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龍鼠遊戲
Ⅰ. 入座
做錨定傳遞這一行實在是夠蠢的選擇。昂德希爾火冒三丈,將身後的門關上。要是人們不懂得感謝你的付出,何必穿這一身制服,弄得自己活像個軍人?
在椅子上坐定後,他後仰靠著頭墊,把頭盔拉下來,罩上前額。
他等待錨定傳遞裝置暖機,一邊思考在外走廊遇到的女孩。那女孩看到了他,又帶點鄙視地看了看昂德希爾。
「喵。」她只說了這個字,別的話都沒講。但是光這樣就讓昂德希爾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把他當成什麼?呆子?懶鬼?還是穿制服的小嘍囉?難道她不曉得每進行半小時錨定傳遞,他就得在醫院躺至少兩個月嗎?
裝置暖機完畢,他感到周圍的太空成為格狀,他處在一個巨大、立體的網格中央,旁邊空無一物。他可以感覺到,在虛無之中有著宇宙獨有的空洞感,令人隱隱作痛的恐懼感,以及每回只要碰上一絲惰性微塵,心中都會產生的焦慮感。
他慢慢放鬆,逐漸感受到太陽令人安心的穩定性。月球與各個熟悉的星群則像上了發條一樣,持續繞著他轉。我們的太陽系相當簡潔,相當優雅,就像古代的布穀鳥鐘那樣,總發出親切的嘀嗒聲與令人放心的雜音,火星那幾顆古怪的小衛星像老鼠般瘋狂繞圈,它們規律的軌道運行是一種保證,告訴大家一切如常不變。但昂德希爾也知道,黃道面上方遠處,有大約半噸的塵埃正在人類航道外飄浮。
現在這裡沒有必須對抗的事物,沒有會擾動心靈的事物,沒有什麼東西會來把靈魂從肉體扯離、讓它在血一般黏膩的瘴氣中垂著濕淋淋的根。
沒有插手太陽系的力量。他可以就這麼一輩子戴著錨定傳輸裝置,當一名小小的心靈感應航天員,感受著太陽就在他心上搏動、燃燒,以熱氣和暖意保護著他。
伍德利走了進來。
「世界照常運作,」昂德希爾說,「沒什麼好報告。難怪人類要等到界面重塑航行開始之後,才研發錨定傳輸裝置。在這個地方和溫暖的太陽待在一起,一切都太美好、太寧靜了。每個正在旋轉、繞圈的東西你都能感覺到,又舒服,又精確,又簡潔。有點像是坐在自己家裡似的。」
伍德利只是哼了一聲。他不是那種天馬行空的人。
昂德希爾的興致依舊很好,他繼續說:「像古時候的人那樣生活一定很不賴,我真搞不懂他們為什麼要用戰爭毀了自己的世界。他們不必界面重塑航行,不必奔波在星際間討生活,不用躲老鼠,或玩這種你捉我逃的遊戲。他們那時不可能發明錨定傳輸,因為根本沒必要嘛!你說對不對,伍德利?」
「嗯哼。」伍德利還是只用聲音帶過。他二十六歲了,還有一年就能退休,早就選好了一塊農場。他在這行已經辛苦撐了十年,和最優秀的錨定傳遞員共事,他保持理智的方式就是對工作有太多想法,什麼時候有突髮狀況,直接去面對處理。平常沒有緊急事件,絕對不去想工作的事。
伍德利在「夥伴」中從來不是大受歡迎的人。那些夥伴並沒有很喜歡他,有的甚至對他反感。他們懷疑他有時會對夥伴心生歹念,但因為沒有一個夥伴曾清楚思考過要投訴,所以總長和其他錨遞人員就不太管他。
昂德希爾還在讚嘆著這個行業,意猶未盡講個不停。「界面重塑時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你不覺得那有點像掛了嗎?你有見過誰的靈魂被抽出來嗎?」
「靈魂抽出只是一種比喻,」伍德利說,「畢竟,這麼多年來也沒人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有靈魂。」
「我可是有見過一次喔,我看過多格水木支離破碎時的模樣。那時他身上流出一種奇怪的東西,看起來濕濕的,有點黏,像是出血——你知道他們怎麼處理多格水木的嗎?他們把他帶走,移到我們都沒去過的醫院頂層,高高地擺在那兒,跟其他人一起。所有被外界的老鼠抓到後還能活下來的人,都會被送到那裡。」
伍德利坐下來,燃起一根古時候的煙管,管子裡燒著的東西叫菸草。抽這種東西是很糟的習慣。不過,這樣的他看起來相當豪邁瀟灑。
「你聽好,年輕人,不需要擔心那種事。錨定傳遞技術一直在改良,夥伴的能力也在提升。我看過一些夥伴在不到一毫秒的時間就錨炸了兩隻位在四千六百萬里外的老鼠。假使人類自己執行錨定炸射,至少會受限於人腦操作錨定光束所需的四百毫秒反應時間,我們根本來不及炸飛那些老鼠,同時還要保護好界面重塑宇宙飛船玤。不過,這些夥伴改變了戰局。一旦上手,它們的反應就比老鼠還快,而且永遠都會比老鼠快。當然了,要讓夥伴共享你的心靈的確很不舒服。」
「它們也不好受啊。」昂德希爾說。
「不必管它們好不好受,它們不是人,它們自己的事讓它們去擔心。我見過的錨遞員中,跟那些夥伴廝混、最後發瘋的人,比被老鼠抓到的還多。你認識的人裡面被老鼠抓到過的有多少個?」
昂德希爾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調整好的錨定傳輸裝置照過來的強光打在指尖上,又綠又紫。他開始數起那些宇宙飛船玤。伸出大拇指:有一艘,安卓美達號(仙女座號),船員和乘客連人帶船全沒了。食指和中指:營救艦艇四十三、五十六號被發現時,錨定傳遞裝置已經燒毀,船上人員不分男女老幼,不是死了就是發瘋。無名指和小指頭,再加另一隻大拇指:最早被老鼠毀掉的三艘戰艦。當時的人才剛發現太空底下(就是某個比太空更低的地方)有某種難以捉摸的兇惡生物在活動,下一秒鐘馬上被摧毀。
界面重塑的感覺很奇怪,它感覺起來像——
像一些非常幽微、非常細小的東西。
有點像觸電時的微微刺痛。
有點像酸酸的蛀牙初次咬合的疼痛。
有點像一道閃光掃過,稍微刺眼。
就是在那瞬間,重達四萬噸、漂浮在地球上方的宇宙飛船玤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或者也可以說它進入了二次元,然後重新出現在半光年到五十光年以外的地方。
然後,在某個時刻,當他坐進作戰控制室,錨定傳輸裝置就緒,太陽系在他腦中依舊持續運作,那道奇怪的光就這麼閃了過去。只消一秒,或是一年(他永遠弄不懂主觀時間到底過了多久),然後,他就在外界之中渙散:在星間那片可怕的開闊空間中。星星在他的感應心靈中就像一顆顆的青春痘,星球群離他極遠,觸不到,讀取不了。
在這樣的外太空里,有著陰森可怕的殺手伺機而動。人類剛開始探索星際空間時,從沒遇過這種恐怖的死神。那些「龍」顯然是因為恆星的光芒才不敢靠近。
龍,人們是這麼稱呼它們的。一般人察覺不到,也毫無感覺,除了界面重塑的振動外,接下來只剩死亡瞬間的重擊,或是突然襲向人心的瘋狂,帶來一陣痙攣不止、顫動不斷的黑暗高音。
但對心靈感應者而言,那就是龍。
心靈感應者察覺到看似空無一物的空曠漆黑太空出現某種帶有威脅的事物,直到那陣劇烈、毀滅性的精神波襲來,乃至摧毀宇宙飛船玤上所有生物的心智,其相隔不到一秒。這短短一瞬,心靈感應者會感知到某種事物,一如古代傳說中的龍,它是最難捉摸的狡猾野獸,是確實存在、最恐怖的惡魔,是由星間空洞、稀薄的物質,以某種手段結合對生命體的渴求與憎惡,得出的產物。
直到有艘船僥倖逃過一死,才帶回相關訊息——這艘船上湊巧有個心靈感應者備好光束,意外朝著無辜的太空微塵發射。結果那條龍就這麼從他心靈的全景視域消散無蹤。至於其他乘客——也就是那些沒有心靈感應的人——只是繼續他們的旅程,渾然不知自己剛剛撿回一命。
自那之後,事情就簡單多了,大致上來說。
界面重塑宇宙飛船玤上會載著心靈感應者,他們藉由「錨定傳輸裝置」—— 一種針對人類心智改良的心靈感應放大器,將探觸感知的範圍放大到無比寬廣。錨定傳輸裝置會通上電驅動,變成小型的自走光電炮,以光束將問題一次解決。
光束可以毀得掉龍,讓宇宙飛船玤有機會重塑,回到三次元形態,繼續飛越、飛越、再飛越,從一顆星跳航到另一顆。
突然之間,人類獲勝並存活的機率從一比一百的絕對不利,變成六比四的相對優勢。
這樣還不夠。心靈感應者接受訓練,進步至超人般敏銳的程度。必須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偵測到有龍出沒。
不過,人們發現龍能在兩毫秒內瞬移一百萬英里,比人類心智啟動光束炮的反應還要快。
人類嘗試讓船隨時包覆在光的防護中。
這種防禦不久後便失效。
當人類逐漸了解龍族,龍自然也在研究人。不知怎麼,它們成功將自己的身軀壓成二維,然後以平直的軌跡迅速闖入。
對付它們需要高密度強光,光照必須達到恆星的強度。這種強光只有光爆炸彈才能產生,於是錨定炸射技術便出現了。
錨定炸射的原理來自引爆反應強烈的微型光核爆彈。將裡面幾盎司的鎂同位素,轉換成純粹的可視光輻射。
人類的勝算持續增加,但是宇宙飛船玤還是難免損傷。
情況曾一度惡劣,連搜救人員都不願尋找失事的宇宙飛船玤,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會看到怎樣的慘況——真的很可怕。你去搜救,卻只是帶回三百具等著埋葬的屍體,以及另外兩三百個痴呆的瘋子。心智毀損到完全無藥可救,接下來的人生都需要人餵養、幫忙洗澡、哄他們入睡、叫他們起床。日復一日。
心靈感應者曾試圖進入這些受龍殘害的傷員內心,但他們什麼都沒發現,只有不斷從生命源頭的原始火山中噴湧出來、如烈焰火柱般的恐懼感。
後來,「夥伴」登場了。
人和夥伴能聯手完成「一個人」做不到的事。
人有智慧。
夥伴動作夠快。
這些夥伴會搭乘比足球還小的小艇,跟在宇宙飛船玤外側。它們會和宇宙飛船玤一起進行界面重塑,六磅重的小艇跟在船側,隨時準備出擊。
夥伴的小艇移動敏捷,每一架都搭載了幾十個比頂針還小的錨定炸彈。
錨定傳遞員靠心靈連動投射機制,將夥伴直接拋向那些龍——如字面意思,真的就是將它們丟出去。
對人來說像龍的生物,在夥伴的心中只是巨大的老鼠。
在冷漠空無的太空中,夥伴還是會依據原始本能行動。它們的本能與生命起源一樣古老。它們發動攻擊的速度比人類更快。攻勢一波接一波,直到與那些大老鼠戰至你死我亡。而且,幾乎絕大多數的戰鬥都是夥伴獲勝。
宇宙飛船玤的星際跨跳航行有了安全保障,商業交易大幅增加,各殖民地人口上升,於是需要更多經過專業訓練的夥伴。
昂德希爾與伍德利屬於第三代錨定傳輸員,不過他們總覺得自己的技巧一直非常成熟。
借錨定傳輸裝置在心中載入太空的空間,再載入貓夥伴的意識,並調整、收緊心靈,一切只為一個終極目標:與龍惡戰一場。然而人的神經突觸無法長時間承受這些操作,所以每次只要戰鬥,昂德希爾就得休養兩個月,也是因為這樣,伍德利才會只工作十年就得退休,他們都還年輕,而且是精英中的精英,但他們還是有極限。
選對貓夥伴非常關鍵,決定能選到誰的簽運實在重要。
Ⅱ. 洗牌
月木老爹和一個名叫薇絲特的小女孩走進房間。他們是另外兩名錨定傳輸員。作戰控制室所配置的人類成員現在全到齊了。
月木老爹是個臉色紅潤的四十五歲大叔,原本過著下田務農的平靜生活,直到四十歲那年,政府當局才(非常遲的)發現他的心靈感應能力,並允許他以高齡入行,從事錨定傳遞工作。他幹得非常好,但是對這種工作而言,這個年齡簡直是史詩等級。
月木老爹看著一臉陰鬱的伍德利,還有沉默不語的昂德希爾,開口問道:「小伙子,你們今天都還好嗎?準備好要大幹一場了嗎?」
「老爹每次都想大幹一場。」那個名叫薇絲特的女孩咯咯發笑。她年紀非常非常小,笑聲聽來尖銳,而且幼稚。如果有人最不該出現在這野蠻又猛烈的錨定轟炸戰,大概就是她了。
昂德希爾曾看過夥伴之中最無精打采、動作也最遲緩那隻,在結束與薇絲特的心靈聯結,竟然高高興興地離開。他很驚訝。
夥伴通常不太在乎自己這趟旅程要和哪個人類的心靈配對。人類心思複雜,而且不知怎麼,總是亂七八糟、非常誇張——它們好像就是這麼看人類的。雖然從沒有夥伴質疑過人類的心智較優越,但它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
夥伴喜歡人類,願意和人並肩作戰,甚至為他們犧牲生命。不過,若是某隻夥伴喜歡上某個特定的人——就像哇嗚隊長或梅女士喜歡昂德希爾——就與智商無關,而是因為性格和感覺了。
哇嗚隊長覺得昂德希爾這個人的腦子很蠢——關於這點,昂德希爾清楚得很。哇嗚隊長喜歡昂德希爾真正的原因,來自他心裡的那份情感——就是他的親切與友善,不時閃現於潛意識的令人愉快的特質,一點點的調皮與幽默,以及面臨危機時的興奮感。至於那些語言文字、歷史典籍、思想觀念和科學理論——昂德希爾可以在心中感到哇嗚隊長反射回來的印象——全是沒用的廢渣。
薇絲特小姐看看昂德希爾:「我敢打賭,你一定在摸彩球上塗了什麼黏黏的東西。」
「我才沒有!」
昂德希爾覺得自己耳根子發燙,非常不好意思。他還是見習生的時候曾想在抽籤時作弊。那時候他特別喜歡一隻夥伴,是只名叫「萌」的可愛年輕媽媽。和它合作真的輕鬆很多。它和昂德希爾非常親昵,感情好到昂德希爾可以不在乎錨定炸射有多辛苦,完全忘記自己受訓可不是為了跟夥伴共享美好時光。他們應該要做的是一同拚死作戰。
作弊一次就夠你受的了——他被抓到,為此被嘲笑了好幾年。
月木老爹拿起人造皮革做的杯子,搖搖裡頭的石骰。這玩意兒會決定他們在這趟旅程搭檔的夥伴。長者優先。他率先丟出骰子。
老爹的表情皺了一下,他抽到一隻貪婪的硬漢老貓,滿腦子都是食物,腦中有一整片浮著腐臭的魚的海洋。月木老爹說,他有一次抽到這隻貪吃怪咖,那些臭魚的影像刻進他心底,氣味濃烈又噁心,害他好幾個星期打嗝都帶著魚肝油味。不過這貪吃鬼對冒險的興趣跟對魚一樣大——它殺了六十三條龍,是現役夥伴中的最高紀錄。因此,就算付給它與它那身肥肉等重的黃金,都非常值得。
下一個抽籤的是薇絲特。她抽到哇嗚隊長。知道自己抽到哪個夥伴後,她笑了開來。
「我喜歡這隻,」她說,「和它一起作戰很好玩。它到了我心裡之後會有種毛茸茸的感覺,很舒服,很可愛。」
「哇靠,什麼毛茸茸很舒服,」伍德利說,「我也和它心靈連通過,這傢伙是整艘船上最好色最下流的,沒有之一。」
「骯髒的男人。」女孩說,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
昂德希爾看著她,打了個冷戰。
他不懂她和哇嗚隊長相處怎麼有辦法這麼鎮定。那傢伙真的滿腦子都是縱慾的念頭。哇嗚隊長在激戰中要是一亢奮,就會產生混雜了龍族、致命老鼠、爽快的性愛、魚腥味,以及空間轉換的衝擊交錯影像,在昂德希爾和哇嗚隊長各自的腦中糾結錯。他們的意識在那個當下會透過錨定傳輸裝置相互聯結,某種人類與波斯貓的古怪合成獸就此誕生。
昂德希爾想著:和貓共事就是會有這種麻煩。只可惜,你找不到其他生物能取代夥伴的職務。對於進行心靈感應聯結,貓什麼問題都沒有。它們也夠聰明,能因應戰鬥需求,只是它們的欲望與動機和人類完全不同。
只要你想出一些具體形象給它們,這些貓就會友善黏人;一旦你念起莎士比亞、柯爾格羅夫的文句,或試圖向它們說明宇宙,貓夥伴就直接收合心智,呼呼大睡去。
想想實在有點好笑,在太空作戰中冷酷又有智慧的夥伴,竟然和人類在地球上千年來當寵物養的是同一種可愛的小動物。有好幾次,昂德希爾回到地球看到一般的貓,一時忘了那不是能心靈感應的作戰夥伴,還恭敬地朝它們行禮,臉都丟大了。
昂德希爾拿起皮杯,擲出骰子。
運氣不錯,他骰到了梅女士。
在合作過的夥伴中,梅女士的心思最細膩。就波斯貓而言,它完全展現出精心培育、血統純正與心靈進化的頂峰。它比任何人類女性都要複雜難懂,而那種複雜融合了情緒、記憶、盼望,以及對事物的各種細緻的辨別——是一種無須言語就能歸納別類的智慧。
第一次接觸這隻貓的心靈時,昂德希爾被那樣澄澈的心靈嚇到了。昂德希爾和它一起回顧它的童年,熟知它的每次交配,勉勉強強看見所有和它聯合作戰過的錨遞員,他甚至看見了自己在它心中的形象——容光煥發、開朗有神、充滿魅力。
他甚至覺得自己接收到一絲絲遐想。
昂德希爾既渴望又帶點討好地想著:真可惜,我不是貓。
伍德利拾起最後一顆摸彩球。什麼樣的人,就抽到什麼樣的貓——是那隻臭臉又怕人的公貓,他跟活力四射的哇嗚隊長是天差地遠。伍德利的這隻夥伴是船上所有貓之中最沒有靈性的,它是一隻心思駑鈍又野蠻的低等動物。就算會心靈感應,也改變不了它的本性。它只是一個堪用的戰鬥員,沒別的好處了。
伍德利哼了一聲。
昂德希爾用奇怪的眼神瞄他。伍德利除了哼哼地發牢騷,到底還會什麼啊?
月木老爹看著其他三人說:「你們該去帶自己的貓夥伴了。我會通知開路艦長,說我們已經準備好進入外界。」
Ⅲ. 發牌
昂德希爾轉開梅女士籠子的組合鎖,輕柔地叫醒她,抱入懷中。梅女士慵懶地拱起背,伸展爪子,開始發出呼嚕聲,然後她想了一下,決定不如舔舔昂德希爾的手腕。昂德希爾還沒戴上錨定傳輸裝置,所以他和貓的心靈尚未連通,不過他多少能從梅女士鬍子的角度與耳朵的擺動看出,對於他們又能配對合作,她感到非常高興。
雖然沒使用錨定傳輸裝置時,人類的話語對貓完全沒有意義,但昂德希爾還是對她說著話。
「可愛的小東西,竟然讓你在這種冰冷空虛的地方晃蕩,還送你去獵捕那些大老鼠,簡直是暴殄天物。那些老鼠比我們所有人的體積加起來都龐大、個性也更狠毒。這樣打打殺殺的生活也不是你自願的,對吧?」
梅女士舔舔他的手作為回答,呼嚕呼嚕直叫,用鬆軟的長毛尾巴搔過他的臉頰,然後轉過身,金黃色眼睛一閃一閃地看著他。
他們凝視彼此好一會兒。其中一人蹲著,另一個則撐著後腿站起來,用前腳爪子攀著對方的膝蓋。這一人一貓互望,阻隔在他們中間的則是沒有任何話語可言傳的遠闊。然而,他們的情感只需相望一瞬就可跨越。
「該進去囉。」他說。
梅很聽話地走到她的球形托盤,爬了進去。昂德希爾親自將迷你版的錨定傳輸裝置安穩地套在她的腦袋下方,並確定她的爪子都包上了襯墊,這樣在戰鬥激烈時才不會割傷自己。
昂德希爾輕柔地問她:「準備好了嗎?」
在裝置的活動最大範圍內,梅女士梳理著自己的毛,並在關住她的小格子裡溫柔地喵喵叫,算是回答。
昂德希爾一翻手關上蓋子,看著密封膠在邊縫湧現。接下來幾個小時,梅都得和這個拋射彈頭焊接在一起,直到完成任務,工作人員才會用小型切割電弧把她弄出來。
昂德希爾把整個拋射彈頭拿起,將它滑進發射管,關上門、扳上鎖,自己也就座,然後戴上錨定傳輸裝置。
他又一次撥動開關。
昂德希爾坐在一間小艙房裡,窄窄窄窄、暖暖暖暖,另外三人的身體移到他身邊,天花板上的明亮燈光仿佛能夠觸摸,沉沉壓在他閉起的眼皮上。
隨著裝置熱起,房間逐漸消失。其他人不再是人的形狀,而變成發光的小火團,像餘燼一般,燃著暗紅色火焰;生命體的意識在其中燃燒,像鄉間的壁爐中置許久的熾紅爐炭。
當裝置更熱,他可以感到地球就在下方。船滑遠了,他感受到月球在遙遠的另一端如常運轉;他感受到群星,感受到太陽溫熱、明確的光;那能夠使惡龍遠離人類原鄉的美好光芒。
最後,他全神貫注投入其中。
因為心靈感應能力,他「現身」在幾百萬英里內的區域中。現在,他可以觸摸稍早注意到的那團遠在黃道帶上方的灰塵。隨著一股柔和的暖意,梅女士的意識朝他的意識流注而來。她的意識溫柔而澄澈,對他的心靈而言濃烈一如香油,教人放鬆、令人安心。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歡迎。其實也不算什麼念頭,只是原始的接納情緒。
他們終於又合為一體了。
而在昂德希爾心中某個遙遠的小小角落,那個地方就像他童年時見過最精緻小巧的玩具,他仍能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房間與宇宙飛船玤,也知道月木老爹正拿著話筒和負責船艦的開路艦長通話。
在他的耳朵辨識出那些字眼前,進行感應中的心靈就抓取到它們要表達的意思。那些話語真正的聲音慢慢跟隨它們的意念,就像沙灘上先亮起一道閃電,接著雷聲才自遠方跨越海面而來。
「作戰控制室就緒,界面重塑準備完成,以上報告。」
Ⅳ. 戰局
對事物的體驗,梅女士的反應比他快,這點總讓昂德希爾有些吃味。
他繃緊了身體,隨時準備接受界面重塑時那短暫而酸楚的刺激感。不過,在他的神經還來不及辨別前,他就收到了梅的預告。
地球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他因此盲目摸索了好幾毫秒,才在心靈視域右後上方的小角落找到太陽。
這次跳得真遠,他想,照這樣子,再跳個四、五下就能到目的地了。
宇宙飛船玤外的幾百英里處,梅女士的心緒傳了回來:「好溫暖,好寬大,是巨人!勇者,好親切,好溫柔,還有巨大的夥伴。和你在一起真好,真好,真好,暖暖的,熱熱的,現在開打,現在沖吧,和你一起真好。」
昂德希爾知道,其實梅不是在用語言思考,那只是梅的貓腦子在咿咿呀呀發出聲音,然後他的心靈再將那清晰易可愛的娃娃貓語轉成可以理解的意思。
他們並沒有沉迷在這你來我往的親切招呼中。昂德希爾的感應一路延伸,遠超過梅女士的感官範圍。他警戒著有無異物靠近宇宙飛船玤。能這樣一心二用實在相當有趣,他可以一邊使用戴著錨定傳遞裝置的心靈掃描太空,同時又感覺到她四處亂竄的心思。梅女士正在想她以前的一隻貓兒子。金色臉孔,前胸滿布密絨絨的柔軟白毛。
正在搜索時,他收到梅的警告訊息。
我們再跳一次!
他們照做。宇宙飛船玤已經移動到第二個界面,星圖都那麼陌生,太陽落到不知道多遠的後方,即使是距離最近的星星,都遙不可及。在這麼開闊、空洞、令人厭惡的太空,正是龍最活躍的地方。他將心靈感應再延伸得遠一些,再遠一些,偵測、找尋著一切威脅,隨時準備要將梅女士甩向可能出現的危險。無論何時何地。
突然間一股恐懼感在他心裡陡長,如此劇烈、明確,具體到他整個身體都扭曲了起來。
那個叫薇絲特的小女孩似乎發現了什麼——一個龐大、細長、黝黑、銳利、貪婪、可怖的東西。她把哇嗚隊長拋射過去。
昂德希爾設法保持思緒清晰。「小心點!」他用心靈感應大喊,試著讓梅女士移到別處。
他感知到戰場一角屬於哇嗚隊長的憤怒欲望;那肥大的波斯貓正在靠近那片威脅到宇宙飛船玤及乘客的帶狀塵霧,並發射出光爆彈。
炸裂的光束都是差一點點就擊中。
那團塵霧壓縮起來,從一條魟魚的模樣轉為長矛狀。
整個過程不到三毫秒。
月木老爹用人類的話語說了些什麼。那個聲音仿佛從沉甸甸的罐中向外緩緩淌流的冰冷糖漿:「船——長——」昂德希爾知道他要說的是:「船長,加速!」
不過,這場戰鬥不用等月木老爹說完話就會結束了。
一毫秒後,梅女士也參戰。
貓夥伴的敏捷與巧勁在此派上用場。她的反應比他快,可以清楚看到超大老鼠正朝她撲來。
她精準地發射光爆彈。換作是昂德希爾,肯定會發生誤差。
他雖連接了她的心,卻跟不上她的反應。
他感到這來自外星的敵人在他意識中撕開一道傷口。那跟地球上會受到的任何疼痛都是不一樣的——赤裸裸、令人發狂,仿佛從肚臍中央燒燙起來。他痛得幾乎要在座位上扭動。
但事實上,他連扯動一絲肌肉的時間都沒有,梅女士便已展開反擊。
五顆平均分布於十萬英里之中的光核爆彈同時炸開。
心靈與肉體上的痛楚都消失了。
在梅女士手起刀落的同時,劇烈而可怕的征服獸性流淌在她的心靈之中,只有那麼一下,不過他還是可以感覺到。原本被認為是超大太空鼠的獵物在瞬間毀滅,貓兒們總是很失望。
然後,他感覺到她的傷勢,疼痛與恐懼迅速襲擊他們,而那場比眨眼更短暫的戰鬥開始又結束。一瞬間,界面重塑伴隨的強烈酸蝕刺痛又湧上。
宇宙飛船玤再次跳躍。
他能聽見伍德利對著他想:「你休息一下,接下來換我和這老渾蛋接手。」
又發生兩次刺痛。是跨跳。
他完全不確定自己在哪,直到加樂多尼亞太空泊台的燈火在下方亮起。
昂德希爾帶著超乎想像的疲憊,努力將自己的心思接回錨定裝置連線,輕柔且細心地把梅女士的拋射彈頭接回發射管。
她累得半死,不過他能感覺得到她的心跳,聽見她的喘息,還能大致意識到她從心底向他傳來的感激。
Ⅴ. 結算
他們將他安置在加樂多尼亞的醫院。
醫生很親切,但也很堅持:「你真的被龍碰觸到了。在被龍刮傷的人裡面,你是我見過最靠近的,但也因為那瞬間太短,所以要分析清楚那時候發生了什麼狀況,得花上許多時間。總之,要是龍接觸你的時間再多十分之幾毫秒,我想你現在就會進精神病院。擋在你前面的到底是什麼貓?」
昂德希爾覺得從醫生口中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很慢很慢。比起心靈直對心靈的那種快速、精準又明確的暢快思緒,言語實在太麻煩。可是,像醫生這樣的一般人只能藉由語言溝通。
他想出聲講話,但嘴巴動起來很笨重:「別用『貓』來稱呼我們的夥伴,稱呼他們正確的方式是『夥伴』。我們是一起作戰的隊友。你要知道,我們都叫他們夥伴,而不是貓。我的夥伴還好嗎?」
「我不曉得,」醫生的語氣很抱歉,「我們會幫你確認一下。另外,老兄,你放鬆點,這時只有多休息才會有幫助,你有辦法自然入睡嗎?還是需要我們給一些安眠藥?」
「我睡得著,」昂德希爾說,「我只想知道梅女士怎麼了。」
護士插嘴,語氣中帶著一絲反感:「你都不關心其他人嗎?」
「他們沒事,」昂德希爾說,「我被送進來前就知道他們沒事。」
他伸展手臂,吁出一口氣,對他們笑了笑。他感到他們稍微放鬆了一點,開始把他當個人對待,不只是病患。
「我沒事,」昂德希爾說,「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去看我的夥伴。」
——他突然有個可怕的念頭。昂德希爾瞪大眼睛看著醫生。「他們沒有把她和船一起送走吧?」
「我馬上去確認。」醫生握了昂德希爾肩膀一下,意圖安撫他,然後就離開了。
護士把餐巾從盛著冰果汁的高腳杯上拿掉。
昂德希爾試著對她微笑。這女的好像有點不對勁,真希望她不要在這裡。一開始她表現得很友善,現在又冷淡了起來。會心靈感應就是這麼麻煩,昂德希爾想,就算沒有進行聯繫,你還是會持續去感知探觸。
突然,那護士轉身朝向他。
「你們這些錨定傳遞員!你們這些傢伙!還有你們的貓!都該死!」
就在她的怒火漸漸平息時,昂德希爾竄入她心中。他看見自己閃閃發光,猶如英雄,身穿直挺平順的麂皮絨布制服,頭上戴的錨定傳輸裝置就像鑲著珠寶的古代王室皇冠。他的面貌英俊,散發霸氣,打心底散發出一股得意的光彩。他看著自己的形象,覺得陌生又遙遠。他透過這護士憎惡的眼光看自己。
護士心裡偷偷厭惡他,她討厭他,因為她覺得,他很驕傲、很古怪、很有錢。比像她這樣的人過著更舒服、更體面的生活。
昂德希爾切斷透視她心靈的能力,把頭埋進枕頭。他腦中浮現了梅女士的身影。
「她是只貓,」昂德希爾想,「沒錯,只是這樣而已——她是一隻貓!」
可是,在他心裡她不只是只貓,她很快,比什麼都快;她聰明伶俐,優雅得令人難以置信。而且她幽靜沉默,對你別無所求。
要到哪裡才能找到比得過她的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