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向何處去 · 推薦序二
1930年,一個溫文爾雅、崇尚哲學思想的英國人,撰寫並出版了一本古怪的書。雖然該書從全新的視角描繪了遙遠的未來,但無人將其視為科幻小說。儘管作者憑藉其純粹的強大想像力,在書中展示了成功的創作成果,但毫無疑問,該書不能歸類為小說。畢竟小說要有人物、事件、對話和活動,而這本書的情節完全是在莊嚴且一成不變的背景下展開的,絲毫沒有涉及人類真實生活環境中的內容,如休息時飲杯咖啡、日常新聞、辦公室里的鉤心鬥角、市鎮美好的夜生活。從該書進行描寫的視角來看,只有人類最基礎、最廣泛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該書受到當時大文豪的推崇。英國著名作家休·沃波爾評論說:「如同太陽系一樣具有原初的意義。」同時英國另一位作家阿諾德·本涅特稱讚該書作者具有「驚人的、巧妙的想像力」。當時在政壇不順、以寫作為生的溫斯頓·丘吉爾也對作者的遠見卓識大加讚賞。
這並不是說作者對當代的苦難視而不見。「我已經盡力將書中的故事內容與當今人類發展前景的變化聯繫在一起,」他在序言中談道,「在我的想像中,膚淺的崇美主義最終會戰勝美國文化中最優秀、最有前途的所有內容。」很明顯,他希望將宏大的推斷與當代大國政治聯繫在一起,去發現「人類歷史長河中一個早期的轉折點」。
有趣的是,這恰恰使該書在開篇顯得有些稚拙。奧拉夫·斯特普爾頓對眼前事件的預測可謂大錯特錯。實際上,他關於美國和德國的所有論斷全都毫無根據。他好像對這兩個國家心存厭惡,因為德國發動了「一戰」;而美國在所有人眼中就是資本主義的化身。他的馬克思主義信仰使其認為美國永遠不會成為世界上的積極力量。然而諷刺的是,《人類向何處去》完整版是在半個多世紀後,由一家美國出版公司首次出版的;這家公司之前還出版了斯特普爾頓的另一部傑作《造星主》的新版,並取得了巨大成功。
儘管斯特普爾頓可能在某些涉及切身利益的方面犯了錯誤,但當我們把他放在更廣闊背景下去全面分析時,便會發現他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斯特普爾頓曾研究19世紀科學界的重大發現——達爾文-華萊士進化論,並在展現人類廣闊未來的過程中,將之發揚光大。他還預見,作為自然體系中重要因素的「智能」也將發生進化。他認為生態壓力已經成為地球演化的不爭事實,也是社會發展的動力。他對天文學家近年來創立的恆星演化理論深信不疑,即恆星最後會從早期的氣體聚集成團而形成星體,然後變成緩慢燃燒的紅巨星和白矮星。斯特普爾頓能夠將當代理論提煉加工,然後創造全新的不朽夢幻世界,這正是他的獨創性所在。
但是,他的觀點不具有我們通常所說的「人文主義」精神。叔本華對存在的玄思和斯賓格勒 [2] 的「輪迴」說貫穿於這部作品中。人類在這個廣闊的夢幻世界裡不是萬物之靈,而是「被叢林之火困住的小鳥」,在自然界紛繁複雜的法則驅動下,朝著雖然能夠領悟,但從未深信的宿命前行,直到黔驢技窮,直到「末人」倒地。
末人既不是聖潔的,也與上帝無關。「而眾星球奏出的樂曲儘管穿越了他的身體,但他絲毫沒有聽到。」儘管作為科學家的人類能夠體察到更宏大、更重要的事物,但其創造的驚天奇蹟也是轉瞬即逝的。H.G.威爾斯 [3] 對「火星人」進行過令人難忘的描述——「身材高大、沉著冷靜、孤傲冷漠、才智超群」。斯特普爾頓便是這樣的「火星人」中的一員。
布萊恩·阿爾迪斯 [4] 稱該書和《造星主》為「偉大、經典、形上學般、史詩般的散文詩」。阿爾迪斯的評價準確而高調地概括了斯特普爾頓扣人心弦的寫作風格。這兩本書牢牢地抓住了小說家阿瑟·C.克拉克和物理學家弗里曼·戴森 [5] 等人的想像力。這些知名人物與他們的前輩H.G.威爾斯和科學家J.D.貝爾納 [6] 一道,極力弘揚英國思想家的宏大傳統——將自身的事業推向最宏大的視野。英國人的這種處世哲學為我們思考未來提供了完美的思想基礎。
本書為美國出版的第一部完整版書籍。隨著情節的逐步展開,我們會覺得該書將其集聚的力量慢慢地釋放出來,給讀者帶來花朝月夕的美感和心靈上的震撼。我相信,當人類即將消失的時候,每個人的內心都會受到衝擊,都會對困擾著芸芸眾生的問題進行思考:「星辰強大無比,人類在它們面前顯得那麼渺小……但當人類真正要消失的時候,卻又顯得舉足輕重。人類並非一事無成,他是萬物賴以生存的永恆世界中一道永恆的亮麗風景。」的確,我們人類是自然的主宰。「人類至少是一首優美的樂曲,他還是一段由氣勢磅礴的樂曲為其伴奏的勇往直前的主旋律,也是一個為自己呼風喚雨、翻江倒海的大舞台。」
格里高利·本福德 [7]
1987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