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 · 第五章 有機界的過去
·The Past Condition of Organic Nature·
我們這個星球過去歷史的記錄是什麼,它的完整與否又和哪些問題有關係呢?這個記錄是由泥沙組成的,我們今天晚上要面對的問題的答案就深藏在泥沙是怎樣形成的這個問題之中。也許你會覺得從思考世界過去的歷史一下子跳到思考泥沙是怎樣形成的,這一步跨得有點兒太大了,簡直是從陽春白雪一下跌到下里巴人!但是自然界中沒有什麼低劣而不值得我們注意的東西,她的傑作沒有一樣是荒唐可笑或令人鄙視的。我希望你們會很快明白,我們的這些探究將把我們引向問題的本質。
35億年以前太古代初期地球可能的模樣。
在上星期一晚上的講座中,我在時間允許的限度內簡單地勾畫了有機界的現狀,在這個大題目下指出,那些勤勉工作的人們發現的有關現代有機界各種現象的寬泛原則。我們考察的結果可以總結如下:我們發現,儘管動物的形態千差萬別,但是這些不計其數的動物都可以歸結到少數幾個構建模式或類型中去;進一步的發育過程研究表明,無限多的動物,甚至還有植物,都可以追溯歸結到同一個基本的形式——細胞。
我們通過分析發現,有機界——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最終都可以追溯到同樣的組成成分,而且實際上就是由同樣的組成成分構成的。我們看到,植物通過對來自無機界的物質進行特殊的組合來合成組成自身的各種材料;動物通過不斷地攝取植物的含氮物質來獲取營養,排除廢物歸還給無機界;最後,動物死亡,它的軀體成分又被分解轉化成它們最初所來源於之的無機物。因此,在草的葉片和馬的身體中,我們看到的是同樣的元素,只是組合和排列不同而已。我們發現了一個持續不斷的循環鏈,植物吸收無機界的元素並組合成動物所需的食物;動物從植物身上獲取營養維持自身生存,排出代謝垃圾直接還給無機界;最終,動物和植物的組成成分都歸還給它們的無機來源:這裡有一個持續不斷的從一個狀態到另一個狀態,然後再返回來的轉換過程。
最後,當談及生物力的性質的時候,我們發現這些力——即使不能完全按照分析它們成分的方式進行同樣仔細的分析的話——是可以與無機界的力對應或對等的。用現在的術語來說,就是它們可以轉化成無機界的力。這就是我們上次講座的主要內容。
現在,撂下現代的不說,我們用同樣的方法來介紹一下生命世界過去的歷史——有機界的過去。今晚,我們得談一些歷史的事實。這是一段讓我們的人文記錄顯得相形見絀的歷史,一段人類歷史和生活現象無法對其事件的複雜程度和劇烈程度提供任何借鑑的歷史,一段變化多端而又錯綜複雜的歷史。
要想研究其他歷史,我們先得學習一下歷史學。學歷史的學生都明白,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考究證據的有效性、保存證據的文獻性質,他也許能夠通過考察這些證據來推測由此得出的結論的可靠性。因此,我們在這兒首先要考慮一些看起來好像與本話題無關的東西。我們必須考察記錄的性質及其所含證據的可信度;在我們研究其內容和意義之前,我們必須檢查這些記錄的完整程度。所幸的是,我們在這兒不需要考慮太多歷史的可信度,因為,不像人類起源的歷史,在我們研究的歷史中不存在吹毛求疵,也不存在有關構成歷史的事實和真理的爭議。在這裡事實不言自明,直接就擺在我們面前。
雖然我們無須像歷史學研究者那樣面臨巨大的困難,但是其他困難還是有的——如何正確地解釋我們面對的事實。這個困難足以和任何歷史學研究中的最大困難相提並論。
我們這個星球過去歷史的記錄是什麼,它的完整與否又和哪些問題有關係呢?這個記錄是由泥沙組成的,我們今天晚上要回答的問題的答案就深藏在泥沙是怎樣形成的這個問題之中。也許你會覺得從思考世界過去的歷史一下子跳到思考泥沙是怎樣形成的,這一步跨得有點兒太大了,簡直是從陽春白雪一下跌到下里巴人!但是自然界中沒有什麼低劣而不值得我們注意的東西,她的傑作沒有一樣是荒唐可笑或令人鄙視的。我希望你們會很快明白,我們的這些探究將把我們引向問題的本質。
那麼,泥沙是怎樣形成的呢?除了我無須討論的極少數情況外,泥沙總是水的傑作:水磨蝕它們接觸的泥沙和岩石表面,使之解體,連研帶磨,把它們帶到不受機械擾動的地方,使之在那兒安靜地沉澱下來。我們知道,海洋中由於風浪的作用,長長的海岸線和攜帶著從海岸上沖刷下沙礫的波浪跟這個解體過程有關。這樣一來,即使最堅硬的岩石也肯定會漸漸地磨成粉末。這樣形成的泥沙,不管其粗細,會被潮水或海流搬運到較深的海中,在那兒沉到海底。那裡的水深達到14或15英尋[1],水常常處於靜止狀態,當然那些細小的塵埃——我們稱之為泥沙——會沉到水底。
或者河流從它的山區源頭咆哮而下,一路沖刷著沿途的岩石,使之鬆動,然後攜帶著兩岸的沙礫順流而下,跟海浪的磨蝕作用一樣沖刷著周圍的岩石和泥沙,形成沉積的物質從山邊剝離滾落進山谷,緩慢地穿過平原,進入河口,最後融入大海。很顯然,一旦水流併入海洋中的深水便會失去運輸能力,那些粗重的岩屑首先沉澱下來,較輕的細小顆粒會被帶得更遠一些,最終沉澱到更深更為靜止的海洋中。
由此可見,泥沙就是一本歷史記錄。這一點很明顯,因為,就像我這兒畫的一樣,假設這兒是海底,這兒是海岸線,海浪的洗刷作用使岩石變成泥沙,泥沙被搬運到深海,最終沉到海底,形成一層沉積。在第一層固結的時候,其他從同一地區來的沉積物會被搬運到同一地點來。後來的泥沙顯然不可能沉積到前一層的底下,它們只能在上面又形成一層,這樣一來你們會得到一層層不斷固結的泥沙,從而記錄下時間的先後。
按照重力規律,最上層必然是最新的,最下層必然是最老的,任何一層岩層的年齡都和它們離表面的距離成正比。如果後來它們被抬升,這些泥沙層會轉化成砂岩或灰岩,你們能肯定底下的層先沉積,上面的層後沉積。這是研究歷史學的第一步——這些泥沙層會告訴我們時間。
概括地說,整個地球的表面是由這些泥沙層組成的。這些泥沙層很硬,所以我們叫它們岩石,灰岩、砂岩或者其他種類的岩石。看到地球的地殼都是由這樣的岩石組成,你們也許會想,確定時間順序和地殼形成的時間應當是比較簡單的事情。做一個廣泛的統計,確定泥沙在海底或河口以多快的速率形成;假設是每年一、二或三英寸,或者其他你所估計的任何值;然後把所有層狀岩石的總厚度——地質學家估計是12~13英里或者70000英尺——用每年的沉積速率一除,結果當然是形成地殼所需的年數。
的確,看起來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過程!可惜的是,要真正這麼做有些困難。第一個困難就是確定沉積物形成的速率。但是主要的困難在於形成沉積的海底處在不斷運動之中。這個困難使得任何精確的計算都無法進行。
與常人想像的靜止不動恰恰相反,地球表面處於不斷運動之中,就像海面一樣,只是它的波動更加緩慢而且幅度更加巨大而已。
那麼,這種波動有什麼作用呢?回想一下我前面說到的情況。正如我們前面看到的,或粗或細的沉積物被河流搬運過一定距離以後,到了相對靜止的水體中會沉積到海洋的底部。
假設圖35中Cy是海底,yD是海岸,xy是海平面,那麼粗的沉積物就會沉積到區域B,細的沉積物沉積到區域A,比區域A更遠的地方沒有任何沉積。因為根本就沒有形成任何沉積物,因此該區域沒有任何記錄。現在設想,我們認為固定不變的陸地CD下沉了,x′y′是新的海平面,這樣一來區域A和B離海岸線y′更遠了。結果是到區域A的距離比水流能夠運輸最細的塵埃的距離還要遠,因而無法接受更多的沉積物,該區域的沉積物厚度就不再增加了。
圖35 穿過海底和海岸沉積物的剖面
每當我們看到這層沉積物的時候,因為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殘缺的、不完整的記錄,如果按照上面的概念來解釋,我們就會被誤導:它似乎代表的是非常短暫的一段時間。
現在假設陸地CD逐漸緩慢地抬升——大約每世紀1~2英寸,這種運動的後果又如何呢?嘿,已經形成的沉積物A和B就會離海岸線更近了,它們又會受到海浪的浸蝕,海洋再次對其發生作用,它們遲早會被搬運到更遠的地方形成二次堆積。
由於完全有可能地球表面上沒有一個點不經過多次這樣的上下運動,因此即使我們知道了沉積物形成的速率,我們也無法認定某一點的沉積厚度就是代表了形成沉積物的時間。既然在這兒我們的記錄完全由一層層疊覆的泥沙層形成,在另一個形成沉積的地方地殼卻在上下運動,一會兒無法形成沉積,一會兒沉積物又被重新搬運,因此我們的記錄絕對會有缺陷。很多情況下我們沒有很厚的沉積,對它們形成的區域也並不完全了解。記住這一點!既使一個地質學家能夠到達地球上任何一點、地球的任何部分,他能夠對所有地方的剖面進行測量並把這些剖面拼接起來,他的記錄也一定不會是完美的。
那麼,人到底能夠到多少地方呢?看看這幅地圖,看看上面海洋和陸地的比例:這個顏色代表陸地,剩下的是海洋。你們一眼就能看出,地球表面的五分之三是海洋。這種狀況自從有人文記錄以來(更別提我們這麼短暫的地質研究歷史了)就是如此。這麼一來,世界上五分之三的面積對於我們來說是不可及的,因為它們在水下。我們來看看剩下的五分之二,看看其中有哪些國家進行了哪怕是一丁點兒可以稱之為地質研究工作的:法國、德國、英國和愛爾蘭的大部分,西班牙、義大利和俄國的一部分,但是整個非洲除了最南端的一部分以外我們都知之甚少,印度有一點兒了解,但是整個亞洲大陸一無所知,美國和加拿大有一點兒了解,但是廣袤的北美大陸的大部分和南美洲的更大部分我們是壓根都不知道。
這樣看來,既使滿打滿算上我們已有的殘缺不全的信息,人們也只對地球上大約1%的地區進行過適當的研究。所以那些關心這些研究的、極具思考能力的人物一直在強調地質記錄的不完整性是完全有道理的。我要重複一下,自然的原因決定了這份記錄絕對是殘缺不全的。不幸的是,這一點總是被人們忘卻。就像一群小馬駒來到一片陌生的草原上,完全忘記了上面的溝溝坎坎,只顧一路狂奔一樣。從事科學的人們也容易為進入一個嶄新的研究領域興奮不已,看不到他們研究的局限性,忘記了我們知識的極度不完整性。地質學家一度夢想著他們能夠說出某一段時期地球上任何一點發生的事情。他們說這套沉積和那套沉積是同一時間形成的,直到最後他們能夠從地球上有限的幾個點不甚了解的變化歷史出發,編撰出一套同其他考古研究報告一樣充滿奇蹟和疑問的統一的地球歷史。
但是他們試圖編撰統一的地球歷史的努力意味著什麼呢?它意味著人們不僅對某一地點所發生的事情有詳細了解,而且能夠說出在其他地點上發生某些事情的同時,地球上任何一點正在發生的事情。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這麼做有多大的現實性。假設我在這兒做一個凱拉尼湖(Killarney)的剖面,在那兒做一個蘇格蘭羅蒙德湖(Loch Lomond)的剖面。河流源源不斷地把泥沙帶到湖底,在那兒形成一層摞一層的沉積物。毫無疑問,兩個湖中底層的沉積物比上層的老——儘管這一點確定無疑,但是要談到羅蒙德湖中某一層沉積物相對於凱拉尼湖中的某一層之間的年齡關係,這一點又能幫多少忙呢?很顯然,如果兩套沉積物是相互隔斷不連續的話,沉積物的天然本性決定了確實沒有辦法分辨出哪個更新哪個更老。很多人跟你們一樣,也許想說,如果要對比的沉積物是連續的話,情況就會不一樣了!現在假定剖面中的泥沙層A和B固結成岩(圖36)。
圖36 穿越兩層泥沙的剖面
你們會說,嗨,大家都知道最下面的是最老的。很好,那麼B比A老。總體來說,或者對於這兩層中位於同一豎直線上的各個點來說,這一點無疑是對的。但是假若你們很自然地向前再邁出一步,說層A中的a比層B中的b更新。這麼聽起來是否有些道理?如果你們發現b中有某些事件發生,那麼它們是否都是在a形成之前發生的呢?雖然這樣說聽起來似乎順理成章,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它。正如這個研究所前所長拜舍(H. De la Beche)先生很久以前所說的,這個推理中隱含著一個錯誤。極有可能a是在b之前即已形成。要弄明白這件事其實也不難。先回到圖35,當形成A和B沉積的時候,它們實質上是同時形成的,只是A的沉積碎屑細小一些,B的沉積碎屑粗大一些而已。現在假設海底下沉了(如圖35所示),細的沉積物不會被搬到比a更遠的地方,形成層A′,粗的沉積物不會被搬到比b更遠的地方,形成層B′,結果是形成了兩層連續的沉積,細的一層AA′在粗的一層BB′之上。現在設想整個海底被抬升起來,在A′有一個剖面暴露出來。毫無疑問,在這一點上邊的岩層比下邊的更新。但是如果我們說上面的岩層A比下面的岩層B更新,那我們就犯了個大錯,因為我們剛剛看到它們是同時形成的。如果我們說上面的岩層A比與B′相連的岩層更新,那我們就更是大錯特錯了,因為A是在B′之前形成的。如果不是對近鄰地區層序疊覆的岩層進行對比,而是對兩個相去甚遠地區的岩層進行對比的話,很有可能上面的岩層比下面的岩層老若干年,而下面的岩層比上面的岩層新若干年。
希望你們不要認為我說這些只是為了提出一些令人費解的問題。實際情況是,大量的沉積物是在不斷逐漸下沉的海底里形成的,它們形成的環境正如我假設的那樣。
千萬別以為這些東西顛覆了我最初講的原則。錯就錯在把這個在同一豎線上各點完全成立的原則套用到了不具備這種空間關係的情況上去。
只有在這種情況和其他我提到的情況下,只要我們局限於同一個縱向剖面上,我們關於記錄的結論和解釋就是完全成立的。我並不是說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無法肯定相互疊覆的地層比別的地層更老或者更新。但是一旦地層不連續或者對比的兩點相距較遠,我們就無法下特別肯定的結論。
好了,關於記錄本身就講這麼多了,關於它的不完整性也就講這麼多了,還有,有關我們一旦超越了縱向剖面這個條件以後,在解釋記錄和它的時間意義時,應當注意的條件也講這麼多了。
下面我們將重點從記錄本身轉移到其中記載的內容上,如同從書本身轉移到其中的文字和圖片一樣。這些文字和圖片就是動物和植物的遺蹟,大多數情況下它們就生活在我們發現它們化石的地方或附近。你們都必須記住一個我上回曾提到過的事實,海底生活著大量的動物。跟別的動物一樣,這些動物遲早會死去,它們的殼體和硬的部分會留在海底。隨著河流的搬運和海洋的浸蝕,細的泥沙會把它們掩蓋起來、保護起來,使其不再變化。隨著時間推移,泥沙固結成岩,這些動物的殼體得以保存並牢固地鑲嵌在由此形成的灰岩或砂岩中。在這座博物館樓上的展廊里,你們會看到灰岩標本中鑲嵌著很多這樣的動物遺骸。有些標本中還有烏龜的蛋鑲嵌在鈣質砂岩中。在陽光孵出小烏龜之前,這些烏龜蛋被鈣質泥沙所掩蓋,從而被保存下來形成了化石。
這個掩埋和化石化的過程不僅作用於海洋或水生動植物,而且同樣作用於飄到海洋里或埋在沼澤里的陸地動植物,以及那些因為到河邊來飲水而被同類踐踏入岸邊泥沙的動物身上。無論如何,這些生物在腐爛前後會被壓碎或解體,因此我們看到的也許只是它們身體的一部分。非常重要的一個事實是,世界上有成千上萬的野生陸地動物不斷地被獵殺或自然死亡,但是它們的骨架卻非常少見:它們被別的動物捕獵、吞食或自然死亡於沒有泥沙來掩埋其遺體的地區。海洋中還有其他的動物,它們的殼體會形成大量的沉積物。也許你們知道,在鋪設穿越大西洋的電報電纜之前,政府曾經雇用了一批船隻對大西洋底進行了一系列的仔細觀察和測量。雖然很遺憾到現在這項工程尚未完工,但我們對它為科學作出的傑出貢獻深感滿意。它必須穿過整個大西洋的海底進行測深,有的地方有好幾英里深,並仔細確認底質。人們對東西長大約1000英里,南北的距離我不太清楚,但是也有600或700英里寬的廣大區域進行了仔細的考察,發現在整片大範圍海底形成了由極細的白色泥沙組成的沉積物。這些沉積物完全由沉積到該區域的動物硬體組成,而且無疑正在逐漸固化成白色的灰岩。由此可見,動植物的可靠記錄很可能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而形成。每當由於前面我提到的地殼波動使海底得到抬升,當我們測量剖面或鑽孔或挖坑時,就能有機會觀察這些古代海底的成分和組成,看到那個時候有什麼樣的動物生活在海底。
考察這些生物灰岩中動物遺骸在多大程度上保留了當時生活的動物的準確而全面的信息,對於研究記錄的完整性來說十分重要。因為這樣一來,我們便能夠得出一個清晰而又千真萬確的判斷。當然有很多動物沒有硬體,如水母和其他動物,我們就別指望發現它們的痕跡:它們沒法保存下來。你們會注意到,把它們撈出水,用不多久,它們會幹得幾乎沒有什麼了。顯然它們的本性決定了它們在白堊和泥沙中無法留下任何痕跡。再回頭看看陸生動物。我已經說過,要想在陸生動物死後發現一具全屍是極其罕見的事情。昆蟲和其他食肉動物很快會把它們分解成小塊,隨即腐爛開始了,因此儘管每年有成千上萬的動物死亡,但發現一具動物的屍體能夠完整埋藏、長久保存卻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不僅如此,有幸被完整埋藏的動物屍體還會被大自然全部毀壞、從而不被化石記錄所保存。
幾乎所有的動物硬體——骨頭等等——都主要由磷灰石和石灰石組成。多年前,我曾經研究過一些從北蘇格蘭郵寄來的很有意思的化石。化石常常是以我前面所講述的方式鑲嵌在岩石中的一些堅硬的骨骼結構,它們慢慢具有圍岩的性質和堅固程度,但是那次我看到的化石,除了岩石中一連串的空洞外一無所有。這些孔洞有一定形狀。我後來請來了一個能工巧匠,給這些空洞做了個模子,發現它們是一個至少有12英尺長的大型爬行類的脊椎骨關節和鱗甲的印痕。這個大傢伙死了以後被沙子埋了起來,沙子逐漸固結但還是充滿了空隙。富含碳酸的水溶液緩緩地滲入,溶解掉骨骼中的磷灰石和石灰石,骨骼自身分解並完全消失。但這時碰巧砂岩已經固結,因而骨骼的形狀被準確地保留了下來。假若砂岩再緩一點固結,那麼這個動物曾經存在的證據就會蕩然無存了。
要想證明有很多動物過去曾經在地球上確實存在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還有別的辦法。在世界各地有很多沙漠,那裡除了腳印以外別無他物。沒有一件骨頭,只有大量的腳印。這一點毫無疑問。在康乃狄克州有一個峽谷到處布滿腳印,而留下腳印的動物就是沒有留下任何其他蹤跡。讓我再告訴大家一件比這個例子更令人驚奇的事情。在牛津附近有一個地方叫斯登斯菲爾德(Stonesfield),在那裡的石灰岩組中發現了一種很有意思的哺乳動物化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到目前為止已經發現了七件下頜的標本,但別的一無所獲,既沒有肢骨,也沒有頭顱,或者身體的其他任何部分!如果想像那個動物除了下頜以外什麼都沒有,顯然是荒誕不經的。正如巴克蘭(Buckland)博士對泰晤士河中死狗的研究結果所顯示的那樣,下頜骨由於沒有強有力的肌腱和頭骨相連,而且較重,所以在漂浮於水中腐爛的過程中容易脫落,這樣下頜骨會很快沉下來,而身體的其他部位則會繼續漂流最終進入海洋,並在那兒被毀壞殆盡。由於下頜骨被埋藏保存到河中的淤泥里,因而才有我們所看到的斯登斯菲爾德有關下頜骨的奇怪一幕。現在你們看到,既然地球地殼的岩石層如此複雜,它們的記錄如此殘缺,它們關於當時生命現象的記述當然肯定是更加支離破碎、殘缺不全。
對各位強調這些是十分必要的,否則,你們就會被我下面要講的事實所誤導,從而對我們知識完整性的判斷會有所偏頗。
在過去的大半個世紀中,研究人員確實在岩石中發現了非常豐富的生命遺蹟,至少發現了三四萬種化石。如果你相信海灘上的貝殼代表著動物的話,你就沒有理由懷疑這些動物確實曾經生活過,並就死在離化石產地不遠的地方。有關的證據比比皆是。
接下來我們要考察一下這些化石的總體特徵。這是一個必須認真考慮的話題。首先要考察的是這些滅絕的植物群和動物群在總體上——先不管它們的成員演替,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談——跟現代的植物群和動物群有多大區別;在我們所知道的(別管那些我們尚不知道的)方面,它們有什麼不同。
我想像如果不是這些化石動物的特殊外形,那些沒有受過特殊培訓的人們很可能直接穿過布滿了現代生物和化石的博物館,而根本就意識不到這二者之間巨大或奇妙的差別。如果仔細觀察,首先你們會發現很多和你們所熟悉的動物十分相像的化石:它們在形狀和比例上有所區別,但大體上是相似的。
前邊我在講到動物界可以分成亞界、綱和目的時候,曾經解釋過目的意思。如果把動物界分成目的話,總共有大約120個。確切的數字或大或小,但是這個數字是個很切近的估計。這就是我們所知道的現存和所有過去曾經存在並留下遺蹟的動物的總目數。
那麼,這些目中有多少已經完全滅絕了?就是說,有多少目的動物在地球歷史上曾經存在過、但是當今卻沒有後裔活著?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滅絕」一詞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那些動物確實在地球上一度生活過,但是當今的世界上卻沒有它們的同類。估計滅絕動物的數量是把過去的和現代的動物進行整體對比的一種辦法。哺乳動物和鳥類中沒有滅絕的目;但是爬行類中情況大不相同:爬行類大約八個目中,有一個半滅絕了。從這張蛇頸龍、魚龍和翼龍的圖畫中,你們可以對這些滅絕的動物有個概念。這兒是一個翼龍的模型,這兒是蛇頸龍和魚龍的骨頭,就跟剛剛從教堂的院子挖出來一樣。在爬行類中有至少一個半的目已經滅絕了。兩棲類中有一個目——迷齒目——已經滅絕了。該目的目型就是圖中這個像蠑螈的動物。
我們還不知道魚類中有滅絕的目。我多次提到的地層中發現的魚類,個個都能夠鑑定到今天還存在的目中。昆蟲中也沒有一個目滅絕。甲殼類中有兩個目滅絕了。這些寄生蟲和其他蠕蟲中,還沒有一個目滅絕。棘皮動物綱中有兩個——如果不是三個的話——目已經滅絕。腔腸動物和原生動物所有的目中,只有一個滅絕了,那就是皺紋珊瑚。
所以,總體來說,動物中大約120個目中,你們找不出10~12個滅絕的目。所有留下遺蹟的動物的目中,你們找不出10個或12個放不到現在的目中去的。這就是說,二者的差異不超過10%。而植物中滅絕的目的比例更加小。考慮過去已經流逝的悠長時光,這個數字不僅是一個十分令人震驚的事實,而且是一個最令人震驚的事實:確實,滅絕的目所占的比例太小了!
但是現在,關於這些動物還有另外一個觀點。假設我現在順著一個豎井穿過地板到地底下去,我從這兒挖一個朝向紐西蘭方向的剖面,我會發現我所經過的每一層都有其獨有的化石。開始,我遇到礫石和含有大型動物如大象、犀牛和老虎骨頭的堆積物。要知道在皮卡迪利大街上這些可全都是稀罕貨啊!再往下挖,我會碰到一層叫做倫敦黏土層。在這兒,就跟在樓上的展廊中一樣,你們會看到奇怪的牛、烏龜、棕櫚樹和大型熱帶水果的化石,還有現在只有熱帶地區才能看到的有殼類。再往下挖,我會碰到白堊,這裡的動物完全不同,包括魚龍、翼龍、菊石等等。
我不知道戈德溫·奧斯汀(Godwin Austin)先生會說再往下是什麼,但很可能是含有更多的菊石、更多的魚龍、蛇頸龍和大量其他東西的岩石。再往下,應該是更老的岩層,含有大量奇怪的有殼類和魚類。在從地面到地球地殼最底部的過程中,我在各個地層中所看到的動植物類型,大體來說越往下跟現代的越是不同。換句話說,按照我們前面的原則,即在一系列自然堆積的泥沙層中最底的最老,我們會得出結論,隨著時間往回推移,當時的動植物與現代的動植物之間的差別越來越大。這就是我希望大家在這次講座以後記住的信息。
注 釋
[1]長度單位,合6英尺或1.829米,主要用於測量水深。——校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