈隱逸的生活。詩人濟慈寧願長時間地守著一株花,看那花苞徐徐展瓣,以為那是人間至樂。嵇康在大樹底下揚錘打鐵,「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劉伶「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一生中無思無慮其樂陶陶。這又是一種頗不尋常的方式。最徹底的超然的例子是《傳燈錄》所記載的「南泉師問陸宣曰:『大夫十二時中作麼生?』陸曰:『寸絲不掛!』」,寸絲不掛即是了無掛礙之謂,「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這境界高超極了,可以說是「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根本不發生什麼時間問題。
人,誠如波斯詩人奧瑪·海亞姆所說,來不知從何處來,去不知向何處去,來時並非本願,去時亦未徵得同意,稀里糊塗地在世間逗留一段時間。在此期間內,我們是以心為形役呢?還是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呢?還是參究生死直超三界呢?這大主意需要自己拿。
樹猶如此
奧斯汀的小說Sense and Sensibility裡面的一個人物愛德華·佛拉爾斯說過這樣的一句話:「我不喜歡彎曲的、扭卷的、受過摧殘的樹。如果它們長得又高又直,並且茂盛,我便更能欣賞它們。」我有同感。
在這亞熱帶的城市裡住了二十多年,所看見的樹令人覺得愉快的並不太多。椰子樹、檳榔樹,倒是又高又直,像電線杆子似的,又像是摔頭的雞毛帚,能說是樹嗎?難得看到像樣子的枝葉扶疏的樹。有時候驅車經過一段馬路看見兩排重陽木,相當高大,很是壯觀,頓時覺得心中一暢。龍柏、馬尾松之類有時在庭園裡也能看到,但多少總是罩上了一層晦氣,是煙,是灰,是塵?一定要到郊外,像陽明山,才能看見嬌翠欲滴的樹,總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的樣子。有一次登阿里山,才算是看見了真正健康的樹,有茁壯的幼苗,有參天的古木,有腐朽的根株。在規模上和美國華盛頓州奧林匹亞半島的國家森林公園固不能比,但其原始的蠻荒的氣味則殊無二致。稍有遺憾的是,凡大森林都嫌單調,杉就是杉,柏就是柏,沒有變化。我們中國人看樹,特別喜歡它的姿態,會心處並不在多。《芥子園畫譜》教人畫樹,三株一簇,五株一簇,其中的樹葉有圓圈,有個字,也有橫點,說不出是什麼樹,反正是各極其妍。藝術模仿自然,自然也模仿藝術。要不然,我們怎會說某一棵樹有畫意,可以入畫呢?但是樹也不一定要虬曲盤結才算是美。事實上,那些橫出斜逸的樹往往是意外所造成的,或是生在峭壁的罅隙里,或是經年遭受狂風的打擊,所以才有那一副不尋常的樣子。猶之人也有不幸而跛足駝背者。我們不能說只有畸形殘廢的才算是美。
盆栽之術,盛行於東瀛,實在是源於我國,江南一帶的名園無不有此點綴。《姑蘇志》:「虎邱人善於盆中植奇花異卉,盤松古梅,置之几案。清雅可愛,謂之盆景。」即使一個古色古香的盆子,種上一叢文竹,放在桌上,時有新條茁長,即很有可觀,不要奇花異卉。比瓶中供養或插花之類要自然得多。曾見有人折下兩朵紅蓮,插在一隻長頸細腰的霽紅瓶里,亭亭玉立,姿態綽約,但是總令人生不快之感,不如任它生長在淤泥之中。美人可愛,但不能像莎樂美似的把頭切下來盛在盤子裡。盆栽的工人通常用粗硬鐵絲把小樹的軟條捆繞起來,然後彎曲之,使成各種固定的姿態,不僅像是五花大綁,而且是使鐵絲逐漸陷入樹皮之中的酷刑。樹何曾不想掙脫羈絆,但是不得不屈服在暴力之下!而且那低頭匐伏的慘狀還要展覽示眾!
凡藝術作品,其尺寸大小自有其合理的限制。佛像的塑造或圖畫無妨儘量地大,因為其目的本來是要造成一種莊嚴威懾的氣勢,不如此,那些善男信女怎麼五體投地地膜拜呢?活人則不然。普通人物畫總是最多以不超過人之原有的尺寸為度。一個美人的繪像,無論如何不能與廟門口的四大金剛看齊。樹和人一樣,松柏之類天生高聳參天,若是勉強它侷促在一個盆子之內,它也能活,但是它未能盡其天性。我看過一盆號稱千年古梅的盆景。確實是很珍貴,很難得,也很有趣,但是我總覺得它像是馬戲團的侏儒。
清龔定庵寫過一篇文章,題為「病梅館記」。從前小學教科書國文課本里選過這篇文章,給人的印象很深。他有很多盆梅,都是加過人工的,他於心不忍,一一解其束縛,使能恢復正常之生長,因以「病梅館」名其居。我手邊沒有龔定庵的集子,無從查考原文,因看到奧斯汀小說中之一語而聯想及之。
房東與房客
狗見了貓,貓見了耗子,全沒有好氣,總不免怒目相視,齜牙咧嘴,一場格鬥了事。上天生物就是這樣,生生相剋,總得斗。房東與房客,或房客與房東,其間的關係也是同樣的不祥。在房東眼裡,房客很少有好東西;在房客眼裡,房東根本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利害衝突,彼此很難維持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常態。
房東的哲學往往是這樣的:「來看房的那個人,看樣子就面生可疑。我的房子能隨便租給人?租給他開白面房子怎麼辦?將來非找個鋪保不可。你看他那個神兒!房子的間架矮哩,院子窄哩,地點偏哩,房租貴哩,褒貶得一文不值,好像是誰請他來住似的!你不合適不會不住?我說得清清楚楚,你沒有家眷我可不租,他說他有。我問他是幹什麼的,他死不張嘴,再不就是吞吞吐吐,八成不是好人。可是後來我還是租給他了。他往裡一搬,哎呀,怎那麼多人口,也不知究竟是幾家子?癟嘴的老太太有好幾位,孩子一大串,兔兒爺似的一個比一個高。住了沒有幾個月,房子糟蹋得不成樣子,雪白的牆角上他堆煤,披麻綠油的影壁上畫了粉筆的飛機與烏龜,磚縫的草更長了一人多高,溝眼也堵死了,水龍頭也歪了,地板上的油漆也磨光了,天花板也燻黑了,玻璃窗也用高麗紙給補了,門環子也掉了……唉,簡直是遭劫!房租到期還要拖欠,早一天取固然不成,過幾天取也常要碰釘子,『過兩天再來吧』『下月一起付吧』『太太不在家』『先付半個月的吧』『我們還沒有發薪哪,發了薪給你送去』……好,房租取不到,還得白跑道,腿杆兒都跑細了。他不給租錢,還挺橫,你去取租的時候,他就叫你蹲在門口兒,『砰』的一聲把大門關上了,好像是你欠他的錢!也有到時候把房租送上門來的,這主兒更難纏,說不定他早做了二房東,他怕我去調查。租人家的房子住人的,有幾個是有良心的?……」
房客的哲學又是一套:「這房東的房子多得很,『吃瓦片兒的』,任事不做,靠房錢吃飯。這房子一點兒也不合局,我要是有錢絕不租這樣的房子。我是湊合著住。一進門就是三份兒,一房一茶一打掃,比閻王還凶。沒法子,給你。還要打鋪保?我人地生疏,哪裡找保去?難道我還能把你的房子吃掉不成?你問我家裡人口多不多?你管得著嗎?難道房東還帶查戶口?『不准轉租』,我自己還不夠住的呢!可是我要把南房騰空轉租,你也管不了,反正我不欠你的房租。『不准拖欠』,噫,我要是有錢我絕不拖欠。這個月我遲領了幾天薪,房東就三天兩頭兒地找上門來,好像是有幾年沒付房錢似的,攪得我一家不安。誰沒有個手頭兒發窘?何苦!房錢錯了一天也不行,急如星火,可是那天下雨房漏了,打了八次電話,他也不派人來修,把我的被褥都濕髒了,陰溝堵住了,院裡積了一汪子水,也不來修。門環掉了,都是我自己找人修的。他還覥著臉催房錢!無恥!我住了這樣久,沒糟蹋你一間房子,牆、柱子都好好的,沒摘過你一扇門一扇窗子,還要怎樣?這樣的房客你哪裡找去?……」
房東房客如此之不相容,租賃的關係不是很容易決裂的嗎?啊不。比離婚還難。房東雖然不好,房子還是要住的;房客雖然不好,房子不能不由他住。主客之間永遠是緊張的,誰也不把誰當作君子看。
這還是承平時代的情形。在通貨膨脹的時代,雙方的無名火都提高了好幾十丈,提起了對方的時候恐怕牙都要發癢。
房東的哲學要追加這樣一部分:「你這幾個房錢夠幹什麼的?你以後不必給房錢了,每個月給我幾個燒餅好了。一開口就是『老房客』,老房客就該白住房?你也打聽打聽現在的市價,頂費要幾條幾條的,房租要一袋一袋的,我的房租不到市價的十分之一,人不可沒有良心。你嫌貴,你別處租租試試看。你說年頭不好,你沒有錢,你可以住小房呀!誰叫你住這麼大的一所?沒有錢,就該找三間房忍著去,你還要場面?你要是一個錢都沒有,就該白住房嗎?我一家子指著房錢吃飯哪!你也不是我的兒子,我為什麼讓你白住?……」
房客方面也追加理由如下:「我這麼多年沒欠過租,我們的友誼要緊。房錢不是沒有漲過,我自動地還給你漲過一次呢,要說是市價一間一袋的話,那不合法,那是高抬物價,市儈作風,說到哪裡也是你沒理。人不可不知足。你要漲到多少才叫夠?我的薪水也並沒有跟著物價漲。才幾個月的工夫,又囉唣著要漲房租,虧你說得出口!你是房東,資產階級,你不知沒房住的苦,何必在窮人身上打算盤?不用廢話了,等我的薪水下次調整,也給你加一點兒,多少總得加你一點兒,這個月還是這麼多,你愛拿不拿!你不拿,我放在提存處去,不是我欠租……」
鬧到這個地步,關係該斷絕了吧?啊不。房客賭氣搬家,不,這個氣賭不得,賭財不賭氣。房東攆房客搬家,更不行,攆人搬家是最傷天害理的事,誰也不同情,而且事實上也攆不動,房客像是生了根一般。打官司嗎?房東心裡明白:請律師遞狀,開庭,試行和解,開庭辯論,宣判,二審,三審,執行,這一套程序不要兩年也得一年半,不合算。沒法子,慪吧。房東和房客就這樣地在慪著。
世界上就沒有人懂得一點兒賓主之誼,客客氣氣,好來好散的嗎?有。不過那是在「君子國」里。
搬家
人譏笑我,說我大概是吃了耗子藥,否則怎麼會五年之內搬了三次家。搬家是辛苦事。除非是真的家徒四壁,任誰都會蓄積一些棄之可惜留之無用的東西,到了搬家的時候才最感覺到累贅。小時候師長就諄諄告誡不可暴殄天物,常引陶侃竹頭木屑的故事為例,所以長大了之後很難改除收藏廢物的習慣,日積月累,滿坑滿谷全是東西。其中一部分還怪不得我,都是朋友們的寵賜嘉貺,有些還真是近似「白象」,也不管蝸居逼仄到什麼地步,一頭接著一頭的「白象」接踵而來,常常是在拜領之後就進了儲藏室或是束之高閣。到了搬家的時候,陳穀子爛芝麻一齊出倉,還是哪一樣都捨不得丟。沒辦法,照搬。我認識一個人,他也是有這個愛惜物資的老毛病,當年他到外國讀書,訂購牛奶每天一瓶,喝完牛奶之後覺得那瓶子實在可愛,洗乾淨之後通明剔透,捨不得丟進垃圾桶,就放在屋角,久而久之成了一大堆,地板有壓壞之虞,無法處理,最後花一筆錢才請人為之清除。我倒不至於這樣的痴,可是毛病也不少。別的不提,單說朋友們的來信,我照例往一個抽屜里一丟,並非庋藏,可是一抽屜一抽屜地塞得結結實實,難道搬家時也帶了走?要想審閱一遍去蕪存菁,那工程也很浩大,無已,硬著頭皮選出少數的存留,剩下的大部分的朵雲華箋最好是付之丙丁,然而那要構成空氣污染也於心不忍,只好棄之,好在內中並無機密。我還聽說有一位先生,每天看完報紙必定摺疊整齊,一天一沓,一月一捆,久之堆積到充棟的地步,一日行經其下,報紙堆突然倒坍,老先生壓在底下受傷竟至不治。我每次搬家必定割捨許多平素不肯拋棄的東西,可嘆的是舊的才去新的又來。
搬一次家要動員好多人力。我小時在北平有過兩次搬家的經驗。大敞車、排子車、人力車,外加十個八個「窩脖兒的」,忙活十天半個月才暫告段落。所謂「窩脖兒的」,也許有人還沒聽說過,凡是精緻的家具,如全堂的紫檀、大理石心的硬木桌椅,以至玻璃罩的大座鐘和穿衣鏡等,都禁不得磕碰,不能用車運送,就是雕花的櫃櫥之類也不能上車。於是要僱請「窩脖兒的」來任艱巨。顧名思義,他的運輸工具主要的就是他的脖頸。他把頭低下來,用一塊麻包之類的東西墊在他的脖頸上,再加上一塊夾板,幾百斤重的東西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伸出兩手扶著,就健步如飛地上路了。我曾查看他的脖子,與眾不同,有一大塊青紫的肉墳起如駝峰,是這一行業的標記。後來有所謂搬場公司,這一行就沒落了。可是據我的經驗,所謂搬場公司雖然揚言服務周到,打個電話就來,可是事到臨頭,三五個粗壯大漢七手八腳地像拆除大隊似的把東西塞滿大卡車、小發財,一聲吆喝,風馳電掣而去,這時候我便不由得想起從前的「窩脖兒的」那一行業。搬一次家,家具缺胳膊短腿是保不齊的,至若碰癟幾個坑、擦掉幾塊漆,那是題中應有之義,可以算作是一種折舊。如果搬家也可以用貨櫃制度該有多好,即使有人要在你忙亂之際順手牽羊,也將無所施其技。
搬一次家如生一場病,好久好久才能蘇息過來,又好久好久才能習慣下來。這一切都沒有什麼可怨的,只要有個地方可以棲止也就罷了。我從小到大,居住的地方越搬越小,從前有個三進五進外加幾個跨院,如今則以坪計。喜樂先生給我畫過一幅「故居圖」,是極高明的一幅界畫,於俯瞰透視之中繪出平昔宴居之趣,懸在壁上不時地撩起我的故國之思,而那舊式的庭院也是值得懷念的。如今我的家越搬越高,搬到了十幾層之上,在這一點上倒是名副其實的喬遷。
俗話說:「千金買房,萬金買鄰。」旨哉言也。孟母三遷,還不是為了鄰居不大理想?假使孟母生於今日,卜居一大城市之中,恐怕非一日一遷不可。孟母三遷,首先是因為其舍近墓,後來遷居市旁,其地又為賈人炫賣之所,最後徙居學宮之旁,才決定安居下去。「昔孟母,擇鄰處」,主要是為了孩子,怕孩子受環境影響,似尚不曾考慮環境的安寧、衛生等條件,如今擇鄰而處,真是萬難。我如今的住處,左也是學宮,右也是學宮,幾曾見有「設俎豆揖讓進退之事」?時常是嚨聒之聲盈耳,再不就是操場上的擴音喇叭瘋狂地叫喊。賈人炫賣更是常事,如果樓下沒有修理汽車的小肆之夜以繼日地敲敲打打就算是萬幸了。我住的地方位於台北盆地之中,四面是山,應該是有「山花如水淨,山鳥與雲閒」(王荊公詩)的景致,但是不,遠山常為霧罩,眼前看到的全是鱗次櫛比的鴿子籠。而且千不該萬不該我買了一架望遠鏡,等到天朗氣清之日向遠山望去,哇!全是累累的墳墓。我想起洛陽北門外有北邙山,「北邙山頭少閒土,儘是洛陽人舊墓」(王建詩),城外多少土饅頭,城內多少饅頭餡,亘古如斯,倒也不是什麼值得特別感慨的事。
不過我住的地方是傍著一條交通孔道,早早晚晚車如流水,轟轟隆隆,其中最令人心驚的莫過於喪車。張籍詩:「洛陽北門北鄺道,喪車轔轔入秋草。」我所聽到的聲音不只是轔轔,於轔轔之外還有鑼、鼓、喇叭、嗩吶,以及不知名的敲打吹腔的樂器,有不成節奏的節奏和不成腔調的腔調。不過有一回我聽出了所奏的是《蘇武牧羊》。這種樂隊車常不止一輛,場面大的可能有十輛八輛,南管北管、洋鼓洋號各顯其能。這種大出喪、小出喪,若遇黃道吉日,一天可能有幾十檔子由我樓下經過。有人來賀新居問我,住在這樣的地方聽這種聲音,是不是不大吉利。我說,這有什麼不吉利。想起王荊公一首《兩山間》,其中有這樣幾句:
我欲拋山去,山仍勸我還。
只應身後家,亦是眼中山。
且復依山住,歸鞍未可攀。
住一樓一底房者的悲哀
小時候聽人說,衣食住是人生三大要素。可是小的時候只覺得「吃」是要緊的,只消嘴裡有東西嚼,便覺天地之大,唯我獨尊,逍遙自在,萬事皆休。稍微長大一點,才覺得身上的衣服,觀瞻所系,殊有講究的必要,漸漸地覺悟一件竹布大褂似乎有些寒磣。後來長大成人,開門立戶,浸假而生兒育女,子孫繁殖,於是「住」的一件事,也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我現在要談的就是這成人所感覺得很迫切的「住」的問題。
我住過有前廊後廈上支下摘的北方的四合房,也住過江南的窄小濕霉才可容膝的土房,也住過繁華世界的不見天日的監牢一般的洋房,但是我們這個「上海特別市」的所謂「一樓一底」房者,我自從瞻仰,以至下榻,再而至於卜居很久了的今天,我實在不敢說對它有什麼好感。
當然,上海這個地方並不曾請我來,是我自己願意來的;上海的所謂「一樓一底」的房東也並不曾請我來住,是我自己願意來住的。所以假若我對於「一樓一底」房有什麼不十分恭維的話語,那只是我氣悶不過時的一種呻吟,並不是對誰有什麼抱怨。
初見面的朋友,常常問我:「府上住在哪裡?」我立刻回想到我這一樓一底的「府」,好生慚愧。熟識的朋友,若向我說起「府上」,我的下意識就要認為這是一種侮辱了。
一樓一底的房沒有孤零零的一所矗立著的,差不多都像鴿子窩似的,一大排,一所一所的構造的式樣大小完全一律,就好像從一個模型里鑄出來的一般。我頂佩服的就是當初打圖樣的土著工程師,真能相度地勢,節工省料,譬如一垛五分厚的山牆就好兩家合用。王公館的右面一垛山牆,同時就是李公館的左面的山牆,並且王公館若是愛好美術,在右面山牆上釘一個鐵釘子,掛一張美女月份牌,那麼李公館在掛月份牌的時候,就不必再釘釘子了,因為這邊釘一個釘子,那邊就自然而然地會鑽出一個釘頭兒!
房子雖然以一樓一底為限,而兩扇大門卻是方方正正的,冠冕堂皇,望上去總不像是我所能租賃得起的房子的大門。門上兩個鐵環是少不得的,並且還是小不得的。因為門環若大,敲起來當然聲音就大,敲門而欲其聲大,這顯然是表示門裡面的人離門甚遠,而其身份又甚高也。放老實些,門裡面的人,比門外的人,離門的距離,相差不多!這門環做得那樣大,可有什麼道理呢?原來這裡面有一點講究。建築一樓一底房的人,把磚石灰土看作自己的骨頭血肉一般的寶貴,所以兩家天井中間的那垛牆只能起半垛,所以空氣和附屬於空氣的種種東西,可以不分畛域地從這一家飛到那一家。門環敲得啪啪地響的時候,聲浪在周圍一二十丈以內的範圍,都可以很清晰地播送得到。一家敲門,至少有兩家拔閂啟鎖,至少有三家應聲「啥人」,至少有五家有人從樓窗中探出頭來。
「君子遠庖廚」,住一樓一底的人,簡直沒有方法可以上躋於君子之倫。廚房裡殺雞,我無論躲在哪一個牆角,都可以聽得見雞叫(當然這是極不常有的事),廚房裡烹魚,我可以嗅到魚腥,廚房裡生火,我可以看見一朵一朵烏雲似的柴煙在我眼前飛過。自家的庖廚既沒法可以遠,而隔著半垛牆的人家的庖廚,離我還是差不多的近。人家今天炒什麼菜,我先嗅著油味,人家今天淘米,我先聽見水聲。廚房之上,樓房之後,有所謂亭子間者,住在裡面,真可說是冬暖夏熱,廚房燒柴的時候,一縷一縷的青煙從地板縫中冉冉上升。亭子間上面又有所謂曬台者,名義上是作為晾曬衣服之用,但是實際上是人們乘涼的地方,打牌的地方,開演留聲機的地方,還有另搭一間做堆雜物的地方。別看一樓一底,這其間還有不少的曲折。
天熱了我不免要犯晝寢的毛病。樓上熱烘烘的可以蒸包子,我只好在樓下下榻,假如我的四鄰這時候都能夠不打架似的說話或說話似的打架,那麼我也能居然入睡。猛然間門環響處,來了一位客人,甚至於來了一位女客,這時節我只得一骨碌爬起來,倒提著鞋,不逃到樓上,就避到廚房。這完全是地理上的關係,不得不爾。
客人有時候腹內積蓄的水分過多,附著我的耳朵咕咕噥噥說要如此如此,這一來我就窘了。朱漆金箍的器皿,搬來搬去,不成體統。我若在小小的天井中間隨意用手一指,客人又覺得不慣,並且耳目眾多,彼此都窘了。
還有一點苦衷,我忘不了。一樓一底的房,附帶著有一個樓梯,這是上下交通唯一的孔道。然而這樓梯的構造,卻也別致。上樓的時候,把腳往上提起一尺,往前只能進展五寸。下樓的時候,把腳伸出五寸,就可以跌下一尺。吃飯以前,樓上的人要扶著樓杆下來;吃飯以後,樓下的人要捧著肚子上去。穿高跟皮鞋的太太小姐,上下樓只有腳尖能夠踏在樓梯板上。
話又說回來了。一樓一底的房即或有天大的不好,你度德量力,一時還是不能喬遷。所以一樓一底的房多少是有一點慈善性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