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名為楔尤之星
Ⅰ
梅瑟在運輸船和小渡輪衛星上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運輸船的服務生會在帶食物來時嘲笑他。
「叫得大聲點,」某個鼠臉管家這麼說,「這樣的話,他們在皇帝誕辰日上播放懲罰錄音時,我們才會知道是你。」
另一個胖管家用濕潤又鮮紅的舌尖舔了舔肥厚的紫紅嘴唇,然後說:「我認真的,老大,如果真的那麼痛,你們早死光了。那星球上鐵定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就是在你和那些東西在一起的時候——不知道你們怎麼叫那些東西——說不定你會變成女人,說不定你會變成兩個人。聽好了,小表弟,如果真那麼好玩,記得讓我知道一下啊。」梅瑟不發一語。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沒心思再去思考這些下流人士的白日夢。
渡輪上的情況則不太一樣。那些生技製藥人員熟練又迅速,絲毫不帶個人情感地解開他的鎖銬,把他的囚服全脫下來留在運輸船上,並在他裸著身子登上渡輪時,將他全身打量了一遍,仿佛他是某種稀有植物,或是手術台上的一具屍體。他們觸碰的方式相當靈巧,像在進行檢查,幾乎稱得上親切。而這全是因為他們只將他當成某種樣本,而非罪犯。
裹在醫療工作服中的男男女女盯著他看,仿佛他已經死去。
他試圖說話。一名比其他人更老、更有威嚴的男人堅定而清楚地說:「先別說話,我馬上親自回答你的問題。我們現在做的初步檢查是要確定你的身體狀況,請轉身。」
梅瑟轉過身,某個清潔人員用非常強效的抑菌劑抹擦他的背。
「這會有點刺,」其中一個技術人員說,「但不會太痛。我們要判斷你不同層皮膚的韌性。」
梅瑟第六節腰椎上方開始冒出尖銳、細微的灼痛感,他被這種不帶情感的態度弄得有些煩,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嗎?」
「我們當然知道你是誰,」有個女人的聲音說,「角落的檔案里有一切的資料。如果你想,主治醫師之後會跟你討論你的罪行。現在安靜點,我們要進行皮膚測試了。不要拖太久的話,你會舒服一點。」
出於誠實,她又加上了一句:「我們也能得到比較好的結果。」
他們一秒也沒浪費,馬上回到工作上。
他用眼角餘光偷瞄他們。他從這些人身上完全沒有感受到地獄接待室的氛圍,也不覺得他們是披著人皮惡魔,也看不出這裡就是楔尤的衛星——懲罰與羞辱最終極之地。他們只像普通的醫療人員——就是在他犯下那無以名狀之罪前的日常生活會遇到的那種。
他們的例行檢查一個接一個。一名戴著手術口罩的女人對著白桌擺了擺手。
「請爬上去。」
自從被守衛在皇宮邊界抓住,就再也沒人對梅瑟說過「請」字。他照她的話去做,然後便看到桌首加了襯墊的手銬。他停下動作。
「請照做。」她下令道。另外兩三個人轉過頭來看著他們。
第二個「請」字讓他震了一下。他得說些什麼。這些只是一般人,而他也再次成了人。他感到自己的聲音拔高,在問出問題時幾乎爆出一陣刺耳的雜音:「拜託,女士,懲罰要開始了嗎?」
「這裡不會有懲罰,」女人說,「這裡是衛星。上去桌上,我們要在你跟總醫師說話之前先強化你的第一層皮膚,然後你就能跟他討論你犯的罪——」
「你知道我犯了什麼罪?」他說,語氣仿佛在跟鄰居打招呼。
「當然不知道,」她說,「但所有來到這裡的人都被認定為曾經犯罪。一定是有人這樣認為,否則那些人不會來到這裡。大部分人都會想討論自己犯下的錯誤,但拜託你,請不要延誤我的工作。我是個皮膚技師,而下到楔尤星地表的時候,你一定會很需要我們盡其所能,為你進行最好的手術。現在,請躺到桌上,等你準備好跟總長談話時,除了罪名之外,你還能多一件可以拿來講的話題。」
他照做了。
另一個戴口罩的人(可能是個女孩)用冰冷輕柔的指尖抓住他的手,以他從來沒見過的方式替他銬上襯墊手銬。他以為自己早看過整個帝國所有的審問機器,但這又和它們完全不同。
負責清潔的人向後退了一步。「都清乾淨了,長官、醫生大人。」
「你想要哪種?」皮膚技師說,「瞬間劇痛還是不省人事幾小時?」
「我為什麼會想選擇劇痛?」梅瑟說。
「有的樣本在到達這裡時想要這樣,」技師說,「我想那取決於他們來到這裡之前其他人對他們做的是什麼。我就當作你沒受過任何夢刑好了。」
「沒有,」梅瑟說,「那是漏網之魚。」他心想,我還真是不知道自己居然還有漏掉的東西。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審判。那時他被接上線,插在證人席中。房間又高又黑,明亮的藍光打在法官團隊身上,他們的法官帽是一種完美的模仿,對象是許久以前的主教禮帽。法官彼此交談,但他聽不見內容。但在突然之間,隔音的效果消失,他聽見他們其中一人說:「看看那張惡狠狠的臉,這種人肯定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投痛苦航站一票。」「不選楔尤星嗎?」第二個聲音說。「那個介仆體之地。」第三個聲音則表示。「那應該很適合他。」第一個聲音說。此時,其中一個法庭工程師大概注意到犯人正在偷聽,於是他又被隔開了。從那時起,梅瑟就認為自己已經歷過人類的殘酷與智慧能想像出的一切。
但這個女人卻說他逃過了夢刑。這宇宙中還有人比他更糟的嗎?下方的楔尤星上一定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從沒回來過。
他就要成為他們的一員了。他們會不會向他吹噓自己在被送到這裡以前做過的那些事呢?
「你自己選的。」女技師說,「醒來時別太緊張,這只是普通的麻醉過程。你的皮膚會在化學和生物層級上受到加厚與強化。」
「會痛嗎?」
「當然,」她說,「但不用想太多,我們不是在懲罰你。這裡的疼痛只是一般醫療上的疼痛,任何做過大量手術的人都會遇上。至於『懲罰』本身——如果你是這麼稱呼它——就是在楔尤上。我們唯一的工作是要確保你在降落後還能活下去。就某種角度而言,我們為了救你的命先做預先措施,你現在就可以心懷感激了。同時,要是你能先了解末梢神經會對皮膚的改變有所反應,也能替自己省去很多麻煩。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在回復期間會非常不舒服。不過——當然了,到時我們也會給你幫助。」她壓下一個巨大的槓桿開關,梅瑟暈了過去。
醒來時,他身處一間平凡的醫院病房,但他對此沒什麼感覺。梅瑟覺得自己像是躺在火堆。他抬起一隻手,想看上面是否著火,但它看起來就跟以前一樣,只是有點紅腫。他試著在床上翻身,火焰卻爆開來,轉成一陣燒灼感,讓他手停在半空中。他無法抑制地發出呻吟。
「你已經服過止痛藥了。」某個聲音說。
是個女護士。「頭先不要動,」她說,「我會給你一半強度的愉悅感,這樣你就不會覺得自己的皮膚是什麼問題。」
她把某種軟帽蓋在他頭上。這東西看起來像金屬,卻有絲的觸感。
他得把指甲摳進掌心才能讓自己別在床上打滾。
「想叫就叫吧,」她說,「很多人都會這樣,這帽子需要一兩分鐘在你腦中找到正確的腦葉。」
她退至角落。不知道做了些什麼,他看不見。
那兒有個開關。
火焰並未從他的皮膚上消失,他仍能感覺到,只是突然之間就不再那麼難受了。從大腦汩汩湧出的甜美愉悅充滿心中,朝著他的神經傳導而去。他曾去過娛樂皇宮,但從沒有過這種感受。
梅瑟想要謝謝那個女孩,於是在床上轉過身去看她。當他這麼做,可以感覺到自己渾身上下都竄過一絲疼痛——但那痛很遙遠。而那些從他腦袋湧出、沿脊隨向下直至神經中的愉悅感是如此強烈,以至於疼痛只不過是一陣遙遠、疏離又不重要的訊號。
她直挺挺地站在角落。
「謝謝你,護士小姐。」他說。
她不發一語。
排山倒海的愉悅感穿透過他的身體,仿佛一首以神經訊息寫就的交響樂。雖然在這種情況下很難看見什麼,他還是努力想看清一點。他讓眼睛聚焦在她身上,發現她也戴著一頂金屬軟帽。
他指著它。
她一路羞紅到脖子。
她眼神迷濛地說:「你看起來人很好,我以為你不會這樣揭穿我。」
他給了她一個親切的笑容……印象中應該是吧。但在皮膚疼痛、大腦被愉悅淹沒的狀況下,他實在不確定自己到底露出了什麼表情。「這是違法的,」他說,「這違法違得可大了,但感覺還不錯。」
「不然你覺得我們是怎麼忍受這地方的呢?」護士說,「你們這些活體樣本來到這裡,說話與態度都像普通人一樣,然後你們便下到楔尤。你們會在楔尤遇到一些可怕的事,地表工作站會把一部分的你們送上來,一而再,再而三。在我的兩年任期期滿之前,我也許得看見你那接受快速冷凍、準備好隨時分解的腦袋十幾次。你們這些囚犯應該要知道我們受到怎樣的折磨。」她低聲呢喃,不斷輸送進來的愉悅電流讓她維持放鬆而且幸福的狀態。「你們應該要一到那裡就馬上死去,不要再用你們的罪來糾纏我們。我們是聽得到那些尖叫的……你知道嗎?即使在楔尤對你們下手之後,你們聽起來還是像一般人。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呢,樣本先生?」她咯咯笑著。「你們真的太傷害我們的感情了。怪不得像我這樣的女孩總時不時必須走上岔路。這真的、真的很舒服,就算現在就得替你做好前往楔尤的準備,我也完全不介意。」她搖搖晃晃來到他床前:「可不可以幫我把帽子拔下來?我連抬起手的勇氣都沒有了。」
梅瑟看到她的手正顫抖著,想伸向軟帽。
他的手指撫上女孩從軟帽落下的柔軟頭髮。當他試著將拇指塞進帽子邊緣,好將帽子脫下來,他意識到:這將是他觸碰過最可愛的女孩。他覺得自己其實一直以來都深愛著她,而且會永遠這麼愛著。女孩的帽子被摘了下來,她直直地站在那兒,在找到椅子扶撐之前還踉蹌了一下。她閉上雙眼,深呼吸。
「等我一下,」她以正常的聲調說,「我馬上就去幫你。你們這些新來的人為了克服皮膚問題而拿到帽子時,是我唯一能放縱一下的機會。」
她轉向房裡的一面鏡子,重新整理自己的頭髮。當她背對著他時,說:「希望我沒說什麼關於下面的事。」
梅瑟還戴著帽子。他深愛著這個把帽子放到他頭上的美麗女孩。一想到她曾經體會過他現在享受的這種愉悅感,他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他永遠也不會說出任何傷害她的話,而他確信,現在的她希望有人可以告訴她,她沒提到任何關於「下面」的事——即便那只是一些跟楔尤地表有關的客套話。於是,他體貼地向她保證:「你沒講,你什麼都沒講。」
她來到床前,傾身親吻他的嘴唇。那個吻就像疼痛一樣遙遠,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他腦中猶如尼亞加拉瀑布一樣向外噴涌的愉悅衝擊,讓他容不下其他感官。但他喜歡那其中傳達出來的友善。他腦中某個嚴肅又理智的角落對他悄聲說道: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親吻女人的機會。但即使是這樣,也無所謂。
她的十根手指熟練地調整了他頭上的帽子。「吶,好了。你是個溫柔的人,現在,我要假裝自己忘了帽子,把它留給你,直到醫生來為止。」
她露出一副燦爛的笑容,捏了捏他的肩膀。
然後便快步走出了房間。
穿過門時,她裙子的白色閃閃發光,他發現她有一雙極為勻稱的腿。
她很好,但那帽子……噢,最重要的是那頂帽子啊!他閉上眼睛,讓軟帽繼續刺激他大腦的愉悅中樞。皮膚的疼痛還在,但就跟靠在角落的椅子一樣不重要。那分疼痛只是某個剛好在房間裡的東西而已。
手臂上傳來紮實的觸碰,讓他不禁睜開眼睛。
那名相貌威嚴的年老男人站在床邊,正露出疑惑的笑向下注視著他。
「她又來了。」老人說。
梅瑟搖搖頭,努力想表示那位年輕的護士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是馮馬克特醫師,」老人說,「現在,我要把這頂帽子從你頭上拿下來了。你會再次感覺到痛,但我想應該不會太糟。在離開這裡之前,你還可以再用這頂帽子幾次。」
他以迅速而準確的手勢把帽子從梅瑟的頭上抽走。
梅瑟立刻因皮膚上爆出的燒灼感坐起身。他放聲尖叫,然後看到馮馬克特醫師正在一旁冷靜地盯著他。
梅瑟喘著氣說:「現在——現在比較好了。」
「我知道,」醫生說,「我得讓你拿掉帽子說話,你有一些決定得做。」
「好的……醫生。」梅瑟喘息著。
「你犯了一項重罪,之後將會降到楔尤的地表。」
「是。」梅瑟說。
「你想要告訴我你犯了什麼罪嗎?」
梅瑟想到了在永恆日光照射下的白色宮牆,他碰觸到那些小東西時發出的柔軟喵嗚聲;他的手臂、雙腿、後背和下顎全繃緊了。「不想,」他說,「我不想談這件事。那是一種沒有罪名的罪,對抗帝國皇室……」
「好吧,」醫生說,「這態度正確。罪行本身已經過去,你的未來還在前方。現在,我可以在你下去前摧毀你的心智——如果你想要我這麼做的話。」
「那樣做是違法的。」梅瑟說。
馮馬克特醫生溫柔而堅定地笑了:「當然,很多事情都是違反人類法律的,但世界上也有屬於科學的法律。在底下的楔尤星,你的身體將會為科學服務。無論那具身體擁有的是梅瑟或低等貝類的心智,對我來說都沒有差,我得留下足以讓這個身體繼續運作的心智能力,但我可以抹除你的人格歷史,然後讓你的身體有機會過得快樂一點。這是你的選擇,梅瑟,你想要做你自己嗎?」
「我不知道。」梅瑟前後搖著腦袋。
「我現在是趁著時機讓你有點轉圜餘地,」馮馬克特醫生說,「下面的狀況挺糟的,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那麼做的。」
梅瑟看著那張圓潤的臉,他一點也不相信那張臉上輕鬆的笑容。或許,這是用來增加他身上懲罰的詭計。皇帝的殘忍眾所皆知——看看他都對前任皇帝的遺孀王太后達夫人做了什麼。她的年紀比皇帝還小,他卻把她送到這個比死還糟的地方。既然梅瑟已被判到楔尤來,那為什麼這個醫生還想破壞規則呢?也許醫生已經被制約了,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提出的好意實際上是什麼意思。
馮馬克特醫生讀懂了梅瑟臉上的表情。「好吧,你拒絕。你想要帶著自己的心智一起下去,這對我來說其實無所謂,你並不會讓我良心過不去。我想你應該也會拒絕下一項提議吧?你要我在你下去之前把眼睛拿出來嗎?沒有視力的話,你會舒服很多。關於這件事,我是從我們為嚇阻廣告所錄的聲音知道的。我可以灼燒你的視神經,這樣你就不會再有重獲視力的機會。」
梅瑟前搖後晃。那灼熱的疼痛已變成某種來自四面八方的癢,但皮膚的不適還不及他精神上的心痛。
「你也拒絕這項提議嗎?」醫生說。
「我想是的。」梅瑟說。
「那麼,我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把一切準備好。如果想要,你可以再使用這頂帽子一會兒。」
梅瑟說:「在我把它戴回去之前,你可以告訴我下面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可以告訴你一部分,」醫生說,「那裡會有個服務人員,一個男的,但不是人類。他是以動物為材料製造出來的類人胎膜。聰明,在道德上一絲不苟。你們這些樣本人會被放在楔尤的地表,那裡有一種特有的生命體,叫『介仆體』。當它們定居在你們身體後,畢第卡——就是那個服務人員——會用麻藥把它們挖出來,然後再送上來這地方。我們會把那些組織培養物冷凍起來。它們幾乎能跟所有以氧為主的生命體兼容。你在這整個宇宙中所能看到的手術修復術,有半數都依賴我們從這裡運送出去的培養芽。而以生存的角度來說,楔尤是個非常健康的地方,你不會死在這裡的。」
「你的意思是——」梅瑟說,「我會受到永無止息的懲罰。」
「我沒那麼說。」馮馬克特醫生說,「如果我那麼說,就是我錯了。你不會馬上死。我不知道你在下面能活多久。只是要記得,無論到時你有多不舒服,畢第卡送上來的樣本將能幫助所有人類世界,還有那世界裡成千上萬的人。喏,把帽子拿去吧。」
「我寧願繼續講話,」梅瑟說,「這可能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你忍受得了皮膚上的痛,那就繼續說吧。」醫生露出奇怪的表情看著他。
「我能在下面自殺嗎?」
「我不知道,」醫生說,「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但從那些聲音判斷,你可能會覺得他們很想這麼做。」
「有任何人從楔尤回來過嗎?」
「大概四百年前開始禁止人進入後就沒有了。」
「在下面的時候,我可以跟其他人說話嗎?」
「可以。」醫生說。
「那在下面的時候,負責懲罰我的人是誰?」
「沒有這個人,你這笨蛋,」馮馬克特醫生的音量大了起來,「這不是懲罰。人們只是不喜歡下去楔尤。我認為就算被判刑也好過來當義工。但那裡不會有任何人對你不利。」
「沒有獄卒?」梅瑟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抱怨。
「沒有獄卒、沒有規矩、沒有禁忌,只有楔尤,以及照顧你們的畢第卡。你還想要保留神智和眼睛嗎?」
「我要留著它們,」梅瑟說,「我都走這麼遠了,最好還是把剩下的路走完。」
「那就讓我替你把帽子戴上,繼續第二次療程吧。」馮馬克特醫生說。
醫生輕巧又細心地調整了一下帽子,就跟之前的護士一樣。但他的速度比較快,看起來也完全沒打算拿出另一頂帽子戴上的意思。愉悅感的涌浪就像一波狂野的醉毒,他皮膚的灼熱感竄向遠方。醫生離他很近,但在此刻,就連醫生也仿佛不存在。梅瑟完全不害怕楔尤。從他大腦不斷向外湧出的幸福脈衝之巨大,甚至容不下一點恐懼或疼痛的空間。
馮馬克特醫生正向他伸出一隻手。
梅瑟疑惑地想,他這樣是要幹嗎呢?然後才意識到,這位好心給他帽子的親切老人其實是想跟他握手。他舉起自己的手(手臂好沉重),但這手跟它的主人一樣快樂。
他們握了手。隔著大腦的愉悅和皮膚的疼痛去感覺握手這個動作……梅瑟想著,這實在是非常新奇。
「再見了,梅瑟先生。」醫生說,「再見……晚安……」
Ⅱ
衛星渡輪是個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地方。接下來的幾百小時就像一場漫長又詭異的夢境。
在他拿到那頂帽子的期間,年輕的護士又溜進他的房間兩次,偷偷和他一起戴上帽子。他們會讓他洗澡——他全身上下都因此開始結痂。他的牙齒在強效局部麻醉下全被拔出來,替換成不鏽鋼;他在熾烈光線照射下接受放射治療,帶走了皮膚的疼痛,然後他們對他的手指甲與腳指甲進行特殊處理,用巨大的爪子逐一取代。有天晚上,他發現自己對著鋁製的床磨爪,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抓痕。
他的神志始終沒有完全清醒。
有些時候,他會以為自己回到了家,和母親一起,又回到了小時候,並感到疼痛異常。而其他時候,在帽子的作用下,他只要一想到人們被送來這種地方受罰,就會在自己的床上不住大笑。這裡明明好玩得要死啊!沒有審判、沒有法官、沒人問一大堆問題,食物又好吃——雖然他並沒有多加留意(因為帽子比它們好上太多了)。即便在清醒的時候,他也感到昏昏欲睡。
到了最後,他在戴著帽子的情況下被他們放進一個隔熱的個人艙。那是一艘單體導彈,可以從渡輪衛星投射到下方的星球。他全身上下都被包了起來,除了臉之外。
馮馬克特醫生像游泳一樣游進房間。「你很強壯,梅瑟,」醫生大吼著說,「你非常強壯!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梅瑟點頭。
「我們祝你一切安好,梅瑟,無論發生什麼事,記得,你都是在幫助這上頭的人。」
「我可以把帽子帶走嗎?」梅瑟說。
馮馬克特醫生親自拿走帽子當作回答。兩個人關上個人艙的艙蓋,把梅瑟留在全然的黑暗中。他的頭腦逐漸清醒,開始在束縛中掙扎。
雷聲怒吼,血腥味瀰漫。
梅瑟意識到的下一件事,便是自己處於一間非常、非常冷的房間,比他在衛星上的臥室及手術室都冷得多。有人正輕柔地將他抬上一張桌子。
他睜開眼睛。
那張碩大的臉——比梅瑟看過的任何一張人臉都大上四倍——正由上而下盯著他看。那仿佛牛隻、溫和無害的巨大棕眼移動著,隨著檢查梅瑟的大臉而來來回回。那是一個英俊的中年男子,胡楂剃得乾淨光滑,棕栗發色;嘴唇肉感而豐厚,扯開一半的笑容露出巨大又強健的黃牙。那張臉看到梅瑟睜開眼睛,便用低沉、友善的吼聲對他說話。
「我的名字是畢第卡,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不過,在這裡不用那麼叫我,只要喊我一聲『朋友』,我就永遠都願意為你效勞。」
「我痛。」梅瑟說。
「當然會痛,你現在全身都是傷。你墜落了一段很長的距離。」畢第卡說。
「給我帽子,拜託你。」梅瑟哀求著。那不是問句,而是要求。梅瑟覺得,自己內心有個專屬於他的小小永恆感受,現在全由那頂帽子決定生死。
畢第卡大笑:「在我們這下頭沒有任何帽子,要是有的話,我大概會自己拿來用吧——至少上頭的人是這樣想的。我這裡有其他東西,比帽子更好。別怕,朋友,我會把你治好的。」
梅瑟一臉懷疑。如果是在渡輪上,那頂帽子還能帶給他幸福的感覺。但在這裡,少說也得對大腦進行電流刺激,才能與這片楔尤大地可能帶來的折磨相抗衡。
畢第卡的笑聲仿佛綻開的枕頭那樣填滿整個房間。
「你聽說過康達明嗎?」
「沒聽過。」梅瑟說。
「那是一種麻藥,效力強大到所有藥劑書上都不能提到有這東西存在。」
「你有那個嗎?」梅瑟的聲音充滿希望。
「我的東西比那更好——我有超強效康達明。這東西的名字來自他們當時開發時的新法蘭西小鎮。化學家在上面多掛了個氫分子,讓它的效果變得極為強烈。如果以你現在的狀態去用它,三分鐘就掛點了。但在你的意識里,那三分鐘將會像整整一萬年的快樂時光。」畢第卡意味深長地轉了轉那雙牛一般的棕色眼珠,然後用長度驚人的舌頭掃了兩下肥厚的紅色嘴唇。
「這樣的話,那東西有什麼作用?」
「你還是可以用它,」畢第卡說,「當你接觸了這間屋子外的介仆體,你就可以用它。到時候你會得到所有正面的藥效,不會有負面的部分。想不想看個東西?」
這問題的答案當然會是「想」啊!梅瑟竊笑。難道他以為我等下還要趕著去參加別的茶會嗎?
「你從窗戶看出去,」畢第卡說,「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這個星球的大氣很乾淨,地表近似沙漠,一片薑黃中帶著綠色紋路,紋路是顯然受到干風阻礙、遭到摧折的地衣和低矮灌木。這片大地的景觀單調,兩三百碼外有群恍若生物的亮粉色物體,但梅瑟看不清楚,無法判斷那到底是什麼。在更遠處,他視線範圍極右的方向有座巨大的人腳雕像,足足有六層樓那麼高。梅瑟看不到腳的上面連著什麼。「我看到一隻大腳,」他說,「但是——」
「但是什麼?」畢第卡說,仿佛一個壯碩高大的孩童,但心中藏著某個高深莫測的笑話的謎底。然而,即便高大如他,若和那隻巨腳上的任何一趾相比,他不過只是個小矮子。
「那不可能是真的腳。」梅瑟說。
「那是真的。」畢第卡說,「那是開路艦長阿爾弗瑞茲,發現這個星球的男人。六百年過去了,他看起來還是很不錯。當然啦,現在他的大部分都已介仆化,但我想在他心裡的某處應該還是存在著一些人類意識。你知道我是怎麼曉得的嗎?」
「你是怎麼曉得的?」梅瑟說。
「我給他六立方厘米的超強效康達明,然後他就會哼個幾聲給我聽——是那種出於真正的喜悅發出的細微悶哼,不知道的人可能會以為那是火山呢。超強效康達明就是有這種效果,而你之後可以拿到一大堆。你是個非常、非常幸運的人,梅瑟,你有我這個朋友,還有我的針筒提供你快樂時光。辛苦的都讓我來,你呢,獨享所有樂趣,如何?跟你本來想得很不一樣吧?」
梅瑟想,你這騙子!說謊!如果是這樣,那我們所有人在懲罰日聽到那些不斷尖叫的警告又是從何而來?為什麼醫生會提議要抹除我的意識、拿掉我的眼睛?
牛人憂傷地看著他,臉上露出受傷的神情,傷心地說:「你不相信我。」
「不是這樣,」梅瑟說,試著表現出一些真誠,「但我認為你漏了一些什麼沒說。」
「沒什麼了,」畢第卡說,「你會在介仆體找上門時嚇一跳,然後在開始長出新器官時變得有點沮喪——頭啊、腎臟啊、手掌之類的。我這裡有個傢伙出去後,一次就長了三十八個手掌,不過我把它們都移除了。冷凍起來、送到樓上。我把每個人都照顧得很好。一開始呢,你可能會大喊大叫,但記得,只要喊我一聲『朋友』,我就會把整個宇宙最上等的享受準備好送給你。現在你想要來點炒蛋嗎?我自己是不吃蛋啦,不過大部分真正的人類都很喜歡。」
「蛋?」梅瑟說,「蛋跟我們說的這些事有什麼關係?」
「是沒有關係。這只是用來招待你們,讓你們在出去外面之前先填點胃用的。但這可以讓你的第一天過得比較好。」
梅瑟一臉不敢置信,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從冷藏櫃裡拿出兩顆珍貴的雞蛋,手法熟練地將它們打進一隻小平底鍋,然後把鍋子放到梅瑟醒來那張桌子中間的加熱台上。
「用炒的對吧?」畢第卡露齒而笑,「你之後就會知道我是個很好的朋友。當你到了外面,記住這一點。」
一個小時後,梅瑟到了室外。
他站在門口,內心出奇平靜。畢第卡像兄弟似的推了他一把,輕輕柔柔,恰好帶有些許鼓勵的力道。
「別逼我穿鉛制太空衣,兄弟,」梅瑟看過那種衣服,足足有一個普通的太空艙那麼大,掛在隔壁房間的牆壁上,「當我關上這扇門,外門就會開啟,你只管走出去就是。」
「然後會發生什麼事?」恐懼在梅瑟的胃裡翻攪,一點一點自身體裡掐緊他的喉頭。
「別又來了。」畢第卡說。過去一個多小時,他都在解答梅瑟心中一大堆關於外頭的問題。有沒有地圖?畢第卡對這個想法一笑置之。食物呢?他說無須擔心。其他人呢?你會遇到他們的。武器?要幹嗎呢?畢第卡這樣回答。一次又一次,畢第卡堅定地告訴梅瑟,他是他的朋友。而梅瑟會遇到什麼事呢?就跟其他人會遇到一樣。
梅瑟踏了出去。
沒有任何事發生。天氣涼爽,風輕輕吹在他經過強化的皮膚上。
梅瑟憂慮地四下環顧。
阿爾弗瑞茲艦長猶如高山那樣巨大的身軀占據右側大半邊的地景,梅瑟完全不想跟那東西扯上關係。他回頭瞥向小屋,畢第卡已不再看著窗外。
梅瑟緩緩地走著,筆直向前。
地面上出現一道閃光,比玻璃碎片上反射的陽光要暗一些,梅瑟感到大腿上傳來一股刺痛,仿佛某個尖銳的東西輕輕戳了他一下。他用手刷過那裡。
瞬間,他覺得好像整片天空都塌了下來。
疼痛——而且其實比「疼」更糟,活生生的抽痛——從右側臀部往腿上竄。然後抽痛竄抵胸膛,截住他的呼吸。他倒了下去,撞到地面一個吃痛。醫療衛星上完全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這種痛。他躺在空曠的地上,試著不要呼吸,但還是憋不住。他每呼吸一次,抽痛就隨著他的胸膛上下起伏。他翻身躺在地上,看著太陽。最後,他注意到這個太陽是粉紫色的。
他根本無法想著去叫人,因為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不舒服的感覺像觸鬚一樣在他體內緊緊纏繞;因為無法停止呼吸,他開始把注意力放在該怎麼用最不會痛的方式吸氣。大口喘氣太累人,輕輕啜吸空氣對他的傷害最小。
四周的沙漠空曠虛無,他連轉頭看看小屋都做不到。他想:就這樣了嗎?這就是所謂楔尤星的無盡懲罰嗎?
他的身旁響起了幾個聲音。
兩張異常粉紅的臉正由上往下看著他。他們可能是人類,他想,除了臉上並著兩個鼻子之外,那男人看起來挺正常的;至於女人,則長得超乎想像的滑稽。她兩邊臉頰上各長了一個乳房,前額則無力地垂著一大團新生嬰兒般赤裸的手指。
「是個新來的,」女人說,「長得不錯嘛。」
「一起吧。」男人說。
他們抬起他的腳,他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當他試著對他們講話,嘴裡只冒出一陣刺耳的嘎嘎叫,仿佛某隻丑鳥正在大聲嚷嚷。
他們極為迅速地帶他移動,梅瑟看到自己被拖向一群粉紅色的東西。
慢慢靠近後,他發現那是一群人——或者更精確地說,他們曾經是人。某個長了紅鶴鳥喙的男人正在啄自己的身體;一個女人躺在地上,頭是只有一個沒錯,但除了應該本就屬於她的身體外,還有個赤裸的小男孩軀幹從她脖子一側向外長出。那個男孩的身體仿佛全新,乾乾淨淨,卻像是癱瘓一般無力軟棉,除了有淺薄的呼吸之外毫無動靜。梅瑟環顧四周,人群中唯一穿衣服的,是一個將大衣掛在半邊身體上的男人。梅瑟盯著他,然後終於發現男人的腹部外側長了兩個(還是三個?)胃袋。它們被那件大衣固定住,透明的腹膜壁看來極為脆弱。
「新人。」抓住他的女獵人說。她和那個有兩個鼻子的男人把他放了下來。
那整群人散散地躺在地上。
梅瑟也恍惚地躺在他們之間。
有個老人的聲音說:「我想它們馬上就要來餵我們了。」
「噢不!」
「太早了吧!」
「不要又來了!」
抱怨聲在人群中四處迴蕩。
老人的聲音繼續大聲喊:「你們看,在大腳趾山附近!」
人群中此起彼落髮出咕噥,表示他們也看到了老人看到的東西。
梅瑟想問他們到底是在說什麼,但只發得出一聲「呱」。
有個女人——那算是女人嗎?——用手掌和膝蓋朝他爬過來。除了本來的兩隻手外,她整個軀幹直到大腿一半的地方都長滿了手。有的看起來蒼老又枯槁,其他的則跟把梅瑟抓來的女獵人臉上的嬰兒手指一樣,粉嫩而新鮮。雖然沒有必要用叫喊,但這個女人還是對著梅瑟大吼大叫。
「介仆體要來了,這次會很痛。等你習慣這個地方之後,就可以往下挖。」
她朝著環繞在這群人周圍的小土推揮揮手。
「他們都埋進了土裡。」她說。
梅瑟又發出了「呱」聲。
「你不用擔心。」那個被手掌覆蓋全身的女人說。但下一秒,她就被那片閃光觸及,因而倒抽了一大口氣。
那片亮光也擊中了梅瑟。它就跟第一次一樣那麼痛,但又更深入、更具刺探性。梅瑟睜大了眼,因為他身體裡冒出一種詭異的感覺,而且他只能導出一項必然的結論:這光、這群東西——不管它們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正在餵食他,讓他變得更強壯。
它們的智力(如果它們有的話)並不屬於人類範疇,然而它們的動機卻非常清楚。在那些充滿疼痛的戳刺之間,他感到它們填飽了他的胃、將水分注入他的血液、抽出他腎與膀胱中的水、按摩他的心臟、替他運動肺部。
它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善意,是為了要給予幫助。
然而,它們的每一個動作都令人劇痛不已。
剎那間,它們又仿佛一片昆蟲聚集成的雲霧那樣升起、離開。梅瑟發現外頭的某處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響——是一連串毫無章法、整個傾巢而出的鬼吼鬼叫。他到處尋找著,但接著那個奇怪的聲音就停了。
原來,發出聲音的是他自己,是他在尖叫。他尖叫的聲音是如此難聽,害他以為那是哪個精神病患在亂叫,又或者是某個驚恐害怕的醉鬼,或失去了理解能力和理性的動物。
他安靜下來,便發現自己又找回了說話的能力。
有個男人朝他走來,他跟其他人一樣赤裸著身體,但腦袋上穿了一根長長的釘子。他的皮膚在傷口兩端是癒合的狀態。「嗨,夥伴。」穿了釘子的男人說。
「嗨,你好。」梅瑟說。身處這種地方,這樣閒聊問候顯得有些愚蠢。
「你不能自殺。」頭上穿了一根長釘子的男人說。
「不,你可以。」全身長滿手掌的女人說。
「我出了什麼事?」梅瑟發覺最初感覺到的痛消失了。
「你多了一個身體部位。」穿了釘子的男人說,「它們會一直在我們身上種下新的部位,過一陣子,畢第卡就會來把它們都割掉,只留下那些可能得多長一點的部分,就像她這樣。」他補充,並朝那個躺在地上,脖子上多了一個小男孩身體的女人點了點頭。
「就這樣嗎?」梅瑟說,「它們刺你是為了長新的部位,螫你是為了餵飽你?」
「不只這樣,」男人說,「有時候它們覺得我們太冷,就會用火灌滿我們的身體;或者它們覺得我們太熱,就會一條神經、一條神經地把你冷凍起來。」
那個長了小男孩身體的女人朝他們喊道:「有的時候它們還會覺得我們不快樂,於是就強迫我們快樂。我覺得那是所有舉動之中最糟的。」
梅瑟的舌頭有些打結。「你們——我是說——你們是唯一的一族嗎?」
插了釘子的男人想笑,卻咳了起來:「族?有趣有趣。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人,大部分都已經埋到地里,我們這些人還能走動,選擇待在一起,好有個伴,這樣也能得到畢第卡多一點照顧。」
梅瑟想要再問另一個問題,但覺得自己渾身無力。這一天之中發生的事太多了。
地面像艘入水的船一樣搖晃了起來,一瞬間天昏地暗。他覺得有人接住了向下墜落的自己,並將他平放在地面上。然後,最慈悲而且神奇的事情是:他就這樣睡著了。
Ⅲ
不到一個星期,梅瑟就和這個團體熟了起來。他們是一群散漫而健忘的人,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介仆體會在什麼時候發出閃光,過來替他們加上新的器官。梅瑟沒再被叮上第二口,但他在小屋外得到的傷口卻開始硬化。他稍微鬆開皮帶、放低褲頭,讓其他人檢查傷口,釘子頭把它仔細看了一遍。
「你長了一個頭,」他說,「一個完整的嬰兒頭。等畢第卡把它切下來,樓上那票人一定會很高興能收到這東西。」
這群人甚至想要替他安排社交。他被介紹給其中的一個女孩,她會不斷在原本的身體長出另一具身體;她的骨盆變成肩膀,那副肩膀下面的骨盆又再變成另一副肩膀,如此不斷循環,直到她足足長成五個人那麼高。不過她的臉依舊完好。她有努力儘量對梅瑟親切一點。
但梅瑟還是被她嚇到了——他嚇到挖開了腳下柔軟又乾燥的易碎土壤,把自己埋進去,並在裡面待上了一百年——雖然後來他發現其實並不到一天。當他終於出來時,那個擁有許多身體的長女孩正在外頭等著他。
「你真的不用為了我特地出來。」她說。
梅瑟拍開自己身上的塵土。
他環顧這片大地。紫羅蘭色的太陽正要下沉,天空中參差交疊著深淺不一的藍色條紋,還有夕陽拖出來的橘色尾巴。
他回頭看她。「我不是為了你才起來的。反正躺在那裡也沒有用,只是等下一次被咬的時間而已。」
「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她說,然後指向了某個低矮的土丘,「你把那挖開。」
梅瑟看她似乎沒有任何惡意,於是聳聳肩,開始用自己尖銳的爪子破壞那個土堆。因為有了堅硬的皮膚和手指末端的巨大掘爪,他發現自己可以像狗一樣輕易把東西挖開。在他忙碌的手掌下,泥土如瀑布噴涌。他挖出的洞窟底部冒出某個粉紅色的物體。他小心翼翼地繼續挖著。
他知道那是什麼。
而且他也沒猜錯。那是一名男子。深深沉睡,身體的一側整整齊齊向外長出好幾排多餘的手臂,而另一側則完全正常。
梅瑟回頭看向那個擁有許多身體的女孩。她扭著身體靠近了一些。「這跟我想的一樣,對嗎?」
「對,」她說,「馮馬克特醫生幫他把腦袋燒掉,也拿走了他的眼睛。」
梅瑟坐回地上,看著女孩。「你要我這麼做,但沒有告訴我為什麼。」
「我只是為了要讓你看到,讓你知道,讓你思考。」
「就這樣?」梅瑟說。
女孩似乎嚇了一跳。她扭動著身體,順著個個相連的身軀,她一個又一個的胸口向上拱。梅瑟不是很懂空氣到底是怎麼進入她所有的胸口,而他並不為她感到難過。他不會為任何人感到難過,除了自己。那陣突如其來的痙攣停止後,女孩對他笑了一下,表示抱歉。
「它們剛給我種了新的器官。」
梅瑟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這次是什麼?一隻手嗎?我覺得你負責的已經很多了。」
「噢,這些嗎,」她轉頭看著自己一個接一個的身體說,「我答應過畢第卡要讓它們繼續成長。他是個好人。但那個人——那個你剛才挖出來的男人——新來的,你說說,到底是誰過得比較好?他還是我們?」
梅瑟盯著她看。「你要我把他挖出來,就是為了這個問題?」
「對。」女孩說。
「然後你希望我會有答案?」
「不是,」女孩說,「至少不是現在。」
「你到底是誰?」梅瑟說。
「在這個地方,我們不問這個問題。那不重要。但因為你是新來的,所以我還是會告訴你。以前的我曾是達夫人——皇帝的繼母。」
「是你!」他驚呼一聲。
她笑了起來,悲喜參半。「你真的是剛剛到,還會把這當一回事!但我有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她停頓一下,咬了咬下唇。
「什麼事?」他催促她。「你最好在我又被咬一口之前告訴我。到時候我會有好一陣子不能思考也不能說話,現在就告訴我!」
她把臉湊向他。即使在粉紫太陽的慘橘夕陽下,那張臉看起來還是非常可愛。她說:「人無法活到永遠。」
「是,」梅瑟說,「這我知道。」
「你要真心相信。」達夫人用命令的口氣說。
遠處光群閃爍,穿過黑色的平原。「挖吧,」她說,「挖個洞度過今晚,也許它們會漏掉你。」
梅瑟開始挖起土,然後瞥了一眼他剛才挖出來的那個男人。
那具身軀沒有心智、活動起來仿佛水中的海星般柔軟,他正將自己再次推回土裡。
過了六七天後,人群中突然冒出一陣大喊。
梅瑟認識一個半身人。他身體的下半部已經不見了,內臟被集中裝在用半透明的塑膠繃帶綁成的容器。半身人示範給他看,在介仆體帶著它們避無可避的善意前來時,應該怎樣安靜地躺好。
「你不能反抗它們,」半身人說,「它們為了讓阿爾弗瑞茲不要動來動去,就把他變得像山那麼大。現在它們想要讓我們快樂,把我們餵飽、清乾淨、為生活加點甜甜的東西,你就躺好別動。不用去擔心、尖叫什麼的,每個人都會這樣。」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藥?」梅瑟說。
「畢第卡來的時候。」
就在那天,畢第卡推著一架裝了輪子、仿佛雪橇的東西來了。他靠著滑軌翻過小丘,到了地面上就改用輪子。
他還沒到達,整族人就陷入一陣忙亂,人人都忙著把睡在地底下的人挖出來。等畢第卡到達他們等待的地點,他們已經挖出比自己的數量還多一倍的睡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這些睡著的傢伙看起來其實跟醒著的人差不了多少,沒更好,也沒更糟。
「動作快點!」達夫人說,「他要等我們都準備好了才會開始打針。」
畢第卡穿了他那件厚重的鉛衣。
他抬起一隻手臂,親切地打著招呼,仿佛一名返家的父親帶上要給孩子的禮物。人群聚集在他周圍,但又沒將他身邊塞得密不透風。
畢第卡把手伸向雪橇。他將雪橇上一隻綁了背帶的瓶子甩上肩膀,利落拉開背帶上的鎖,垂下一條軟管。軟管中段有個小小的壓力閥,底部則是一根閃閃發光的注射針頭。
準備好後,畢第卡用手示意人們靠近,他們一臉喜悅,向他靠了過去。他走進人們排好的行列中,穿過他們,直接來到脖子上長了一個小男孩的女孩面前。他機械般的聲音從太空衣頂端的揚聲器里傳出來。
「好女孩,你做得很棒。孩子,你可以得到一份很好、很好的禮物。」他把皮下注射器插進她身體,時間久到梅瑟看見一顆空氣泡泡從針筒里慢慢向上,游進瓶子中。
畢第卡繼續走向下一個人。他以不可思議的優雅和速度在人群之間移動,只偶爾吐出一兩個字。針頭的光芒閃動,他急迫地替每個人進行注射,人們仿佛困了一樣跌坐下地,或根本躺到了地上。
他認得梅瑟:「嗨,夥伴。當初在小屋裡我簡直想把你打暈吶。不過你的歡樂時刻來了,你準備了什麼東西要給我?」
梅瑟一瞬間啞口無言,不懂畢第卡是什麼意思。於是有兩個鼻子的男人替他回答:「我想他長了一顆漂亮的嬰兒腦袋,不過還太小,不到可以給你的程度。」
梅瑟完全沒注意到針頭碰了自己的手臂。
當超強效康達明的藥效襲來,畢第卡已經轉向下一群人了。
他想要跑上去追畢第卡,用力擁抱那件鉛制太空衣,告訴畢第卡他有多愛他,卻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不過一點也不痛。
多重軀幹的女孩就躺在他很近的地方。梅瑟對她說:
「這樣是不是很棒呢?你好美、好美、好美。我好高興可以來到這裡。」
長滿手掌的女人走了過來,在他們旁邊坐下。梅瑟覺得她看起來既高雅又迷人,渾身散發溫暖、善良的友善氛圍。他扭動著脫去自己的衣服。當這些美好的人類都赤身裸體時,他竟然還穿著衣服,真是好傻、好自以為是。
那兩個女人對他細細低語,輕輕唱著歌。
在他心底某個角落,他知道她們其實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表現出愉悅感——來自一種強大到所有已知宇宙都列為禁藥的藥物。但他的腦中不斷喊著:好幸福!怎麼會有人能這麼幸運,來到這樣一個星球呢?他想。他努力要把這些話告訴達夫人,但說出口的一切都含含糊糊、不清不楚。
他的腹部爆出一陣難忍的刺痛,藥馬上針對它壓了上去,將疼痛一口吞下。這就像醫院裡的那頂帽子,只是效果好上幾千倍。疼痛消失了,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能讓它緩和下來。
他強迫自己開始思考,用力集中腦袋裡所有注意力,對著兩名在沙漠中躺在他身旁的粉紅色裸體女子說:「啊,那一下盯得太舒服了,搞不好我會長出另一個頭。那一定會讓畢第卡非常高興!」
達夫人用力將諸多身體的第一節向上撐起九十度角,說:「我也是很強壯的。而且我也還能講話。不要忘記,老兄,記得,人無法活到永遠。我們也是可以死的,我們也可以死得像個真正的人。我就是這樣相信著死亡!」
梅瑟在一陣幸福感中對她露出微笑。
「你當然可以相信,但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他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的嘴唇腫了起來,腦袋也變慢了。他非常清醒,但什麼事也不想做。於是他坐在這美景環繞之地,在這些友善又充滿魅力的人之中,傻傻笑著。
畢第卡正在替刀消毒。
梅瑟不知道超強效康達明的藥力在他體內停留了多久,他既沒尖叫,也沒扭動,就撐過了介仆體的服侍。對他來說,神經的劇痛與皮膚的瘙癢不過是旁邊發生的某件事,完全不算什麼。他看著自己的身體,帶著疏離而隨意的態度。達夫人和那個長滿手掌的女人一直待在他旁邊;很久之後,半身人才過來以強壯的手臂把他拖回人群之中。梅瑟一臉惺忪,友善地對他們眨了眨眼,便又重新陷入舒服的恍惚里。他偶爾會看到升起的太陽,然後把眼睛閉上一會兒,再張開時就又看到閃爍的星光。時間在此是沒有意義的:介仆體以特有的神秘方式餵養他,而藥則抵銷了他對身體循環的需求。
最後,他注意到那痛入心扉的疼痛再度回歸。
痛苦本身沒有任何變化,但他不一樣了。
他知道會在楔尤上發生的一切,他記得它們曾在他的快樂時光里發生過。之前他只是注意到而已——而現在,他則全都感受到了。
他試圖想問達夫人,在他們用過藥之後過了多久,以及還要等多久才能再被注射一次,但她只是露出和善疏離的幸福表情對著他笑。很顯然,擁有諸多軀幹的她把藥效留在體內的能力比他更強。(此刻這些軀幹都順著地麵攤平了。)她對他很好,但並不處於能夠清晰交談的狀態。
半身人躺在地上,動脈在保護著他腹腔的半透明薄膜中搏動。
梅瑟捏了捏那男人的肩膀。
半身人醒了過來,認出梅瑟,然後對他露出一個明亮、慵懶的微笑。
「『早上好啊,我的孩子。』這句話出自一齣戲呢。你以前看過戲嗎?」
「你是說用牌玩的遊戲嗎?」
「不是,」半身人說,「我是說會有真人在觀看器里進行角色扮演的那種。」
「我沒看過,」梅瑟說,「不過我——」
「想問畢第卡什麼時候會再帶著針頭回來。」
「對。」梅瑟說,對於自己的意圖竟如此明顯有些不好意思。
「很快,」半身人說,「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很像戲劇——我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知道那件事什麼時候會發生,知道那些假人會做什麼。」他指向仿佛搖籃般懷抱所有脫皮人的小土丘,「然後也知道新來的傢伙都會問哪些問題——但我們就是永遠不知道每一場要演多久。」
「什麼是『場』?」梅瑟問,「是某種針的名稱嗎?」
半身人大笑,那感覺很像是真正的幽默感。「不不,不是——你腦子裡裝的東西真的是很有趣。『場』是戲的一部分。我剛才的意思是,我們知道事情發生的順序,但這裡沒有時鐘,也沒有人會花心思去數到底過了幾天,或弄個日曆什麼的,再加上這裡的天氣幾乎一成不變,所以我們沒人知道哪件事花了多久時間。疼痛感覺起來很短,快樂的愉悅感覺起來很長,我自己是認為,它們大概都各有兩個地球周那麼久。」
有鑒於梅瑟在被定罪前並非廣泛閱讀的人,因此他並不知道「地球周」是什麼。但在此時,他也無法再從半身人那裡得到更多相關信息了。半身人又被介仆體移植了一個部位,只見他臉色轉赤,對著梅瑟大吼著說:「把它拿走!你這笨蛋!把它從我身體裡拿出去!」
梅瑟正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時,半身人突然轉向一側,用沾滿灰塵的粉紅色背部對著梅瑟,用嘶啞的聲音哭了起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梅瑟完全不記得畢第卡到底過了多久才又回來。有可能是好幾天,也有可能是好幾個月。
畢第卡再次像個父親一般走在他們之間,他們也再次像群孩子那樣簇擁他。這一回,畢第卡對著梅瑟大腿上長出的小巧臉蛋露出了微笑——那是一張孩子的睡臉。小孩頭頂覆蓋著一層稀疏的毛髮,兩道精巧的眉毛就長在緊閉的雙眼上方。梅瑟得到了一針祝福。
當畢第卡把頭從梅瑟的大腿上割下來,他覺得刀抵在他身體和那顆頭中間連接的軟骨上,又磨又鋸。頭被切斷了,他看到那個孩子做出痛苦的表情。畢第卡將具有腐蝕性的抗菌劑塗在傷口上,一陣遙遠、毫不重要的淡淡疼痛一閃而逝。血馬上就被止住。
下回,換成胸口上長出兩隻腳。
然後他的頭旁也長了另一顆頭。
不是,還是說,那是在他身側長出小女孩的軀幹和腳(從腰部直到腳趾)之後的事?
他忘記順序了。
他也沒在算日子。
達夫人時常對他微笑,但愛在這種地方並不存在。在她擺脫了那些多餘的身體之後,直到下個畸形的部位長出來之前,她看起來就是個漂亮勻稱的女子。但他們之間最美好的部分是她對他說的話。她會一次又一次地露出笑容、帶著希望重複說道:「人無法活到永遠。」
她在這句話中找到巨大的慰藉。不過對梅瑟而言,這並沒有太大意義。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樣本的外表不斷改變,新的可憐人繼續到來。畢第卡偶爾會帶來新人。他們會躺在一輛卡車上,默默無語地沉浸在腦袋燒掉後降臨到身上的永眠中,一面等著加入其他族群。這些躺在卡車上的身體會在介仆體擊中他們時抽搐、扭動、大聲號哭,完全失去人類的言語。
最後,梅瑟真的想辦法追上了畢第卡。他一路追到了小屋門口。他得不斷抵抗超強效康達明帶來的幸福感才做得到。但是,先前那些關於疼痛、困惑以及糾結的記憶讓他確信,如果梅瑟不在沉浸在幸福感時問畢第卡這個問題,那他就無法在真的需要時找到問題的答案。他一邊抗拒滿腦子的愉悅感,一邊哀求畢第卡查看之前的記錄,然後告訴他到這裡之後到底過了多久。
畢第卡不是很情願地同意了。但他並沒有因此走到門口。畢第卡透過小屋內建的廣播系統對梅瑟說話,從喇叭里吼出的巨大聲響傳遍整個空曠的平原,稍微撼動了那群正處在各自幸福世界裡的粉紅色人,讓他們以為好朋友畢第卡有話要對他們說。而當他說出來時,其實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大家卻都覺得這其中必定帶有高深的寓意。不過那只是梅瑟來到楔尤後經過的時間:
「標準年——八十四年七個月三天又兩個小時十一點五分鐘。祝你好運,夥伴。」
梅瑟轉身離開。
在他心底的秘密角落——在那裡,他清醒地度過所有愉悅與痛苦的時光——不禁開始懷疑起畢第卡。到底是什麼能讓這個牛人願意繼續留在楔尤?為什麼他可以不用超強效康達明就保持愉悅心情?畢第卡只是一個固守職責的工作狂嗎?又或者,他也懷抱著希望,期盼有天能回到自己的星球,受到一家子長得跟他一模一樣的小小牛人簇擁著?儘管滿心喜悅,梅瑟仍偷偷為畢第卡詭異的命運掉了幾滴淚——不是為他自己。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他還記得自己最後吃的食物,那是幾顆用真正的鍋子烹煮的真正的雞蛋。介仆體讓他活了下來了,但他卻不知道它們到底怎麼辦到的。
他蹣跚走回那群人之中。達夫人赤身裸體站在沙塵滿布的平原上,熱情地朝他揮手,示意自己身邊有個位子正等著他來坐。雖然實際上他們周圍有好幾平方英里乏人問津的空曠處,但他還是深深被她的善良感動。
Ⅳ
一年一年過去(如果那算是年的話),楔尤大地依舊如昔。
平原上有時會傳來猶如間歇噴泉般冒著泡的沸騰聲,微弱地飄至梅瑟的族群中,還能說話的人宣稱,那是阿爾弗瑞茲艦長呼吸的聲音。這裡有日,有夜,卻沒有任何植披變化,沒有四季轉換,也沒有人類的世代興衰。時間在此為這些人停滯,他們感受到的幸福和愉悅,跟介仆體賜予的驚恐和痛苦混合交雜,以至於達夫人那句話的意義變得如此遙遠而縹緲。
「人無法活到永遠。」
她說的只是某種希望,而不是人們能全心相信的事實。即使星群出現在這些人的軌道上,他們的腦子也不到能夠去追尋的程度;他們無法交換名字,也無法累積各自的經驗,並匯聚成一套更宏觀的智慧。對這些人來說,「逃離這裡」是個連夢想都算不上的概念。他們雖然看得見舊式化學火箭從畢第卡小屋後方的空地冉冉升空,卻完全不會想辦法躲進那些由變形血肉組成的冷凍收成品中。
某個囚犯在很久以前曾寫過一封信,把自己的筆跡留在岩石上。他不屬於這群人。梅瑟讀過這封信,其他幾個人也讀過,但沒有人有辦法告訴他那是誰寫的。事實上,他們也不在乎。
那封刻在石頭上的信是一封家書,信的開頭仍清晰可見:「曾經,我也像你一樣,會在一日將盡時走到窗外,讓風輕輕將我朝家的地方吹;曾經,我也像你,擁有一顆頭,兩隻手,手掌上有十根指頭。我頭前面的部位稱為『臉』,是我用來說話的地方。現在,我只能用寫的了——而且只能在我不痛的時候。曾經,我像你一樣,也能進食、飲水,並擁有名字。我已經想不起我曾擁有過的那個名字。收到這封信的你啊,你還能以雙腳站立,但我連站起來也沒辦法,只能每日等待那些光把食物一個分子、一個分子地放到我體內,然後再拿出去。別以為我是在受罰,這地方並不是懲罰,它是別的東西。」
這群粉紅色的人從沒真正思考過什麼是「別的東西」。
他們的好奇心早在很久以前便消亡殆盡。
接著,有著小小人的那天來臨。
在某個時間點(不是一小時,也不是一年,而是這兩者之間的某個時間長度),當達夫人和梅瑟帶著滿心的幸福,默默並肩而坐(他們不需要對彼此說任何話,藥已經替他們傾訴了一切),整個腦袋都充斥著超強效康達明帶來的喜悅。
一陣讓人不快的巨響從畢第卡的小屋中傳來,讓他們稍微清醒了一下。
他們和另外一兩個人同時朝小屋的廣播喇叭看去。
雖然這件事不太需要再用言語表達,但達夫人仍喃喃念了幾句。「我很確定,」她說,「那就是我們以前說的戰爭警報。」
他們又昏昏沉沉地浸入各自的幸福世界。
有個頭旁邊剛長出兩顆新頭的男人朝他爬來。他那三個頭看起來都相當高興,梅瑟想著,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竟能看到他,真是令人愉快啊!在超強效康達明不斷發散的美好藥力下,他有點後悔沒趁自己的腦袋還清醒時問過這人以前的身份,但那男人隨後便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男人以強大的意志力撐開眼皮,向達夫人和梅瑟行了一個懶洋洋的軍禮,然後說:「敬愛的女士和先生,前巡邏艦長薩茲達在此,警報已經響起,向您報告在下……在下……還沒做好作戰準備。」
然後他倒頭就睡。
達夫人不容置疑的溫柔口氣讓他再度張開眼睛。
「艦長,他們為什麼在這裡拉警報?你為什麼選擇跟我們報告這件事?」
「女士,您和耳朵先生的腦袋應該是我們這群人中最好的,我想你們可能會有命令要交代。」
梅瑟四下張望,尋找著所謂的「耳朵先生」。不過那人指的是梅瑟。那時的他整張臉幾乎被一叢叢新長出來的小耳朵蓋滿。不過,除了滿心期待畢第卡會在它們成熟後割走,讓介仆體給他一點別的東西外,梅瑟完全沒把那些耳朵放在心上。
小屋傳出來的噪聲逐漸增強,變得更高,來到幾乎要讓人雙耳炸裂的強度。
梅瑟的團體裡有越來越多人開始祟動。
有的張開了眼睛,四處張望,喃喃說著「這聲音好吵」,然後又沉回超強效康達明的幸福睡意中。
小屋的門打開。
沒穿太空衣的畢第卡跑了出來。他們從沒看過他沒穿那件金屬保護衣就跑到室外。
畢第卡朝人群沖了過來,急忙亂找了一陣,認出達夫人和梅瑟之後,抓起兩人(一邊一個,夾在腋下),帶著他們又跑回小屋。他們兩人被用力一甩,扔進雙開門的玄關里,以足以摔碎骨頭的力道跌在地上——然後覺得能這麼用力地摔到地上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地板是斜的,他們朝屋裡滑去。過了一會兒,畢第卡也進到了房間。
他對著那兩人大吼:「你們是人——或者說曾經是人,你們懂人,而我只懂得聽從命令。但你們看看這個東西,這種事我才不會去做!」
地上躺了四個漂亮的人類小孩,最小的兩個看起來像雙胞胎,大概只有兩歲;另外還有個五歲的女孩和七歲左右的男孩。他們的眼皮全都松松垮垮,太陽穴周圍也都有著紅色的細線;他們的頭髮全被剃光,表示大腦都已被移除。
畢第卡絲毫不顧介仆體的威脅,徑自站在達夫人和梅瑟的身旁大呼小叫。
「你們是真的人,而我只是頭牛;我會認真做我的工作,但不包括這個。這些只是小孩啊!」
梅瑟心中仍有一個強悍地活下來並保有智慧的小角落,此時他的這個部分充滿了震驚與不敢置信。但他很難留住那些情緒,因為超強效康達明仍像大浪一樣沖刷著他的意識,讓一切看起來都好幸福、好可親。他心智最前緣、充滿藥力的部分正對著他說:「有些小孩來跟我們在一起也不錯啊!」可是他心中的理智還在,一如他來到楔尤之前擁有榮譽心。那部分悄聲說著:「這比我們犯下的任何罪行都要糟糕!而且還是皇帝本人做的!」
「你幹了什麼事?」達夫人說,「我們能怎麼做呢?」
「我試過呼叫衛星,但畢竟我不是人類,他們聽懂我在說什麼之後就把通話切掉了。首席醫生叫我做好工作。」
「馮馬克特醫生嗎?」梅瑟問。
「馮馬克特?」畢第卡說,「他一百年前就死了,太老了。所以不是,不是他,把我的通話切掉的是一個新醫生。我沒有人類的情感,但我生於地球,身上流的是地球的血;我有我自己的情感,屬於牛的純粹感情!我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你做了什麼?」
畢第卡的眼神朝窗戶飄去,臉孔因為堅定的決心發著光。那種決心甚至超越了迫使他們敬愛他的藥力,讓畢第卡看起來就像是這個世界真正的父親——負責、無私、值得尊敬。
他笑著說:「我猜他們會因此殺掉我吧。但總之,我發出了銀河警報——『所有船艦到此集合』。」
達夫人坐回地板,說:「那隻適用於有新入侵者的時候啊,這是假警報!」她讓自己再次鎮定下來,重新站起身。「能不能把我身上這些東西切掉?現在就切,以免有人闖進來。然後給我一件衣服——你有沒有可以抵銷超強效康達明藥力的東西?」
「對,我要的就是這個!」畢第卡大喊,「我不會收下這些孩子的,你快告訴我要怎麼做。」
於是,他就在小屋地板上把她重新修剪成一個正常人類的模樣。
小屋裡,那些腐蝕性的抗菌劑像煙霧一樣在空中發散。梅瑟一邊打著瞌睡,一邊覺得這一切非常戲劇化——也非常有趣。但接下來他就發覺畢第卡也開始修剪他的身體了。畢第卡打開了一個非常、非常長的抽屜,把所有肉體樣本都放了進去。從屋子的寒冷程度判斷,那應該就是他的冷藏櫃。
畢第卡讓他們兩人靠牆坐下。
「我在想,」他說,「超強效康達明應該是沒有解藥的。有誰會需要那種東西?但我可以給你們我救生船上的注射針。那本來是要用來救人的——無論那人在太空中遇到什麼。」
小屋屋頂出現一陣嗡鳴。畢第卡用拳頭敲掉一扇窗戶,然後把頭探進窗戶的洞裡,朝上方看去。
「進來吧。」他喊。
外頭迅速傳來飛行器觸地的悶悶響響,以及數扇門打開的聲音。那一瞬間,梅瑟心中升起一陣疑惑。這些人怎麼敢降落在楔尤星?但等他們一進來,他就發現,那並不是人:它們是海關機器人。它們能夠以人類永遠無法企及的速度進行星際旅行。其中一名機器人戴著督察徽章。
「入侵者在哪裡?」
「這裡沒有——」畢第卡正想開口。
即使赤裸著身體,達夫人的一舉手一投足仍散發著皇室的威嚴。她以極為清晰的聲調說:「我是前任皇后,達夫人。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女士。」機器人督察說,它看起來就跟所有機器人一樣不自在。此時,超強效康達明的藥力讓梅瑟這麼想著:要是在楔尤的地表上能有機器人做伴,應該也挺好的。
「我現在宣布:這次緊急動員令,一如古語所言。聽懂了嗎?幫我聯繫補完組織。」
「我們不能——」督察說。
「儘管去問。」達夫人說。
督察照做了。
達夫人轉向畢第卡。「現在就替梅瑟和我進行注射,然後把我們放到外面去,讓介仆體修復這些疤,一旦聯絡上,就把我們帶進來。如果沒有衣服可以給我們穿,就用布把我們包起來。梅瑟忍得住痛的。」
「好。」畢第卡說,把眼神從那四個軟綿綿的孩子及他們塌陷的眼皮移開。
那一針注射之疼痛,燒灼得像是不存在於這世上的火。不過,對於抵抗超強效康達明的藥力肯定有用,因為畢第卡為了節省時間,捨棄了大門,直接從窗戶把他們送到外面。感覺到兩人需要治療的介仆體立刻撲到他們身上。不過,這次超強效康達明要處理的是其他狀況。
梅瑟沒有尖叫出聲,但他靠著牆哭泣——大概有一萬年那麼久——如果用客觀時間來算的話,也肯定有好幾個小時。
海關機器人在一旁照相,他們身上也有介仆體不斷閃動,有時甚至是一整群,但沒有發生任何事。
梅瑟聽到小屋裡的通信器正在大聲呼喚畢第卡。「醫療衛星呼叫楔尤。畢第卡,把接聽器接起來!」
畢第卡顯然沒有要接的意思。
另一陣比較溫和的呼喚聲是由海關官員帶進房間的通信器發出來的。梅瑟非常肯定他們已經接上了觀看器,楔尤這個地方即將第一次被呈現在其他世界的人眼前。
畢第卡從門口走過來,用從救生船拆下來的導航圖把他們兩人裹起來。
梅瑟發現,達夫人稍微調整了包裹在身上的披風,讓她一瞬間看起來像個極為重要的大人物。
他們重新從門口走進小屋。
畢第卡的語氣仿佛充滿敬畏,低聲說道:「他們聯絡上了補完組織,你們馬上就要跟某位補完閣員說話了。」
梅瑟無事可做,便在房內一角坐下,看著皮膚都已復原的達夫人,她一臉蒼白、緊張地站在房間中央。
某種無味無形的煙霧瀰漫整個房間,四處都是。全通信器打開了。
某個人類的身影從那裡頭浮現。
一名身上衣著剪裁保守的女人看著達夫人。
「這裡是楔尤,你是達夫人,你呼叫我?」
達夫人指著地板上的小孩。「這種事情不該發生。根據補完組織和帝國之間的協議,這裡被劃為懲罰之地,但沒人提過任何關於孩子的事。」
熒幕上的女人低頭看向那些孩子。
「這種事只有喪心病狂的人才做得出來!」她大叫,並且一臉責備地看著達夫人,「你是皇室的一員嗎?」
「女士,我曾是皇后。」達夫人說。
「而你竟然允許這種事發生?」
「我允許?」達夫人發難,「我跟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然後她瞪大了眼睛。「我也是這個地方的囚犯。你懂嗎?」
那個女人的影像反駁道:「不,我不懂。」
「我是樣本之一,」達夫人說,「看看外面那群人吧。幾個小時前我還是他們的一員。」
「調整我的方向,」女人的影像對畢第卡說,「讓我看那群人。」
她站得直挺挺的身體穿過了牆壁,像一道發光的弧線,進入人群的正中央。
達夫人和梅瑟看著她掃視眼前的景象,就連那個影像都喪失了原先的強硬和自豪。女人揮了揮手臂,示意畢第卡可以把她帶回小屋了。畢第卡把她轉回來,面對屋內。
「請容我向您致歉。」那個影像說,「我是喬安娜·慈恩女士,補完組織其中一名補完閣員。」
梅瑟向前鞠躬,但卻失去平衡,又得從地板上爬起。達夫人則以皇族的點頭禮表示對此頭銜的認同。
兩名女人注視彼此。
「你必須對此進行調查,」達夫人說,「而當調查完成後,請你把我們都殺了。你知道藥的事嗎?」
「別提到藥,」畢第卡說,「連名字都不能講,那是補完組織的秘密!」
「我就是補完組織,」喬安娜女士說,「你正處於疼痛之中嗎?我根本不曉得你們還會有人能活下來。我聽說過在你們這顆禁星上有醫療備品庫,但我以為是機器人在照顧這些人,然後再用火箭把植入的新部位往上送。那裡有人類跟你們在一起嗎?負責的人是誰?對那些小孩做出那些事的又是誰?」
「負責的是我。」畢第卡站到影像前方,並未鞠躬。
「你只是個下等人類!」喬安娜女士大喊,「你是頭牛啊!」
「我是一頭公牛,女士,我的家人被冷凍在地球上,在此服務一千年,我就能換得他們和我的自由。至於你的另一個問題,女士,是我負責所有工作。介仆體對我的影響不大,雖然我偶爾還是得切除自己身上的某些部分。那些部分不會進到備品庫,我把它們都丟了。你知道這個地方的秘密規定嗎?」
身處另一個世界的喬安娜女士和她身後的某人交談了一會兒,然後看向畢第卡,以命令的語氣說道:「不要提到藥的名字,也別說太多相關的事。把其他事告訴我。」
「此處,」畢第卡口吻變得極為正式,「仍有一千三百二十一人,這些人可在受到介仆體移植時供給可用器官。另外,包括開路艦長阿爾弗瑞茲在內,大約還有七百多人已被這顆星球完全吸收,就算進行修裁也沒有用。帝國將此處設為最大限度懲罰之用,但補完組織會秘密開立、給予『藥品』補給。」他以詭異的腔調說著那幾個字,暗示那就是超強效康達明。「以中和其懲罰。帝國提供罪犯給我們,而相關手術材料則由補完組織發配。」
喬安娜女士舉起右手,以手勢表達肅靜與同情。她環視整個房間,最後眼神回到達夫人身上。也許她已經猜到了——達夫人的血管里有兩種藥:超強效康達明和救生藥劑。這兩種藥正在相互爭鬥,她必須花極大的力氣才有辦法挺直身體站在這裡。
「你們可以鬆口氣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們會儘可能為你們解決所有問題。帝國已經滅亡,一千多年前,補完組織拿來當依據的基礎協議早已廢棄。我們不知道你們的存在,雖然遲早會知道,但我們非常抱歉沒有早點發現。我們現在有什麼立即能替你們做的嗎?」
「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達夫人說,「我想,因為介仆體和藥的關係,我們可能永遠沒辦法離開楔尤了。前者太過危險,而後者則應該永遠禁止,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環視房間。當她的視線觸及畢第卡,畢第卡雙膝跪地,舉起巨大的手掌,臉上是滿滿的祈求。
「你想要什麼?」她說。
「這個,」畢第卡指著那些殘缺的兒童,「請下達對兒童的禁令。現在就禁止!」他以最後一聲哭號發出請求,而她也接受了。「女士,然後——」仿佛是太過羞赧,他的話講到一半。
「如何?請說。」
「女士,我沒有辦法殺生,那不是我的天性。我可以工作、可以提供協助,但就是沒辦法殺。我該拿他們怎麼辦?」他指著地板上那四個動也不動的小孩。
「留著他們,」她說,「留著就是。」
「我沒辦法,」他說,「沒有人可以活著離開這顆星球,我的小屋裡也沒有可以給他們的食物。他們會在幾個小時之內死掉,而政府組織……」他睿智地加了一句。「做起事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
「你可以給他們『藥』嗎?」
「不行,如果我在介仆體強化他們的身體機能之前就先給他們那種東西,會直接致死的。」
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銀鈴般的笑聲充斥整個房間,聽起來仿佛啜泣。「一群笨蛋——一群可憐的笨蛋——而且最笨的就是我!如果超強效康達明只能在介仆體之後起作用,又何必要拿來保密呢?」
畢第卡惱怒地站了起來。他眉頭緊鎖,卻弄不清楚是哪些話冒犯到他。
達夫人——這位沒落的帝國前任皇后——以禮節與魄力向另一位女士提議:「把他們放到外面去吧,讓他們去接觸這個世界。他們是會受傷,但可以讓畢第卡在他認為夠安全時立刻給他們藥。現在,請您先行離開,尊敬的女士……」
梅瑟在她倒下前接住了她。
「你們承受得夠多了,」喬安娜女士說,「一艘風暴艦已經載著重裝部隊往你們的渡輪衛星去,他們會扣住所有醫療人員,並找出對那些孩子犯下這種罪行的人。」
梅瑟壯起膽子說:「你們會處罰那個犯錯的醫生嗎?」
「你還敢說處罰?」她高聲大喊,「你這種人!」
「這樣才公平。我是因為做了錯事而受到懲罰,難道他不該這樣?」
「懲罰,懲罰!」她對著他說,「我們會治好那名醫生,然後,如果辦得到,我們也會治好你們。」
梅瑟頓時哭了出來。他想到超強效康達明曾帶給他的那片幸福之海,讓他忘卻楔尤星上可怕的痛苦與畸形。他還會有下一針嗎?他無法想像離開楔尤之後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模樣。他是不是再也看不到溫柔又充滿慈愛的畢第卡帶著手術刀出現呢?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抽抽噎噎地說:「女士,身在此處的我們都是瘋的,我不認為我們會想離開。」
她被那份同情震懾,多得難以承受,於是將臉別到一旁。她對畢第卡說:「你即使不是人類,也還是充滿智慧——而且善良。給他們需要的藥吧,補完組織會決定該如何置所有人。我會派機器士兵去你的星球進行調查。機器人會有安全問題嗎,牛人?」
畢第卡不喜歡她不經意用來稱呼他的名字,但也並未因此生氣。「機器人不會怎麼樣,女士。不過,一旦介仆體發現自己無法餵食或治療機器人,可能會因此受到刺激,所以派來的數量越少越好。我們並不知道介仆體是如何維生或會因為什麼而死去。」
「儘可能越少越好。」她喃喃自語,然後舉起手,對著某個在遠遠的地方的技師下了命令,無味的煙霧包圍她,接著影像就消失了。
一個愉悅的尖聲響起。「我修好了你的窗戶。」海關機器人說。畢第卡心不在焉地謝過它。機器人扶著梅瑟和達夫人進到玄關,他們一走到戶外,立刻被介仆體叮了一口。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
畢第卡走了出來。他用柔軟的大手抱著那四個孩子,將他們軟綿綿的身體放在小屋附近的地上,並在孩子因為介仆體的攻擊開始痙攣時注視著他們。梅瑟和達夫人看到他那雙棕色的牛眼漸漸變紅,寬寬的臉上流滿淚水。
幾個小時(或幾個世紀)過去。
誰又能分得清兩者有何不同?
粉紅人群又回到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只是每針的間隔變得短了許多。昔日的巡邏艦長薩茲達在聽到這些消息後便拒絕再接受注射。同時,只要還走得動,他便會跟著海關機器人到處轉:照相、採集土壤樣本、計算軀體數量。那些機器人對已成為山脈的開路艦長阿爾弗瑞茲特別感興趣,而且就連它們也坦承,自己無法確定那裡面到底還有沒有有機生命體存在。那座山確實會對超強效康達明產生反應,但他們偵測不到血液,也沒有心跳,而由介仆體將水分移出移入的過程,似乎取代了以往屬於人類的身體循環。
Ⅴ
然後,在某個清晨,天空打開。
船艦一艘接一艘降落,裡頭走出許多衣著完整的人們。
介仆體無視這些新來的傢伙。還處在幸福之海中的梅瑟左思右想,卻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接著他才意識到:這些宇宙飛船玤里滿滿都是通信器,而那些「人」——不是機器人就是身處他處的人的影像。
機器人用獨輪手推車把數百名喪失心智的人帶到降落地點,迅速聚集了楔尤的人群。
梅瑟聽到一個他認得的聲音: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把我拉高一點。」她對著某人發出命令。
她的形體向上增長,直到她看起來有阿爾弗瑞茲的四分之一。她的聲音也被放大了。
「把他們都叫醒。」她下令。
機器人在人群中穿行,對著他們噴灑某種噁心又甜膩的氣體。梅瑟感到自己的腦袋清醒了。雖然超強效康達明仍在他的神經系統與血管持續發揮效用,但他的皮質層卻非常乾淨,足以讓他清楚地進行思考。
巨大的喬安娜女士以充滿憐憫的女性嗓音大聲說:「容我為您說明補完機構對於楔尤星的最終決定。
「決定事則:持續供給手術備品,介仆體不會受到任何干擾。部分人類軀體將會留在此地繼續成長,移植物由機器人負責採集,任何人類或類人胎膜都不得在此居住。
「決定事則:牛種下等人類畢第卡將被授予即刻返回地球的獎勵,且被給付其一千年應得之薪資的雙倍金額。」
畢第卡大吼抗議。「女士、女士!」即便沒有擴音,但他的音量就跟擴音器的補完女士一樣大。
他的身軀龐大,有她的腳踝那麼高。身穿飄揚長裙的她低頭注視著牛人,以非常友好而且親切的語氣說:「你需要些什麼嗎?」
「讓我先完成我的工作,」他大叫著,好讓所有人都能聽到,「讓我完成照顧這些人的任務。」
還保有心智的樣本人都專注地聽著,已經沒有大腦的那些則都在挖洞,善盡那些強壯的爪子該盡的職責,把自己再埋進楔尤柔軟的土壤里。每當有一個人消失在土裡,機器人就會抓住他的手或腳,把他重新拉出來。
「決定事則:所有心智永久毀損的人都將接受頭部切除手術。他們的身體會留在此地,頭則會被帶離這裡,並以我們能力範圍內最大限度的舒適手法殺死——很可能會用給予過量超強效康達明的方式。」
「最後大絕招,」站在梅瑟旁邊的薩茲達艦長喃喃說道,「也就只能這樣啦。」
「決定事則:在這裡發現的孩童是帝國最後的子嗣。是一名過於熱心的官員把他們送到此處,以防他們長大後會犯下叛國罪,而醫生沒對命令多加質疑,徑自付諸執行。該官員和醫生都已接受治療,他們對此事件的記憶也抹除了,因此不會再對他們做過的事感到羞愧或哀傷。」
「這不公平,」半身人喊道,「他們應該跟我們一樣受到懲罰!」
補完女士喬安娜·慈恩低頭看著他:「懲罰已經結束了。我們會給你們想要的任何東西——但不會是另一人的痛苦。我繼續說。
「決定事則:由於你們沒有人想要繼續過原先的人生,所以我們會將你們移至鄰近的另一個星球。那個星球跟楔尤很類似,但更加美麗。那裡沒有介仆體。」
說到這裡,一陣喧鬧聲從人群中爆開,他們又喊又叫,哭泣咒罵、要求再議。所有人都不想放棄注射,如果他們非得留在楔尤上才能拿到藥,他們就會留下。
「決定事則——」巨大女人的影像用洪亮但女性化的聲線壓過人群中的嘈雜,「你們在新的星球上不會有超強效康達明,因為一旦沒有介仆體,那東西就會致你們於死。但你們會有帽子。記得——是帽子。我們會試著治好你們,讓你們再重新當個人,但如果你們放棄,我們也不會強迫你。帽子的效用非常強大,若是加上醫療協助,你們可以在擁有帽子的情況下活上非常多年。」
人群陷入一陣安靜,每個人都在打著各自的算盤,思考著是能夠刺激愉悅腦葉的電流帽好,還是能讓自己淹沒在幸福感中上千次的藥物好。他們喃喃自語,似乎是同意了。
「有任何問題嗎?」喬安娜女士說。
「我們什麼時候能拿到帽子?」好幾個人問。他們還有足夠的人性,能對自己的沒耐心嘲笑以對。
「快了,」她保證,「很快。」
「很快。」畢第卡複述,再三安撫那些孩子,即使他已經沒有了管理者的身份。
「我有問題。」達夫人突然大喊。
「夫人請說?」對於這位前任皇后,喬安娜女士用她應得的禮節回應。
「可以替我們許配婚嫁嗎?」
喬安娜女士的表情有些震驚。「我不認為——」接著她就微笑了起來,「我不認為有什麼要反對的理由。」
「我向您要求這個男人,梅瑟,」達夫人說,「即使在藥效最強、痛苦最深的時刻,他也從來沒放棄過思考。可以把他賜給我嗎?」
梅瑟曾想過這件事,但抱著隨緣的心情。現在他很高興自己什麼都沒說。喬安娜女士仔細將他打量一遍,然後點點頭,抬起手,給予祝福及道別。
機器人開始將粉紅色的人分成兩組。其中一組將會被悄悄地送上船,航向新世界——新麻煩和新人生。而另外一組人,無論這些人有多努力地想沒入土中,都會被聚集起來,讓人類對自身的人性致上最後的敬意。
至於畢第卡,他丟下所有人,帶著瓶子跑過平原,要把充滿喜悅的大禮帶給跟山一樣高的男人——阿爾弗瑞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