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想著藍色,數到二

考德維納 《人類補完計劃》
Ⅰ 在巨型太空艦靠界面重塑呼嘯星際之間以前,人們必須靠著太空帆,一個星球一個星球地飛行。太空帆是大片的薄膜,在太空中組裝而成,架在又長又堅硬的防寒索具上,附有一艘小宇宙飛船玤,供水手控制船帆、查詢航線,並看顧密封於各個微型絕熱艙中的乘客。這些個人艙仿佛粗大的繩結掛在船後。乘客對航行過程一無所知,只知道自己會在地球上睡著,四十或五十年,甚至兩百年後,在另一個陌生的新世界醒來。 這種方法雖然原始,但很管用。 就是這種宇宙飛船玤讓海倫·亞美利加追上不老先生,也維持了審視者在太空中存在已久的權威。當時兩百多顆星球都是用這種方式,包括那顆註定財富遠超每顆星球的古北澳大利亞星。 而出境港與高塔高聳入天、仿佛結凍核爆雲的地球港不一樣,它只是一排低矮方正的建築。 出境港的氛圍抑鬱、單調、沉悶,效率高。它的牆面選的是紅黑色,一如陳舊血跡,純粹因為那樣導熱比較快。火箭也非常簡陋,發射處長得跟五金行沒兩樣。地球上也許有幾個能對觀光客宣傳的景點,但出境港絕不是其中之一。在那裡的人從事的是真正重要的工作,也能因此得到該有的成就感,並讓自己能夠因專業而受到尊重。從這裡啟程的乘客會迅速失去意識。這些人對地球最後的記憶,便是那仿佛醫院病房的小房間、一張窄床、某種音樂、某人說話的聲音、睡眠,或許還有一陣冷。 他們會在出境港被放入自己的個人艙,然後封起,進入火箭,最後前往要出發的宇宙飛船玤。以往都是這麼做的。 新的方式好多了。現在,乘客只要待在舒服的休息室里,玩幾場牌,經過一兩餐的時間就能抵達。只要你擁有半個星球的財富,或不眠不休連續拿兩百年的優等考績,誰都能辦到。 光子帆則不是這樣的,在那上頭,每個人都像在賭博。 一名膚色白皙、發色明亮的年輕男子正滿心喜悅地準備前往新世界。跟他一起出發的還有一位年紀較大,頭髮略顯灰白的男人。另外,船上還載了另外三萬人,以及地球上最美麗的女孩。 她本來可以留在地球,但新世界需要她。 她非走不可。 她搭的是光帆宇宙飛船玤,必須穿越永遠存在著危險的太空。 有時,太空航行需要用到許多奇怪的工具——某個漂亮孩子的尖叫、死亡已久的老鼠大腦層疊的薄片,或某部計算機心碎時的啜泣。大部分的太空不會給你任何喘息機會,既沒有中繼休息站,也沒有救援資源,也無法進行維修。你必須事先預測所有危險因子,否則一旦發生危險,它們就會要你的命。而最大的危險來源往往是人類自己。 「她好美。」技師一號說。 「她只是個小孩。」技師二號說。 「兩百年後就不是了。」一號說。 「但她現在是個孩子,」二號笑了,「像有著藍色眼睛的洋娃娃,剛要踏進大人的生活。」他嘆了口氣。 「她會被冷凍起來。」一號說。 「有時不會。」二號說,「系統有時會把他們解凍,他們就會醒來——非醒不可。你還記得『舊二十二太空號』上發生的案子嗎?他們都是好人,只是不該聚在一起,就是因為這樣,事情才會變得那麼亂七八糟,而且是很下流又殘忍的那種。」 他們都還記得舊二十二太空號。搜救隊最終靠著信號燈找到它,但那艘地獄般的宇宙飛船玤已在星群間漂流了好長一段時間,搜救隊來得太晚了。 船本身的狀態很好,太空帆的角度設定都非常正確。照理來說,整齊地掛在船後方的單人隔熱艙中,上千名冷凍起來的沉睡者也該處於極佳狀態。只是,他們真的在太空中漂流太久,大部分人都腐壞了。在船艙內(而這就是問題所在),水手早已衰竭或死亡,乘客中的後備人員也被喚醒。這些人要不是處不來,就是處得太好——好過頭了,以至於不小心走往錯誤的方向。這些處於星間卻只能待在脆弱狹小駕駛艙里的人,對彼此犯下的罪行前所未見,即使是在地球上存在幾百萬年的人性缺陷都無法超越他們的創意。 調查人員透過醒來的儲備人員重建事件經過,結果全部感到不適。其中兩個甚至要求進行「清除」,從此由崗位上退休。 這兩名技師看著睡在台上的那名十五歲女孩,非常清楚舊二十二太空號發生了什麼事。她算女人嗎?還是女孩?如果她真的在飛行途中醒來,會發生什麼事? 她的呼吸非常微弱。 兩名技師在她身體兩側,互相看了一眼。一號說:「我們最好叫看守人來,這是他的工作。」 「他的話,可以試試看。」二號說。 心志看守人在半小時後愉悅地走了進來。這名男子的編號結尾用的是印尼文數字的十三——堤加-布拉斯。這名老人的外貌極有魅力:他的輪廓很深,看起來很機靈,大概是第四次復活了。他看到台上的漂亮女孩,倒吸一大口氣: 「這是在幹什麼,她要上船嗎?」 「不是,」技師一號說,「是要參加選美比賽。」 「別開玩笑了,他們真的要把這個漂亮的孩子送到外界?」看守人說。 「這是種母。」技師二號說,「暮色世界的人長得越來越丑,所以他們向大眼發了訊號,要求送一些長得比較好看的人過去。補完組織現在伸出了援手——這艘船上所有人都是俊男美女。」 「如果她真的那麼重要,不是應該要把她冷凍起來、放進個人艙嗎?那樣她至少還有可能到得了。長著這種臉蛋啊,」堤加-布拉斯說,「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會惹上麻煩的,更何況是在船上。有她的編號名稱嗎?」 「在那邊的板子上。」技師一號說,「全都在上面。你應該也會需要其他人的,他們已經全都編列好,準備登船。」 「維希-庫希,」心志看守人大聲念出那幾個字,「意思是『五—六[1] 』。這名字有點好笑,不過挺可愛的。」他看了沉睡的女孩最後一眼,便開始進行自己的工作,彎腰讀起這些將要加入後備機組員名單中的人的病史。讀不到十行,他就知道為什麼她會被找來擔任緊急情況的後備人員,而非整趟航程都保持睡眠狀態:她擁有九百九十九點九九九的「女兒潛能」這個意思是,只要和她相處幾分鐘,任何正常的成人都可以(也一定會)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無論性別。她本身不會任何技能,也沒有學習或培訓能力,但她能給予比她年長的人心理上的激勵,同時,她還能讓這些受到激勵的人為了活下去而奮力一搏,先是為了她,然後才是會為那些「收養人」自身努力。 雖然只是這樣,但已經夠特別,足以把她放進駕駛艙。她是古代殘留的那些詩意斷片最確實無疑的驗證,她是「古老地球最美麗的女兒」。 堤加-布拉斯做完筆記時,工作時間已經快結束了。兩名技師沒有打擾他。堤加-布拉斯轉頭想再看那位可愛女孩最後一眼,但她不見了。技師二號已經離開,而一號正在洗手。 「你們沒冷凍她吧?」堤加-布拉斯大叫著說,「我得把她安頓好——如果防護裝置正常運作的話。」 「當然了,」技師一號說,「你還有兩分鐘。」 「你們竟然只給我兩分鐘來保全一趟四百五十年的航程!」堤加-布拉斯說。 「你需要多點時間是嗎。」除了用詞之外,這話之中完全沒有要詢問的意思。 「我需要嗎?」堤加-布拉斯綻開笑容,「不,我不需要,即便等到我死去多年,那女孩都還是會安然無恙。」 「你什麼時候會死?」技師一號客套地問。 「再過七十三年兩個月又四天。」堤加-布拉斯爽朗地說,「這已經是我第四條命了。」 「我想也是。」技師說,「你很聰明,沒有人一開始就是這麼聰明,我們都在學習。我相信你會照顧好那個女孩的。」 他們一起離開實驗室,爬上地面,回到地球涼爽、平靜的夜色之中。 Ⅱ 隔天稍晚,堤加-布拉斯興高采烈地走進來,左手拿著一卷販售規格的影片膠捲,右手則捧了一顆黑色塑膠方塊。方塊表面的銀制觸點正閃爍微光。兩名技師禮貌地向他打招呼。 這位看守人完全藏不住自己的興奮與喜悅: 「我已經幫那個漂亮的孩子安排妥當了。等我們幫她處理好後,她不僅可以保留她的女兒潛能,還會比原本的數字更靠近一千——我用了老鼠的大腦。」 「如果經過冷凍,就沒辦法放進計算機里哦。」技師一號說,「它應該和緊急儲存設備一起行動。」 「這才不是冷凍大腦,」堤加-布拉斯氣憤地說,「它已經接受過層疊處理。我們用強化細胞讓它硬化,然後不斷嵌合、壓縮,做了大概七千層,每層都有一片至少兩個分子厚的塑膠。這是一隻不會腐朽的老鼠。事實上,它可以永遠這樣思考、運作下去——當然,除非我們接上電,否則它沒辦法做太多思考。但總之,它擁有思考能力,而且永遠不會腐壞。外殼是陶瓷塑膠做的,得用大型武器才破壞得了它。」 「那那些觸點……」技師二號說。 「它們不通到裡面。」堤加-布拉斯說,「這隻老鼠的頻率調整過了,與那女孩相通,同步率高至一千。你可以把它放在船上任何一處,外殼已經強化過了,那些接觸點只是黏上去而已,它們會對裡層對應的鎳鋼觸點供應電力。我跟你說,這隻老鼠可以持續進行思考,直到最後一個人類死在最後一顆已知的星球,而且它會永遠想著那個女孩,永遠永遠。」 「『永遠』也太久、太可怕了。」技師一號打了個冷戰,「我們其實只要兩千年的安全期就夠了,要是中間出什麼問題,女孩搞不好不到一千年就會開始腐壞。」 「這你不用管,不管有沒有腐壞,她都會被保護得好好的。」堤加-布拉斯低下頭對著方塊說,「你會一直待在維希身邊,小傢伙,如果她落到舊二十二太空號的處境,你要把情況變成充滿冰激凌和西風頌歌的幼兒歡樂派對。」雖然沒必要,但堤加-布拉斯還是抬頭對技師說,「它其實也聽不到我說什麼。」 「這不是當然。」技師的回應很冷淡。 他們看著那個方塊。這位看守人的確很有資格驕傲,那完全是工程學上的一大傑作。 「你還要對老鼠做什麼嗎?」技師一號說。 「有。」堤加-布拉斯說,「我要你們用每三分之一毫秒四千萬達因,把她整個人生都印進他大腦左側的皮質葉上,尤其是她的尖叫。她十個月大的時候特別會尖叫,因為嘴巴里長了東西。十歲時,她以為自己的豎井裡的空氣供給停了,但其實沒有,不然她現在也不會在這裡。這些她檔案里都有,我要這隻老鼠記得那些尖叫。另外,她在四歲生日時收到了一雙紅鞋,給我那兩分鐘的完整記錄。我把解鎖關鍵放進一整季的《瑪西牙和月球人》里,那是去年最受少女歡迎的電視劇,維希看過它,現在她要再看一次,而老鼠則會被困在那個循環里。這樣一來,她忘掉這齣劇的機率大概比雪球在地獄裡活下去還小。」 技師一號說:「什麼啊?」 「什麼?」堤加-布拉斯說。 「你後面說了什麼?」 「你是聾了嗎?」 「沒有,我只是不懂你的意思。」技師有點惱怒。 「我說,『她忘掉的機率大概比雪球在地獄裡活下去還小』。」 「你是這樣說沒錯,」技師說,「不過什麼是『雪球』?什麼是『地獄』?它們跟機率有什麼關係?」 「我知道、我知道,」技師二號急忙插嘴,然後開始解釋,「『雪球』是海王星上一種冰的形態,『地獄』是古夫七附近的一顆星球,可是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這兩樣東西講在一起。」 堤加-布拉斯看著他們,露出饒富興味的表情——像個疲倦的老人。他不想解釋,於是只輕聲地說:「關於文學的話題,留待改日再談。總之我的意思是,維希進到老鼠方塊之後就會非常安全。老鼠會活得比她、比我們所有人都久,而且沒有哪個少女能忘得了《瑪西牙和月球人》,尤其如果她們像她這樣每集都看兩次。」 「她不會把其他乘客都弄到癱瘓吧?那樣的話就不太好了。」技師一號說。 「完全不會。」堤加-布拉斯說。 「把力的單位再給我一次。」技師一號說。 「對老鼠,施加三分之一毫秒四千萬達因。」 「這種程度連在月球外側都可以聽到呀,」技師說,「你得有許可證才能把這種東西放到別人的腦袋。要向補完組織申請特別許可嗎?」 「就為了這三分之一毫秒?」 兩人對看了一會兒,技師的前額皺了起來,他的嘴角抽動微笑,下一秒,兩人都爆出笑聲。技師二號一頭霧水,堤加-布拉斯說:「我要用最大動力,在三分之一毫秒的時間把這女孩整個人生放進去,讓她能進到收在這個方塊中的老鼠大腦。我問問你,正常人對三分之一毫秒內發生的事物會有什麼反應?」 「十五毫秒內——」技師二號正要開口說話,又立刻打住。 「沒錯,」堤加-布拉斯說,「人對十五毫秒以內的事毫無知覺。這隻老鼠可不只是做過嵌合壓縮,重點是它還很快;那些層疊薄片的運作速度快到連它自己的神經突觸都追不上,把女孩帶過來。」 技師一號早就去帶人了。 技師二號想了想,回頭又問:「這隻老鼠死了嗎?」 「沒死——死了——當然沒死。你想問什麼?這種事情誰知道。」堤加-布拉斯一口氣說完整句話,斷都沒斷。 年輕技師看著美麗女孩躺著的那張躺椅被推進房間。因為冷,她的皮膚從粉紅轉為象牙白,呼吸也緩慢到肉眼無法察覺。雖然如此,她仍如此美麗。她還沒進入冷凍狀態。 技師一號開始高聲喊道:「老鼠:四千萬達因三分之一毫秒。女孩:最大輸出率,時間相同。載入量:兩分鐘。強度呢?」 「都可以。」堤加-布拉斯說,「隨便啦。平常做深層性格刻印時用多少就多少。」 「就位。」技師說。 「拿方塊。」堤加-布拉斯說。 技師拿起方塊,放進女孩頭旁一個像棺材的盒子裡。 「再見了,永遠不死的老鼠。」堤加-布拉斯說,「我死的時候,幫我多想想那個女孩。希望你看了上百萬年的《瑪西牙和月球人》後不會太膩……」 「記錄。」技師二號從堤加-布拉斯那兒接過記錄,把它放進一台戲劇播放器。戲劇播放器很普通,但輸出線比任何家用的線路還要粗。 「關鍵碼是什麼?」技師一號說。 「一首短詩。」堤加-布拉斯把手伸進口袋,「別念出來,要是我們哪個人念錯一個字,有可能會被她聽見,那樣會讓她和那隻層疊老鼠的聯繫產生偏差。」 兩名技師看著那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幾行清楚的舊式字體: 小姐啊,若有男人 來糾纏你,你可以 想著藍色, 數到二, 再去找一隻紅色鞋。 他們笑了起來,笑容暖暖的。「非常好。」技師一號說。 堤加-布拉斯有點害羞地笑著道謝。 「兩邊的開關都打開。」然後他喃喃自語說,「再見了,女孩;再見了,老鼠。也許七十四年後再見吧。」 房裡閃過一陣對他們的腦袋而言並不存在的光芒。 月球軌道上,一名領航員想起媽媽的紅鞋子。 地球上有兩百萬人頓時數起「一、二」,卻完全想不透為什麼要這麼做。 某艘航行在固定軌道的宇宙飛船玤,有一隻聰明又年輕的長尾鸚鵡開始唱誦著整段短詩,搞得所有船員都在猜它到底是什麼意思。 除了這些之外,就沒有任何副作用了。 躺在容器里的她因為一陣劇烈的扭曲拱起背,太陽穴周圍的皮膚被電極燒焦了。那鮮紅的疤痕與她淺白的膚色產生對比,顯得非常搶眼。 方塊讀取不到那隻既生又死的老鼠傳來的任何訊號。 技師二號替維希的傷口抹藥,堤加-布拉斯戴起耳機,非常、非常輕柔地碰了碰方塊的電極,小心翼翼不讓它從棺材箱中卡好的位置移開。 他滿意地點點頭,向後退了一步。 「你確定那個女孩有收到訊息?」 「我們可以在她冷凍之前重新檢查一次。」 「《瑪西牙和月球人》什麼玩意兒的。」 「不可能有錯,」技師一號說,「如果有少掉任何東西,我會讓你知道。不過這不會發生。」 堤加-布拉斯看了那位非常、非常可愛的女孩最後一眼。七十三年兩個月又三天,他自顧自地想。她被賜予了超越地球界限的一千年,老鼠大腦則是一百萬年。 維希永遠不會見到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無論是技師一號、技師二號,或是心志看守人堤加-布拉斯。 但是,直到死去的那天,她都會記得在《瑪西牙和月球人》中看到最美的藍光、進入催眠時那「一、二、一、二」的倒數,以及作為一個女孩在地球(或任何地方)曾見過最美的紅鞋。 Ⅲ 她在三百二十六年後醒來。 盒子被人打開了。 她身上的每條肌肉、每根神經都在發疼。 宇宙飛船玤警鈴大作,她非起來不可。 她很想睡。她想去睡,或去死。 宇宙飛船玤仍在不斷吵鬧。 她非起來不可。 她把一側的手臂抬到棺材床的邊上。在被送到地底接受催眠、冷凍起來之前,她曾在漫長的訓練期間練習過如何上下床,她知道該抓哪些地方,也知道可能會發生什麼情況。她側過身,睜開眼睛。 強烈的黃燈讓她再次閉上眼睛。 這回,有個聲音在她附近響起,好像是在說:「把吸管放到嘴裡」。 維希哼了一聲。 那個聲音又繼續說了些什麼。 某種粗糙的東西抵上她的嘴。 她張開眼睛。 她和光的中間逐漸浮現一顆人類腦袋的輪廓。 她眯起眼,想試圖分辨那是不是另外一位醫生……不對,她已經在船上了。 她的眼神焦距聚攏在那張臉上。 那是一個非常英俊又年輕的男子的臉。他的雙眼注視著她的眼睛。她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既英俊又帶著一股同情。她試著看清他的臉,卻發現自己臉上不由自主堆滿微笑。 對方把吸管推進她的唇齒間,她自動喝了起來。那是某種跟湯很像的液體,不過喝起來有藥味。 那張臉說:「醒來,快醒來。現在躺著對你沒有好處,快起來動一動,才能儘快掌握身體能力。」 她讓吸管從嘴邊滑開,喘著氣說:「你是誰?」 「崔斯[2] ,」他說,「那邊那位是塔勒塔沙[3] 。我們已經醒來兩個月了,都在搶救那些機器人。我們需要你幫忙。」 「幫忙,」她喃喃地說,「你們需要我幫忙?」 崔斯的臉皺了皺、扭了扭,綻放出一個令人愉悅的傻笑。「好吧,應該這樣說:我們需要你,我們需要第三人的眼光幫我們檢查那些我們覺得修好的機器人。還有,我們很孤單。塔勒塔沙和我相處的時間其實也不久,我們看過了整份儲備人員名單,最後決定叫醒你。」他友善地向她伸手。 她坐起身時看到另一個男人——塔勒塔沙,她頓時畏縮了一下,她從沒見過長得這麼丑的人!他的灰發剃成平頭,像豬一樣小小的眼睛陷在仿佛流滿肥油的眼窩,賊呼呼地向外窺視;臉頰肉垂在怪物般的巨大下顎兩側。除此之外,最糟的是他的臉整個歪了——一邊看起來有知覺、很清醒,另一側卻因持續痙攣而扭在一起,讓人單是看就覺得身心一同劇痛。她不自覺將手放到嘴邊,以手背貼唇。 「我以為——我以為,這艘船上的每個人都應該要長得很好看。」她說。 塔勒塔沙用半張臉對著她笑,另外半張則維持因凍傷造成的僵硬表情。 「是這樣沒錯。」他的聲音低沉,倒也不是令人討厭的音色。「我們都應該是這樣,但是呢,總有人的身體會在冷凍的時候壞掉。看來你得花點時間習慣我這張臉了,」他發出冷笑,「我也花了點時間習慣自己——大約兩個月吧,很努力地在習慣。總之,很高興見到你,也許過段時間你也會『很高興見到我』。崔斯,你覺得呢?」 「覺得什麼?」崔斯露出些微的擔心看著他們。 「就這個女的啊,還真是『婉轉』呢,現在年輕人果然直截了當。她剛剛說我不是應該要很帥嗎,我就說不是。不管怎樣,她到底什麼來頭?」 崔斯看向她。「我扶你坐下。」他說。 她起身坐在盒子的邊緣。 無須言語,他直接將結了一層薄膜的液體和吸管遞給她,她繼續吸著肉湯,然後像個小孩一樣由下而上偷偷仰望那兩個男人。她仿佛第一次遇上麻煩的小貓,雙眼流露出天真與煩惱。 「你算是什麼呢?」崔斯說。 「我是個女孩啊。」她把嘴唇從吸管上移開。 塔勒塔沙的半張臉浮現一種世故的笑,另外半張只抽動了一下肌肉,但仍沒有任何表情。「這我們還是看得出來的。」他冷冷地說。 「他的意思是,」崔斯試著緩和氣氛,「你受過什麼訓練嗎?」 她再次移開嘴唇。「沒有。」她說。 他們哈哈大笑,兩人都是。先是崔斯:他的笑聲仿佛塞滿世上所有邪惡。接著塔勒塔沙也笑了,雖然因為太年輕,他不太有自我風格,卻一樣殘酷。那笑聲里有某種屬於男性的、難以理解、危險隱秘的事物,仿佛知道一些所有女孩都必須以痛苦和恥辱為代價才能知曉的事。在那瞬間,他像個男人,而每一個男人都令女人感到陌生。他們體內充滿詭秘的動機,以及暗藏的欲望,而且受到女人不會擁有、也不想擁有的狡黠念頭驅使。或許,從他們肢體中顯露出來的甚至並非全部。 在維希過往的生命經歷中,從沒有一件事像這種笑聲讓她感到如此害怕。但是,她體內百萬年來的女性直覺告訴她,她應該忽視其中的邪惡,然後隨時警惕接下來可能會有的麻煩,期望眼下的情況終究能夠好轉。她曾從書上、從錄音帶中了解性是怎麼一回事,但那股笑聲與嬰兒或愛一點關係也沒有。那笑聲中帶著輕蔑、權力與殘酷——是純粹因身為男人所以才那麼殘忍,一種特有的殘酷。在那一瞬間,她對這兩人都起了反感,但這分恐慌又還不足以啟動看守人在她腦中嵌入的保護裝置開關。反之,她只是低下頭,注視那十尺長、四尺寬的駕駛艙。 這就是她現在的家(也可能是一輩子的家)。其他沉睡者就在船上某處,但她沒看到他們的盒子。她只有這個小小的空間,還有兩個男人—— 一個笑容溫暖、聲音好聽、有著魅惑灰藍眼眸的崔斯;另一個是毀容的塔勒塔沙。還有他們的笑聲——那差勁、詭秘又陽剛的笑聲裡頭潛藏惡意與嘲弄。 但這就是人生。她想,我得繼續過下去。就在此時,就在此地。 大笑完後,塔勒塔沙換了一副非常不一樣的嗓音。 「晚點還有時間玩,我們現在得先把事情搞定。光子帆抓不到足夠的星光前進到任何一處。主帆也被隕石扯開了,我們沒辦法修——至少在那個洞有二十里寬的時候做不到。所以我們應該要『臨時維修』這艘船——我想古時候應該是這麼說的。」 「要怎麼做呢?」維希哀傷地問。然而就連她都對這個問題提不起勁。由於長期處於冷凍狀態,酸疼和痛苦開始圍剿著她。 塔勒塔沙說:「很簡單。本來帆都披得好好的,但我們被火箭推入軌道,所以一邊的光壓會比另一邊大。其中一面有光壓,而另一面幾乎沒有的狀況下,船一定會往某個方向前進,畢竟星際物質很細緻,還不足以形成讓我們慢下來的阻力。帆會不斷遠離目前最亮的光源。在最初的八十年,那是太陽,接下來,我們嘗試同時擷取太陽以及它後方光團的亮光。現在,因為迎面而來的光比預期中多,如果我們不把帆的背光面對準目標、受力的那面對準恰當的替代光源,我們就會被推離目的地。水手已經死了——大概是出於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原因。船依循自動機制叫醒我們,讓導航面板來解釋狀況,然後……我們就在這裡了。我們得把六架機器人修好。」 「機器人出了什麼問題嗎?它們為什麼不能自己做這些事,非得把人叫醒?它們應該夠聰明,不是嗎?」然而她真正想問的是:它們為什麼一定要叫醒「我」?雖然她已經猜到可能的原因——這是這兩個男人做的決定,不是機器人——但她不想逼他們說出這句話。她還記得那個男性笑聲有多醜陋。 「機器人只被設定要修理太空帆,不懂怎麼把帆撕開,我們得重新調整,讓它們願意接受我們意圖離開可能造成的損害,然後用我們新加入的工作項目繼續航行。」 「我可以要點東西吃嗎?」維希說。 「我幫你拿!」崔斯大喊。 「有何不可?」塔勒塔沙說。 在她吃東西時,三人繼續擬定工作細項,並且冷靜、沉著地討論著。維希漸漸放鬆,覺得他們兩個開始以同伴的方式對待她。 安排好工作行程後,他們判定,要把那些帆重新拉起、掛好大概得花上三十五到四十二個正常工作日。雖然負責船外工作的是機器人,但那些帆足足有七萬英里長、兩萬英里寬啊。 整整四十二天! 結果這項工作需要的時間根本不是四十二天。差得可遠了。 距離完工還有一年又三天。 駕駛艙里的關係沒有太多變化。除了發表惡劣評語,塔勒塔沙不會找她麻煩。他在醫藥箱裡找到的東西對他的外表沒有什麼幫助。不過,至少有某些藥吃了後能睡得安穩而深沉。 崔斯成了她的愛人,不過他們的關係是那種屬於草地上、榆樹下,地球的大地上、涓涓小河邊的純情羅曼史。 有一次,她發現他們在打架,嚇得大叫起來: 「停下來!快停下來!你們不要這樣!」 他們停下毆打對方的動作,她疑惑地問: 「我還以為你們『不能』這麼做,因為那些盒子、防護裝置,還有他們放在我們身體裡的那些東西。」 塔勒塔沙用非常醜惡的語氣決絕地說:「他們是那樣打算的沒錯,但我好幾個月前就把它們都丟到船外了。這裡不需要那些玩意兒。」 崔斯的反應很大,仿佛剛剛才發現自己竟走進了古代的公有區界,卻渾然無覺。他愣在那兒,瞪大眼睛。等他終於開口說話,聲音里充滿恐懼。 「這、就、是、我、們、打、架、的、原、因!」 「你說那些盒子嗎?那早就沒了好不好。」 「可是,」崔斯喘著氣說,「每個盒子都應該會受到其他盒子保護——它們應該要保護我們不傷害自己——天啊,上帝保佑!」 「什麼是『上帝』?」塔勒塔沙說。 「那不重要,只是箇舊字,我從一個機器人那兒聽來的。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你打算怎麼做?」他追問塔勒塔沙。 「我?」塔勒塔沙說,「我什麼也不做,因為什麼事都沒發生。」他還能正常活動的那半邊臉在猙獰的笑容下扭成一團。 維希看著他們兩個。 她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然而仍因那並未明說的危險感到恐懼。 塔勒塔沙對著他們發出一陣醜陋又陽剛的笑聲。這次崔斯沒有加入跟他一起笑,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塔勒塔沙。 塔勒塔沙仿佛表演了一場勇敢卻又冷漠的大戲。 「我的班結束了,」他說,「我要去休息了。」 維希點頭,試圖道聲晚安,但一個字也沒說出口。她嚇壞了,卻又極度好奇。在這兩種感覺里,其實好奇心更糟。和她一起待在船上的有三十多萬人,卻只有這兩人活著,只有這兩個人在這裡。他們一定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塔勒塔沙裝出一派瀟灑,吩咐她說:「明天弄點特別的來大吃一頓吧,小女孩,如果你還記得的話。」 然後他就爬進牆裡。 維希轉向崔斯,想也沒想到需要擁抱的竟然是他。 「我好怕。」他說,「我們可以面對太空里的任何事物,卻沒有辦法接納我們自己。我忍不住認為水手大概是自殺了,他的看守人應該也崩潰了,現在真的只剩我們了。」 維希下意識環顧整個駕駛艙:「這裡跟之前沒有差別,就是我們三個,還有這個小房間,以及船外頭的外界。」 「你看不出來嗎,親愛的?」他抓住她的肩膀。「那些小盒子能保護我們不被自己傷害,但現在全沒了,我們沒救了。沒有任何東西能保護我們不傷害自己——還有什麼東西比人更會傷害人?比人更能殺人?還有什麼事情會比自己更危險?」 「也沒那麼糟。」她試著掙脫。 他沒有回話,而是把她拉過來,開始撕她的衣服——全功能布料夾克和緊身短褲,跟他的一模一樣。她努力抵抗,試圖反抗他,然而心裡沒有任何一絲害怕。事實上,她還比較擔心他。在那個當下,她唯一顧慮的是塔勒塔沙可能會醒來,然後試圖幫她。那樣事情就會變得很複雜。 崔斯沒有很強硬,很快就停手了。 她扶他坐下,兩人一起跌進一張好大的椅子裡。 他淚流滿面,就跟她一樣。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做愛。 他抽噎著,細聲細語,把舊二十二太空號的故事告訴她。他說,人們傾進星群之間,讓沉潛在內心深處古老的事物再次醒來,讓他們的心變得比最漆黑的深太空還要可怕。太空從來不會犯罪,大自然會不斷傳播死亡,但只有人類,會把罪惡從一個世界帶到另一個。沒有了盒子,他們就得正視自己的心,注視那無人認識、無垠無底的人心之中。 她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但盡力去理解。 在輪班結束很久之後,他終於睡去,落入那來回重複、一次又一次的喃喃自語中。 「維希、維希、不要讓我被自己傷害!我現在該怎麼做?現在,就是現在,該怎麼讓我不會做出可怕的事?我該怎麼辦?我現在好怕我自己,維希,我也怕舊二十二太空號。維希、維希,你要幫助我保護我自己。我現在該怎麼辦啊,現在、我現在、我現……」 她沒有答案。他睡著之後,她也睡了。黃色燈光明亮地照耀在兩人上方,機器人面板測到沒有人類正在「開啟」狀態,於是接手了宇宙飛船玤和帆的全部控制權。 塔勒塔沙在早上叫醒他們。 那天之後,以及隨後的每一天,再也沒人提起盒子的事。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但那兩個男人注視彼此的模樣,就像看著毫無血緣關係的野獸,維希則開始輪流注視他們。整個房間籠罩一股氣氛,似乎在說只要一不小心出差錯就可能致命。她從來不知道有這種充滿豐沛生命力的東西存在。它沒有氣味,看不到,也無法以手觸摸。儘管如此,那卻是再真實不過的東西,或許,那就是人們所謂的:危險。 她試著對他們都更親切一點,讓自己體內可以少一點那種感覺。但崔斯變得暴躁、滿懷嫉妒,而塔勒塔沙則總是那副歪了一邊的虛偽笑容。 Ⅳ 危險陡然而至。 塔勒塔沙的手蓋了上來,把她拉出睡眠箱。 她試圖反抗,但他像機器一樣無情。 他將她整個人拉出來,翻過身,浮在半空。她整整有一兩分鐘完全碰不到地板,而他顯然正等在那裡,意圖再次控制她的行動自由。她在空中扭過身體,還在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看到崔斯的眼神追著自己的動作旋轉。她隔了一秒才意識到自己確實看到了崔斯。他被一條緊急纜線綁住,電纜的另一端就系在牆上其中一根支柱。他比她還要無助。 冰冷而深沉的恐懼向她襲來。 「這算犯罪嗎?」她對著虛無的空中喃喃自語,「你現在對我做的事,算是犯罪嗎?」 塔勒塔沙沒有回話,他狠狠地抓住她的肩膀,將她轉向自己。她打了他一巴掌,他則打回去,力道之猛,她覺得自己的整個下巴變成一道巨大的破口。 她曾經不小心弄傷自己幾次,醫療機器人總是會衝過來替她治療。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類傷害過她。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傷害其他人?除了男人之間的那些遊戲,這種事根本不會發生!根本不會!不應該是這樣,但還是發生了。 突然之間,她想起崔斯說過的舊二十二太空號,還有人們在太空中失去自我時會發生的事,邪惡意念在他們內心滋長。在人類演化了一百多萬年後,這種邪惡仍如影隨形——甚至一路跟進太空。 罪惡借著人的身體重新現世。 她試著跟塔勒塔沙說話。「你真的要像現在這樣鑄下大錯嗎?在這艘船上?這樣對我?」 他的表情難以判讀,因為有大半張臉都凍結成一個永不滿足、齜牙咧嘴的笑容。他們面對著面,她的臉頰因為那個巴掌熱辣辣的,但他完好的那半邊臉卻看不出被她打後該有的痕跡。那半邊臉只顯現出力量、警戒,以及某種難以想像、完全不該出現的協調狀態。 最後,他仿佛一面在自己靈魂中神遊,一面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隨我高興,你懂了嗎?」 「為什麼不直接問我們?」她設法擠出一些話來。「我和崔斯會完成任何你想做的事,這艘小船上的只有我們,最近的地方甚至在幾百萬英里外,我們怎麼可能不去滿足你想做的事?放開他吧,跟我聊一下,我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什麼都可以,你有這個權利。」 他的笑猶如瘋狂的尖叫。 他用臉貼著她,厲聲說話。激動到口沫都飛濺到她的臉頰和耳朵。 「我不要權利!」他對她大吼,「我不要那些本就屬於我的東西,我不要什麼都按照規矩來。你以為我沒聽到你們兩個每天晚上駕駛艙熄燈後的那些甜言蜜語嗎?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把方塊丟出船外?為什麼需要力量?」 「我不知道。」她哀傷且溫順地說。她還沒放棄,她想,只要他繼續說話,也許說著說著就會把心裡的結都解開,再次恢復理智。她曾聽過有機器人會燒斷自己的迴路,好讓其他機器人來追殺它們。但她從沒想過這也會發生在人身上。 塔勒塔沙發出一聲低吼。這聲低吼包含了人類的歷史——他對生命感到憤怒,因為它承諾得太多,給得卻太少;他對時間感到絕望,因為自己一邊受它哄騙,又一邊被它捏揉。他向後倒到半空中,讓自己朝駕駛艙的地板飄去。帶磁性的地毯吸著他衣服布料中如絲般的細鐵線。 「你是不是在想『他可以熬過去的』?」他說。 她點頭。 「你是不是在想『他會恢復理智,然後不再來找我們兩個的麻煩』?」 她再次點頭。 「你是不是在想:塔勒塔沙啊,只要等我們到達暮色世界,他就會恢復正常,那裡的醫生也會治好他的臉,然後我們又可以幸福快樂了。你就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她還是點了頭。她聽見身後嘴巴被塞住的崔斯發出一陣響亮的呻吟,但她不敢把視線從塔勒塔沙那張腐壞、可怕的臉移開。 「聽好了,維希,情況不會這樣發展。」他說,語氣中的決絕甚至到了冷靜的境界。 「你到不了那裡的,維希。我要做我必須做的事,我要對你做從來沒有人在太空中做過的事,然後把你的身體從廢棄口丟出去。在殺掉崔斯以前,我會讓他在旁邊看,然後——你知道我要做什麼嗎?」 某種奇怪的情緒——可能是恐懼——讓她喉嚨的肌肉一陣緊繃。她口乾舌燥,幾乎說不出話:「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 塔勒塔沙兩眼發直,好像正注視著自己的內心。 「而我也不知道,」他說,「可是我確定那不是我會想做的事。我完全不想。那些事殘暴又麻煩,而且等到一切結束,就沒有你或他可以陪我說話了。但是,那是我必須完成的事,那是正義,雖然手段有點怪。你們是壞人,所以必須死。我也是壞人,但如果你們死了,我就不會變得那麼壞。」 他露出爽朗的表情抬頭看她,仿佛自己非常正常。「你有聽懂我的話嗎?哪怕只有一丁點?」 「不、不、不——」維希結巴了。她沒辦法控制自己。 塔勒塔沙盯著她,像是注視著一張將令他犯下罪行的臉龐,幾乎是雀躍地說: 「你最好還是要聽懂,畢竟要為此而死的人是你,接著是他。在很久以前,你對我做了一件錯事,一件很骯髒、讓人無法忍受的錯事。不是,不是正坐在這裡的你。如果要做出當初你對我做的事,現在你的年紀還不夠大,也不夠聰明。做出那件事的人不是現在這個你,是實際的、真正的你。可是現在,你就要遭受刀割、火燒、窒息死去,再用藥救回,然後再次被刀割火燒被痛苦傷害到只要你的身體還能忍下去。等你的身體停止運作,我會穿上救難衣,把你的屍體和他一起推到太空。他可以活著出去——無所謂,我不在乎,反正沒穿太空衣不過只是多吸兩口氣。然後我的正義就算完成一部分了。人們把這叫作犯罪,但其實它就是正義,是從人類內心深處生出的正義。這樣你懂嗎,維希?」 她點頭,搖頭,又點頭。她不曉得到底該怎麼回應。 「然後啊,我還有一些事情得做,」他帶著某種愉快的語調繼續說,「你知道船外面有什麼東西正等著我犯下這些罪嗎?」 她搖搖頭,讓他自己去回答這個問題。 「有三萬人正待在各自的個人艙里,跟在這艘船後面。我會把他們兩個兩個放進來,年輕女孩都是我的,其他的就都扔進太空。然後,我會在那些女孩身上發現——發現我一直以來必須做,卻始終一無所知的事情到底是什麼。我毫無頭緒啊,維希——直到我在太空中遇見你。」 他沉迷在自己的思緒中,聲音變得夢幻起來;扭曲的那半邊臉始終笑著,而靈活的那半邊則看起來沉思著什麼,有些憂鬱。就是因為這樣,她才因此覺得他心裡可能還有能說理的部分——只要她反應夠快,能想像得到那是什麼。 她的喉頭仍相當乾燥,只能努力地用氣音對他擠出幾句話: 「你討厭我嗎?為什麼要傷害我?你討厭女孩嗎?」 「我不討厭女孩,」他整個爆發,「我討厭的是自己。這是我在太空中了解到的。你不是人,女孩都不是人,她們軟軟的,很漂亮,又可愛,讓人想抱在懷裡,感覺暖乎乎。但她們沒有感情。在臉壞掉以前,我也長得很帥,但那都不重要。一直以來我都知道女孩不是人,她們比較像機器人,全世界的權力都屬於她們,卻什麼都不用煩惱。男人得順從,得去懇求、去受苦,因為他們生來就是要受折磨、滿心抱歉,然後乖乖聽話,而女孩只要漂漂亮亮地微笑,或把好看的腿交叉著,男人就會放棄他過往渴望和努力爭取來的東西,只為成為她的奴隸。然後那個女孩——」說到這裡,他又開始用高昂、尖銳的聲音大吼大叫,「然後那個女孩就可以當女人、生小孩,讓更多女孩來糾纏男人,讓更多男人成為女孩的犧牲者——更多奴隸、更多殘忍——你對我好狠啊,維希!殘忍到連你都不曉得自己有多殘酷。如果你知道我有多想要你,你一定會像正常人一樣覺得痛苦。可是你並不痛苦,因為你是個女孩。好了,你馬上就會知道答案了:你將受盡苦痛,然後死去,不過,在那之前,你會先了解男人對女人會有什麼感覺。」 「塔拉,」她用鮮少使用的暱稱叫他,「不是這樣的,塔拉,我從來就沒有要讓你痛苦的意思。」 「你當然沒有。」他立刻回嘴,「女孩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這樣的人就是女孩。她們比蛇還惡劣、比機器還過分。」塔勒塔沙氣得不得了,在這外界深空之中,在這瘋狂崩潰的邊緣,他猛然站起,速度之快,讓他整個人一下子橫過空中,還必須在撞到天花板前把自己攔下。 此時,駕駛艙里發出某個聲音,兩人同時轉過頭看:崔斯正試圖掙脫,但這隻讓事情變得更糟。維希朝崔斯飛去,但被塔勒塔沙一把抓住肩膀。他把她扳過來。他那張可憐而且悲慘的臉上,有兩隻眼睛瞪著她。 維希曾經想著死亡可能會是怎樣。此時她想: 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她的身體仍在船艙中跟塔勒塔沙扭打,被手銬和口銜捆綁住的崔斯發出掙扎的低吼,她試著去抓塔勒塔沙的眼睛,但那股關於死亡的念頭讓她飄開,飄得很遠、很遠,深深躲進心裡。 躲到一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受人影響的地方。 一段話在深沉、縹緲的無意識中流進她腦海: 小姐啊,若有男人 要來糾纏你,你可以 想著藍色, 數到二, 再找一隻紅色鞋。 要想藍色並不難,她只要把黃色的駕駛艙燈光想像成藍色就行。數「一、二」則是世上最簡單的事。即使塔勒塔沙使盡力氣想抓住她還能活動的手,她還是能想起自己曾在《瑪西牙和月球人》中看過的那雙最美最美的紅鞋。 燈光瞬間變暗,控制面板的音量震天價響,對著他們大吼: 「緊急狀況,最高緊急狀況!人類毀損!人類損毀!」 塔勒塔沙嚇傻了,下意識鬆開了她。 控制台仿佛海妖,不斷對他們號叫著警報。計算機中仿佛溢滿哭聲。 塔勒塔沙直直看向她,換上與先前那股高昂又停不下來的怒意天差地遠的語調,冷靜而警覺地問:「你的方塊——我漏掉你的方塊了嗎?」 牆上響起一陣敲門聲。船外是幾百萬英里的虛無,什麼都沒有,卻有人從那兒敲著牆。 有個他們從來沒看過的人走進船里,穿過雙層空心牆,仿佛那不過是一片比較濃密的霧氣。 那是個男人,中年,尖臉,身材與四肢都很強壯,衣著很老派;他腰上掛著一整排武器,手裡舉著一根鞭子。 「你,那邊的,」陌生人對塔勒塔沙說,「把他解開。」 他用鞭子的握柄指了指還被綁著、塞住嘴的崔斯。 塔勒塔沙從驚訝中回過神。 「你不是真的,你只是方塊的幻覺!」 鞭子呼嘯而過,塔勒塔沙的手腕上出現長長一條紅色鞭痕。他還來不及再開口說話,血滴已經飄在他身邊的空中。 維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腦袋和體內似乎都一片空白。 她朝著地板的方向一墜,然後看到塔勒塔沙晃動了一下,走向崔斯,開始鬆開他繩子上的那些結。 當塔勒塔沙拿掉塞在崔斯嘴裡的東西,崔斯立刻對著陌生人(而非塔勒塔沙)說: 「你是誰?」 「我不存在,」陌生人說,「但如果我想,我可以殺掉你們任何一個。你最好照我的話做。聽好了,你也一樣。」他稍微轉過身,看著維希補充說,「你也是,因為喊我出來的人就是你。」 三人專注聽著,剛才的憤怒已經完全消失。崔斯揉著手腕,甩甩手,讓血液恢復循環。 陌生人以優雅的動作轉回去,大部分的話都是直接對著塔勒塔沙講的。 「我是從這位年輕女士的方塊中分流出來的。你們有注意到燈光變暗嗎?堤加-布拉斯在她的冷凍箱裡留了一顆假的方塊,把我另外藏在船上。當她對我想出解鎖的念頭時,會同時產生一瞬的微伏,要求我的終端計算機送出更多電力。我是由某隻小動物的大腦製成,但擁有堤加-布拉斯的人格和力量,能夠存活十億年。當電流達到最強時,你們的心智就會產生一股扭曲的力量——那就是我。」他說,並特別跟塔勒塔沙解釋。「我並不存在,但如果我真的需要掏出那把不存在的手槍,對著你的腦袋射擊,以我的控制力,完全足以讓你的骨頭聽我命令。到時,你的頭殼會出現一個洞,你的血跟腦漿會從裡頭往外噴——就像現在從你手上流出來的血一樣。要是不相信,你可以看看自己的手。」 塔勒塔沙拒絕低頭。 陌生人用非常從容的語氣繼續說:「我的手槍不會射出子彈或射線,不會爆炸,不會跑出任何東西——什麼都沒有。但你的身體會相信這件事,即使腦袋不信,那也一樣;你的骨骼會相信我,不管你到底覺得那是真的或假的。我現在正在對你身上每一個細胞說話,與任何我認為是活著的東西進行溝通。如果我對著你想像一顆子彈,你的骨頭就會被那個想像中的傷口拉開,皮膚會破裂、湧出血液;你的大腦會整個噴散開。讓它們產生反應的並不是物理上的力道,而是它們與我的溝通聯結——最直接的溝通聯結。傻瓜啊,那或許不是真實的暴行,但照樣能達到我的目的。這樣你懂了嗎?看看你自己的手吧!」 塔勒塔沙沒把眼神從陌生人身上移開,但說話的聲音異常冰冷:「我相信你。我想我應該是瘋了。你要殺我嗎?」 「我不知道。」陌生人說。 「你是人還是機器?」崔斯說。 「我不知道。」陌生人對他說。 「你叫什麼名字?」維希問,「他們造出你,然後把你和我們一起送過來的,有幫你取名字嗎?」 「我的名字是施桑[4] 。」陌生人向她鞠了個躬。 「很高興見到你,施桑。」崔斯伸出手。 他們握手。 「我可以感覺到你的手。」崔斯訝異地看著另外兩人。 「我真的可以感覺到他的手。」陌生人笑了,「你們在太空里的這段時間到底都在幹嗎?我還有工作得做,不閒聊了。」 「現在你是老大,」塔勒塔沙說,「你要我們做什麼?」 「我還不是老大,」施桑說,「至於你們,你們要去做你們必須做的事。人類的本性如此,不是嗎?」 「但是,請你——」維希說。 陌生人消失了,宇宙飛船玤駕駛艙中又只剩下他們三人。崔斯的口銜和繩子終於飄到了地毯上,而塔拉的血仍緩緩浮在一旁的空中。 塔勒塔沙非常沉重且鬱悶地說:「好了,我們撐過去了。你們覺得我發瘋了嗎?」 「『發瘋』?」維希說,「我不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思考受損,」崔斯向她解釋,然後轉向塔勒塔沙,語氣非常嚴肅。「我認為——」但他的話被控制台打斷,小小的鈴聲響起,有個燈號發出光芒。他們都看到了。燈號上亮著訊息:訪客來訪。 儲藏室的門打開,一個美麗的女人走進駕駛艙,她看他們的眼神仿佛認識所有的人。維希和崔斯有點嚇到,但只是覺得很怪。而塔勒塔沙卻是一臉茫然,面色死白。 Ⅴ 維希看得出來,那女人穿的洋裝樣式早在上個世代就消失了——這種款式現在只能在故事盒裡看到。裙子的後背全空,一整片用色大膽的彩妝從女人的脊椎部位向外擴散;而洋裝的正面就跟其他款式一樣,從鑲在胸前較低而且豐腴的部位的磁鐵垂片垂綴而下。不過,女人的垂片位置在鎖骨上方,所以洋裝拉得很高,散發一絲老派的拘謹。肋骨下方的垂片則在原位,固定著下方那一大片寬鬆柔和的裙擺,仿佛未經熨燙定型過裙褶:她戴著來自異世界的珊瑚項鍊和手鐲,個個都成對。她看也不看維希,直接走向塔勒塔沙,說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且蠻橫的愛。 「塔爾,乖一點,你最近不太聽話啊。」 「媽媽,」塔勒塔沙倒抽了一口氣,「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別跟我頂嘴。」她的語氣十分嚴厲,「當個乖孩子,照顧好那個女孩。那個小女生在哪兒?」她四下張望,終於看到了維希。「就是這個女孩。」她補充道,「當個乖孩子,對那女孩好一點兒。要是你不乖,媽媽會傷透心,媽媽的人生都會完蛋;你會傷透媽媽的心,就像你爸那樣——不要讓我再說一次了。」 她傾身吻他額頭。就在那瞬間,維希似乎看到他兩邊的臉扭了一下。 女人站起身,環顧四方,對崔斯和維希禮貌地點點頭,然後就走回儲藏室,順手將門帶上。 塔勒塔沙跟在她後面沖了過去,奮力拉開門,然後又「砰」一聲將它甩上。崔斯在他身後喊: 「別在裡面待太久,你會凍僵的。」 崔斯轉頭對維希說:「這都是你的方塊做出來的。那個施桑,他是我看過最強大的守護者,你的看守人一定是個天才。是說,你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嗎?」他用頭示意了一下那扇緊閉的門,「他曾經跟我提過一次,雖然講得很含糊,不過他是媽媽帶大的。他出生在小行星帶,但她沒把他交出去。」 「你是說他『自己的母親』?」維希說。 「對,遺傳學上的母親。」崔斯說。 「好噁心!」維希說,「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塔勒塔沙回到房間,對他們不發一語。 那個母親沒再出現過。 不過,那個烙印在方塊里的擬真人施桑,仍不斷對著他們展現他擁有的權威。 瑪西牙在三天之後出現,和維希聊了半小時,聊她和月球人的冒險故事,然後就又消失了。瑪西牙從來沒假裝自己是真的。就一個真人而言,她長得太美了:瀑布似的濃厚金髮,像皇冠一樣纏繞在她形狀完美的額頭上方,深色眉毛在棕眼上方形成一道弧線,再加上那股讓維希、崔斯和塔勒塔沙都好喜歡、調皮又可愛的微笑。瑪西牙大方坦承,自己是故事盒劇集中的虛構女主角。塔勒塔沙已經從幻影施桑和他的幽靈母親造成的震驚中冷靜下來。他問了瑪西牙問題,似乎急於搞懂這現象的原理。 她也非常樂意回答它們。 「你是什麼東西?」他以命令的語氣問,完好的那半邊露出的親切笑容比陰著一張臉還可怕。 「我只是一個小女孩呀,傻瓜。」瑪西牙說。 「但你不是真的。」他強調。 「的確不是,」她坦白承認,「但你是嗎?」她的笑聲快樂,很女孩子氣,像個將迷惑的大人用矛盾困住的青少年。 「聽著,」他繼續說,「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只是維希在故事盒裡看過的某個東西,可是你卻跑了出來,送了她幾隻想像中的紅鞋子。」 「你可以等我走了再去摸摸看那些鞋子。」瑪西牙說。 「那表示它們是方塊用船上的東西做出來的。」塔勒塔沙自信滿滿。 「也是有這種可能噢。」瑪西牙說。 「我是不懂船,但我猜他就是這樣做的。」 「不過,就算鞋子是真的,你卻不是,」塔勒塔沙說,「當你『離開』我們的時候,會去哪裡?」 「我不知道。」瑪西牙說,「我只是來找維希的。當我離開的時候,我想應該就是回到我來這裡之前的地方吧。」 「那裡是哪裡?」 「哪裡都不是。」瑪西牙說,她看起來很立體又很真實。 「哪裡都不是?所以你承認自己也什麼都不是囉?」 「如果你希望要我是那樣,我就是囉。」瑪西牙說,「不過我覺得這種討論實在沒太大意義。在你來這裡以前,你又在哪裡?」 「這裡?你是說上這艘船以前嗎?我在地球上。」塔勒塔沙說。 「那在來到這個宇宙之前呢,你在哪裡?」 「我還沒出生,所以不存在。」 「這樣啊,」瑪西牙說,「其實就跟我差不多,只是有些細節不同。在我存在之前,我不存在;當我存在時,我就在這兒。我是維希的人格發出來的回音,負責讓她記得自己是個年輕又漂亮的女孩。就是這樣囉!」 瑪西牙又開始回頭講她和月球人的冒險,維希著迷地聽著那些並不收錄在故事盒版本中的故事。瑪西牙說完後,握了握兩個男人的手,輕輕啄了維希左臉頰一下,穿過船殼,走進太空那仿佛會齧人又教人發狂的虛無中。太空帆在天堂般的景色中遮去一小塊,形成一個毫無星光的菱形。 塔勒塔沙用拳頭擊打自己另外一隻手:「科學已經發展得太進步,為了以防萬一,他們絕對可以殺了我們。」 崔斯極為冷靜地說:「那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又算什麼?」 塔勒塔沙陷入憂鬱,沉默不語。 幻影出現的第十天過後消失了。方塊擁有的能力將它導向一個決定性的決策點。很顯然,方塊和宇宙飛船玤的計算機以某種方式填補了彼此的資料。 這回,走進來的是一名太空艦長。灰發,滿是皺紋,精神抖擻,因為承受過千萬個世界的輻射而皮膚黝黑。 「你知道我是誰。」他說。 「是的,長官,您是艦長。」維希說。 「我不知道你是誰,」塔勒塔沙說,「而且我不確定我該不該相信你。」 「你的手好了嗎?」艦長促狹地問。 塔勒塔沙不發一語。 艦長要求所有人的注意:「聽著,現在的你們無法活著抵達航線上的任何星球。我要崔斯設定間隔為九十五年的巨型塑時,然後我會看著他替你們兩個設定一次五年的值班期,這時間應該足夠去設定太空帆、檢查纏在一起的個人艙繩,然後送出報告信標。這艘宇宙飛船玤應該要有個水手,但這裡的設備不夠把你們任何一個人變成水手,所以我們得讓你們三人都睡在冷凍床上,然後把賭注下在機器人的駕駛技術上。你們的水手是死於血栓,機器人在叫醒你們之前,就把他推出駕駛——」 崔斯的表情抽動了一下:「我以為他是自殺的。」 「完全不是。」艦長說,「現在,聽好了:如果你們服從命令,大約三個睡眠周期後就能到達目的地,不聽的話,就永遠也到不了。」 「我無所謂,」塔勒塔沙說,「但這個小女孩得在還能活著的時候到達暮色世界。有其中一個突然跑出來的幻影叫我要好好照顧她,不要管其他的事,這麼做的確是對的。」 「我也這麼覺得,」崔斯說,「在看到她跟另外那個叫瑪西牙的孩子說話前,我完全沒意識到她還只是個小孩。也許有天,我會有個像她這樣的女兒。」 對於這些話,艦長沒有說什麼,但這個睿智的老人對他們露出一個歡欣愉悅的笑容。 一個小時後,他們將整艘船檢查一遍,三人準備要躺上各自的冷凍床。艦長過來對他們做最後的道別。 塔勒塔沙直接說道:「長官,我真的忍不住想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一個艦長。」艦長馬上回應。 「你懂我的意思。」塔拉疲倦地說。 艦長似乎檢視了一下自己的體內:「我是被你們稱為『施桑』的人格,是從你們的腦中創造出來,暫時性的人工人格。施桑還在船上,但他躲著你們,避免受到你們傷害。他身上刻印了某個男人的性格印紋,那是一個真實的存在,是個名叫堤加-布拉斯的男人。他身上同時帶有五六個強大的太空警官的人格,以防哪天會需要用到那些技能。施桑靠著少量靜電維持戒備,若有需要,他的觸發機制會向船上的供電系統要求更多電力。」 「但他是誰?你又是誰?」塔勒塔沙繼續說,語氣近乎懇求,「在我差點犯下極為嚴重的罪行時,你們這些幽靈就這樣冒出來救了我。難道你們只是幻覺嗎?你們是真的嗎?」 「這已經算是哲學問題了。我是科學創造出來的,這種事我不懂。」艦長說。 「拜託,」維希說,「能不能告訴我們,對你而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指的不是它『是』什麼,而是你覺得它『像』什麼。」 艦長陷入萎靡,仿佛所有的訓練與紀律都從他身上消失,好像突然變得非常蒼老。「我想,在說話或做事的時候,我感覺就跟其他的艦長沒兩樣,但只要一停下來想這件事,我就會發現自己變得非常沮喪。我知道我只是你們腦中的回音,是輸入方塊里的那些經驗和知識的產物,所以我想,我還是會做真實的人類會做的事,其他的就不去深究太多。我做的都是我分內該做的,」他挺起腰、站直身體,重新變回自己,然後又重複了一次,「都是我分內該做的。」 「那麼,施桑,」崔斯說,「你覺得他怎樣?」 一陣敬畏的神情——幾乎可說是恐懼——在艦長的臉上蔓延開:「他?噢,他啊。」因為聲音里的驚嘆情緒,他的語氣似乎變得豐富,在宇宙飛船玤小小的駕駛艙中不斷迴蕩。「施桑,他是所有念頭的發想者,是活過生命本身的『活者』,是所有事物的操作者。他比你們最強烈的想像更強大,他讓我從你們的腦袋裡活了起來,事實上——」艦長用盡最後一分力氣,「他是一顆用塑膠層層疊加、保護起來的老鼠大腦!而我根本不曉得自己是誰!大家晚安!」 艦長整了整頭上的帽子,直接鑽進船殼。維希跑向觀景窗,但船外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當然,也沒有什麼艦長。 「除了聽話之外,」塔勒塔沙說,「我們又能怎麼樣呢?」 他們照做了。三人爬上各自的冷凍床,塔勒塔沙幫維希和崔斯接上正確的電極,然後才躺下接上自己的。蓋子降下時,他們親昵地叫著彼此的名字。 然後便沉沉入睡。 Ⅵ 在航行的終站,暮色世界的居民將個人艙匣聚集起來,收起太空帆,並接納了宇宙飛船玤,直到確定所有的沉睡者都安然落地,才將他們喚醒。 一起在駕駛艙里入睡的那三人一起被叫醒。維希、崔斯和塔勒塔沙忙著回答死去的水手以及如何修補太空帆等問題,還有他們在旅途中遇到的那些甚至沒時間相互討論的麻煩事。港口的醫生想辦法將塔勒塔沙的臉復原,他看起來又老又年輕,然而氣質異常高貴。維希終於發現原來他長得這麼英俊。最後,則是崔斯找到了一點空檔,跑來跟她說話。 「再見了,小鬼。」他說,「回學校讀點書,替自己找個好男人吧,很抱歉。」 「抱歉什麼?」維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令她感到糟糕透頂的恐懼。 「抱歉我在出狀況前跟你那樣親熱。你還只是個孩子,但是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他用手指梳過她發間,轉身離開。 她站在那兒,在某個房間的正中,突然感到極度孤獨。她希望自己能哭得出來。在這趟旅程中,她到底幫上了些什麼忙呢? 塔勒塔沙悄悄來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她握住他。 「這需要一點時間,孩子。」他說。 他也叫我「孩子」?她默默地想,然後禮貌地對他說:「也許我們會再見面,這個世界挺小的。」 他整張臉亮了起來,露出一個不可置信的欣喜笑容。光是因為那半邊臉不再癱瘓,一切就變得非常不同。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老。不是真的老。 他的聲音稍微有些緊張:「維希,別忘了,我都記得。我記得差點發生的那件事,我記得我們認為自己看到了什麼——也許我們真的看到了那些東西。在這個世界,我們不會再看到它們了。但我要你記住,你救了我們所有人。你救了我,崔斯,還有跟在後頭的三萬多人。」 「我?」她說,「我做了什麼?」 「你幫了我們一把,讓施桑開始運作。這些都是透過你才完成。如果不是因為你的誠實、善良和友善,如果不是因為你這麼聰明,沒有一顆方塊能起任何作用。這些並不是因為某隻死掉的老鼠對我們展現奇蹟,而是你的心和你的善良救了我們。方塊只是為你加上聲光效果而已。我告訴你,如果不是因為有你在,下場就會變成兩個死人拖著三萬具腐敗的屍體,一路航進偌大的虛空。你救了我們所有人,也許你自己不知道,但你確實這麼做了。」 某個公務職員拍了拍他的手臂,塔拉很有禮貌卻也堅決地對那人說:「請稍等一下。」 「就這樣了。應該吧。」他對她說。 她壓不住一股想唱反調的念頭。雖然很可能一開口就會讓情況變得很不愉快,她還是說了:「那你……那時候……說的那些關於女孩子的話呢?」 「我記得。」他的臉一陣扭曲,仿佛瞬間又回到本來那副醜陋的模樣。「我記得。但我錯了。是我錯了。」 她看著他,腦中默想著藍色的天空,想著他身後的兩扇門,和她行李箱裡的紅色鞋子,但沒有任何奇怪的事情發生。沒有施桑、沒有聲音、沒有神奇的方塊。 除了——他又轉身回來對她說:「這樣吧,讓我們先確定下禮拜還能見到面。櫃檯那些人可以告訴我們之後會到哪裡去,我們去問他們,這樣以後就還能找得到彼此。」 他們一起走向入境櫃檯。 [1] 來自芬蘭文。「viisi」為五,「kuusi」為六。 [2] Trece : 西班牙文的十三。 [3] Talatashar : 來自阿拉伯文(thalāth ʿashar )與中文(Sh’san )的十三之合併。 [4] Sh’san 。來自中文的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