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五

汪廷訥 《人鏡陽秋》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忠部 致命類 無無居士曰:士人大節,其一見危致命也。夫當危難之秋,稍忠於君者,誰忍掉臂而去蓋。死社稷,死封疆?死雖不同,命之所遇,均當致焉。命者稟於天,受於親,天親不得而私也,惟懸於君,必致之,而後稟且受者斯完哉。 晏子 齊崔杼弒莊公,合士大夫盟,盟者皆脫劍而入,言不疾指,?至者死,所殺者十餘人。次及晏子,奉杯?,仰天而嘆曰:惡乎崔杼將為無道而殺其君。於是盟者皆視走。崔杼謂晏子曰:子與我,吾將與子分國;子不與我殺子。直兵將推之,曲兵鉤之,吾願子之圖之也。晏子曰:吾聞留已利而倍其君,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詩曰:莫莫菖藟,延於條枚。愷悌君子,求福不回。嬰其可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鉤之,嬰不之革也。崔杼曰:舍晏子。晏子起而出,授纓而乘,其仆馳。晏子撫其手曰:麋鹿在山林,其命在庖廚,命有所懸,安在?疾驅?安行成節,然後去之。 無無居士曰:崔子挾弒君之餘厲,劫士大夫盟,晏子不盟,且不死不亡,而謂非其私昵,誰敢任之?正社稷為重之謂。史遷以見義不為譏,邵二泉以不明討賊譏,二者皆非定論。夫晏子命尚懸於杼,既不死亡,他無可為勢也。 弘演 衛懿公之時,有臣曰弘演者,受命而使,未反,而狄人攻衛,於是懿公欲興師迎之,其民皆曰:君之所貴而有祿位者,鶴也,所愛者宮人也。亦使鶴與宮人戰,余安能戰。遂潰而皆去。狄人至,攻懿公於熒澤,殺之,盡食其肉,獨舍其肝。弘演至。報使於肝,辭畢,呼天而號,哀止曰:若臣者,獨死可耳。於是遂自刳出腹,實內懿公之肝,乃死。桓公聞之曰:衛之亡也,以無道也。今有臣若此,不可不存。於是復立衛於楚丘。如弘演可謂忠士矣。殺身以捷其君,非徒捷其君,又令衛之宗廟復立,祭祀不絕,可謂有大功矣。 無無居士曰:昔人以於犨請矢,孟陽拊床,與納肝並稱,嗟夫!非其倫矣!懿公撫有衛國,即鶴有乘軒者,不過志棲於清遠閒放爾。然無事而鶴寵,有事而民奮,鶴與國人不有分耶?柰何衛人一懟而忍其君死於狄,是國人皆化於鶴,謂之小人乘軒,奚不可雲?惟弘演痛其君罹禍,至納肝而死之,其振翮凌霄之姿,豈凡羽可得?齊衛國羽儀再振,賴之矣。 柱厲叔 春秋:柱厲叔事莒敖公,自為不知已,去居海上,夏曰則食菱芰,冬曰則食橡栗。莒敖公有難,柱厲叔辭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為不知已,故去,今往死之,是知與不知無辯也。柱厲叔曰:不然,自以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將死之,以愧後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則死之,不知則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 無無居士曰:狼曋以見黜而勵,君子韙之,則柱厲之奮於不知,宜無貶辭。第狼曋黜在行伍,死猶職耳。柱厲巳去海上矣,親狎白鷗,投綸鼓枻,歌長楚樂,無知豈不足了一生耶?乃返而死君之難,不過激於名也,且曰以愧人主不知其臣者,是誠死名也,非死不知也,忠之過哉! 杞梁華舟 齊杞梁華舟,時莊公伐莒,為車五乘之賓,而杞。梁華舟獨不與焉,故歸而不食。其母曰:汝生而無義,死而無名,則雖非五乘,孰不汝笑也?汝生而有義,死而有名,則五乘之賓,盡汝下也。趣食乃行。杞梁、華舟同車,侍於莊公而行。至莒,莒人逆之。杞梁、華舟下斗,獲甲首三百。莊公止之曰:子止,與子同齊國。杞梁、華舟曰:君為五乘之賓,而梁舟不與焉,是少吾勇也。臨敵涉難,止我以利,是污吾行也。深入多殺者,臣之事也。齊國之利,非吾所知也。遂進斗,壞軍陷陣,三軍弗敢當。至莒城下,莒人以炭置地,二人立有間,不能入。隰侯重為右,曰:吾聞古之士犯患涉難者,其去遂於初也,來,吾逾子。隰侯重伏楯伏炭,二子乘而入,顧而哭之。華舟後息。杞梁曰:汝無勇乎?何哭之久也?華舟曰:吾豈無勇哉?是其勇與我同也,而先吾死,是以哀之。莒人曰:子母死,與子同莒國。梁舟曰:去國歸敵,非忠臣也;去長受賜,非正行也。且雞鳴而期,曰中而忘之,非信也;深入多殺者,臣之事也。莒國之利,非吾所知也。遂進斗,殺二十七人而死。 無無居士曰:莊公為勇,爵州綽不與,猶曰晉隸。今為車五乘之賓,以襲莒,而杞梁、華舟不與,豈故抑而激之耶?然二子之勇,隰侯重為先鳴,竟死於莒,爵耶車耶?勇而先鳴者,屬之誰耶?莊公於是失爵賞之典矣。既也撫楹而歌,勇士未見有先鳴者,豈無以死莒者死君耶?噫! 伍員 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遂入越。越子保於會稽,使大夫種行成,吳將許之。伍員曰:不可。句踐能親而務施,施不失人,親不棄勞,與我同壤而世。為?讎,於是乎克而弗取,將又存之。違天而長寇讎,後雖悔之,不可食巳。弗聽,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為治乎?後吳將伐齊,越子率其眾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饋賂,吳人皆喜。唯子胥懼而又諫,弗聽,王賜之屬鏤以死。 無無居士曰:子胥欲亡越,以其為國之心疾也。然忠能忘身,而不能忘家,雖屬子於齊,未足深累。孝知有親而不知有國,楚國可覆乎?父兄死國,欲存之也,覆之不亦甚哉!其不伐鄭者,亦以楚人視建也。豢吳沼吳,其所憂者深矣。彼楚人、越人,誠不足以肝膽視。 王躅 王躅居齊之晝邑。燕昭王使樂毅伐齊。毅之入齊也,聞躅賢,令於軍曰:環晝三十里。母入。使人謂躅曰:齊人多吾子之義,吾以子為將,封子萬家。躅因謝燕人。燕人曰:子不聽,吾引三軍而屠晝邑。躅曰: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齊王不聽吾言,故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有劫之以為將,是助桀為暴也。與其生而無義,固不如烹。遂懸其頸於樹枝,自奮絕脰而死。齊亡大夫聞之曰:躅布衣義,猶不背齊向燕,況在位而食祿者乎?乃相聚求諸公子,立為襄王。 無無居士曰:樂毅欲將躅以風齊,城未下者,反為齊藉資,甚矣此舉之謬也。夫人以賢稱,既不覬重利,亦不博名高,忍以身賣國乎?必從而死之,死則義聲震齊境,詎謂吹竽鼓瑟,鬥雞走犬之徒,寧不振臂一呼,運三尋之矛以向敵耶?是毅為齊樹幟以自仆也。雖然,躅死而齊以存,可謂不徒死也已。 王尊 西漢王尊,字子贛,逐郡高陽人。治尚書、論語。初元中,舉直言,任號令,擢安定太守。後遷益州剌史。道至邛?九折阪。先是王陽守是州,至此,王陽嘆曰:奉先人遺體,柰何數乘此險?後以病去。至是,尊復至其阪,問其吏曰:此非王陽所畏道邪?吏對曰:是。尊遂叱其御疾驅之,乃曰:王陽為孝子,王尊為忠臣。後治河水有功,上嘉之,升京兆尹,秩二千石,加賜黃金二十斤。數歲,卒於官。 無無居士曰:君與父一也,為其所在,則致死焉。故阪同也,車同也。回馭則孝子而體為親之遺;叱馭則忠臣而體為君之身。若褒菽水,貶鼎食,則經綸為鋪張之具,軌法皆爭亂之資矣。故別色入朝,一明發之義。黎元信我,為列眉者,亦我之屬毛離里也,誰謂忠孝二視哉? ?紹 晉穡紹,字延祖,魏中散大夫康之子也。以父得罪,靖居私門,山濤薦之,起家為秘書丞,累遷為侍中。河間王顒、成都王穎舉兵向京都,以討長沙王乂。王師敗績於盪陰,百官及侍衛,莫不散潰,唯紹儼然端冕,以身捍衛。兵交御輦,飛箭雨集,紹遂被害於帝側,?濺御服,天子深哀嘆之。及事定,左右欲浣衣,帝曰:此?侍中血,勿去。初,紹之行也,侍中秦准謂曰:今日向難,卿有佳馬否?紹正色曰:大駕親征,以正伐逆,必有徵無戰。若使皇輿失守,臣節有在,駿馬何為?聞者莫不嘆息。 無無居士曰:延祖應山濤之薦,不免貽譏清議,此以偉元律之,而不以大公論者也。夫君,天也,天可讎乎?中散以膚受見誅,是讎在譛。初不在誅,則晉室不臣,將何臣乎?況君父居在三之極,忠孝為百行之先,竭其忠即全其孝也。故盪陰之死,?濺御衣,帝靳勿浣,傷心哉!侍中之?,貞魂忠魄,常繞於斯,帝沉痛之矣,又何議者云云? 周? 晉周?,字伯仁,為尚書左僕射。太興初,王敦搆逆,護軍長史郝嘏等勸?避之,?曰:吾備位大臣,朝廷喪敗,寧可復草間求活,外投胡越邪?俄而與戴若思俱被收,路徑太廟,?大言曰:天地先帝之靈,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臣,陵虐天下。神祇有靈,當速殺敦,無令縱毒,以傾王室。語未終,收者以戟傷其口,?流至踵,顏色不變,容止自若,罵不絕口,遂被害。 無無居士曰:伯仁之死,殺之者敦,所以殺之者王茂弘也。蓋伯仁性剛而簡,當茂弘之呼,略無顧盻,闊步哆言,殲彼賊虜,懸印肘間,所謂百口之累者,捧若隋珠,已陰置掌中矣。及於湖棹舉,石城旌揚,戴淵與?並以人望見收,忠而被戮,良友徒負,豈不惜哉!主雖垂餌以終全,無救幽明之隔越矣。 卞壺 晉卞壺,字望之,濟陰冤句人也。成帝時,蘇峻反,詔以壺都督大桁東諸軍討之。與峻大戰於陵西,為峻所破,還節詣關謝罪。峻復進攻青溪,壺與諸軍拒擊,六軍敗績。壺時發背,創猶未合,力疾而戰,率厲散眾及左右吏數百人,攻賊麾下苦戰,遂死之。二子眕、盱,見父歿,相隨赴賊,同時見害。眕母裴氏撫二子屍哭曰:父為忠臣,汝為孝子,夫何恨乎! 無無居士曰:蘇峻之亂,激之者庾元規,則望之之死,致之者亦元規也。卞氏雖死忠孝,而晉之元氣已剝,即有士行之勤王,而故節殆不若是矣。嗚呼!萇死,?化為碧,而勁氣干霄;卞歿,爪穿於手,而忠魂徹壤。彼剽狡之與強悍,今竟何在?袁粲南宋袁粲,字景倩,陳郡陽夏人。好學有才,清整持風操,自遇甚厚。著妙德先生傳以自況曰:有妙德先生,陳國人也。氣志淵虛,姿神清映,性孝履順,棲沖業簡,有舜之遺風。先生幼多疾,疏懶無可營尚。然九流百氏之言,雕龍談天之藝,皆泛識其大歸,而不以成名。家貧嘗仕,非其好也,混其聲跡,晦其心用,席門常掩,三徑裁通,雖楊子寂漠,嚴叟沉冥,非其過也,修道遂志,終無得而稱焉。後與尚書令劉秉等密謀誅蕭道成,褚淵泄其事。道成使其徒戴僧靜攻粲,粲子最以身衛粲,僧靜直前斫之,粲謂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百姓謠曰: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無無居士曰:史氏稱景倩民望國華,信哉!觀其妙德傳可見。然道成挺龍文之梟姿,宋代臣僚,並玉璺於前,蘭摧於後,景倩父子繼之,志雖不酬,其芳聲已著於石城謠矣。余觀淑死劭謀,豹擅博雅,洵卒諡貞。?與粲並有清譽,何袁氏世多忠而文也。 程文季 陳程文季,字少卿,新安海寧人,忠壯公靈洗之子。幼習騎射,多幹略,果決有父風。弱冠,從靈洗征討,必先登陷陣。文帝初,累遷新安、臨海二郡太守。靈洗卒,文季盡領其眾,起為超武將軍。雖軍旅奪禮,而天性至孝,毀瘠甚至。襲封重安縣開國公。大建五年,從吳明徹北伐齊,文季常為前鋒,齊軍深憚之,號為程虎。後隨吳明徹侵周,圍彭城,呂梁之役,並陷於周。周以明徹為衛將軍,封懷德郡公。文季不屈,為周所囚。十一年,自周逃歸,至渦陽,為邊吏所執,送長安,死於獄。 無無居士曰:程少卿以忠勇著梁、陳間,忠壯公可謂有子,至以金革奪禮而善毀,子道臣道,兩得之矣。王褒、庾信,非江表之文人耶?尚且強穎於周,而少卿竟死之,忠反出於武弁,是可嘉也,孰謂鉛槧最於戈?哉? 堯君素 隋堯君素,魏郡人,為河東通守。屈突通降唐,遣至河東城下,招諭君素,君素歔欷不自勝,通亦泣下沾衿,因謂君素曰:事勢如此,卿當早降。君素曰:公為國大臣,主上委公以關中,代王付公以社稷,柰何負國生降,更為人作說客耶?且公所乘馬,代王所賜也,公何面目乘之哉?通曰:我力屈耳。君素曰:我力猶未屈,何用多言!通慚而退。後唐遣獨孤懷恩攻之不下,招之不從,遣其妻至城下,謂之曰:隋室已亡,君何自苦?君素曰:天下名義,非婦人所知。引弓射之,應弦而倒。久之,食盡,左右殺君素以降。 無無居士曰:君素守河東,孤城?戰,流矢蝟集於雉堞,游旌狼布於蟻封,忠憤之志愈堅,即沉灶產蛙,不烈於此矣。及屈突說降,歔欷對泣,縱力巳殫,猶矜未屈,傷哉妻孥,引弓並死,信隋代之忠臣,楊家之勁干也。柰錦帆直泛天涯,而玉璽歸於曰角,其如天命何哉? 顏杲卿 唐顏杲卿,字昕與。玄宗時,安祿山聞其名,表為常山太守。後祿山反,杲卿起兵討賊河北諸郡。皆應之。賊攻常山,杲卿日夜拒戰,糧盡矢竭,城遂陷,執杲卿送洛陽。祿山數之曰:我奏汝為判官,不數年超太守,何負於汝而反?杲卿罵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三道節度使,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為唐臣,祿位皆唐有,雖為汝所奏,豈從汝反耶?我為國討賊,恨不斬汝以謝上,何謂反也?臊羯狗,何不速殺我!祿山大怒,縛而咼之,罵不絕口,致鉤斷其舌,含糊而死。 無無居士曰:祿山險據幽燕,雄集蕃漢,擁狼纛之牙旗,鳴洛陽之天鼓,欲倚馬崤函,吹笳渭水,目中已無唐社稷矣。而杲卿突然中起,傳檄河北,諸郡響應,柰賊鐸猖獗,勢不可攖,何被執而死?罵賊數言,凜有生氣。唐室之再造,而賊勢不終逞者,此一罵之力也。即與李、郭同功?食,百載尢宜。 張巡許遠 唐張巡,南陽人。初為真源令。時安祿山反,巡起兵討賊。令狐潮攻雍丘。潮與張巡有舊於城下,因說巡曰:天下事去矣,足下堅守危城,欲誰為乎?巡曰:足下平生以忠義自許,今曰之舉,忠義何在?潮慚而退,復益兵圍之,巡使郎將雷萬春於城上與潮相聞,語未絕,賊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動。潮遙謂巡曰:向見雷將軍,方知足下威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謂之曰:君未識人倫,焉知天道?賊乃夜遁。後與許遠守睢陽,賊將尹子奇攻之,城中食盡,與士卒同食。茶紙既盡,食馬,馬盡,羅雀掘鼠既盡,巡出愛妾,殺以食士,遠亦殺其奴,然後括城中婦人食之既盡,繼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既而賊登城,將士病。不能戰。巡西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為厲鬼以殺賊。城遂陷,巡、遠俱被殺。 無無居士曰:余讀張中丞傳,未嘗不淚淫淫數行下也。嗟夫!雍丘抗鋒,雎陽?戰,不惟嚴軍令於憑城,抑且識人倫於天道。壯哉!南八男兒,不可為不義屈,其功業問學節義,高出唐家之臣品矣。聞笛之詩,凌厲峻拔,最可詠者:不辯風塵色,安知天地心。門開邊月近,戰苦陣雲深,至今猶有生氣。令狐子奇當年已奄奄九泉下也。 張興唐 張興,束鹿人,為饒陽裨將。史思明引眾傅城,興乘城,賊將入,興一舉刀,輒數人死,賊皆氣懾。城破,思明縛之馬前,好謂曰:將軍壯士,能屈節,當受高爵。興曰:興唐之忠臣,固無降理,今數刻之人耳,願一言而死。思明曰:試言之。興曰:主上待祿山恩如父子,不知報德,乃興兵指扉,塗炭生人。大丈夫不能剪除㓙逆,乃北面為之臣乎?且足下所以從賊,求富貴耳,譬如燕巢於幕,豈能久安?何如乘間取賊,轉禍為福,長享富貴,不亦美乎?思明怒,鋸解之,且死,罵曰:吾能裒強死兵敗賊眾,軍中凜然為改容。 無無居士曰:張興博雅善談,其戰饒陽,固武備而參以文事者也。且數刻之人,而明萬載之義,使思明能從,豈惟轉禍,即戴若思之?劍,終為晉什名臣矣。惜也,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終一吷也。至其忠烈,直與睢陽同論,日月爭光。 叚秀實 唐叚秀實,字成公,岍陽人。德宗時,為司農卿。朱泚反,秀實與岐靈岳等謀誅朱泚,迎乘輿,未發。泚遣韓旻將銳兵,聲言迎駕,實襲奉天。秀實謂靈岳曰:事急矣。使靈岳詐為姚令言,苻令旻且還,竊其印。未至,秀實倒用司農印印符追之,旻得符而還。泚、令言大驚,靈岳獨承其罪而死。泚召源休、姚令言及秀實議稱帝事,秀實勃然起,奪休象笏,前唾泚面,大罵曰:狂賊,吾恨不斬汝萬叚,豈從汝反耶!因以笏擊泚,中其額,濺?灑地,泚得脫走,眾爭前殺之。 無無居士曰:叚成公非奮不慮死以取名者,惜德宗委任不至,無所籍以舒謀國之忱爾。當韓旻聲言迎駕,苟不倒用卬苻奉天之事,不可知巳。此雖倉卒,智有足稱。至朱泚稱帝,而義激不容遏,奪笏擊賊,齧劍甘心,忠有足數。噫!追符印,擊賊笏,物雖已陳,然蝌文日赫,象簡霜披,千載而下,猶足以寒奸雄心膽也。 顏真卿 唐顏真卿,字清臣,杲卿弟也。任平原太守。祿山亂,起兵討賊有功,遷刑部尚書,乃為盧杞所惡。建中四年,值李希烈謀逆,陷汝州。至是,上問計於杞,杞對曰:誠得儒雅重臣,為陳禍福,可不勞軍旅而服顏真卿。三朝舊臣,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為然,遂遣真卿宣慰。至許,欲宣詔旨,希烈使養子千餘環繞侮罵,拔劍擬之,真卿色不變。希烈館而禮之。會朱滔等各遣使詣希烈勸進,召真卿示之曰:四王見推,不謀而同,無所自容也。真卿曰:此乃四凶,何謂四王?希烈不悅,掘坎於廷,雲欲坑之。真卿怡然對希烈曰:死生已定,何必多端,亟以一劍相與,豈不快公心哉!希烈乃謝之。真卿後自縊死賊中。 無無居士曰:此平原太守,天子不知名者耶?余觀舊唐書,稱其富於學,守正令節,為文之傑,未嘗不惜其為藍面所擠也。夫德宗內信奸邪,即有忠良,弗之任用,俾陷於希烈,以快盧杞之心,其如國體何?然清臣英烈,言言如嚴霜,烈曰不死祿山,而死於知名天子,是終始不知也,悲夫! 孫揆 唐孫揆,字聖圭,博州武水人。昭宗時,討李克用,揆為昭義軍節度使,將兵二千。八月發晉州,李存孝以三百騎伏於長子西谷中,擒揆獻於克用。克用厚禮而將用之,謂揆曰:公當從容廟堂,何為自履行陣也?欲以揆為河東副使。揆曰:吾天子大臣,兵敗而死,分也,豈能復事鎮使邪?克用怒,命鋸之,不能入。揆罵曰:死狗奴,鋸人當板夾,汝豈知邪?乃以板夾而鋸之,至死罵不絕聲。 無無居士曰:椒香犯蹕,朱?山之惡極矣。當時鐵里鈞淨者,惟朱邪氏,而聖圭之遭鋸,甚不厭人心。夫領鴉兵以掃巢鋒,敦虎旅而清天步,克用之功為最。及存孝擐甲抗衡,沙陀,幾無穴自藏矣,豈非戕天子之大臣,而朱梁得以藉口耶?嗚呼!敬翔、李振,佐命惟新,彼之從容廟堂者,克用何不鋸之亟也! 陳喬 五代陳喬,仕江南,為門下侍郎,掌機密。後主之稱疾不朝,喬預其謀。及王師問罪,城陷,喬將死之,後主執其手曰:當與我同北歸。喬曰:臣死之,即陛下保無恙,但歸咎於臣,為陛下建不朝之謀,斯計之上也。掣其手去,入視事聽內,遂自經。喬既死,從吏撤扉而瘞之。明年,朝廷加其忠,詔改葬,求屍不得。人或見一丈夫,衣黃半臂,舉手。影自南廊而過,掘得屍,以右手加額上,如所睹者。 無無居士曰:南唐之亡也,陳喬死之,獨恨其諫諍之未盡,而徒塞責於一死也。彼後主好小詞,因事納忠者,潘佑、李平爾。至南朝天子好風流,樂工尚且歌焉,矧喬掌機密,而無一語及之,縱建不朝之謀,何益國事哉?嗣是後主難保無恙,則死亦為徒爾。雖然,猶愈於徐鉉諸人也。 劉鞈 宋劉鞈,字仲奄,崇安人。靖康元年守真定。金人入定州,父老號呼曰:使劉資政在鎮,豈有此禍?金人益知其名。及京師陷,必欲得公,宰相紿以割地,遣公往。虜人以其國僕射韓正館公於城南壽聖院,言欲以公為正代,許以家屬行。公仰天大呼曰:有是乎?即手書片紙曰:金人不以予為有罪,而以予為可用。夫正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兩君,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此予所以有死也。付陳灌,持歸報諸子,即沐浴更衣,酌巵酒,以衣條自經,時十六日也。 無無居士曰:靖康二聖北狩,劉資政不為金人用,而竟死之。夫用之者,將劉豫之耶?抑邦昌之耶?直欲代韓正、僕射之爾。夫褫衣冠而服左?以事虜,少知廉恥者不為,而謂世篤忠貞者,忍蹈之耶?從容手書,衣條自盡,始信正氣之無?,益睹名流之有自。 陳文龍 宋陳文龍,丞相俊卿之後也。益王稱制於福州,文龍為閩廣宣撫使。北軍來攻,不克,使其姻家持書招降,文龍焚其書,斬其使。有風其納款者,文龍曰:諸君特畏死耳,未知此生能不死乎?會通判曹澄孫開門降,執文龍與其家人至軍中。左右凌挫之,文龍指其腹曰:此皆節義文章也,可相逼耶?系至杭州,不食而死。無無居士曰:呂文煥降元,席上有賦琵琶亭詩者,豈宣撫流歟?文章節義,本非兩事,未有藻繪其性靈,而脂韋其氣節者也。夫均死也,非畏之可能逃。汶汶而生,孰烈烈而死?殆將貫長虹,昭白日,駕文螭與赤虬,皚皚於長空,?萬古而精爽不磨矣。嗟彼老大娥眉,負所天者,誠忍心哉! 文天祥 宋文天祥,字永瑞,廬陵人。德祐初,江上報急,詔天下勤王,天祥捧詔涕泣,以江西提刑安撫使召入衛,拜右丞相,辭不拜。屢戰,進屯潮陽,元大帥張弘范破之,被執至燕京。?燕三年,坐臥一小樓,足不履地。世祖遣南官王積翁諭旨,欲用之。天祥請假,得黃冠歸故鄉。乃召天祥入,諭之曰:汝何願?對曰:天祥受宋恩,為宰相,安事二姓,願賜一死足矣。帝猶未忍,左右力贊,帝從之,乃詔有司殺於燕京柴市。俄有詔止之,至則天祥死矣。死時,從容謂吏卒曰:吾事畢矣。南向再拜,遂死。其衣帶中有贊曰:孔曰成仁,孟雲取義。惟其義盡,是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無無居士曰:文丞相之忠,豈毫端之可悉?然揮毫弔古,亦吊其無愧者而已。夫仁以致君,而君未必能全,義以輔國,而國未必能立。所謂仁至義盡者,顧此心何如爾。丞相之時,宋運已終,興之實難,區區之心,所以回天意者,在不愧也。不愧非塞責也。萬古長存,照映顏色。吟囊寄恨,惟有蛩知,故曰毫端不能悉也。 謝枋得 宋謝枋得,字君直,弋陽人。為江西招討使。宋亡,遁入建陽山中。時程文海至江南,訪人才,枋得在列,以母喪辭不行。至是,魏天祐朝京,佯召枋得入城,逼以北行,與之言,坐而不對。或慢言無禮,天祐不能堪,乃讓曰:封疆之臣,當死封疆。安仁之敗,何不死?枋得曰:程嬰、公孫杵臼二人皆忠於趙,一存孤,一死節,一死於十五年之前,一死於十五年之後,皆不失為忠臣。王莽篡漢十四年,龔勝乃餓死,亦不失為忠臣。韓退之云:蓋棺事始定,參政豈足以知此。不食二十餘日,不死。四月朔,至燕,問大後攢所及瀛國所在,再拜慟哭,疾甚。?夢炎使醫持藥雜米飲進之,枋得怒,擲之於地,不食。五曰死。子定之護骸骨歸葬信州。 無無居士曰:史以疊山餓死比夷齊,其遜辭拒召既不免,則義有不得不死者。余嘗喜其答師云:佛肸可往,公山可往,夫子則可,仲由則不。可,湯可就,桀可就,伊尹能之,夷惠則不能,抑何婉而遜若是哉!至被執去,則決然自裁,其所遜者,斯其所由決歟!忠哉! 余扉 元余扉字。廷心,合肥人。至正壬辰,天下兵動,時扉權淮西。宣慰副使分治安慶。一日,賊四合,旌旗蔽野,扉縱梟騎數十,大喊而出,斬首數百級。當是時,淮東西皆陷,獨安慶歸,然猶存。扉益自舊立旌忠。祠以厲將士,時集祠下,大聲謂曰:男兒生則為韋孝寬,死則為張巡、許遠,慎不可為。不義屈,丁酉冬。賊大集諸部圍城,樵餉路絕,城陷關猶帥師。?戰,身中三矢,遂自刎瀋水死。其妻耶卜氏聞之,亦率其子得臣、女福章赴水死。諸將卒慟,從而死者十餘人。 無無居士曰:我太祖嘉餘明之忠,立廟和州祀之。凡故元臣若王保保、蔣子英,並嗟異而遂其志焉。殆危素者,始未嘗不官之,卒謫和州,守余扉廟。賞罰若斯,其錄季布而斬丁公之義乎? 花雲 國朝花雲,懷遠人,為樞密院判,守太平府。陳友諒率舟師攻太平,引巨舟泊城西南,士卒緣舟尾攀堞而登,城遂陷。雲被縛急,遂奮躍大呼而起,縛皆絕,奪守者刀,連斮五六人。賊怒,縛雲於檣叢,射雲至死,罵不絕口。妻郜氏,生子煒,方三歲,抱之泣,謂家人曰:城且破,吾夫必死,嬰兒在,若等善撫育之。聞雲就縛,郜氏遂赴水而死。侍兒孫氏,收郜屍瘞之,抱兒逃,為偽漢軍虜之。偽漢敗,孫氏竊兒去,夜宿陶穴中,天曙,覓舟渡江,遇漢潰軍奪舟,捽孫氏及兒報之江。偶得斷木,附之入蘆渚,中有蓮實,孫氏取啖兒,凡七曰不食。忽夜半逢老父,號雷老,告之故,與偕行,達上所,孫氏抱兒拜泣,上亦泣,置兒於膝曰:此將種也。命賜雷老衣,忽不見,追之,無?得。一時咸驚其神。 無無居士曰:花將軍一怒而縛皆絕,乃罵賊以死,固奇男子也。其妻郜氏,寄嬰兒於侍婢,相繼死焉,非婦人之奇節歟?孫氏抱兒,濱死者再,雷老夜導,竟達御前,方圖賞賚,渺然失蹤,豈非事之尤奇者乎?嗚呼!貞魂長在,將種猶存,天之報善人更奇哉! 劉球 正統間,翰林侍講劉球應詔上封事,語多侵王振,振大怒。會編修董璘言太常用道流不稱,請自為鄉共祀,忤上,下獄。振黨馬順,榜笞璘,使引球為具稿草,即朝班中捽之出。球不知所坐款。第曰:若臾,振死,我死即訴上帝耳。竟與董璘盆。死獄,家人行求屍,順故糜之,弗得也。而順有子,年二十餘,病孱久困矣。欿起,持順發拳,且蹴之曰:死老奴!令而異曰:禍隃我,我劉球也。順再拜謝罪,不可。俄而子死。 無無居士曰:王振肆城狐社鼠之奸,地使其驕,勢成其逼,禍及縉紳者,毒矣。劉侍講論之,即為所擠。馬順挾錦衣之權,司振牙爪,既鍜煉董璘以誣劉,竟又坐劉以覆董,則二人之死也,乃死權耳。冥冥之中,帝鑒最灼,俾附順子以歐之而死,子繼怒,廷臣共捽之而死。順詎謂天道無知耶?其所憑者,即其所自覆也。 孫燧許逵 皇明孫燧正德中為江西都御史,許逵為副使。會寧王宸濠有逆謀,設宴鎮撫三司官,次旦各官入謝,濠大言曰:汝等知大義否?燧曰:不知。濠曰太后有密旨,令我起兵監國。燧曰:請密旨看。濠曰:不必多言,我往南京,汝保駕否?燧曰:天無二日,臣安有二君?況太祖法制在,誰則敢違?濠大怒,各官駭愕相顧。獨許逵反覆辯論,明不可,濠曰:許逵何言?逵曰:惟有赤心耳,豈從汝反乎?濠曰:汝真不畏死耶?二公曰:既為忠臣,豈懼一死?然汝死與我死,不過數十日而已,豈若我輩有轟轟烈烈之名哉!濠唱武夫將燧、逵曳出惠門外斬之,時六月十四曰也。 無無居士曰:宸濠之變,孫、許死之,其精忠表表,無容致喙。第國家之於藩王,髖髀固用斧斤,而竅窾亦湏遊刃。今也邱祿歲增,民財日窘,貧?極矣,不為之所,可乎?葉高、賈誼之策,齊黃晁錯之謀,俱無益矣,宜有以善其後。 卷五終人鏡陽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