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和動物的表情 · 第1章

表情的一般原理 現在我開始來敘述三個原理;我以為,這三個原理可以去說明人類和比較低等的動物在各種不同的情緒和感覺的影響之下、所不隨意地使用的大多數表情和姿態。可是,我只有在到了自己的觀察結束的時候,方才達到這三個原理。在現在這一章和下面兩章里,我們將以一般的方式來討論這三個原理。 三個主要原理的敘述——第一個原理——有用的動作,在和一定的精神狀態互相聯合的時候就成為習慣的動作,並且在各種個別情況下不再依存於它們有用或者無用而實現——習慣的力量——遺傳——人類的聯合性習慣動作——反射動作——習慣向反射動作轉移的情形——比較低等的動物的聯合性習慣動作——結論 現在我開始來敘述三個原理;我以為,這三個原理可以去說明人類和比較低等的動物[1]在各種不同的情緒和感覺的影響之下、所不隨意地使用的大多數表情和姿態。[2]可是,我只有在到了自己的觀察結束的時候,方才達到這三個原理。[8]在現在這一章和下面兩章里,我們將以一般的方式來討論這三個原理。在這裡,將利用到那些從人類和比較低等的動物兩方面所觀察到的事實;可是,動物方面的事實具有更加可取的價值,因為它們好像很不容易使我們受騙。在第四章和第五章里,我將講述到幾種比較低等的動物的特殊表情;而在後面幾章里,則講述到人類的特殊表情。因此,每一個人都能夠親自來判斷,我的三個原理究竟對這個問題的理論方面能夠說明到什麼程度。我以為,這三個原理會這樣相當滿意地去說明這樣許多的表情,所以此後很可能使人認為,可以把所有的表情都包括在這三個原理當中,或者包括在那些和它們極其相似的原理當中。在這裡,我未必再要來提出說,像狗搖擺尾巴、馬把耳朵向後牽伸、人把雙肩聳起、或者皮膚的毛細管擴大這一類在身體的任何部分方面的動作或者變化,也可以同樣良好地代替表情。現在來說明三個原理如下: 1. 有用的聯合性習慣原理——一定的複合動作,在已知的精神狀態下,為了減輕一定的感覺或者滿足一定的欲望等而具有直接或者間接的用處;每次當這種同樣的精神狀態再被誘發出來的時候,即使這種情形很微弱,也就會靠了習慣的和聯合的力量而出現一種傾向,就是要去完成同樣的動作,即使這些動作在這一次完全無用也曾發生。有一些靠了習慣而通常和一定的精神狀態聯合起來的動作,可以通過意志而部分地被抑制下去;在這些情形下,那些很難聽受意志來分配的肌肉,就顯露出仍舊極其想要去行動的準備,因此就同時引起了一些動作,我們就把這些動作認做是表情動作。在另一些已知情形下,也需要用其他的輕微的動作去抑制某一種習慣性動作;這些動作也同樣是表情動作。[9] 2. 對立原理——一定的精神狀態會引起一定的習慣性動作;而這些動作也像在我們的第一個原理的情形下一樣,是有用的動作。如果現在有一種直接相反的精神狀態被誘發出來,那麼立刻就會顯露出一種強烈的不隨意的傾向,就是要去完成那些具有直接相反的性質的動作,即使這些動作完全無用也會發生;在有些情況下,這些動作就表現得極其顯著。 年事已高的達爾文,在黨豪斯別墅的暖房裡觀察鮮花。 3. 由於神經系統的構造而引起的、起初就不依存於意志、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不依存於習慣的作用原理——在感覺中樞受到強烈的激奮時候,神經力量就過多地發生出來,或者是依照神經細胞的相互聯繫情形和部分地依照習慣的情形而朝著一定的方向傳布開來,或者是像我們所看出的,神經力量的供應可以發生中斷。這樣就產生了那些被我們認為具有表情性質的效果來。為了敘述簡明起見,可以把這個第三原理叫做神經系統的直接作用原理。 至於說到我的第一原理,那麼可以知道,習慣的力量有多麼的強大。有時,我們雖然沒有絲毫的努力或者意識,卻也能夠完成最複雜的困難的動作。我們還沒有肯定地知道,習慣由於什麼原因而會這樣有效地去減輕複雜的動作,可是,心理學家們則認為:[3]「如果神經纖維的興奮次數愈來愈多,那麼這些神經纖維的傳導能力也跟著增大起來」。這種說法,不僅可以應用到運動神經和感覺神經方面去,而且也可以應用到那些和思考行動有聯繫的神經方面去。未必可以去懷疑說,在那些慣常被使用著的神經細胞或者神經里,有某種物理變化正在發生出來,因為如果不這樣的話,那麼也就不可能去理解:為什麼這種想要去實現某些獲得的動作的傾向會遺傳下去。[10]我們可以從下面的例子裡,來看出這些動作的遺傳情形:馬具有某些遺傳來的步伐,例如它們本來並不具有緩馳和溜蹄;年輕的指物獵狗(pointer)用鼻子指示獵物和年輕的波狀長毛獵狗(setter)用蹲立方式指示獵物;某些家鴒品種具有特殊的飛行方式,等等。在人類方面,我們也可以看到類似的情形,例如有些怪癖和姿態的遺傳;我們以後將再談到這個問題。對於那些承認物種逐漸進化的人看來,蜂雀蛾(humming-bird sphinx-moth,Macroglossa)提供了一個最驚人的完善的例子,就是它遺傳到了那些最困難而必須細緻地互相配合的動作,因為這種蛾在從繭子裡鑽出來以後,不久就把自己的細長像毛一樣的吻突伸出來,插進花朵的細孔里去,而且可以使人看到,它的身體在空中採取著均衡不動的姿勢,這種情形就可以從它的鱗毛上的蠟粉方面來得到證明;我相信,決沒有人曾經看到這種蛾去學習完成自己的這種需要非常精確瞄準的艱苦任務。 除了存在著一種要去完成某種動作的遺傳或者本能上的傾向,或者一種對於一定種類的食物的遺傳上的嗜好以外,在個體方面,時常或者一般還需要某種程度的習慣。我們在馬的步伐方面看到這種習慣的影響情形;而在獵狗的指物動作方面,則也達到某種可見的程度;雖然有幾隻年幼的獵狗在初次被帶領出外打獵時候,能夠精確地指示出獵物來,但是它們往往也會把自己所遺傳到的正確姿態,去和一種不正確的嗅覺和甚至是錯誤的眼力聯合在一起。我聽到有人肯定說,如果讓初生的小牛去吮吸一次母牛的乳,那麼以後要去人工餵奶給它吃就非常困難了。[4]大家知道,如果把一種樹葉去餵養毛蟲,而以後再把另一種樹葉去餵養它們,那麼雖然這種樹葉在自然環境裡就是它們的正常的食物,但是它們卻寧可餓死而不願去吃食這些樹葉;[5]還有在很多其他情形里,也可以觀察到這類現象。 這種聯合能力的意義得到大家的公認。培恩先生指出說:「動作,感覺、感情狀態,在同時或者彼此接連地發生出來的時候,就具有一種傾向,要聯繫在一起或者凝集起來,這時候就採取了這樣的方法:在它們當中,如果有一種以後在頭腦里發生出來,那麼這就會引起其餘幾種也要發生出來的趨勢」。[6]對於我們的目的說來,相當重要的事情是要去充分相信:一批動作容易去和另一批動作聯合起來,並且去和各種不同的精神狀態聯合起來;我將提供出很多良好的例子來,首先是關於人類方面的例子,以後再談到關於比較低等的動物的例子。當中有幾個例子,雖然具有極其瑣屑的性質,但是對於我們的目的方面說來也很適合,而可作為比較重要的習慣方面的例子。大家知道,如果不去採取多次重複的訓練,而要用四肢去完成那些朝著我們以前從來沒有實踐過的、某些反對方向進行的動作,那麼這真有多麼的困難,或者甚至是不可能的。在感覺方面,也發生類似的情形;例如,在用交叉的兩隻手指的指尖去把一個石彈滾轉這個普通的實驗裡,我們就會覺得正好像有兩個石彈在被推動似的。[11]每個人在跌倒在地面上的時候,就會伸出自己的手臂來保護自己的身體;正像阿里松(Alison)教授所說,即使我們故意向柔軟的床鋪上跌倒下去,也很少有人能夠抑制得住這種自衛動作的。一個人在出門的時候,就會完全毫無意識地戴上自己的手套來;好像這是一種極其簡單的手續,但是一個已經教導過小孩戴手套的人,就知道情形絕不是這樣的。 當我們的精神很奮發的時候,我們的身體動作也會和這種情形配合起來;可是在這裡,除了習慣以外,還有另一個原理也起著一部分的作用;這個原理就是神經力量的無定向的溢流。諾爾福克(Norfork,劇中人物)在講到紅衣主教瓦耳西(Wolsey)的時候說道: 在他的腦海里,出現了 某種奇怪的波濤:他咬緊自己的嘴唇,身體發抖; 突然他又停止腳步,低下頭來朝著地面, 接著又把自己的手指貼在太陽穴上;站直身子, 跳起來,飛步前進;於是又再停止腳步, 用力捶擊自己的胸部;不久,他就把自己的視線投向月亮。——我們看到, 他親自做出了十分奇怪的姿勢。 ——莎士此亞:《亨利八世》,第三幕,第二場 一個普通的人在心頭髮生令人煩惱的問題的時候,就往往會去搔頭;我以為,他是由於習慣而去採取這樣的動作的;這時候好像他經驗到了一種身體上的略微不舒適的感覺,就是好像發生了自己的頭部發癢的感覺;因為他特別容易發生這種頭癢的感覺,所以他就用手去搔頭,解除這種感覺。還有人在感到心裡煩惱時候,就用手去擦眼睛;或者心緒紛亂的時候,就做輕微的咳嗽;在這兩種情形里,好像他覺得在自己的眼睛裡或者在氣管里發生了一種略微不舒適的感覺。[7] 因為眼睛在經常不斷的使用,所以這種器官特別容易在各種不同的精神狀態下,由於聯合作用而行動起來,即使在那裡明明沒有什麼東西可看也是這樣。根據格拉希奧萊所說,一個人在絕對否認某種建議的時候,差不多一定會閉住自己的雙眼,或者把面部掉轉過去;可是,如果他接受這個建議,那麼他就會用點頭去表示肯定,同時把自己的眼睛張開得很大。這個人在這種點頭和把眼睛張大的時候,就好像他清楚地看到了這件事情似的;而在前面一種情形里,則好像他不曾去看或者不願意去看這件事情似的。我曾經注意到,有些人在描寫一種可怕的景象時候,往往頓時閉緊雙眼,或者搖起頭來,好像不要去看某種討厭的事情,或者是要驅除這種情形似的;我自己也理解到這種情形,當我在黑暗地方想像到一種可怕的景象時候,就會緊閉起自己的眼睛來。每個人在突然看到一種東西,或者向四面環視的時候,就要舉起自己的眉毛來,以便使眼睛迅速張大開來;杜慶博士指出說,[8]一個人在企圖回想到某件事情的時候,往往就舉起自己的眉毛來,好像要去看到這件事情似的。[12]有一個印度紳士,向愛爾斯金先生提出了確實相同的關於自己本地人的意見來。我曾經注意到一個年輕的女士在竭力想回憶起一個畫家的姓名來的情形;起初她望著天花板的一個角落,接著又去望相對的一個角落,每次舉起一條靠近所望的方面的眉毛;可是,在那裡是沒有東西可看的。 在大多數上面所舉出的例子裡,我們就能夠明白,聯合性動作怎樣可以由於習慣而獲得;可是在有些個別的方面,某些奇怪的姿態或者怪癖,就會由於完全不能說明的原因,而和一定的精神狀態聯合發生出來,並且顯然無疑是由於遺傳而得來的。我曾經在另外一處地方,根據自己的觀察,舉出了一種和愉快感情聯合在一起的特別複雜的姿態;這種姿態是父親遺傳給他的女兒的;而且我那時還舉出另外幾個類似的事實。[9]在現在這本書里,以後還要舉出另外一個關於奇怪的遺傳動作的有趣例子來,這種動作和一種想要獲得某種東西的欲望聯合在一起。 還有另外一些動作;它們通常在一定的周圍情況下完成,並不和習慣有關,而且好像是由於模仿或者某種同感而發生出來的。例如,我們可以看到,有些人在用剪刀剪東西的時候,會使自己的雙顎按照剪刀的剪動的拍子同時張開和閉合。小孩在練習寫字的時候,往往會使自己的舌頭隨著手指的移動而轉動,顯出一副滑稽可笑的樣子來。有一個紳士是我能夠信賴的人;他向我肯定說,有好幾次,當一個公開表演的歌唱家突然唱得聲音有些沙啞時候,就可以聽到有很多聽眾也隨著咳嗽起來;可是在這裡,很可能是習慣在起著作用,因為我們自己在相似的情況下也曾咳嗽起來。我還聽到人家說,在跳高競賽的時候,當選手一跳躍起來,就有很多觀眾,通常是男人和男孩,也隨著跳動自己的雙腳;可是在這裡,大概也是習慣在起著作用,[10]因為使人極其懷疑的是,婦女是不是也曾這樣行動。[13] 反射動作——從嚴格的意義說來,反射動作(reflex action)是由於周圍神經(末梢神經)的興奮而發生出來的;周圍神經把自己的衝動力傳送給一定的神經細胞;於是這些神經細胞又再去激發一定的肌肉或者腺去行動;全部這個過程,用不到什麼感覺或者意識來參加,就能夠發生出來,不過,感覺或者意識往往也會伴隨著發生出來。因為很多反射動作都是極其富於表情的動作,所以在這裡必須來略為詳細地考察這個問題。[14]除此以外,我們還將看到,有幾種反射動作,逐漸轉變成為習慣性的動作,因此也就很難和那些由於習慣而引起的動作區分開來。[11]咳嗽和打噴嚏,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兩種反射作用的例子。雖然打噴嚏要有很多肌肉的協合動作才能實現,但是嬰孩的最初的呼吸動作常常是打噴嚏。呼吸作用一部分是有意的,但主要還是反射的作用;它在不受到意志干涉的時候,就以最自然的和最良好的方式進行下去。有極多數目的複合動作是反射的動作。可以被提供出來作為良好的例子之一的,就是那個時常引用到的無頭蛙的例子;這種無頭蛙當然不能夠感覺到什麼動作,也不能夠去有意識地完成什麼動作。可是,如果把一滴酸液放置到這種狀態的蛙的腿的下表面上,那麼它就會用一隻腳爪的上表面拭去這一滴酸液。如果已經把這隻腳爪切除,那麼它就不會發生這種動作。「因此,在幾次無效果的努力以後,就放棄了這方面的嘗試,變得好像是焦躁不安的樣子,並且根據普夫留格爾(Pflüger)所說,它好像是在找尋另外一些方法;最後它就去使用另一隻腳上的腳爪,於是成功地拭去了這滴酸液。在這裡,顯然我們所見到的,並不是單單肌肉的收縮情形,卻是一種複合的協調的收縮情形,它按照一種適合於特殊目的的應有的程序性而行動。這些動作從全部外表上看來,好像是動物的理智所引導出來和它的意志所鼓舞起來的,不過大家所公認的它的理智和意志的器官已經被切除去了。[12] 我們可以從下面的事實里看出反射運動和隨意運動之間的差別來:根據亨利·霍倫德(Henry Holland)爵士對我所說,年齡極小的嬰孩不能夠去完成某些略為相似於打噴嚏和咳嗽的動作,就是:他們不能夠去擤出鼻涕來(就是捏緊鼻子而用力從鼻孔里噴出氣來),而且也不能夠把痰咳出自己的喉嚨來。他們不得不去學習完成這些動作的方法;可是,他們在年紀稍大的時候,就向我們學會了這些方法,而且把這些動作完成得差不多好像反射動作一樣。可是,我們只能夠部分地或者完全不能夠用意志去控制打噴嚏和咳嗽;而咳出痰來和擤出鼻涕的動作則完全聽受我們的支配。 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的鼻腔或者氣管里有某種刺激物存在的時候,就是當同樣的神經細胞也像在打噴嚏和咳嗽的情形下一樣被激奮起來的時候,我們就能夠有意用力從這些腔道里噴出氣來,把這種刺激物驅除出外;可是,我們不能夠像靠了反射動作那樣,採用差不多相同的力量、速度和準確程度去進行這些動作。在發生反射動作時候,感覺神經細胞顯然是去刺激運動神經細胞,但是並沒有喪失去那種耗用在最初和大腦兩半球(我們的意識和意志的座位)通信方面的力量。好像到處都存在著一種在同樣的動作之間的深刻的對抗作用;這些動作在某些情形下受到意志的支配,而在另一些情形下則受到反射刺激的機制的支配;這種對抗作用就表現在這些動作所用來發生的力量方面,也表現在那種激發這些動作的容易程度方面。[15]正像克勞德·伯爾那德(Claude Bernard)所肯定說,「L』influence du cerveau tend donc à entraver les mouvements réflexes,à limiter leur force et leur étendue」。[13] 那種要去進行反射運動的有意識的願望,有時會停止或者中斷自己的執行,即使是適當的感覺神經細胞可以被激奮起來,也曾發生這種情形。例如,在很多年以前,我下了一筆小賭注去和一打(12個)青年打賭說,如果他們嗅了鼻煙,那麼他們並不會打噴嚏,但是他們都宣稱自己一定會打噴嚏;於是他們大家都取了一小撮鼻煙去嗅聞,但是由於都想成功地打出噴嚏來,卻反而一個人也沒有辦到這件事,只是他們的眼睛流出淚水來罷了;因此,他們毫無例外地都輸給我一筆賭注。霍倫德爵士指出說,[14]如果專心要去進行吞咽動作,那麼這反而會阻止正常的動作的進行;有些人認為,要吞服丸藥非常困難;這種情形很可能就是由於太專心於吞咽方面的緣故,或者至少是一部分由於這種原因而發生。 還有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反射動作的例子,就是:在有東西接觸到眼睛表面的時候,眼瞼就會不隨意地閉合起來。如果作出朝向面部打的姿勢,那這也會引起眨眼的動作,但是這種動作是習慣性的動作,而從嚴格的意義上說來卻不能算做是反射動作,因為這種刺激是通過意識而被傳達出去,並不是靠了周圍神經的興奮而被傳達出去的。這時候整個身體和頭部通常就同時突然向後退避。可是,如果想像到危險好像並不迫近,那麼也能夠阻止這些後退運動;不過,單單我們這種通知自己沒有危險出現的理智,是不足夠的。我可以舉出一個瑣屑的事實,來說明這一點;這個事實曾經使我感到很有趣。我曾經在動物園裡,把自己的面部緊貼在一間飼養著南非洲大毒蛇(puff-adder)的房間正面的厚玻璃上,同時打下堅強的決心,如果這條毒蛇隔著玻璃撲過來,我不向後退縮;可是,當這條蛇真的一撲過來的時候,我的決心馬上消失,同時我就立刻用驚人的速度後跳了一兩碼路。我的意志和理智,就在這種從來沒有體驗到的想像上的危險面前顯得無能為力了。 就地驚起的猛烈程度,大概一部分依靠想像力的活躍程度來決定,[16]而另一部分則依靠神經系統的習慣的或者臨時的狀況來決定。一個人如果去注意到自己的馬在疲勞狀態時候和在強勁有力時候的驚起情形,那麼就會看出,它怎樣從簡單瞥見某種突然顯現的物體而頓時懷疑到它是不是有危險的這個時刻起,一直到這樣迅速而猛烈的一跳的經過情形;這匹馬大概不會有意用這樣迅速的方式向後迴旋過去。一匹強勁有力而且肥壯的馬的神經系統,能夠把自己的命令非常迅速地傳達給運動系統方面,以致使它沒有時間去考慮前面的危險究竟是不是實在的。這匹馬在做了一次猛烈的驚起以後,受到了激奮,於是它的血液就充分流進到它的腦子裡去,因此它非常容易又再驚起;我已經講到過,在年幼的嬰孩方面,也發生同樣的情形。 如果有一種突發的嘈聲,而它的刺激由於聽覺神經而被傳達出去,那麼它所引起的驚起,在成年人方面,就同時會引起眨眼的動作來。[15]可是,我觀察到,我的幾個嬰孩在出生了兩星期的時候,雖然會由於突然發生的聲音而驚起,但是確實並不時常因此眨眼;而且我相信他們絕沒有眨過眼。年紀較大的嬰孩的驚起,顯然表明出一種想要去抓住某種可以阻止跌倒的東西的模糊企圖。當我的一個嬰孩出生了114天的時候,我把一隻厚紙做的匣子靠近在他的眼睛面前揮動,但是他的眼睛一次也沒有眨動;後來我把幾顆糖果放進紙匣里去,仍舊在原來的地位上把紙匣揮動起來,這個嬰孩就每次眨眼,並且略為驚起。[16]顯然在這裡不可能去假定說,這個被保育得很周到的嬰孩會根據經驗來知道,在他的眼睛附近所發生出來的沙沙聲就表明是一種對眼睛的危險。可是,這種經驗卻是在一連經過了很多世代的長時間以後漸漸地獲得的;根據我們在遺傳方面的知識來判斷,如果親代初次所獲得的習慣在子代里表現出來,那么子代在表現出這種習慣的時候的年齡,絕不可能小於親代在獲得它的時候的年齡。 從上面這些敘述里,顯然可以知道,有幾種動作,起初雖然是有意識地被完成的,但是後來大概就由於習慣和聯合作用而轉變成為反射動作,[17]而到現在就成為很堅固的遺傳的習慣;因此,每次在發生出那些原來由於意志作用而激發起這些習慣來的同樣的原因時候,這些習慣即使當時對我們毫無用處,[17]也會進行下去。在這些情況下,感覺神經細胞就直接去激發運動細胞,而不再事先去通知我們的意識和意志所依存的那些細胞。大概打噴嚏和咳嗽的動作,起先是由於那種要儘可能猛烈地從敏感的通氣腔道里吐出任何的刺激物來的習慣而獲得的。至於說到時間方面,那麼這些習慣就得要經過十分長久的年代,方才會變成天生的,或者轉變成為反射動作,因為大多數或者全部高等的四足獸都具有這些習慣,所以這些習慣最初一定是在很古的年代裡被獲得的。我還不能去說,為什麼咳出痰來的動作並不是反射動作,而必須由我們的小孩來學習它;可是,我們都可以知道,用手擤出鼻涕來的動作則必須學習才能得來。 在無頭蛙拭去自己的大腿上的酸液或者其他東西的時候,它的這些動作是多麼良好地為了特殊目的而互相配合起來;因此,確實可以使人相信,這些動作起初是有意地被完成的,後來就由於長期的習慣而變得更加容易發生出來,最後終於無意識地被完成,或者是和大腦兩半球無關地被完成。 其次,也可以認為,驚起大概最初是由於那種想要趕快脫離開危險這種習慣而被獲得;這種習慣是在我們的任何一種感覺每次向我們提出警告的時候發生出來的。正像我們所看到的,驚起和眨眼同時發生,而眨眼則是為了要保護眼睛這種在身體上最柔弱的敏感的器官;我以為,它時常也和一種突然強烈的吸氣同時發生,而吸氣則是一種對任何一種狂熱努力的自然準備。可是,當一個人或者一匹馬驚起的時候,心臟就朝著肋骨方面劇烈鼓動起來;在這裡,我們可以正確地說,一種從來沒有受到意志支配的器官參加了身體的一般反射動作。可是,對這個問題,我們將在後面一章里再談。 在網膜受到明亮的光線刺激時候,瞳孔就收縮起來;這種現象也是一種說明這種起初顯然絕不能夠有意地被完成、而後來則由於習慣而鞏固起來的動作的例子;我們還沒有遇見到任何一種動物的瞳孔會受到它的意志的有意識的支配。[18]在這裡,就應當從那些完全不同於習慣的機制里去找尋出另一種關於這些情形的說明來。極度興奮的神經細胞向著另一些和它們有聯繫的細胞方面放射神經力量的現象,例如那種由於明亮的光線降落在眼睛的網膜上而引起打噴嚏的情形,大概可以幫助我們去了解有些反射動作的起源。這種神經力量的放射,如果會引起一種具有減弱初次刺激的傾向的動作,也像瞳孔收縮能夠防止過多的光線降落到網膜上去的情形一樣,那麼以後就可能為了這種特殊目的而得到利用和發生變異。 再次,還有一件事實值得提出來,就是:反射動作極可能是像所有的身體的構造特徵和本能一樣,容易遭受到細微的變異;同時任何的變異如果是有益處的和相當重要的,那麼也就具有一種被保存和遺傳下去的傾向。例如,有些反射作用如果為了某種目的而有一次被獲得,那麼以後就可能不依靠意志或者習慣,而朝著那個對某種完全不同的目的有用的方向發生變異。我們確實有理由可以認為,這一類情形是和很多本能方面所發生的情形互相類似的,因為雖然有些本能單單由於長期不斷的遺傳的習慣而發展下去,但是還有些極其複雜的本能卻由於保存以前本能的變異而發展下去,就是靠了自然選擇而發展下去。 我已經有些冗長地討論過了關於獲得反射動作方面的問題,不過據我看來還是討論得極不完全,因為反射動作時常和那些表現我們的情緒的動作聯繫在一起;並且必須表明,在它們當中至少有幾種反射動作,起初為了要去滿足某種欲望或者消除厭惡感覺的目的,而可能在意志的參加下被獲得。 比較低等的動物的聯合性習慣動作——我在前面講到人類的綜合性習慣動作時候,已經舉出幾個和各種不同的精神狀態或者身體狀態聯合起來的動作;它們現在雖然是漫無目的的,但是起初本來是有用的,而現在對於某些情況方面也仍舊是有用的。因為這個問題對我們非常重要,所以我現在就舉出相當多的有關動物方面的類似事實來,不過當中有很多事實的性質非常瑣屑。我的目的,就是要表明出,有些動作起初由於具有一定的目的而產生出來;還有,在差不多相同情況下,它們仍舊是在毫無用處的時候由於習慣而頑強地產生出來。在下面所舉出的情形當中的多數情形里,這類傾向是由於遺傳而來的;我們可以根據所有同種的不論年幼或者年老的個體都在同樣完成這些動作方面,來斷定這一點。下面我們還可以看到,這些動作是在各種極不相同的、常常很曲折的、而且有時也是錯誤的聯合作用的影響下被激發起來的。 當狗想要睡在地毯或者其他堅硬的地面上時候,它們通常就毫無意義地打圈子,並且用自己的前爪去搔挖地面,好像它們打算要把草踐踏下去和挖掘出一個洞穴來的樣子;顯然無疑,它們的野生祖先以前在空曠的草原上和在森林裡生活的時候就是這樣做的。[19]動物園裡的胡狼(jackal)、大耳狐(fennec)和其他跟狗有親緣關係的動物,就用這種方式去踐踏褥草的;可是,很使人奇怪的是:動物園裡的看守人在觀察了幾個月以後,卻從來沒有看到狼具有這種習性。根據我的朋友的觀察結果,有一隻半白痴的狗(這種狀態的狗特別容易去服從無意義的習慣)在睡下以前,竟在地毯上繞轉了13個圈子。 有很多食肉動物,在爬行到自己的獵物那裡去而且準備要向前沖奔或者跳撲到獵物身上去的時候,就低下頭來,並且把身體貼近地面;顯然可以知道,這種動作一半是為了要隱藏自己,一半則是為了作好沖奔過去的準備;這種習慣就在我們的指物獵狗和波狀長毛獵狗身上非常顯著地成為遺傳的習性了。其次,我有幾十次注意到,當兩隻彼此不相識的狗在空曠的道路上相遇的時候,第一隻先看見對方的狗,雖然雙方相距有100~200碼遠,在起初一望見以後,就常常低下自己的頭來,通常把身子略微伏下,甚至有時貼近在地面上;就是說,即使道路十分空曠,而且距離也很大,它還是採取了適當的姿勢,要隱藏起來,並且想要向前沖奔或者跳撲過去。還有,所有各種狗在專心監視和慢慢地接近它們的獵物時候,就常常要把自己的一隻前腳屈曲,向上縮起一長段時間,準備作一次慎重的跨步;這是指物獵狗的很顯著的特徵。可是,當它們的注意力一被激發起來的時候,它們就會由於習慣而作出完全相同的動作來(圖4)。我曾經看到,有一隻狗站立在高牆的腳下,仔細傾聽牆壁背後的聲音,同時就把自己的一隻前腳屈曲起來;不過在這時候,不可能發生出一種慎重向前接近的企圖來。 圖4 小狗在監視一隻蹲在桌上的貓的姿態(從烈治朗德爾先生處取來的照片) 狗在大便以後,也差不多像貓一樣採取相同的方式,往往同時把自己的四隻腳向後搔土幾次,甚至在光禿的石子鋪的路面上也是這樣,好像它的目的是要用泥土去覆蓋自己的糞便似的。動物園裡的狼和胡狼,在大便以後也採取完全相同的動作;可是,看守人向我肯定說,不論狼、胡狼或者狐,在大便以後,即使有機會讓它們去搔土,也總是不會像狗所做的那樣把自己的糞便掩蓋好。因此,如果我們正確理解到上面所說的這種像貓的習性,而且這種習性是確實無疑地存在著的,那麼我們就可以把它看做是一種殘餘的無目的的習慣動作,最初是由狗屬的遠祖為了一定的目的而採取的,後來就在極其長久的期間裡被保存下來。可是,埋藏殘餘食物的習慣則完全和這種習慣不同。 狗和胡狼[20]很愛好用頭頸和背部靠在腐臭的屍肉上滾轉和擦拭。雖然狗(至少是飼養得很周到的狗)不吃腐臭的屍肉,但是它們好像很喜愛這種臭氣。巴爾特萊特先生[18]曾經替我觀察了狼;他把腐臭的屍肉給狼吃,但是從來沒有看到它們靠在屍肉上打滾。我聽到有人指出一件事情,並且認為它是確實的,就是:那些大概是起源於狼種的大狗,好像並不像那些大概是起源於胡狼種的較小的狗一樣,時常靠在腐臭的屍肉上打滾。在我的(小獵狗,terrier)不感到飢餓的時候,如果丟一塊褐色餅乾給它(我也聽到一些類似的例子),那麼它起初就把餅乾當做老鼠或者其他的獵物那樣,把它丟擲和咬弄,此後又把餅乾當做腐臭的屍肉而靠在它上面反覆打滾,到最後方才吃掉這塊餅乾。這種情形真好像是有一種假想的口味附加到了這種不好吃的東西身上去似的;狗也儘量把這塊餅乾想像成活的動物或者是一種帶有屍肉的臭氣的東西,因此就依照習慣而去對付它,但是它比我們更加明白實際的情形並不是這樣的。我曾經看到,我的這隻小獵狗在咬死一隻小鳥或者老鼠以後,也用同樣的方式去對付它們。 狗用一種迅速搖動自己的一隻後腿方法去輕搔身體;如果我們用一根手杖去擦動狗的背部,那麼它們的習慣就顯出有這樣的強烈,以致它們不能自制地向空中或者地面亂抓,作出無用而且可笑的樣子來。在我用手杖去這樣擦動剛才講到的那隻(小獵狗)時,有幾次它就用另一種習慣的動作來表示自己的高興態度;這種動作就是把空氣也當做是我的手一樣去舔它。[21] 馬用自己的牙齒啃咬它們所能達到的身體部位的方法,去搔身體;可是有一種更加普通的情形,就是一匹馬會向另一匹馬表明自己身體上的所需要搔癢的部位,於是它們就彼此互相啃咬這些癢處。我曾經請求一個朋友去注意到這個問題;他觀察到,當他去摩擦自己的馬的頭頸時候,這匹馬就伸起頭部,露出牙齒,並且移動雙顎,正好像要去啃咬另一匹馬的頭頸的樣子,因為它絕不能去啃咬自己的頭頸。如果一匹馬被搔得很厲害,例如在梳理它身上的毛的時候,那麼它想去啃咬東西的欲望就變得非常難以忍耐的強烈,以致使它要去磨動自己的牙齒,並且去咬自己的看馬人,不過這種情形不是惡意的。同時,這匹馬由於習慣而把自己的雙耳垂下,緊貼身旁,好像要防護耳朵以免被咬的樣子,正像在兩匹馬互相格鬥時候所發生的情形一樣。 當一匹馬急躁地要動身趕路的時候,它就做出一種極其相似於向前行進的動作來,就是用蹄子去踢地面。[22]還有,如果馬在馬廄里等待到將近餵飼料的時候而且又急切地想要吃食飼料,那麼它們就用蹄子去踢鋪築的地面或者褥草。在我的馬當中,有兩匹馬在看到或者聽到飼料被餵給鄰近的馬時候,就作出這種動作來。可是在這裡,我們大概可以把它叫做真正的表情(true expression),因為大家都認為,用蹄子踢地面的動作是熱望的表征。 貓用泥土掩蓋自己的大便和小便;我的祖父[23]曾經看到,有一隻小貓在抓取爐灰去掩蓋一匙滴落在爐子上的清水;因此,這裡的習慣的動作或者本能的動作,並不是由於上面所講到的動作或者由於氣味而錯誤地被激發起來的,卻是由於視覺而錯誤地被激發起來的。大家都清楚地知道,貓不喜歡自己的腳沾濕;這種習性大概是它們原先居住在埃及的乾燥地區裡的緣故;因此,它們在沾濕了自己的腳時候,就劇烈抖動去腳上的水跡。我的女兒把水倒進一隻靠近小貓的頭旁的玻璃杯里,它就依照通常的辦法抖動自己的腳;因此在這裡,我們所遇見的,是一種被聯合的聲音所錯誤地激發起來的習慣的動作,而不是被觸覺所激發起來的動作。 小貓、小狗、小豬和大概很多其他幼年的動物,都用自己的前腳輪流去推壓自己的母畜的乳腺,使它們分泌出更加豐富的乳來,或者促進母乳的分泌。還有,時常可以看到,無論是普通的或者是波斯種的小貓,而且時常也有些老貓(有些自然科學家認為,波斯種貓是特殊的變種),在舒適地躺臥在暖和的披肩或者其他柔軟物體上面以後,就用前腳去輪流輕敲自己的乳腺;同時它們的腳趾伸開,腳爪略微突出,完全像是吮吸母乳時候的情形。小貓時常同時抓取披肩的一片塞進嘴裡和吮吸它,而且通常由於狂喜而眯起眼睛和哼叫起來;這種情形就清楚地表明出在這裡也發生了同樣的動作。這種有趣的動作通常只不過是由於一種和溫暖而柔和的表面的感覺互相聯合的情形而被激發起來;可是,我曾經看到一隻老貓,在它的背部被人搔動而感到高興的時候,它就採取同樣的方式用腳在空中踢動;因此,這種動作差不多已經變成了愉快感覺的表示了。 在講過了吸乳動作以後,我還可以補充說,這種複合動作,也像前腳輪流伸出的動作一樣,是反射作用,因為在把小狗的腦子前部切除去以後,如果把一個蘸有奶水的手指塞進它的嘴裡去,那麼也可以觀察到這種動作。[24]最近,在法國地方有人說,吸乳動作單單是由於嗅覺而被激發起來的;因此,如果小狗的嗅覺神經遭到破壞,那麼它就不會去吸乳。同樣地,小雞在孵化出來以後還不到幾小時,就已經具有啄食小顆食物的驚人能力;這好像是由於聽覺而被推動的,有一個卓越的觀察者從人工孵化的小雞方面發現:「如果模仿母雞的啄食聲,用指甲在木板上叩擊出聲音來,那麼就可以初次教會小雞去啄取肉吃」。[25] 我只打算再舉出一個關於習慣的、無目的的動作的例子來。冠鴨(sheldrake,麻鴨屬,Tadorna)在退潮以後露出的沙灘上找尋食物吃;當它發現一個有蠕蟲糞的孔穴時候,「它就開始用腳去叩擊地面,好像是在孔穴上面跳舞的樣子」;這種動作是要使蠕蟲鑽出地面來。同時,聖約翰(St.John)先生說,在他的已經馴順的冠鴨「跑來索取食物的時候,它們就採取一種急躁的迅速的方式用腳叩擊地面」。[26]因此,我們差不多可以認為這是它們的飢餓時候的表情。巴爾特萊特先生告訴我說,紅鸛(flamingo,火烈鳥)和冠鷺(Kagu,學名Rhinochetus jubatus)在急切要吃東西的時候,也採取同樣奇怪的方式,用腳叩擊地面。還有,翠鳥(魚狗,Kingfisher)在捕魚的時候,時常[27]把魚亂打,直到魚死才停止;在動物園裡,翠鳥時常在吞食那些餵給它們吃的生肉塊以前,先要把肉塊叩打。 我以為,現在我們已經足夠來證明我的第一個原理的真實情形了;就是可以證明說,如果任何一種感覺、欲望,不高興等在一連很多世代的期間裡引起某種隨意運動來,那麼每當同樣的、或者類似的,或者聯合性的感覺等被感受到的時候,即使它非常微弱,也會差不多肯定地激發起一種要完成相似的動作的傾向來;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這種動作可能是完全沒有用處的。這一類習慣的動作時常或者一般是可以遺傳下去的,而且有時和反射作用並沒有什麼區別。當我們以後談到人類的特殊的表情時候,我們就會看出,我們的第一個原理的後半部分是確實有據的,正像現在這一章開頭所講到的情形一樣;就是說,那些靠了習慣而和一定的精神狀態聯合起來的動作,可以通過意志而部分地被抑制下去;可是,嚴格的不隨意的肌肉,而且還有那些很難聽受意志來分別支配的肌肉,卻仍舊有想要去行動的準備;這時候它們的動作往往是很富於表情的。相反的說來,在意志暫時或永久被削弱的時候,隨意肌就比不隨意肌先停止動作。[19]根據貝爾爵士的意見,[28]病理學家所熟悉的一個事實,就是:「如果腦子患病而引起衰弱症,那麼它對於那些在自然狀態下最能受到意志支配的肌肉所產生的影響最大」。在以後幾章里,我們還要去考察到另一個包括在我們的第一個原理當中的假定,就是:有時需要用其他的輕微的動作,去阻止某一種習慣性動作;這些輕微的動作也是作為一種表情的手段而有用的。 [1] 比較低等的動物(lower animals)在俄譯本里簡單譯做「動物」(җивотные);按照書里的敘述,都是指脊椎動物。——譯者注 [2] 赫伯特·斯賓塞先生:(論文集,第二集,1863年,第138頁)把情緒(emotion)和感覺(sensation)作了明顯的區分;他以為感覺就是「在我們的身體組織里發生出來」的。他把情緒和感覺雙方都歸屬於感情(feeling)。 [3]米勒:《心理學基礎》,英文譯本,第2卷,第939頁。還可以參看斯賓塞對於同樣主題和對於神經發生方面的有趣的臆測:在他所著的《生物學原理》(Principles of Biology)里,第2卷,第346頁;還有在他所著的《心理學原理》(Principles of Psychology)里,第二版,第511—557頁。 [4]在很久以前,希坡克拉特(Hippocrates)和著名的哈維(Harvey)早已作出了極其相似的見解來,因為他們兩人都肯定說,幼年動物在出生了不多幾天以後忘卻吮吸母乳的本領,並且必須要經過相當困難方才會使它重新獲得這種本領。我是根據達爾文博士的著作《動物生理學》(Zoonomia,1794,第1卷,第140頁)而提出這些說法來的。[斯登來·海恩斯博士在寄給我的信里也確證了這類情形。] [5]參看我的敘述和很多類似的事實,《動物和植物在家養下的變異》(The Variation ofAnimals and Plants under Domestication),1868年,第2卷,第304頁。 [6] 培恩:《感覺和智力》,第二版,1864年,第332頁。赫胥黎教授指出說(心理學基礎教程,Elementary Lessons in Physiology,第五版,1872年,第306頁):「可以把下面的情形認為是一條規則:如果有兩種精神狀態同時或者相繼地被激發起來,而且有相當多的次數和相當的活躍程度,那麼以後在它們當中,即使有一種精神狀態發生,也足夠引起另一種精神狀態來,而且這並不和我們心裡想不想去這樣做有關」。 [7] 格拉希奧萊(《人相學》,第324頁)在談論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就提供出了很多這一類例子來。參看第42頁,關於眼睛的張開和閉合的敘述。他引用了恩格耳(Engel)的說法,就是:一個人在思想發生變化的時候,也會使自己的步伐發生變化(第323頁)。 [8] 杜慶:《人相的機制》,1862年,第17頁。 [9]《動物和植物在家養下的變異》,第2卷,第6頁。對我們說來,習慣性的姿態的遺傳情形有這樣的重要,因此我很高興在得到加爾頓(F.Galton)先生的允許以後,引用他親自所寫的話,來說明下面的顯著情形:「下面有一段關於三個連續世代的個體所發生的習慣的敘述,是特別使人感到興趣的;因為它只是在熟睡的時候發生,所以也就不可能由於模仿而發生,卻應該被認為是完全天生的。這些情節是十分可靠的,因為我已經詳細調查過它們,並且還根據很多彼此無關的證據來講述。曾經有一個地位相當高的紳士;他的妻子發現他有一種怪癖,就是:他在床上仰面朝天而熟睡的時候,會慢慢地把右臂舉起到面部上面,達到前額處,然後突然向下降落,因此手腕正好重落在鼻樑上。這種怪癖並不是每天夜裡發生的,但是有時就會發生,而且毫無明確的原因來引起它。有時在一小時裡,或者在一小時以上的時間裡,連續重複發生這種情形。這個紳士的鼻子很高,所以鼻樑在受到手腕重擊以後就發生腫痛。有一次,它腫得很厲害,而且經過了長期的治療,因為初次引起腫痛的打擊,會一夜夜連續發生下去。他的睡衣的袖口有紐扣,在手腕落下的時候,它會造成嚴重的擦傷,所以他的妻子就不得不把它除去,而且還曾經有幾次設法把他的手臂捆縛起來。 在這個紳士死去以後很多年,他的兒子和一位小姐結婚:這位小姐從來沒有聽說過丈夫家裡過去發生這類事件。可是,她仔細觀察到她的丈夫也有同樣的怪癖;不過因為他的鼻子並不特別高,所以從來沒有由於這種打擊而受傷。[自從第一次寫了這一段話以後,曾經發生一次擊傷的事件。有一天,他的身子十分疲倦,就躺在安樂椅里熟睡起來;當時突然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的鼻子被自己的指甲抓破得很厲害。]在他半醒半睡的時候,例如在安樂椅里假寐的時候,不會發生這種怪癖;但是在熟睡的時候,就容易發生這種情形。他也像自己的父親一樣,間歇地發生這種情形;有時一連很多夜間都不發生,有時則在一連幾夜的一定時間裡幾乎接連發生。在發生這種情形的時候,他也像他的父親一樣,把右手舉起來。 在他的孩子當中,有一個女孩也遺傳到同樣的怪癖。她在發生這種怪癖的時候,也把右手舉起,但是以後的動作略微不同,因為她在把手臂舉起以後,並不使手腕落下到鼻樑上去,而是把半握的手掌從上面落下到鼻子上去,相當迅速地從鼻子上滑過去。這個女孩也是非常間歇地發生這種情形,有時在幾個月里不發生,有時則接連不斷地發生。」 [萊德克爾(R.Lydekker)先生(在沒有寫明日期的信里)告訴我一個關於遺傳特性的例子,就是眼瞼發生特徵性下垂的情形。這種特徵就是眼瞼提肌(lavator palpebre)麻痹,或者很可能是完全缺乏。起初在一個婦女A夫人的身上,發現這種特性;她有3個小孩,當中一個小孩B就遺傳到了這種特性。小孩在長大以後生有4個小孩,這些小孩都有這種遺傳性的眼瞼下垂特性;當中有一個女兒,在出嫁以後生有2個小孩,在這兩個小孩當中,第二個小孩具有這種特性,但是只有一邊的眼瞼下垂。] [10] [有一個美國醫生在寫給我的信里說道,他在看護產婦分娩的時候,有時就覺得自己也在模仿著產婦使肌肉緊張起來。這種情形很有趣,因為在這裡習慣的影響由於必要而被排除去了。] [11]赫胥黎教授指出說(《生理學基礎》,Elementary Physiology,第五版,第305頁),脊髓所特有的反射動作是天生的;可是,由於腦子的幫助,就是由於習慣,就可以去獲得無數人工的反射動作。微耳和(Virchow)認為(「Sammlung wissensnschaft.Vorträge」etc.,「Ueber das Rückenmark」,1871年,第24頁和第31頁),有些反射動作很難和本能區分開來;我們還可以輔充說一句,有些本能不能夠和遺傳的習性區分開來。[關於這種實驗方面,有一個批評家提出說,如果記錄得正確無誤,那麼這種實驗就演示出了意志的作用,而沒有演示出反射作用來;同時又有一個批評家就採用根本懷疑這種實驗的正確性的辦法,來硬性消滅這種困難。米契爾·福斯脫(Michael Foster)博士在講到蛙的動作時候,寫道(《生理學教程》,Text Book of Physiology,第二版,1878年,第473頁):「起初,我們以為這種動作好像是理智的選擇作用。它顯然無疑是一種選擇作用;要是擁有了許多關於這一類選擇作用的例子,而且要是獲得了一些證據,可以去證明也像有意識的意志作用那樣,蛙的脊髓會引起各種不同的自動的動作來,那麼我們就有理由去推測說,選擇作用就由理智來決定。可是,另一方面,也極可能去這樣推測說,脊髓的原生質里的抵抗線(lines of resistance)被排列得可以容許交替的動作發生;如果去考慮到,在沒有腦子的蛙體上,可以證明這些外表上的選擇作用的例子是多麼的稀少和簡單,還有怎樣在蛙的脊髓里完全缺乏自發性或者不規則的自動的動作,那麼這個見解大概是很近於真實情形了」。] [12]毛茲萊博士:《肉體和精神》(Body and Mind),1870年,第8頁。 [13]參看克勞德·伯爾那德(Claude Bernard)對全部這個問題所寫的極其有趣的討論,《肉體的組織》(Tissus Vivants),1866年,第353—356頁。[這裡的一段引用文字的譯意是:「大腦的影響具有一種傾向,就是要去阻礙反射運動,而且限制這些運動的力量和擴大」。——譯者注] [14]《精神生理學講義》(Chapters on Mental Physiology),1958年,第85頁。 [15]米勒指出說[《生理學基礎》(Elements of Physiology),英文譯本,第2卷,第1311頁],在驚起的時候,總是同時發生眼瞼閉合現象。 [16] 參看本書後面的附篇,一個嬰孩的生活概述,第二段文字。——譯者注 [17] 毛萊茲博士指出說(《肉體和精神》,第10頁):「那些通常能夠達到有用的目的的反射運動,在患病而情況變化的時候,就會發生重大的害處,有時甚至也會造成嚴重的苦楚和最痛苦的死亡。 [18][巴克斯脫(Baxter)博士(1874年7月8日的來信)要我去注意到微耳和的紀念約翰斯·米勒的演說(Gedàachtnissrede über Johannes Maller)里所講到的事實,就是米勒已經能夠去控制瞳孔的收縮。根據柳伊斯所說(《精神的物質基礎》,Physical Basis ofMind,1877年,第377頁),波昂大學的教授別耶爾(Beer)已經具有一種隨意把瞳孔收縮或者張開的本領。「在這裡,思想就成為運動機關。當他在想像到自己在黑暗的空間裡的時候,他的瞳孔就張大;而在想像到自己在很明亮的地點時候,瞳孔就收縮」。] [19]根據莫斯里(H.N.Moseley)對於柏塞爾(Bessel)所寫的北極星號船的探險記的評論文章(《自然》雜誌(Nature),1881,196),可以知道,愛斯基摩人的獵狗在睡下以前從來不繞圈子;這個事實也和上面的說明互相協調的,因為愛斯基摩人的獵狗在無數世代的期間裡,都不可能得到機會去替自己在草地上踐踏出一個睡臥地點來。 [20]參看沙爾文(F.H.Salvin)所寫的關於馴順的胡狼的文章,載在《陸地和水》雜誌(Land and Water)上,1869年10月。 [21] [肯特郡的法恩勃羅(Farnborough)地方的吐爾納(Turner)先生肯定說(1875年10月2日的來信),如果去摩擦有角的牛的尾的「緊靠尾根處」的部位,那麼它們總是要扭轉自己的身體,伸長頭頸和開始舔起嘴唇來。從這種情形里可以看出,狗的這種舔空氣的習慣,大概是和舔主人的手的習慣毫無關係,因為上面所舉出的說明就很難被應用到牛的情形方面去。] [22] [赫格·伊里亞特(Hugh Elliot)先生(沒有寫明日期的來信)講述到,有一隻狗在被帶運渡河的時候,就作著一種游水的姿勢。] [23]參看達爾文博士的敘述[《動物生理學》(Zoonomia),第1卷,第160頁]。在這本動物生理學的第1卷的第151頁上,我看到還有一個事實,就是:貓在高興的時候,就要伸出自己的腳來。 [24]卡爾本脫(Carpenter):《比較生理學原理》(Principles of Comparative Physiology),1854年,第690頁。還有,米勒:心理學基礎,英文譯本,第2卷,第936頁。 [25]穆勃雷(Mowbray):《家禽》(Poultry),第六版,1830年,第54頁。 [26]參看這位卓越的觀察者所作的敘述,就是:聖約翰:《高地的野生變態動物》(Wild Sports ofthe Highlands),1846年,第142頁。[高地(Highlands)是蘇格蘭的西北地區的地名。——譯者注] [27]如果說翠鳥時常用這樣的方式去對付魚,那麼這也是不正確的。參看阿波特(C.C.Abott)先生的文章,《自然》雜誌,Nature,1873年3月13日和1875年1月21日。 [28]《哲學通報》(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1823年,第18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