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與象徵 · 第五章 一次個體分析中的象徵

一幅17世紀的「夢幻宮殿」版畫。 分析的開始 The beginning of the analysis 人們普遍認為,榮格心理分析的方式僅僅適用於中年人。的確,有很多人到了中年,心理還沒成熟,因此有必要幫助他們來完成先前被忽視的那些心理發展階段。也就是說,他們還沒有完成馮·法蘭茲博士所描述的個體化發展歷程中的第一個階段。但年輕人在成長過程中可能會遇到一些嚴重的問題,這也是事實。如果一個年輕人害怕面對生活的挑戰,發現自己很難適應現實環境,而是更喜歡待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或者是維持一種孩童的狀態,那麼對這樣的年輕人來說(尤其是內傾的個體),我們可能會在他們的無意識領域中發現一些意想不到的「財富」,進而將這些內容帶入意識部分,以增強個體的意識自我,為其注入心靈能量,幫助他們成長為心理成熟的個體。這便是我們的夢所具有的強大象徵功能。 這本書的其他幾位合著者已經描述了這些象徵的性質,以及它們在我們人類心靈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我想以一個25歲的年輕工程師的個案為例(這裡我稱他為亨利),來說明心理分析工作是如何幫助個體完成個體化過程的。 亨利出生於瑞士東部地區的一個農村。他的父親出身於信奉新教的農民家庭,是一位全科醫生。在亨利看來,自己的父親道德標準很高,但性格比較孤僻,覺得自己很難與別人相處。作為亨利的父親,他卻更像是他那些病人的父親。在家庭里,亨利的母親占主導地位。有一次,亨利這樣描述道:「我們是在母親那種強有力的管教中長大的。」亨利母親的家庭受教育程度比較高,而且她的藝術愛好廣泛。她儘管嚴厲,但內心精神世界非常廣闊,既大膽又浪漫(她酷愛義大利)。亨利的母親是位天主教徒,但孩子們是在父親的新教環境中長大的。亨利有一個姐姐,姐弟倆的關係非常融洽。 亨利性格偏內傾,比較靦腆,身材高大挺拔,頭髮淺色,額頭高聳白皙,有一雙深邃的藍眼睛。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因為神經症(這是最常見的原因)才來到我這裡接受治療,而是因為有一種想要改善自己心靈部分的內在衝動。然而在這種衝動背後,隱藏著強烈的母親聯結(mother-tie)和一種投入生活的恐懼,而且這些都是在我們一起開展分析的過程中才被發現的。他剛剛完成了自己的學業,在一家大工廠謀得了一份工作,正面臨著一個剛成年的青年所面臨的許多問題。「在我看來,」他寫信來預約談話治療,「我生命當中的這一階段特別重要,特別有意義。要麼是在安全穩定的環境中得過且過,要麼就選擇冒險,嘗試一條可能前程遠大的未知道路。我一定得做個抉擇了。」因此他面臨的選擇是,是繼續沉溺於原來的孤獨、優柔寡斷和不切實際的年少青春之中,還是成長為一個獨立自主、富有責任心的成年人。 亨利告訴我,他更喜歡讀書而不是社交。人際的交往讓他感到壓抑,常常被疑慮和自我懷疑所折磨。就他的年齡而言,他博覽群書,而且傾向於審美理智主義(aesthetic intellectualism)。他曾是無神論者,後來成了一名虔誠的新教徒,但最終他的宗教態度變得完全中立了。認識到自己在數學和幾何方面的天賦,所以他選擇了去讀職業技術院校。雖然他邏輯思維縝密,也學習自然科學,但他同樣對一些非理性和神秘的事物感興趣,這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在亨利開始自己的分析的兩年之前,他已經同一名來自瑞士法語地區的天主教女孩訂婚了。根據亨利的描述,她很有魅力,辦事效率很高,而且很主動。然而,亨利還沒有確定到底要不要承擔起婚姻的重任。由於他跟女孩們相處不多,他覺得最好還是再等待一段時間,甚至可以再過一段單身的生活,將主要精力放在學習和工作上。他內心疑慮重重,這讓他無法做出決定,他需要再成熟一些,才能有足夠的自信心。 儘管亨利身上兼具父母雙方的性格特點,但顯然他還是受母親的影響更大一些。在意識層面,他認同現實中的(「光芒」一般的)母親,因為她代表了崇高的理想和學術抱負。但在其無意識領域中,他被母親情結所帶來的那些黑暗方面所深深地束縛著,他的意識自我被其無意識部分深深地壓制住了。他所有的那些清晰思考以及在純粹理性中找到堅定立場的努力,只不過是理性的練習而已。 他要逃離這種「母性束縛」的需要,一方面表現在他對現實中母親不友好的反應上,另一方面他也拒絕將「內在母親」作為自身無意識領域中女性特質的象徵。但是,似乎有一種內在的力量,試圖一直將他禁錮於童年的狀態,抵制任何將他吸引到外面世界中來的事物。即便是他那充滿吸引力的未婚妻,也不足以讓他擺脫自己的母親,無助於幫助他找到真實的自己。他沒有意識到,他內心對獲得成長的渴望(他強烈地感到這一點),其中包含了自己與母親分離的需要。 我和亨利的分析工作持續了9個月,總共進行了35次,其間他報告了自己的50個夢。如此簡短的分析是不太常見的。只有遇到像亨利這樣的富含療愈能量的夢才能讓分析過程加速發展,達到跟長程分析同樣的效果。當然,從榮格的角度來講,並沒有規定成功的分析需要多長的時間。所有這些都取決於個體意識到自己內在事實的意願,取決於他無意識所呈現出的內容的性質。 跟大多數內傾的人一樣,亨利的社交生活相當單調乏味。白天,他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工作之中。晚上,有時他會和自己的未婚妻或者是朋友出去,他喜歡跟他們談談文學。不過,更為經常的是他獨自坐在自己家裡,全神貫注於一本書,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雖然我們經常討論他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一些事情,討論他的童年過往和青春時光,但通常很快就會涉及他的夢,以及他內心世界呈現出來的諸多問題。他的夢十分強烈地凸顯了他對發展自己心靈世界的「呼喚」,這一點很不同尋常。 但我必須說明,我並沒有將這裡所描述的一切全盤告訴給亨利。在分析工作中,分析師需要始終銘記,被分析者在夢中的那些象徵對他是多麼具有爆炸性。分析師的分析性詮釋需要十分謹慎和節制。如果把過於刺眼的強光直接照射到夢中語言的象徵上,夢者很可能會因此而陷入焦慮,從而導致其合理化的防禦機制,或者可能會導致被分析者難以理解這些象徵意義,從而可能陷入嚴重的精神危機狀況。此外,這裡所描述和討論的夢,絕不是亨利在接受分析中所呈現的所有的夢,我只能從中精選一些影響他成長的幾個來做重點談論。 在我們分析工作的伊始,就已經浮現出蘊含著重要象徵意義的童年記憶。其中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亨利4歲那年。他說: 一天早上,母親答應我可以跟她一起去麵包店。在店裡,麵包師的太太給了我一個新月形麵包。但是我並沒有吃那個麵包,而是自豪地把它拿在手裡。當時,只有我母親和麵包師的太太在場,所以我是那裡唯一的男人。 這種新月通常被叫作「月牙」,通過這種類型的月亮所呈現出來的象徵意象,隱含了女性絕對的支配力量——亨利這個「小男孩」覺得自己一直處於這種力量的控制之下。而作為「唯一的男人」,他為自己能夠面對這種力量而感到自豪。 另一段童年記憶是來自亨利5歲那年。這次涉及亨利的姐姐,她在學校考完試後回到家裡,發現亨利正在蓋一座玩具穀倉。穀倉是用木塊做成的,呈正方形,牆面看上去像是堡壘的城垛一樣。亨利對自己的這一傑作感到很滿意,並開玩笑地對他姐姐說:「你開始上學了,但是你已經放假啦!」她回答說,他整年都在放假。這樣的回答讓亨利特別沮喪。他為自己的「傑作」沒有得到認真對待而感到很傷心。 甚至幾年後,亨利也沒有忘記他在自己的傑作被拒絕時所感受到的痛苦和不公正。他後來提出的關於自身男性氣質的主張,以及理性與幻想價值衝突的問題在早期的經歷中就已經顯現出來了。這些問題在他的第一個夢中也可以看到。 上圖是亨利童年的回憶之一,一個新月圖形,他自己畫的。 有著同樣新月形狀的當代瑞士烘焙店標誌。 新月形與月亮之間的關聯有很長一段歷史了,因此也被認為與女性元素相關,比如公元前3世紀的巴比倫女神伊斯塔的王冠(上圖)。 西班牙埃斯科里亞的宮殿和修道院,由菲利普二世約於1563年建造。它的堡壘式結構,呈現的是內傾者從外部世界中撤回的景象。 亨利所作的一幅畫,是他在孩提時代蓋的一座穀倉,配有像堡壘城垛一樣的牆壁。 初始之夢 The initial dream 亨利在接受我的首次分析後的第二天,做了這樣一個夢: 我和一群素不相識的人一起旅行。我們從薩馬登(Samaden)出發,想要前往齊納羅森山(Zinalrothorn)。因為我們要停下來做一些戲劇表演,所以才走了1小時左右我們就停下來了。我被分配的角色不是主角。其中,有一位演員的表演給我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位年輕女人,穿著一件飄逸的長袍,她所扮演的角色讓人感傷。 那時是正午時分,我想繼續前行。可是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願意留下來,所以我選擇獨自一人繼續趕路,我就把自己的裝備留了下來。然而,我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山谷當中,完全迷失了方向。我想返回去找同伴,但不知道我應該爬哪一邊的山樑。我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去問路。後來,一位老婦人給我指明了我要走的路。 然後,跟我的那些同伴在早上的出發點不一樣,我從另外一處開始往上攀登。要返回我的同伴那裡,我需要在一個合適的海拔高度上轉彎,然後沿著山坡一直走,就可以找到他們了。我沿著右側的一條齒輪鐵路前行。不斷地有很多小轎車從我身邊駛過,每輛車上都藏著一個身穿藍色衣服、已經變得腫脹的小人。據說他們都死了。我害怕其他的汽車會從我的後面直接開過來,所以就不停地轉身回頭看去,這樣就避免自己被車撞到。不過,其實我的擔心有點多餘了。 在我該右轉的地方,有人在那裡等著我。他們帶我去了一家小旅館。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這讓我懊惱不已,我的個人裝備——帆布背包和摩托車都不在那邊,但他們告訴我,最好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取,我也接受了這一建議。 在心理分析中,榮格博士非常重視被分析者的第一個夢。因為在他看來,初始之夢往往具有預測的價值。進入分析的決定通常會伴隨著個體情緒上的劇變,這對心靈的深處造成了擾動,而那正是蘊含原型象徵的地方。因此,第一個夢常常呈現出「集體意象」,這為分析工作提供一個整體的視角,並能幫助治療師洞察夢者的心理衝突。 上面的這個夢告訴我們亨利將來的發展是什麼呢?在此之前,我們先得分析一下亨利自己給出的一些相關聯想。薩馬登村曾是瑞士17世紀著名的民族英雄於爾格·耶納奇(Jürg Jenatsch)的故鄉。那出「戲劇表演」讓他聯想起歌德的名著《威廉·麥斯特的學習年代》(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亨利非常喜歡這本書。在那個老婦人身上,他看到了19世紀瑞士藝術家阿諾德·勃克林(Arnold Böcklin)的名畫《死之島》(The Island of the Dead)中人物的影子。他將她稱為「智慧的老婦人」,一方面好像是與他的分析師有關,另一方面又能與普里斯特利(J. B. Priestley)的戲劇《他們來到一座城市》(They Came to a City)中的那個女主角聯繫在一起。那條齒輪鐵路讓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所蓋的那座帶有城垛的穀倉。 這個夢描述了一場「遠足」(一種「徒步旅行」),這與亨利決定接受心理分析是非常相似的,個體化的歷程通常都是探索未知領域的旅程。這樣的旅程,我們可以在約翰·班揚(John Bunyan)的《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之中看到,也會在但丁的《神曲》中看到。但丁在詩中描述了一個尋找出路的「旅行者」,他來到一座大山面前,並決定攀登上去。但因為有3隻怪獸的阻攔(這一主題意象將會在亨利後來的夢中出現),他被迫向下來到了山谷,甚至走進地獄中去(後來他重新上升到了煉獄,最終到達了天堂)。以此來類比,我們可以推斷出,亨利可能也將會經歷一些類似的迷茫和孤獨時期。攀登高山象徵著人生旅程中的第一個階段,它代表著從無意識部分上升到意識自我的高度,即個體意識化的程度與日俱增。 「遠足之旅」的起點叫薩馬登。這裡是於爾格·耶納奇(我們可以將這一人物意象看作亨利無意識領域中「尋求自由」的那部分)爭取讓瑞士維爾特林地區從法國獨立與解放出來的起點。耶納奇與亨利還有其他的相似之處:他是個新教徒,卻愛上了一名天主教女孩。亨利的分析是要把他自己從戀母關係中解放出來,並從對生活的恐懼中解脫出來;像亨利一樣,耶納奇也是為了獨立自由而抗爭。我們可以把這個理解為預示著亨利將成功爭取到自由的吉兆。這一場遠足之旅的目的地是齊納羅森山,這座山位於他並不熟悉的瑞士西部。齊納羅森山(Zinalrothorn)中的「rot」(紅色),涉及了亨利的感情問題,紅色通常象徵著感情或激情。在這裡,它指的是情感功能的巨大作用,這是亨利還尚未充分發展的那部分。另外,其中的「horn」(號角),也讓人聯想到了在亨利童年經歷中的那個新月形麵包。 走了一小段路程後,人們就停下來休息,亨利就得以回到一種比較被動的狀態中。這也符合他本人的性格特點,這一點通過夢中參加「戲劇表演」這一情節彰顯出來。參加戲劇表演(對現實生活的模仿),其實是我們所熟知的一種逃避在現實生活的舞台上扮演積極角色的方式。觀眾可以認同這齣戲,同時也可以繼續沉溺於自己的幻想。這種由劇情引發的身份認同感讓希臘人體驗到了情緒宣洩的作用,美國精神病學家莫雷諾(J. L. Moreno)就發展出以心理劇(psycho-drama)作為輔助治療的工具。當亨利的聯想喚起了他關於威廉·麥斯特的記憶,讓他回想起歌德筆下這個年輕人走向成熟的故事時,一些類似這樣的過程可能促使亨利的內在部分獲得了某種成長。 亨利被自己夢中的一個外表浪漫的女人所吸引,這也不足為奇。這個人物形象跟亨利的母親非常相似,同時也是亨利自身無意識領域中象徵女性那一面的形象。亨利將這一形象與勃克林的畫作《死之島》聯繫在一起,說明了他抑鬱的情緒狀態,這在畫中得以明顯地體現出來。在這幅畫中,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如祭司般的人,駕駛著一艘載有棺材的小船,駛向一座小島。在這裡,我們發現了兩個極為有意義的矛盾點:首先,船身似乎在朝著遠離小島的方向行駛;其次,「祭司」的性別也模糊不清。在亨利的聯想中,這個人物很顯然是雌雄同體的。這兩個矛盾點與亨利的內心矛盾十分一致:他內心之中的對立面仍處於完全未分化的狀態,難以區分開來。 個體化過程的初期階段有時可能是一個迷失方向的時期,就像亨利的情況一樣。上圖是15世紀的書《波利菲羅之夢》中的第一幅木刻版畫,描繪了夢者正膽戰心驚地進入一片黑暗的樹林中——也許這代表著他踏入了未知領域。 亨利由第一個夢所產生的聯想,19世紀瑞士藝術家阿諾德·勃克林的名畫《死之島》。 1944年在倫敦上演的普里斯特利戲劇《他們來到一座城市》中的一幕,這部戲講述了一群來自不同階層的人到達其「理想」城市後的不同反應,中心人物之一是圖左的那個女傭。 在夢中這段小插曲之後,亨利突然意識到時間已經是中午時分了,他必須繼續趕路,所以又踏上了旅途。眾所周知,爬山的旅途這一意象是作為「情境轉化」的象徵,象徵著對事物的態度從舊到新的轉變。亨利必須獨自一人上路,他的意識自我需要獨立完成考驗,這對他有著重要的意義。因此,他留下了他的隨身裝備——這一動作表示他的精神裝備已經成為一個負擔,或者表明他必須改變自己原有的行為方式來迎接接下來的旅程。 然而,他沒有完成既定的旅程。他迷失了方向,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山谷中。他這一努力的失敗,表明雖然亨利的意識自我想要主動地採取行動,但他的其他內在心靈實體部分(這表現為旅途中的其他夥伴)仍然處於原先比較消極、被動的狀態中,拒絕同意識自我結伴前行(當夢者本人出現在夢中時,一般他只代表其意識自我的那部分;其他的人物形象則或多或少地代表著那些未知的、無意識的部分)。 亨利這時處於一種孤立無助的困境之中,他本人卻羞於承認這一點。就在這時,他遇到了一位老婦人,為他指明了正確的道路。此時的他別無選擇,也只能接受她的建議。在神話傳說和童話故事中,樂於助人的「老婦人」是一種著名的象徵意象,象徵著永恆女性本質中的智慧。亨利,作為一名理性主義者,他對是否要接受其幫助表現出猶豫不決。因為接受了她幫助的代價是需要犧牲理性:一種對理性思維方式的犧牲或拋棄(在亨利後來的夢中,也經常會出現這種犧牲的要求)。這種犧牲是不可避免的,這在他的分析關係乃至日常生活中的關係之中都呈現出來。 他將「老婦人」的人物形象,與普里斯特利關於新的「夢想」之城(可能對應了《啟示錄》中的新耶路撒冷城)的戲劇中那個女傭聯繫在一起。在這部戲劇中,人們必須先通過某種儀式才能進入那座新城。這一聯想似乎表明,亨利直覺上認為這種相遇對他來說具有決定性的意義。普里斯特利這部戲劇中的那個女傭說道,在那座新的城市中,「他們向我允諾了屬於我自己的房子」。在那裡,她會享有自力更生和獨立自主的權利,這也同樣是亨利所追求的目標。 如果亨利這樣一個有理性頭腦的年輕人,意識層面決定選擇心靈的成長,他就必須準備好徹底轉變自己原有的心態。因此,在老婦人的建議下,他必須從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開始他的攀登之路。只有這樣,他才能判斷出自己在何時需要轉向來與他之前曾舍下的那群人會合——這些人代表著他心靈的其他特質。 他一路上沿著一條齒輪鐵路的軌道向上攀登(這一主題意象也許反映了他技術類的受教育背景),而且始終在軌道的右側——這是意識層面的那一側(在象徵的歷史中,右側通常代表著意識領域,而左側代表無意識領域)。在左側,有很多小轎車開了下來,每輛車上還都藏著小人。亨利害怕自己一個不留心,會被向山上方向行駛的車從後面撞到。他的這種擔心其實沒有任何根據,卻揭示出了亨利所害怕的東西,也就是隱藏在其意識自我背後的東西。 那些腫脹、身著藍衣的小人,可能象徵著頭腦中被機械式地否定掉的一些枯燥乏味的想法。藍色通常表示思維的功能。因此,這些藍色小人可能象徵著在空氣過於稀薄的智性高地上無法存活下去的那些觀念或態度。它們也許代表了亨利心靈中沒有生命力的那些內在部分。 在夢中,有句話是描述這些小人的:「據說他們都死了。」但當時亨利獨自一人,那這句議論是出自誰之口呢?那是一個聲音,在夢境中出現聲音是極有意義的事情。榮格博士將在夢中出現聲音看作原我的介入,它代表了一種見地,根源於我們心靈集體無意識的內核之中。所以,聲音所傳達的內容是不容置疑的。 對過去一直過度堅守的但已然「僵化腐朽」的那些流程,亨利獲得了一些全新的洞察,這標誌著夢中的轉折點。他最終到達了正確的地方,朝著一個新的方向——右邊(有意識的)的方向,也就是朝向意識部分和外部世界。在那裡,他發現之前自己曾舍下的那群人在等他,因此,他就可以覺察到自己人格中先前不為自己所知的那些部分。因為他的意識自我已然戰勝了獨自面臨的危險(這一成就足以讓亨利更成熟、更穩重),他得以重新加入團隊或「集體」,得到安身之所,獲得食物補給。 隨後,來了一場暴雨。這場傾盆大雨緩和了緊張的形勢,使土地變得肥沃。在神話中,雨水常常被認為是天空與大地之間「愛的聯結」。例如,在古希臘的厄琉西斯密教的儀式當中,在用水淨化了所有東西之後,儀式主持者會向天空呼喊:「來一場甘霖吧!」然後又向大地呼喊:「變得豐饒富足吧!」人們把這一切理解為神的神聖婚姻。從這一角度來看,雨可以說是指字面意義上的「解決方式」。 16世紀佛蘭德斯藝術家揚·戈薩爾特的一幅畫,畫中人是希臘神話中的少女達娜厄,天神宙斯化身成金色的雨水落到她身上,使其受孕。就像亨利的夢一樣,這個神話呈現出了暴雨的象徵,它意味著天空與大地之間的一場神聖婚姻。 來到這裡,亨利再次與象徵著集體價值觀的背包和摩托車相遇。然而此時,他業已經歷了一段時期的努力,成功證明了自己能夠掌控自主權,以此來增強自我意識的力量,並且他對社會交往有了全新的需求。另外,他接受了夥伴們的建議,那就是他應該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拿他自己的東西。因此,這是他第二次接受來自外界的建議:第一次,接受老婦人的建議,服從個人主觀的力量,服從原型人物;第二次,服從集體的模式。這一步,是亨利在邁向成熟道路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亨利希望通過接受分析來實現自己的內在成長,這個夢對此有著重要的預示作用。相互衝突的兩個對立面使得亨利的心靈處於非常緊張的狀態,這在夢中被呈現得淋漓盡致。一方面,他有提升的意識衝動;另一方面,他又傾向於陷入消極、被動的冥思之中。此外,那個穿著白色長袍(象徵亨利敏感而浪漫的感情)的感傷的年輕女人的形象,與身穿藍色衣服的腫脹屍體(象徵他那貧瘠的理智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然而,要克服這些障礙,在這兩者之間取得平衡,對亨利來說,只有在經歷了最嚴峻的考驗之後才有可能。 對無意識的恐懼 Fear of the unconscious 我們在亨利最初的夢中所遇到的問題,也在其他方面表現出來,比如,在主動的男性氣質和被動的女性氣質之間的搖擺不定,或者是將自己隱藏在理性禁欲主義背後的傾向。他害怕這個世界,卻被它所吸引。從根本上說,他害怕婚姻所帶來的義務,這需要他與一名女性建立一種責任關係。對即將成年的人來說,這種矛盾心理並不少見。雖然就年齡而言,亨利已經成年,但他內心的成熟度與他的年齡不相符。這個問題在內傾的個體身上經常能夠看到,他們對現實和外部生活心存恐懼。 亨利報告的第四個夢鮮明地呈現出了他自己的心理狀態: 這個夢我似乎已經做過無數次了。服兵役,參加長跑比賽。我孤身一人踏上旅途。我從沒有到達過終點。我會成為最後一名嗎?我對路程非常熟悉,都是似曾相識的感覺(déjà vu)。一開始是在一片小樹林裡,地面上鋪滿了乾枯的樹葉。地勢一路平緩,傾斜到一條如田園詩意境般的小溪邊,讓人流連忘返。後來,出現了一條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它通向洪布雷希蒂孔(Hombrechtikon),那是蘇黎世湖上游附近的一個小村莊。還有一條小溪,兩岸柳枝環繞,就像一幅勃克林的畫,畫中一名如夢似幻的女子隨著流水而動。夜幕降臨了。我走進一個村子,向別人問路。有人告訴我,前面的路要經過一個隘口,還要走7小時。於是,我打起精神繼續前行。 然而,此次這個夢的結局與以往有所不同。經過了柳樹成蔭的小溪,我踏入了一片樹林。在那裡,我發現了一隻正在跑遠的母鹿。這一發現讓我自己感到很得意。母鹿在左邊出現,現在我轉向右邊。在那裡,我看到3隻奇怪的動物:它們似豬又似狗,長著袋鼠一樣的腿,長相很難分辨,頭上長著向下耷拉著的大狗耳朵。或許,它們可能是一些人喬裝打扮而成的。小時候,我也曾化裝成馬戲團里驢子的模樣。 這個夢的開始與亨利最初的那個夢驚人地相似。一個夢幻般的女子形象再次出現,夢中的情景與勃克林的另一幅畫有關。那幅畫叫《秋思》(Autumn Thoughts),在夢的伊始出現的枯葉渲染出秋天的基調,浪漫的氣氛也在夢中再次出現。顯然,這代表了自己憂鬱的內心世界,亨利對此是再熟悉不過了。他再一次成為集體中的一員,不過這一次他是跟部隊的戰友們一起進行長跑比賽。 在亨利的另一個夢境中,出現了一隻母鹿。這隻鹿有著害羞的女性特質,好比圖中這隻小鹿一樣,這是一幅19世紀英國藝術家埃德溫·蘭西爾的作品。 發生在夢中的整個情節(正如在部隊服役這一情景所展示的),可以被看作是象徵了一個普通人的命運。亨利本人說:「它象徵了人生。」但是做夢的人自己不想聽從命運的擺布。他繼續獨自前行——亨利可能總是這樣。這就是為什麼他覺得一切都似曾相識。他那「從沒有到達過終點」這一想法,說明了他強烈的自卑感和自己無法贏得「長跑」比賽的信念。 他的路程通往洪布雷希蒂孔(Hombrechtikon),這個地點的名字讓他聯想起自己想要離家而去的私密打算(hom = home,家;brechen = to break,離開)。但因為他的這種分離在現實生活中並沒有實現,所以在這個夢中他又一次(跟在最初的夢中一樣)迷失了方向,不得不找人問路。 夢可以或多或少地彌補夢者的意識心態。亨利意識理想中那個浪漫、少女般的人物形象,被奇怪的類似人類女性的動物的出現所平衡。象徵著亨利本能世界的是某種女性的意象。森林象徵著無意識領域,是黑暗的地方,那裡有著野獸。起初,一隻(象徵著害羞、脆弱、天真的女性氣質的)母鹿出現了,但只是曇花一現。緊接著,亨利看到了3隻形狀怪異、面目可憎的混合型怪獸。它們似乎代表了亨利心中還未分化的原始本能——一種混亂的、諸多本能力量的混合體,其中包含了以後將會發展演化的原材料。它們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幾乎都沒有什麼面部特徵,因此是還沒有被意識到。 在許多人的心中,豬的意象與骯髒的性行為密切相關,比如,女巫喀耳刻(Circe)把向自己求愛的男人都變成了豬。狗可能代表忠誠,也可能代表著性濫交,因為狗在選擇自己的交配對象時是不帶有任何分別的。然而,袋鼠通常象徵著母性和溫柔的撫育能力。 所有這些動物都代表了原始的特性,甚至不知不覺中,這些特性也被污染了。在鍊金術中,「原始材料」常常是由這些奇形怪狀的動物混合而成的。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它們可能象徵著最原始的、徹底的無意識狀態,個體的自我部分可以從中脫離開來並逐漸發展成熟。 亨利想要讓這些怪獸看起來是無害的,這充分表現出他對此的恐懼。他想說服自己,假裝那些怪獸只是人化裝成的,就像自己小時候參加的化裝舞會一樣。他有擔心也是很自然的。因為任何一個人在自己的內在發現了一些殘忍的怪物,發現它們竟然象徵著自己無意識中的某些特徵,他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害怕。 另一個夢也表現了亨利對潛意識深處的恐懼: 我是一艘帆船上的船夫。可違背常理的是,雖然風平浪靜,船帆竟然是張開的。我的任務是抓住那根用來固定桅杆的繩子。奇怪的是,船的欄杆居然是一堵砌著石板的牆。這堵欄杆牆就豎在水流和自行漂浮的帆船之間。我緊緊抓著繩子(而不是桅杆),不能往水裡看。 在這個夢中,亨利處於一種心理的邊緣狀態。欄杆是一堵牆,保護了他,但同時也阻擋了他的視線,而且不讓他往水裡看(在那裡他可能會發現未知的力量)。夢中所有的這些意象都揭示了他的疑慮和恐懼。 上圖是亨利畫的自己夢中的怪獸。它們又聾又啞,無法交流,因此代表他的無意識狀態。在地上的那隻怪獸(亨利將它塗成綠色,這是植物和大自然的顏色,在民間傳說中也是希望的象徵),暗示著成長和分化的可能。 夢中出現的像豬一樣的動物代表了獸性和色慾。就像關於喀耳刻的神話中所描述的那樣,她把人變成了豬妖;上圖是希臘花瓶上的一幅畫,上面描繪了豬面人身的怪物、奧德修斯以及女妖喀耳刻。 上圖是藝術家喬治·格羅茲的一幅漫畫,用於抨擊戰前的德國社會現實。上面(和一個妓女在一起的)那個男人被畫上了豬的頭,以示其粗鄙。 一個(像亨利一樣)害怕同自己內心深處交流的人,就像他害怕真正的女人一樣,也害怕自己身上的女性元素。他時而對她心迷神往,時而又想盡力逃離她;他既為之著迷又深感恐懼,他的逃避是為了不讓自己成為她的「獵物」。他不敢帶著本能的性慾來接近他心愛的(因此被過度理想化的)伴侶。 作為母親情結所帶來的一種典型後果,亨利很難將感情和性慾傾注到同一個女人身上。一次又一次地,他的夢證明了他想要把自己從這種困境中解救出來的願望。在一個夢裡,他是一個「有著秘密使命的僧人」。在另一個夢中,他的本能則驅使著他去逛了妓院: 在一座陌生城市的一條黑暗街道上,我發現自己和一個有過很多艷遇的部隊戰友一起,正等候在一所房子的前面。那所房子只有女性才能進入。所以,在大廳里,我的朋友戴上一張小小的女人面具,然後上了樓。也許我也照做了,但我記不太清了。 這個夢所展示的內容將會滿足亨利的好奇心——但其代價是得耍一些欺騙的手段。作為一個男人,他沒有勇氣進入這明顯是所妓院的房子。但是,如果他卸下自身的男子氣概,他也許就可以洞察這個被自己的意識心靈所禁忌的領域。然而,這個夢並沒有告訴我們他是否決定進入。如果仔細考慮一下關於逛妓院的種種含義,我們就可以理解到亨利的失敗,理解到他仍未克服自己的壓抑。 在我看來,上述的夢展現出亨利身上的同性戀傾向:他似乎覺得一個女性的「面具」會使自己對男性來說具有吸引力。這個假設在下面的這個夢中得以證實: 我發現自己回到了五六歲的時候。我那時候的一個小夥伴告訴我,他跟一名男性的工廠主任在一起所做的猥褻行為。我的這個小夥伴把他自己的右手放在那個男人的陰莖上,讓它變得溫暖起來,同時也讓他自己的手暖和起來。主任是我父親的好朋友,他興趣愛好非常廣泛,我十分尊敬他。但是,我們卻嘲笑他是「永恆的少年」。 對於那個年齡段的孩子來說,玩同性戀遊戲其實並不少見。與此相關的內容依然還只是出現在亨利的夢境中,這表明這些內容充滿了負罪感,因此被強烈地壓抑著。這種感覺與他害怕與女性建立持久的關係有關。另外一個夢以及相關的一些聯想呈現出亨利的這種心理衝突: 我參加了一對陌生夫婦的婚禮。凌晨1點,參加完婚禮儀式的新婚夫婦,跟伴郎和伴娘一道回來了。他們走進一個大院子裡,我在那裡等著他們。那對新婚夫婦好像吵過一架,伴郎和伴娘好像也是剛剛有過爭吵。他們最終找到了解決的方式,兩對男女中的男人和女人都各自分開回去休息。 亨利解釋道:「你在這裡看到季洛杜(Giraudoux)所描述的那種兩性之戰。」然後他又補充道:「我記得曾在巴伐利亞的宮殿里看到過夢中的那個庭院。直到最近,因為政府要解決窮困市民的住房問題,那座宮殿的外觀才遭到了破壞。去參觀那座宮殿時,我問自己,在華麗的古典廢墟中勉強度日,會比在醜陋的大城市裡積極進取地活著要更好嗎?在一位戰友的婚禮上,他的新娘給我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我也問過我自己,他的婚姻能不能長久呢?」 對消極被動和縮回到自己內心中去的渴望,對失敗婚姻的恐懼,夢中男女的分開的情節——所有這一切無疑都是潛藏於亨利意識之下的私密疑慮的徵兆。 聖徒與妓女 The saint and the prostitute 接下來的這個夢鮮活地呈現出了亨利內心世界的狀態,反映出了他對原始的肉慾的恐懼以及他想逃避到完全禁慾狀態中的渴望。從這個夢中,可以看到亨利心靈成長的方向。因為這個原因,我會比較詳細地來描述這個夢。 我發現自己走在一條狹窄的山路上。道路的左側(往下)是一處深淵,右側是一面石壁。沿著這條山路有幾個山洞,這是從岩石中鑿出的避難處,可以給那些孤獨的流浪人用來躲避惡劣的天氣環境。在其中一個半遮半掩的洞穴中,有個妓女躲藏在裡面。奇怪的是,我是從後面,從裡面岩石的那一邊看到了她。她的身形模糊不清,好像鬆軟無力。我好奇地看著她,摸著她的屁股。突然間,仿佛對我來說她已不是女人,而是一個男妓。 然後,這個人竟變成了聖徒,他肩膀上搭著一件深紅色的外套,這顯得非常引人注目。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山洞來到路上,走進了另一個更大一些的山洞,裡面放置了許多石頭鑿刻而成的椅子和長凳。他表情狂傲,把我和山洞裡面的其他人都趕了出去。然後,他和信徒們走了進來,坐在了椅子和凳子上。 夢中的妓女讓亨利聯想到了「威倫多夫的維納斯」(Venus of Willendorf),一尊舊石器時代的豐滿女人的雕像,她大概是大自然女神或富饒女神。接著他又補充道:「當年我去沃利斯(Wallis,瑞士法語區的一個州)旅遊的時候,參觀了古代凱爾特人的墳墓和古遺蹟,那時是我第一次聽說觸摸屁股也是一種生育儀式。我聽說那裡曾經有過一條光滑的石頭斜坡,上面塗滿了各種各樣的物質,那些不孕的婦女須要光著屁股從斜坡上面滑下來,這樣來治療不孕。」 關於「聖徒」身上的那件外套,亨利聯想道:「我的未婚妻也有一件類似款式的夾克,但她那件是白色的。在做這個夢的前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在外面跳舞,她穿的就是那件白色夾克。當時在場的還有另一個女孩,是她的朋友。她穿了一件深紅色的夾克,我更喜歡她朋友的那一件。」 如果夢不是願望的實現(如弗洛伊德所說的那樣),而是榮格假設的「無意識的自我呈現」,那麼我們必須承認,沒有什麼能夠比這個「聖徒之夢」的描述更清晰地呈現出亨利的心靈狀況了。 亨利是一個行走在這條山路上的「孤獨流浪者」。但(也許是接受心理分析的作用)他已經開始從條件惡劣的高峰往下走了。在左側,無意識的這一側,他的道路是令人可怕的無底深淵。在右側,在意識的那一側,道路被亨利的意識觀點所鑄成的堅硬石壁所阻擋。然而,在洞穴中(可以這麼說,這可能代表了亨利意識領域中的那些無意識部分),他可以找到些避難所來應對惡劣天氣,換句話說,是暫時使自己免於遭受外界巨大壓力的威脅。 這些洞穴是人們刻意創造的產物:是在岩石中鑿出來的。在某種程度上,它們代表了我們意識領域中的一些裂縫,這是當我們有意識的注意力達到極限甚至損壞時產生的。這樣一來,幻想的內容就突破限制,得以迸發出來。在這些時候,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會顯露出來,讓我們得以深入洞察到心靈廣袤的深處——窺探到我們想像力在那裡自由馳騁的無意識領域。此外,岩洞可能象徵著大地母親的子宮,它以神秘的洞穴的面貌呈現出來,轉變和重生得以在其中發生。 因此,這個夢似乎代表了亨利向內退縮的傾向。當外在世界對他來說變得太難以應對時,他就會進入自己意識中的一個「洞穴」之中,在那裡他可以沉溺於自己的主觀幻想里。這種詮釋也解釋了為什麼他會看到一個女性形象——他心靈中那些女性特質的翻版。她是一個形體模糊、鬆軟、半遮半隱的妓女意象,這代表了他潛意識中被壓抑的女性形象,而亨利在清醒狀態的生活中是永遠不會接近她的。對他來說,她始終是一種嚴苛的禁忌,儘管事實上(作為過度理想化的母親的對立面),妓女對他有一種隱秘的吸引力,就像每個有母親情結的兒子一樣。 上圖是亨利所畫的出現在自己夢境中的帆船,將石壁作為欄杆,這是表現他的內傾和對生活的恐懼的另一個幻象。 這尊史前雕塑被稱為「威倫多夫的維納斯」,這是亨利對出現在自己夢中的妓女形象的聯想。在同一個夢中,聖徒出現在一個神聖的洞穴里。現實中的很多洞穴都是宗教的聖地,比如盧爾德的伯納黛特洞穴。 圖中呈現的是聖母馬利亞的形象在一個女孩面前出現的情景。 對於這樣的年輕男子來說,把和女人的關係僅僅限制在滿足單純的動物性的肉慾上,排除一切感情聯結,這樣的想法常常十分具有吸引力。在這樣的關係中,他可以保持不讓自己的感情被捲入其中,從而在終極意義上保持對母親的「忠誠」。因此,儘管其他的很多事情都在改變,但母親在兒子的心靈中所設下的對其他所有女性的禁忌,始終不變地發揮著作用。 亨利似乎已經完全退縮到他自己的幻想洞穴中了,他只能「從背後」來看妓女,而不敢正視她。但是「背後」也一樣意味著她最遠離人性的一面——她的屁股(即她身體上可以激發男人性慾活動的身體部位)。 通過觸摸妓女的屁股,亨利無意識地進行了一種生育儀式,類似於許多原始部落中的儀式。手的按壓常常與療愈聯繫在一起。同樣,用手觸摸既可以是一種防禦,也可以是一種詛咒。 緊接著,亨利立刻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這個人物形象根本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名男妓。因此,這個人物形象就變成了雌雄同體的,就像許多神話人物一樣(就像出現在第一個夢中的那位「祭司」)。我們經常可以在青春期的少年身上看到他們對自己性別的不確定感。所以,我們並不覺得青少年時期的同性戀就一定是有問題的。一個有著亨利這樣心理結構的年輕人,也會具有對自己性別的這種不確定,在他先前的一些夢中已經暗示出了這一點。 然而壓抑(以及對性的不確定)可能造成了夢中娼妓性別的混亂,既吸引又排斥夢者的女性形象產生了轉化——先是轉化為一個男人,然後又轉化為一個聖徒。後面的一種轉化是消除了意象中所有性的元素,並暗示了要逃離現實中性的唯一辦法,就是遵循禁慾和神聖的生活方式,否認肉體。如此戲劇性的逆轉在夢中十分常見:一些事情變成了它的對立面(就像妓女變成了它的對立面——聖徒一樣)。這似乎是在表明,即便是極端對立的事物也可以通過演變而轉化成對方。 亨利在聖徒所披的外衣上也看到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外套往往象徵著個體呈現給外部世界的具有保護作用的外殼或面具(榮格稱之為人格面具「persona」),它帶有雙重目的:第一,給別人留下一種特定的印象;第二,隱藏起個體的內在自我,以防他人的窺探。亨利的夢境給聖徒所戴上的「人格面具」,可以透露給我們他對自己未婚妻和她的朋友的態度。聖徒這件外套的顏色和那個朋友的那件夾克一樣,亨利很喜歡;而它的版型又跟自己未婚妻的夾克一樣。這可能意味著,亨利在無意識中想要賦予兩個女人聖潔的品質,以保護自己不受她們女性吸引力的傷害。此外,大衣是紅色的,這種顏色(如前文所述)在傳統上象徵著情感和激情。因此,它賦予了聖徒這一人物形象一種情色化的精神特點——這種品質經常出現在那些壓抑自己的性慾,並試圖完全依靠自己的「精神」或理性的人身上。 外衣通常象徵著個體展現給世界的外在面具或人格。希伯來人的先知以利亞的斗篷也具有類似的象徵意義,見上圖,一幅瑞典農民的畫作:當以利亞升天而去,他給繼任者以利沙留下了自己的斗篷,因此斗篷便象徵了其繼任者繼承了先知的力量與身份(畫中斗篷是紅色的,跟亨利夢中的聖徒的外衣類似)。 亨利在夢中觸摸妓女的情景,可能與相信觸摸的神奇效果有關,見上圖:17世紀的愛爾蘭人瓦倫丁·格雷特雷克斯以其手觸療法而聞名。 上圖是人格面具的另一個實例:20世紀60年代英國的叛逆青年即「垮掉的一代」,他們通過所穿的服裝表明自己想要向外部世界展示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 然而,對一個年輕人來說,這樣完全脫離本能欲望的世界是違反自然規律的。在人生的前半程,我們應該學著接受自己的性,這是使得我們的物種得以保存和延續下去的必要條件。這個夢似乎就是在提醒亨利這一點。 當聖人離開原來的洞穴,走在山路上(從山峰下來走向山谷),他進入了第二個洞穴,裡面的那些簡陋的長凳和椅子使人想起早期基督徒做禮拜和躲避迫害的地方。這個洞穴似乎是一個療愈性的、神聖的地方,是靜坐冥想之地,也是從塵世向著天堂、肉體向著精神轉化的神秘之地。 亨利不被允許跟隨聖徒左右,他和所有在場的其他人(也就是他內在那些無意識的實體)一起都被趕出了洞穴。表面上看,除了聖徒及其信徒們,亨利和其他所有人被告知,他們必須生活在外面的世界。這個夢似乎是在說,亨利必須首先在物質生活上取得成功,才能使自己沉浸在宗教或精神的領域。聖人的形象(以一種相對未分化的、預先的形式)似乎也象徵著原我,但亨利還不夠成熟,還不能與這位人物為鄰。 分析工作的進展 How the analysis developed 儘管亨利起初對接受心理分析持懷疑的態度,也有所牴觸,但他逐漸開始對自己的內在心靈世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顯然對自己的夢印象十分深刻。它們似乎以某種有意義的方式彌補了亨利無意識生活的不足,並幫助他更好地認識到自己的內心矛盾、優柔寡斷以及對消極被動的偏好。 過了一段時間,更多積極的夢出現了,這說明亨利已經「走在成長的路上」了。分析工作開始兩個月後,他報告了如下這個夢: 在離我家不遠的一個小地方的港口,人們在附近的湖邊將一些機車和貨車從湖底打撈上來,它們是在上次的戰爭中被擊沉的。首先打撈上來的是一個像機車蒸汽鍋爐一樣的大汽缸,然後是一輛銹跡斑斑的大貨車。整個場景呈現出一種恐怖而又浪漫的景象。這些打撈出來的碎片將會通過附近火車站的鐵軌和電纜運輸線被運走。然後,湖底就變成了一片綠色的草地。 這裡,我們看到亨利的內在獲得了多麼顯著的成長。機車(可能象徵能量和活力)曾經「沉沒」了——被壓抑到無意識中去了——但是現在又得以重見天日。同時打撈上來的是一些貨車,它們可以被用來運輸各種有價值的貨物(心靈品質)。現在,這些「物品」再次為亨利的意識生活所用,他可以開始意識到自己有多少積極力量可以自由支配。黑暗的湖底變成了草地,這一轉變凸顯出他可以採取積極行動的巨大潛力。 19世紀英國畫家威廉·特納的作品《雨、蒸汽和速度》。 在亨利的夢中,見上圖,機車代表著動力,被從湖中打撈起來,這代表了潛在的、有價值的行為得以釋放,它們一度被壓抑在亨利的無意識中。 有時,在亨利邁向成熟的「孤獨之旅」中,他也會得到自身當中女性化那一部分的幫助。在他的第24個夢中,他遇到了一個「駝背女孩」: 我和一名素不相識的年輕女子一起去上學,她嬌俏玲瓏、容貌清秀,但就是有些駝背。許多其他人也進入了學校。而其他人分散到不同的房間去上聲樂課,我和那名女子坐在一張小方桌旁。她給我上了一堂一對一的私人聲樂課。我產生了一種可憐她的衝動,於是就吻了她的嘴唇。然而,我意識到,我這樣做也是對未婚妻的不忠,不過這是可以原諒的。 歌唱是直接表達情感的一種方式。但是(正如我們所看到的)亨利很害怕自己的情感,他對情感的認識僅僅停留在一種青少年理想化的階段。然而,他在這夢中是坐在方桌旁上聲樂課(感情的表達)。桌子以及它的4條等邊表現出「四位一體」的主題,這通常是完整的象徵。因此,歌唱與方桌的關係似乎表明:亨利必須整合自己的「感情」的一面,才能實現心靈上的完整。事實上,歌聲觸動了他的感情,他吻了那個女孩子的嘴唇。因此,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亨利已然對她有所「傾心」(否則他就不會覺得自己「不忠」),他學會了如何與自己「內心的女性」交往。 另一個夢,展現了這個駝背女孩在亨利內在發展過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我身處於一所陌生的男子學校。在上課的時候,我偷偷地溜進了這間教室。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目的來的。我躲在教室裡面的一個正方形的小壁櫥後面,通往走廊的門半開著。我怕被人發現。一個成年人從我身邊走過卻沒有看見我。不過有點駝背的一個女孩一進來就發現了我。她把我從壁櫥後面拉了出來。 不僅同一個女孩出現在兩個夢中,而且這兩個夢都是發生在學校里。在兩種情況下,亨利都必須學習一些東西來幫助自己發展。表面上,他既想滿足自己的求知慾望,又想保持低調和被動。 許多童話故事中都會有畸形小女孩的人物形象。在這些故事中,駝背的醜陋外表通常會掩蓋女孩潛在的傾國傾城之美,而當那位「真命天子」出現,並且(往往是)用一個吻將這個女孩解救出來後,她的絕世容顏就會得以顯現出來。亨利夢中的女孩可能是亨利靈魂的象徵,也必須從使它變得醜陋的「魔咒」中解脫出來。 當駝背的女孩試圖用歌聲喚醒亨利的情感,或者把他從黑暗的藏身之處拉出來(迫使他站在光天化日之中)時,這些都顯示她是一位樂於助人的導師。從某種意義上說,亨利能夠而且必須同時既屬於他的未婚妻又屬於那個駝背的女孩(前者代表了真實外在世界中的女性,後者是內在阿尼瑪原型的化身)。 占卜之夢 The oracle dream 那些完全依賴理性思維的人,他們忽視或壓抑任何來自心靈世界的表達,往往會有某種幾乎不可思議的迷信傾向。他們十分聽信神諭或者是預言的力量,很容易就會受到巫師、魔法師這類人的影響,上他們的當。因為夢彌補了個體的外在生活的不足,所以這類人對自己理智的過分強調會被夢所抵消,在夢境中他們會遇到一些非理性的、無法迴避的內容。 亨利在自己的分析過程中同樣也經歷了這種現象,其經歷過程讓人印象深刻。4個不同尋常的夢,都是關於非理性的主題,代表了在他心靈發展過程中的幾個關鍵里程碑。其中的第一個夢出現在分析開始10個星期之後。亨利報告的夢是這樣的: 我獨自一人正在南美洲的冒險之旅中,最終,我產生了回家的渴望。在一座位於山區的異國都市,我奮力趕往火車站,我本能地猜想,這座城市的火車站應該是在市中心的海拔最高處。我擔心自己要遲到了,趕不上火車。 然而幸運的是,一條拱廊通道徑直地穿過我右側的一排房屋。這些房屋建造得很緊密,宛如中世紀的建築一般,形成了一堵無法穿越的牆。而在這堵牆的後面,我可能就會找到火車站。整個景象顯得非常別致: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排粉刷一新的建築,牆上灑滿了陽光,中間是一道黑暗的拱門,拱門內的通道旁守著4個衣衫襤褸的人。我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趕緊朝著通道的方向走去——突然,一個獵人模樣的陌生人出現在我前面,顯然他也同樣非常渴望趕上火車。 當我們走近那4個看門人,發現他們原來是中國人,他們跳起來阻止我們進入。在隨後的衝突中,我的左腿被一個中國人左腳上的長指甲弄傷了。現在,必須由占卜來做出裁決:是為我們敞開前方的道路,或是奪走我們的生命。 我是第一個等待被占卜裁決的人。我的那個同伴被綁起來帶了進去,中國人用一根小象牙棍求卦。卦象對我不利,但我還有一次機會。和我的同伴一樣,我也被綁起來,被拉到一邊,現在我的那個同伴站在我原來的位置靜候著求卦的結果。在他面前,第二次的卦象將決定我的命運。這次的卦象對我有利,我得救了。 我們很快就注意到了這個夢的特點以及它特殊的含義,它蘊含了豐富的象徵,又不失簡潔。然而,似乎亨利的意識想要忽視這個夢。由於他對自己無意識的產物持懷疑態度,所以,尤為重要的是不能任由他合理化的防禦發揮作用,以至於讓這個夢受其影響。所以一開始我沒有給予任何詮釋,而是僅僅給了他一個建議:我建議他先閱讀一下中國著名的占卜之書《易經》,然後再求卦(就像他夢中的中國人所做的那樣)。 《易經》即所謂的「變化之書」,是一本非常古老的智慧之書,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上古神話時代,而它現如今的版本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前。根據德國漢學家衛禮賢(Richard Wilhelm)的觀點(他把《易經》譯成德文,並在書中做了令後人欽佩的批註),中國哲學的兩大分支——道家和儒家,在《易經》中有著共同的起源。這本書將人與宇宙萬物的合一和陰陽兩極的互補統一(如男性和女性法則)作為基本理論假設。它是由64組「符號」組成,每組符號都由6條線組成。這些符號囊括了所有可能的陰陽組合形式,實線叫陽爻——男性,中間斷開的線叫作陰爻——女性。 這裡每組符號都描述了人類或宇宙環境的變化。另外,每組符號都是用圖形的方式規定了在變化發生之時所遵循的運動方向。中國人通過卜卦以尋求啟示,得知在某個給定的時刻,哪一種符號是有意義的。利用50根小棍子,他們使用一套相當複雜的方法,可以得出一個特定的數字。順便說一句,亨利說他曾經讀過一種中國人有時用來預測未來之事的奇怪的遊戲——很可能是在榮格的《黃金之花的秘密》這本書中讀到的。 如今,比較常用的求卦方法是用3枚硬幣。每次擲出一枚硬幣,其得到的結果都代表不同的線。硬幣有人像的這一面代表陽,即男性(陽爻),用實線來表示,計數3;硬幣反面代表陰,用中間斷開的線來表示(陰爻),計數2。這些硬幣總共要投擲6次,最終所得到的數字結果,就表示要求得的符號,即六十四卦中的一卦(6條線的排列組合)。 但這種「算命」對我們如今這個時代有什麼意義呢?即使那些將《易經》奉為智慧寶藏的人仍然會發現,他們很難不將神諭的啟迪僅僅當成一種神秘的實驗。因為如今很多人有意識地將所有的占卜方式都當作腐朽、無聊的把戲而已,所以確實很難理解它們有著什麼更大的意義。然而,它們其實並非毫無意義。正如榮格博士所提出的,它們是基於他所稱的「共時性原理」(簡單來講,就是有意義的巧合)。他在《共時性:一種非因果關係》(Synchronicity: An Acausal Connecting Principle)中描述了這個複雜的概念。它是基於這樣的理論假設:內心的無意識內容將某一物理事件與某個心理狀態聯繫起來,因此一個表面上看似「偶然」或「巧合」的事件實際上可能是具有心理意義的,而其中的意義通常由與此事件相關的夢象徵性地呈現出來。 在研讀《易經》幾個星期之後,亨利(仍然滿心狐疑地)接受了我的建議,開始投擲硬幣。他從書中的收穫對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簡而言之,他所獲得的卦象有幾處令人吃驚的地方,其中竟然涉及了他的夢以及大體的心理狀態。由於驚人的「共時性」巧合,這個由硬幣圖案所生成的符號(卦象)為蒙卦,意為「童蒙」,即「年少無知」。在這一篇中,有幾處與我們所討論的夢的主題相對應的內容。根據《易經》,蒙卦的上卦為艮為山,喻「止」,也可以將它解釋為一扇門。蒙卦的下卦為坎為水,象徵深淵和月亮。所有的這些象徵都曾出現在亨利先前的夢中。在諸多似乎適用於亨利的建議中,有以下兩句告誡之語:「年輕人困於蒙昧,最無助的事情莫過陷於空想之中。在這些不真實的幻想中陷得越深,越會被羞恥所籠罩。」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這一卦象似乎都直指亨利所遇到的問題,這讓他十分觸動。起初,他還試圖用意志力來壓抑它帶來的影響,但他終究無法讓自己免於受它或夢帶來的影響。《易經》中對此卦象的相關解釋,雖然晦澀的言語令人費解,但傳達出來的信息似乎深深地觸動了他。他長期以來始終否認這個非理性的存在,而正是這個非理性逐漸將其壓垮。他時而沉默不語,時而焦躁不安,讀著那些似乎與他夢中出現的象徵如此吻合的文字,他說道:「我必須再徹底地好好考慮一下這一切。」我們的那次分析還沒結束,他就離開了。因為流感,他打電話來取消了下一次分析的預約,而且再也沒有出現。我等待著(「止」),因為我覺得他可能還沒有真正領悟這一卦象所傳達的意義。 一個月過去了。終於,亨利再次出現了,他既興奮又不安,把這段時間的經歷都告訴了我。最初,他的理智(在此之前他一直非常依賴於此)受到了一次巨大的衝擊,而他最初也試圖壓抑它。然而,他很快就不得不承認,卦象的昭示正在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因為在他的夢中,他曾兩次求卦,所以他原本打算再去查一查《易經》的,但是,《易經》「童蒙」一篇的內容中明確禁止再次求卦。整整兩個晚上,亨利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但到了第三天晚上,他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光輝燦爛、充滿力量的形象:一隻頭盔和一把劍在空中飄浮。 亨利立刻又拿起《易經》,隨手翻開,讀到的是第三十章的評註部分,內容讓他大為吃驚——他讀到下面這一段話:「離為火……為甲冑,為戈兵。」現在他好像明白了為什麼書中命令禁止第二次有意識地求卦了。因為在他的夢中,意識自我被排除在第二次求卦之外,所以不得不再次求卦的是那個獵人。同樣,是亨利半意識狀態下的行為在冥冥中驅使著他,無意中向《易經》求了第二次卦:他隨便翻開書,正巧碰到一個與自己夜晚夢中的幻象相吻合的象徵。 《易經》中的兩頁內容,關於蒙卦(即「童蒙」,直觀含義為「年少無知」)。蒙卦的卦象,上面的三條線代表山,也可以理解為門戶;底部的三條線代表了河流以及深淵。 是亨利畫的自己夢中所出現的頭盔與長劍的意象。這跟《易經》中的離卦有關。離卦的卦象是一對互相依附的火。 顯然,亨利頗為感觸,現在似乎是時候對那個引發了這一轉化的夢做一些詮釋了。從夢中發生的事情來看,很明顯,夢的要素可以被解釋為亨利內在人格的內容,夢中出現的6個人物形象其實也是他心靈特徵的擬人化的化身。這樣的夢相對比較少見,但是當它們真的出現時,其影響也會更大。這也就是為什麼可以稱其為「轉化之夢」。 由於夢具有如此栩栩如生的表現力,所以很少有夢者會給到特別豐富的個人聯想。亨利所能提供的信息,只是他最近想在智利找份工作,但是被拒絕了,因為那裡的人都不願雇用未婚男子。他也知道有一些中國人會讓自己的左手指甲長得很長,以此來顯示自己不是投身於勞作之中,而是沉浸于思想。 亨利的不順(在南美洲找份工作沒有找到)在夢中呈現出來。在夢中,他被帶去了南方炎熱的世界——一個與歐洲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將其稱為原始、無拘無束、充斥著色慾的世界。這個夢是一幅絕妙的代表了無意識領域的象徵畫面。 心靈中的這一無意識領域,同占據亨利意識部分的文明教化的理性和瑞士清教主義是截然相反的。事實上,這是他所嚮往的本原的「陰影地帶」,但僅僅是過了一會兒,他在那裡似乎感到不太舒服。在夢中,他從神秘、黑暗、母性的力量(以南美的意象為象徵)那裡,被拉回到光明之中,拉回到現實中的母親和自己的未婚妻那裡。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離她們是有多遙遠,他發現自己孤身一人在一座「陌生的異國都市」之中。 這種意識的增強,在夢中表象為「更高的高度」:那座城市坐落於山丘之上。因此,在「陰影地帶」亨利「爬上」了一個更高的意識高度,他希望從那裡「找到回家的路」。登高的問題在他最初的夢中就曾經出現過了。而且,就像在「聖徒與妓女」的夢中一樣,或像許多神話故事中那樣,山往往象徵著一個給予啟示的地方,在那裡往往帶來轉化和變化。 「山上的城市」也是一種為人所熟知的原型象徵,在我們的文化發展歷史中,它以豐富多樣的形式出現。城市的平面圖形狀與曼陀羅相呼應,象徵著「靈魂的領域」,在這一領域的中央,原我(心靈最深處的中心和整體部分)置身其中。 令人感到詫異的是,在亨利的夢中,原我的位置呈現為人類群體的交通樞紐——火車站。這可能是因為——如果夢者比較年輕,心靈發展水平相對較低的話——象徵其原我部分的通常是來自其個人經驗範圍內的對象,一種常見的對象,由此可以抵消夢者的遠大志向。只有在那些心靈發展成熟的個體中,他們了解自己靈魂的意象,原我才會以符合其獨特價值的象徵顯現出來。 亨利儘管實際上並不知道火車站的具體位置,但仍然認為它應該位於城市的中心,在城市的最高點。在這裡,就像在先前的夢中一樣,他得到了來自無意識領域的幫助。亨利的意識心靈認同自己是一名工程師的身份,所以他也想讓自己的內心世界與文明的理性產物聯繫在一起,就如火車站這一意象所表現出來的那樣。然而,這個夢拒絕了他的這一想法,並指出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與亨利「占卜之夢」中的守門人意象相似的雕塑:中國麥積山石窟入口處一對門神雕像中的一座(10—13世紀)。 這條路穿過一道黑暗的拱門。拱形的門也是入口和臨界點的一種象徵,這種地方往往潛伏著危險,也是一種既分隔又統一的地方。火車站,按照亨利的理解,可以將原始落後的南美洲與文明先進的歐洲直接連接起來,然而亨利並沒有發現自己所苦苦尋找的火車站,而是發現自己在一道黑暗的拱門前,4個衣衫襤褸的中國人站在他面前擋住了去路。夢中沒有具體呈現他們的特徵,所以他們可以被視為關於男性實體的4個未分化的特徵。(數字4象徵著整體和完整,這一數字原型在榮格博士的著作中有著詳細的論述。) 因此,那4個中國人便代表了亨利內心無意識中他無法超越的男性心靈部分。「通往原我的道路」(即通往心靈中心的道路)被他們阻斷了,但這條路也必須向他開放。因此在這一障礙得以掃清之前,他的旅程將無法繼續。 亨利仍然沒有意識到即將到來的危險,急匆匆地向拱門跑去,希望最終能到達車站。但在路上,他遇到了自己的「陰影」——沒有生命力的、原始的那一面,以一個粗俗的獵人的形象出現在他面前。這一人物形象的出現可能意味著亨利自身中那內向的自我與他外向(補償性)的一面結合在了一起,而後者代表了他被壓抑的情感和非理性的特徵。這個陰影人物越過意識,來到台前。因為體現了無意識特徵的活力和自主,於是它成了命運的恰當載體。通過它,一切都將發生。 夢進入高潮部分。在獵人、亨利同4個衣衫襤褸的中國人之間的衝突中,亨利的左腿被其中一人左腳上的長指甲劃傷了。在這裡,亨利意識自我所具有的歐洲特徵似乎與東方古老智慧的化身發生了衝突,即與他自我的極端對立面的衝突。中國人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心靈大陸,來自一個對亨利來說還相當陌生、似乎很危險的「另一面」。 中國人也可以說是代表著「黃土地」,因為他們與大地的聯繫是如此緊密。而這正是亨利不得不接受的那些樸實、原始而神秘的特質。他在夢中所遇到的無意識的男性心靈的整體,擁有他意識方面所缺乏的心靈特徵。因此,亨利認出這4個衣衫襤褸的人是中國人這一事實,說明他內心對自己對立面的特徵有了更多的認識。 亨利曾經聽說過,中國人有時會讓自己的左手指甲長得很長。但在夢裡,長指甲長在左腳上,也就是成了爪子。這可能說明,中國人的觀點與亨利的想法截然不同,這傷害了他。我們都已明了:亨利對原始神秘的事物,對女性,還有對自己內心本性深處,其態度是充滿著不確定和矛盾的。他的這種態度,通過其「左腿」(即他的女性觀點或「立場」,他仍然害怕的無意識一面)表現出來,被中國人給弄傷了。 一名接受心理分析的病人畫的一幅畫,上面描繪了一隻黑色的怪物(在代表著「情感」的紅色的左半部分)和一位聖母一樣的女人(在代表著「精神」的藍色的右半部分)。這便是亨利的立場:他過分強調純潔、貞節等,以及對非理性和無意識的恐懼。注意,中間類似曼陀羅一樣的綠色花朵是連接對立雙方的紐帶。 另一名病人所畫,描繪了自己「失眠」的症狀,失眠是由於他用一堵黑色的焦慮和壓抑之「牆」強有力地壓抑了內心充滿熱情的、紅色的本能衝動(這些衝動可能會壓垮他的意識)。 然而,這種「傷害」本身並沒有給亨利帶來任何改變。每一次徹底的變化都需要「舊世界的終結」——原有人生觀的土崩瓦解。正如亨德森博士在前文指出的那樣,在成人禮儀式上,年輕人必須經曆象征性的死亡,才能以成人的身份得以重生,成為部落的正式成員。因此,亨利作為工程師的那些科學、邏輯嚴謹的態度必須消退,這樣一來,新的態度才能產生。 在一名工程師的內心,任何「非理性」的東西都可能被壓抑下去,因此它們常常顯現在充滿戲劇性矛盾衝突的夢境之中。所以,亨利的夢中出現的非理性特徵,就像一場源自異域的「占卜遊戲」,它具有一種可怕而且令人難以理解的足以決定人生命運的力量。亨利的理性自我別無選擇,在一場真正的「理性的犧牲」(sacrificium intellectus)中只能無條件地臣服。 然而,像亨利這樣一個經驗不足、心理尚未成熟的人,其意識心理現在還沒有做好應對這種行為的準備。如果他沒有抓住這一時來運轉的機會,其生命也就隨之喪失了。結果是他陷入了困境之中,無法沿著自己所熟悉的路繼續前行,也無法回家——以此來逃避他作為成年人的責任(這正是亨利在這一「意義非凡的夢」中所獲得的啟迪)。 接下來,亨利有意識的、文明的自我部分被捆綁起來擱置到一邊,而那個野蠻的獵人被允許取代他來求卦。亨利的命運便取決於這一占卜的結果。這也就是說,當自我被孤立囚禁時,那些化身為陰影人物的無意識內容便可能會提供幫助,帶來解決方案。當我們能夠意識到這些無意識內容的存在,並體驗到它們的力量時,轉機就可能發生,然後它們就會成為被我們意識接受的忠實夥伴。獵人(他的陰影)替他贏得了遊戲,他因此而得救了。 直面非理性 Facing the irrational 亨利後來的行為清楚地說明,這個夢(以及《易經》使他面對內心深處的非理性力量這一事實)對他產生了很重要的影響。從那以後,他熱切地傾聽著自己無意識的聲音,分析過程變得越來越躁動不安了。在此之前一直影響、擾動著他心靈深處的那些張力噴涌而顯現出來。然而,他勇敢地越發篤定,令他滿意的結局必將到來。 在占卜之夢之後不到兩周(但在對其進行討論和詮釋之前),亨利又做了一個夢,在夢裡他再次面臨非理性內容的困擾: 我「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許多噁心的黑甲蟲從一個洞裡爬出,在我的繪圖桌上蔓延開來。我正努力用魔法把它們趕回洞裡去。我的魔法起效了,只是剩下了四五隻甲蟲,它們又離開了我的桌子,四散開來爬到整個房間。我放棄了繼續追趕它們的念頭,它們對我來說不再那麼噁心了。我放火點燃了它們的藏身之處(那個洞),隨即升起一道高高的火柱。我擔心自己的房間會失火,但是這個擔心絲毫沒有根據。 這一次,亨利在詮釋夢方面已經比較熟練了,所以他儘量獨立地詮釋這個夢。他說道:「甲蟲是我內心中陰暗的部分特徵。它們被分析所喚醒,現在顯現出來了。然而這樣就有一種危險,它們可能會充斥於我的職業工作中(通過繪圖桌象徵出來)。但我不敢碾死這些蟲子,它們讓我想起了一種黑色的甲蟲,最初我是想用手碾死它們,但最終出於害怕還是用『魔法』來驅趕它們。我放火焚燒它們的藏身之處,可以說,我是在召喚一些神聖的東西來幫忙,那高高騰起的火焰讓我想到了約櫃。」 要更為深入地分析夢中的象徵意義,我們必須首先注意到這些甲蟲黑色的顏色,這是代表著黑暗、抑鬱和死亡的顏色。在夢裡,亨利是「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的——這樣的情境往往會伴隨著冥思和相應的憂鬱心境。在神話中,甲蟲通常是金色的,在古埃及,它們是象徵著太陽的神聖動物。但如果甲蟲是黑色的,它們就象徵著與太陽相反的一面——邪惡的東西。因此,亨利想要用魔法來對付這些蟲子的自然衝動是相當合理的。 雖然還有四五隻甲蟲倖存下來,但數量並不多,這不再讓亨利感到那麼害怕和厭惡了。然後他又試圖去摧毀甲蟲的老巢。這是一種積極的行動,因為火可以象徵性地觸發轉化,帶來重生,就像在古老的鳳凰涅槃神話中那樣。 在現實生活中,亨利表面上看起來好像鬥志昂揚,但顯然他沒有學會如何恰當地來使用它。因此,我想再分析亨利後來做的一個夢,這個夢更為清晰地呈現了他的這一問題。這個夢以象徵性的語言呈現出亨利害怕與女人建立具有責任關係的恐懼心理,以及他在生活中刻意迴避情感的傾向: 一位老人在其彌留之際。他的周圍都是他的親戚,我也是其中之一。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這個大房間裡,每個人都用精確的語言介紹著自己。在場的有40個人之多。老人喃喃地說著「不值得活的人生」之類的話。老人的女兒想幫助他完成最後的臨終懺悔,於是問他,從哪些方面來理解「不值得活」,是在文化上還是道德上?老人不願做出回答。他的女兒把我請到隔壁的一個小房間裡,我在那裡用紙牌算命來獲得答案。我翻到的數字「9」的那張牌,將會由牌的花色給出答案。 我希望一開始就能翻到一張數字9的牌,但起初翻到的都是國王和王后。我感到很失望。到現在為止,除了翻到幾張跟這個占卜遊戲無關的紙牌,我毫無進展。最後,我發現所有的紙牌都翻完了,只剩下些牌盒還有另外的一些紙。我姐姐當時也在場,我們一同四處尋找著紙牌。最後我在課本抑或是筆記本下面發現了一張。那是一張9,黑桃9。在我看來,這似乎說明著一件事:正是道德這把枷鎖妨礙了這位老人「活出自己的人生」。 這個奇怪的夢所要傳達的重要信息是,它在警告亨利,如果他沒有「活出自己的人生」,那將來等待他的會是什麼。「老人」的意象可能象徵了那些垂死頹敗的「統治原則」,它們掌管著亨利的意識領域,但他對其性質卻一無所知。在場的40個人象徵著亨利心靈特質的整體(數字40代表整體,它是數字4的升級形式)。這位老人的去世,可能代表了亨利內心當中部分的男性人格即將徹底轉變的跡象。 夢中,女兒對父親死因的詢問是一個無法迴避而且關鍵的問題。這似乎暗示著,老人的「道德」使他無法活出自己的真實情感和動力。然而那位垂死的老人自己卻沉默不語,因此他的女兒(協調原則的女性化身,即阿尼瑪)就必須變得積極主動一些。 上圖是一幅埃及浮雕(約公元前1300年前),描繪了一隻聖甲蟲和古埃及文明中的保護神阿蒙在同一太陽光環中。在古埃及,金色的聖甲蟲本就是太陽的象徵。 上圖展示的是另一種昆蟲,更像是亨利夢境中的「魔鬼」甲蟲:這是19世紀藝術家詹姆斯·恩索爾的一幅版畫,描繪了有著黑暗、噁心的昆蟲軀體的人類。 她請亨利去用紙牌算命來尋找答案——答案就在被翻出的第一張紙牌9的顏色當中。算命需要在一間不經常使用而且離得比較遠的房間中進行(這揭示了這樣的事情離亨利的意識態度有多麼遙遠)。 當一開始發現翻到的牌都是些國王和王后時,他感到很失望(這或許是他年少時對權力和財富崇拜的集體意象)。當紙牌全部被翻完的時候,他變得更加失望了,因為這說明自己內心世界的象徵同時也被耗盡了,只剩下一些上面沒有任何圖畫的「紙片」了。這樣,夢中的圖畫源泉就枯竭了。然後,亨利不得不接受自己內心中女性一面的幫助(這次由他的姐姐呈現出來)來尋找最後一張紙牌。和她一起,亨利最終找到了一張牌——黑桃9。必須用這張紙牌的顏色來揭示「不值得活」這句話在夢中是什麼意思。這張紙牌被藏在課本或是筆記本下面也是深有含義——這可能代表了亨利科學興趣中的那些枯燥乏味的理性規則。 許多個世紀以來,數字9一直都是個「神奇的數字」。根據數字的傳統象徵意義,它是三位一體的3倍,代表了最圓滿的完美形式。在不同的時代和文化背景中,數字9還有無數其他的含義。黑桃9的顏色是死亡和無生命力的顏色。此外,「黑桃」的形象讓人聯想到葉子的形狀,因此它的黑色在此突出的是死亡的含義,而不是綠色所代表的生機盎然的大自然。此外,「黑桃」(spade)這個詞是來自義大利語的spada,意思是「刀」或「長槍」,這類武器通常象徵著理性的穿透力和「切割」的作用。 因此,這個夢清晰地表明,是「道德束縛」(而非「文化束縛」)阻礙了老人「活出自己的人生」。放在亨利身上,這些「束縛」可能是他對完全屈服於生活的恐懼,害怕由於對女人承擔了責任,從而變得對母親「不忠」的恐懼。這個夢已經宣告:「不值得活的人生」是一種足以導致死亡的疾病。 亨利再也不會無視這個夢所傳達的信息了。他意識到,在生活的糾葛中,我們需要的不只有理性,我們完全有必要尋求無意識力量的指引,它們經常於我們心靈深處作為象徵浮現出來,給我們以啟示。有了這樣的認識,他接受這一階段心理分析的目的就達到了。他現在知道,自己終於從無拘無束生活的天堂之中被放逐,而且永遠都回不去了。 上圖呈現的是一隻浴火重生的鳳凰,來自一份中世紀的阿拉伯文手稿。這是與火有關的死亡和重生主題的一個廣為人知的例子。 19世紀法國藝術家格蘭德維爾的一幅木刻版畫作品,反映出了打撲克牌的一些象徵意義。例如,在法國的撲克牌中,黑桃花色象徵著「有洞察力」的智慧,同時黑色也象徵著死亡。 最終之夢 The final dream 接下來的這個夢明確無誤地證實了亨利所獲得的啟示。在一些關於他日常生活瑣事的短夢之後,最後一個夢(第50個夢)出現了,這個夢蘊含著大量有意義的象徵,明顯就是我們說的那種「重大的夢」。 我們4個人組成了好朋友一樣的一個小群體,我們共同體驗了如下這段經歷: 傍晚:我們一起坐在一張長長的生木桌旁喝酒,分別從3種不同的容器里喝不同的酒。在玻璃利口酒杯中,盛的是一種清澈、黃色、香甜的利口酒;在玻璃葡萄酒杯中,盛著暗紅色的義大利金巴利酒;在一個大大的、古典樣式的容器中,盛有茶水。除了我們4個之外,還有一個內斂而嬌柔的女孩子。她把自己香甜的利口酒倒進茶水裡面混著喝。 深夜:我們在外面痛快地喝了一場酒,盡興而歸。我們其中的一位是法蘭西共和國的總統。此時,我們正在他的宮殿里。我們走到外面的陽台上,看到那位總統在我們下面的一條大街上,路面堆滿了積雪。他應該是喝醉了,正對著一堆雪撒尿。他膀胱里的尿液好像永遠也尿不完一樣。後來,他甚至還去追著一個老姑娘到處跑,那個老姑娘手裡還抱著一個孩子,是用棕色毯子裹著的。他竟把自己的尿撒在孩子身上。老姑娘感到一陣潮濕,不過她覺得可能是孩子尿了。她邁著大步急匆匆地離去了。 清晨:一個身材健碩的黑人,赤裸著身體走在冬日的街道上,路上灑滿了陽光。他朝東走去,走向伯爾尼(瑞士的首都)。我們是在瑞士的法語區。我們決定去拜訪他。 中午:穿越一大片荒涼的雪域,經過一場漫長的汽車旅行,我們來到一座城市,進入一所昏暗的房子。據說那個黑人就住在那裡。我們非常擔心他會被凍死。然而,他那個同樣也是黑人的僕人出來接待我們。那個黑人和他的僕人都是啞巴。我們翻了翻隨身帶來的行李,看看有什麼可以送給黑人當見面禮的東西。那必須得是帶有文明社會特徵的東西。我第一個拿定主意,從地板上拾起了一盒火柴,恭敬地遞給那個黑人。在所有人都贈送了自己的禮物之後,我們與黑人一起赴宴,那是一場歡樂的盛宴。 即便是粗略地一瞥,這個由四部分組成的夢也會給人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它涵蓋了一整天的行程安排,而且是朝著「右面」的方向進展,即朝著意識生長的方向前進。夢中的行程從傍晚開始,一直持續到深夜,再到中午太陽升到最高點的時候結束。因此,可以說這個夢整體上呈現出了「一天」周而復始的循環過程。 在這個夢中,4個人似乎象徵著亨利內心中正逐漸展現出來的男子氣質;另外,他們在夢中所經歷的4「幕」場景,其發展過程呈現出一種幾何圖形,這讓人想起了曼陀羅的主要結構。因為它們最初來自東邊,然後又從西邊開始,走向瑞士的「首都」(即中心),它們似乎描述了一種試圖要將對立的雙方整合於中心位置的模式。這一點通過時間的推移呈現出來——首先是進入無意識的黑夜,後來是沐浴在陽光中,之後而來的是意識上升到了光輝的頂點。 夢中的場景始於傍晚,這時意識領域的閾限比較低,所以無意識中的衝動和意象也能進入其中。在這種情況下(此時個體心中女性化的一面最容易被喚起),我們會發現一個女性人物形象很自然就加入亨利他們4個當中了。她是大夥共同的阿尼瑪意象(「內斂而嬌柔」讓亨利聯想到自己的姐姐),是她把大傢伙聯繫在了一起。桌子上放著3個具有不同特點的容器,凹面造型彰顯了其涵容性,這是女性的象徵。在場的大夥共同使用這些容器,這表明了他們相互之間親密的關係。容器的形狀(玻璃利口酒杯、玻璃葡萄酒杯和一個古典樣式的容器)以及裡面所盛飲品的顏色各不相同。這些飲品分別具有相互對立的特點——甜的和苦的,紅的和黃的,令人陶醉的和讓人清醒的——在場的5人各自享用,將這些飲品全部混合在了一起,而他們5個也陷入了無意識共同體中。 產自古代秘魯地區的一個婦女造型的酒器,這樣的容器呈現出某種女性象徵意義,也出現在亨利最後的夢中。 這個女孩似乎是種神秘的力量,她是推動事件發展的催化劑(因為她的角色是阿尼瑪,可以引領個體至無意識領域,從而迫使他更深刻地冥想以及強化意識)。這就好像是,隨著將香甜酒和茶水混合在一起,聚會也將迎來高潮。 夢的第二部分向我們講述了更多關於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這4個朋友突然發現自己身處法國巴黎(在瑞士人心中,巴黎是座肉慾的城市,代表著放縱的歡樂和愛)。在這裡,他們4個就表現出了不同,尤其是在夢中的意識自我(這在很大程度上等同於思維功能)和「共和國總統」(代表了原始、無意識的情感功能)之間,有著明顯的差別。 自我(亨利和他的兩位朋友,他們可能是代表了亨利的半意識功能)從陽台的高處往下俯瞰那位「總統」朋友。這位總統所表現出來的諸多行為特點,正是人們期望在心靈未分化的那一面找到的。他的行為反覆無常,而且放縱自己的本能衝動。他酒醉後在大街上撒尿。他對自己毫無意識覺察,就像一個文明社會之外的人,僅憑著自己原始的動物衝動行事。因此,「總統」這一意象與意識可接受的那個瑞士優秀中產階級科學家的標準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反差。所以只有在無意識最黑暗的深夜之中,亨利內心中的這一面才會顯露出來。 然而,「總統」這一人物形象也有十分積極的方面。他的尿液(可能是心靈力比多能量之流的象徵)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這說明了他內在具有豐富的創造力和生命的活力(例如,原始人認為來自身體的一切——頭髮、糞便、尿液或唾液,皆具有創造力和神奇的魔力)。這個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總統意象,也可能標誌著通常依附於自我陰影一面的力量和豐饒。他不僅毫不避諱當街小便,還會追著一個抱著孩子的老姑娘到處跑。 在《心理學與鍊金術》中,榮格博士詳細論述了同一個人所做的一千多個夢。這一系列的夢呈現了豐富而廣博的曼陀羅主題,其通常與原我的實現聯繫在一起。這裡列舉了幾個出現在夢中的曼陀羅意象的例子,以說明這一原型能呈現出豐饒多樣的表現形式,即便是在某一個個體的無意識當中也是如此。本書給出的夢的相關解析,受限於篇幅簡短,似乎難免有失偏頗,其實在臨床心理分析工作中,如果不深入地了解夢者本人的情況,不仔細研究夢與他的關係,榮格學者是不會對夢做出任何解析的。這些解釋性的內容只能展示出其中些許可能的意義,僅此而已。上圖,在夢中,阿尼瑪指責夢者不關心她。一隻鍾顯示還有五分鐘到整點。這個人被他的無意識「糾纏」著,整點的即將到來加劇了他的焦慮情緒,他等待著五分鐘後將要發生什麼事情。 一個頭蓋骨(夢者想要把它踢開,但無用),變成了一個紅色的球,又變成了一個女人的頭。在這個夢裡,這個人可能試圖拒絕無意識(踢開頭蓋骨),但無意識通過變成球(可能暗指太陽)和阿尼瑪形象來表明自己。 在夢中,王子將鑽戒戴在夢者的左手無名指上,就像是戴一枚婚戒一樣。這表明夢者已經向原我「宣誓」。 一個蒙面的女子揭開面紗,面孔像太陽一樣閃耀著光芒。這幅圖暗示了無意識(包括阿尼瑪)所蘊含的智慧,這與意識的解釋截然不同。 在一個裝著小玻璃球的透明球體中長著一株綠色植物。球體象徵著統合,植物代表了生命力與成長。 部隊集結,不是為了戰爭做準備,而是排成一個向左旋轉的八角形陣列。這張圖片也許暗示著某些內在的衝突已經被和諧取代了。 在某種程度上,這個「老姑娘」的形象是前面第一部分夢中那害羞、柔弱的阿尼瑪原型意象的對立面或補充意象。雖然年齡很大了,而且看起來像是位母親,但她仍然是處女——事實上,亨利把她與抱著聖子耶穌的聖母馬利亞的原型意象聯繫在一起了。然而事實上,嬰兒卻被包裹在褐色的(大地色)毯子裡,這讓他看起來絕非來自天堂之聖子或是救世主的意象,而更像是地下、世俗的意象了。那位「總統」將自己的尿液撒在孩子身上,似乎是在用一種滑稽方式進行著洗禮儀式。如果我們把這個孩子的意象看作亨利內心裡那尚處於襁褓之中的潛能象徵,那麼它就能夠通過這個儀式來獲得力量。但夢沒有再過多地講述什麼,那個老姑娘帶著孩子匆匆離去了。 接下來的這一場景是夢出現轉折的標誌。又是一個清晨。在這段夢境中,所有那些神秘、陰暗、原始、強大的東西都被聚集在了一起,通過一個赤裸著身體的、身材雄偉的黑人意象呈現出來——這是最真實也最本原的象徵。 正如夜晚的黑暗對應清晨的明亮,溫暖的尿液對應著冰涼的雪一樣,此刻的黑人形象與明媚的陽光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現在這4個朋友必須在這些新的維度中重新找到方向。他們所處的位置已經改變,那條途經巴黎的路,出乎意料將他們帶到了一個瑞士法語區(亨利的未婚妻就來自那裡)。在夢的初期,亨利內心其實已經發生了轉變,但當時他被無意識的心靈內容所淹沒了。現如今,這是最後一次,他能夠從自己未婚妻的故鄉尋找到前進的方向(這說明他內心已然接受了未婚妻的性格成長環境)。 起初,亨利從瑞士東部到巴黎(從東到西的路徑,是通向黑暗、通向無意識的路徑)。他現在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向著升起的太陽和不斷提升的意識之光前進。這條路指向瑞士中心區域,指向首都伯爾尼,這同時也象徵著亨利在向著中心前進,在那裡,他會把自己內心中的對立面整合在一起。 對一些人來說,黑人意象是「黑暗、原始生物」的典型象徵,因此也是某些無意識內容的化身。也許這就是一些白人會排斥、害怕黑人的原因。白人在黑人身上看到了自己鮮活的對立面,自己內心中那些隱藏、黑暗面出現在了自己眼前,而這正是大多數人要極力迴避的,他們想完全切斷與這部分的聯繫,完全將其壓抑下去。白人將自己不願承認的那些原始驅力、野蠻的力量和不受控制的本能投射到黑人身上。他們沒有意識到自身的這些部分,所以就認為那是別人身上所具有的特點。 對一個像亨利這樣年紀的年輕人來說,黑人可能象徵了所有那些被壓抑進內心無意識中的陰暗特質;另一方面,他也可以代表亨利內心所有的那些原始、男性的力量和潛力,以及他情感和身體的力量。亨利和他的夥伴們有意識地想要去面對那個黑人,這意味著他在自己通往成年的道路上勇敢前進所走出的決定性的一步。 與此同時,夢中的時間已然變成了正午時分,此時太陽處於最高點,意識也達到了最清晰的狀態。我們可能會說,亨利的自我意識繼續變得越來越強大,他有意識地提高了決策能力。但夢中仍然是寒冬,這可能表明亨利內心仍然缺乏感情和溫暖。他的心靈世界仍然是冰冷的,因為顯然理智非常冷酷無情。這4個夥伴都非常擔心光著身子的黑人(黑人習慣了溫暖的氣候環境)可能會被凍僵。但他們的擔心後來被證明毫無根據,因為亨利他們幾人經過了一段漫長的長途跋涉,穿越了一片被積雪覆蓋的荒涼之地後,來到了一座奇異的城市,進入一所昏暗的房子中,發現黑人安然無恙。這種長途奔波以及大片的荒涼之地,象徵著亨利內心中對自我成長所產生的遙遙無期和厭倦之感。 然而,接下來還有另外一個更複雜的問題擺在這4個夥伴面前。黑人及其僕人都是啞巴,因此就無法與其進行口頭交流,他們必須尋找到其他方式與黑人進行溝通。他們不能使用理智的手段(言語)來接近黑人,而是要藉助情感的姿態。他們送給黑人一件禮物,這就像人們向神靈供奉祭品,以求獲得神靈的眷顧一樣。而且,送出的禮物必須是與我們的文明社會有關的,體現出白人理性的價值觀。為了贏得那個象徵著本性與本能的黑人之青睞,理性又一次被要求犧牲掉。 亨利是第一個下定決心去做什麼的人。這很自然,因為在夢中,他是意識自我的載體,其驕傲的意識(或傲慢)必須受到抑制。他從地板上拿起一盒火柴,「恭敬地」遞給黑人。乍一看似乎很荒謬,因為擱在地板上的、可能是被扔掉的一件小東西竟然被當作合適的禮物送人。但這個選擇是正確的。火柴是儲存和控制火種的工具,有了它,人們就可以在任何時候點燃火焰,也可以隨意地將火熄滅。火和火焰象徵著溫暖和愛,代表了情感和激情,它們是在任何有人類存在的地方都可以發現的心靈品質。 通過贈予黑人禮物這樣一個過程,亨利象徵性地將他的意識自我高度發展的文明產物(以禮物為象徵),與他原始和男性力量的中心(以黑人為象徵)整合了起來。這樣一來,亨利便可以完全地擁有自己的男性氣質方面,從那一刻起,他的自我也必須與其保持不斷的連接。 夢中的結尾如是:6個男人正欣喜地共進晚餐,其中4個是夥伴,另外兩個是那黑人和他的僕人。很明顯,在此,亨利內心之中男性的整體得以完善。他的自我似乎已經找到了所需要的安全感,讓他能夠自覺地、自由地臣服於自己內在更大的原型人格,這預示著原我的出現。 夢中所發生的這一切,與之對應的事情同樣發生在亨利現實生活中。現在,他對自己充滿信心。他果斷做出決定,開始認真考慮自己的婚姻大事。確切地說,在接受分析9個月之後,他在瑞士西部的一個小教堂里舉行了婚禮;婚禮後的第二天,他帶著自己的美嬌妻奔赴加拿大,接受了在他最後那些夢出現的關鍵的那幾周中所收到的一個職位。從那以後,他成為這個小家庭的頂樑柱,而且在一家大型工廠中擔任高級管理職務,他的生活一直積極主動,富有創造力。 可以說,亨利的案例,是快速成長為一個獨立、負責的男子漢的個案。這代表著真正外在現實生活的開啟,以及意識自我和男子氣質的增強,並以此完成了個體化過程的前半部分。個體化過程的後半部分,則是在意識自我與原我之間建立一種正確的關係,這是亨利在人生歷程的後半段需要去完成的任務。 然而,並不是每一個案例的成長都是如此成功和激動人心,也不是都可以按照與之類似的方式對每一個案例進行處理。相反,每個案例的情況都是獨特的。不僅年輕人和老年人的個案或男性和女性個案需要加以區別對待,在所有不同的群體中,每個個體都需要以個體化的方式處理。即使是同一種象徵,在不同的情況下也需要給予不同的詮釋。我之所以會選擇這個案例,是因為這是一個令人印象特別深刻的例子:它精彩地展示出了無意識過程的自主性,並通過其豐富的意象呈現出了心靈世界中不斷迸發出的象徵之力量;這一案例同時還證明了,心靈的自我調節功能(在沒有過多的理性解釋或分析所干擾時)可以推動心靈的發展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