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詞話講疏 · 懷念我的父親王國維先生

——清華瑣憶 王東明 最近收到一位從未謀面的美國女士輾轉來信,用中文書寫,文筆流暢典雅,據說已學了十九年中文,最近八年來,正致力於寫一本書(英文的),有關我父親——王公國維的生平及其學術思想,介紹給西方世界。她去年曾到大陸遊歷,並特地到我們家鄉——海寧,憑弔我們的故居,且以當天下大雨未能照像為憾事。像她那種追根究柢,實踐篤行的精神,令人不勝感佩。 我們住在清華園的時間雖短,卻享受了天倫之樂與童年時無邪的歡笑,但也在這短短的時間中,相繼失去了親愛的大哥和敬愛的父親。因此對父親和我們最後共同生活的環境和事跡,以及當時印象最深的人和事,憑著記憶,忠實地記載下來。 西院居處 我家遷入清華園,是民國十四年四月間事,當時我尚留在海寧外婆家,從母親給姨媽的信中得知消息。北平城內後門織染局十號的房屋十分寬敞,共有二十個房間。清華西院宿舍,每棟只有正房三間,右手邊有下房一間,內一小間,通正房,可作臥室或儲藏室。左邊外為廚房,內為浴室及廁所,設備已稍具現代規模,有進口抽水馬桶,只是浴盆是用白鐵皮製成,天氣稍涼,身體接觸盆邊,有一種冰涼透骨的感覺,因此後來將它拆下,改用木盆。廚房旁鄰接隔壁房屋處,有一小廁所,是抽水蹲式便池,專備傭僕之用。那個時候,即使居住上海等大城市的人,多數未見識過新式的衛生設備。 這些房屋的特點是院子比房屋的面積大,每戶都栽種很多花木,屋後緊接鄰家前院,門開右邊,左鄰剛相反。如此共有兩列連棟房屋,合計二十戶。每戶都是朱紅漆的大門及廊柱,閃著金光的銅門環,在當時看起來,倒也氣象萬千。 第二個特點是窗戶特別大,一個房間中有三扇大玻璃窗,上為氣窗,向後有兩扇小窗,對著別家前院,裝得特別高,以確保各家的隱私權。除氣窗外,均不能開啟。氣窗上面,蒙有綠色紗布,北方人叫它作冷布。每逢更換冷布及裱糊頂棚,是一件大事,在北方住過的老年人,大半都知道。每戶除門鈴外,每間上房,均有電鈴通下房,這種設施,在當時還很新穎。 屋外是一條平坦的柏油路,路邊種著高大的洋槐樹,外面即為石砌的大圍牆。這條圍牆除南院外,包圍了整個園區。正對兩列宿舍中間的大馬路,有一對大門供出入。門內側的傳達室有人全天候守護。大門外即為通西直門大道,旁有小河,終年流水,清澈見底。冬天僅有靠兩岸結冰,春夏山上融雪,急流洶湧,沿著河邊散步,聽著水聲及林間鳴蟬,為一大樂事。 我們向校方租屋時,原為十七號及十八號兩棟,以為連號必然毗連,等到搬家時才發現十八號在最西面,十七號在最東面,兩宅相距一二百尺,在這種情況下,也只有先住下再說了。後來不知是否與十六號交換了房子,還是十六號正好空出來了。因當時我尚未赴平,事後也忘了追問。總之當年冬天母親回鄉帶我來到清華時,我們已住在西院十六號及十八號了。 十六號是父親的書房,為研究寫作的地方。書室為三間正房的西間,三面靠壁全是書架,書籍堆放到接近屋頂,內間小室亦放滿了書。南面靠窗放大書桌一張,藤椅一隻,書桌兩旁各有木椅一把,備學生來訪時用。另有藤躺椅一隻,置於書架間之空隙處,備疲乏時休息或思考時用。中間為客廳,只有一張方桌及幾把椅子而已。東間為塾師課弟妹處,廁所後牆開一扇門,通達十八號。門雖開在廁所,但門一打開,即把馬桶遮住,所以雖為訪客必經之途,尚無不雅感覺。十八號為家人飲食起居之所,以目前的眼光來看,實在是很擁擠的。 前院平常很少有人進去,大門常年關閉,後院頗整潔,母親愛花,老傭人錢媽是農家出身,對種花很內行,雖然沒有什麼名花蕙蘭,春天來時,倒也滿院生香。 清華三院的特色 清華教職員的宿舍,共分三院,南院位於大門外左側,為二層樓西式建築,都是較為年輕學者所居,如趙元任先生夫婦及陳寅恪先生,即住於一號及二號。當時趙家已有兩個女公子,陳伯父則尚未成家。趙氏夫婦在生活方面很照顧他,遂成為通家之好。 西院地處清華園的西北角,建築古色古香,距學生活動區域較遠,恬靜安適,是理想的住宅區。出門購物,離成府約一里,離海甸約三里,在沒有交通工具的時期,離市集稍近的地方,就方便得多。西院住的大概是年齡較長的教授和職員,租金也較便宜。牆外不遠,是圓明園遺址,斷垣殘壁,碩大無比的石柱,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好像在抗議無情的戰火,對它殘酷的摧殘。 北院在園內東北角,為西式平房,大部分為外籍教授所居住。宿舍外面空地很廣,不遠處有一個土丘,下面有一個洞穴,小孩們常在洞裡玩耍,並有刺蝟出入。爬到丘頂,看到牆外一片平原,據說是個農場。 這都是六十年前的情況,前年冬天,六弟登明因事赴平,曾到西院憑弔故居,從所攝得的照片看來,面目依舊,神采全非,六十年的風霜歲月,人已綿延二三代了,而這些舊時宅院,卻仍在苟延殘喘,侍奉新主。 三座難忘的建築 清華的大禮堂,是當時很有名的建築,屋頂是銅質半球形,建材是用白色大塊的大理石砌成,絕非目前所謂大理石建築,只不過用鋼筋水泥造好後,貼上薄薄一層大理石片可比。前面的大銅門,金光閃閃,又高又大。也許是那時我還小,必須要用全身之力,才能把它推開。門內甬道上鋪著大紅色地毯,後面為舞台。周末常有電影或晚會,那時電影只有黑白默片,演一段劇情,再有一段原文字幕的說明,雖然看不懂,倒也津津有味。記得有一次,大概是什麼紀念日吧,請到了梅蘭芳演唱《宇宙鋒》,可惜當時我對平劇一竅不通,只覺得好聽,扮相好看,非常像個女人而已。這座建築,以目前的標準來看,作為集會及演出的場所,在設備燈光等方面都還談不到,它最大的缺點,是有回聲,台上說什麼,後面就發出同樣的聲音,我想這也許是當初設計的錯誤。後來在南京看到中央大學的大禮堂,外表雖略相似,但總缺少那麼一點華麗高貴的氣質。 工字廳是因整座房舍的結構排列,像個「工」字而得名,是純中國式的建築,古意盎然,室外有迴廊,旁邊古木參天。父親的研究室就在廳的西頭,寬敞高大,書籍也不少。這地方,環境安靜,很適合他在那裡看書寫作,是與朋友學生討論問題的好地方。 工字廳的後面是荷花池,到了夏天荷花盛開,池邊地形略高,遍植垂楊,是消暑的好去處。到了冬天,池中結了厚厚的冰,就成了溜冰場,有時有冰球比賽,平常小孩們推著冰橇,大人就在上面溜冰,在這裡的冬天,比任何季節都熱鬧。 體育館是當時全國高等學府中首屈一指的,裡面有籃球場、羽球場及游泳池,二樓有一個圓形跑道,各種運動器材,應有盡有,設備相當完善。可惜有些地方我們不能進去,所以知道得很有限。 如今關山路隔,兒時舊夢,已不可尋。 父親的辮子 父親的辮子,是大家所爭論不休的。清華園中,有兩個人只要一看到背影,就知道他是誰:一個當然是父親,辮子是他最好的標誌。另一個是梁啓超,他的兩邊肩膀,似乎略有高低,也許是曾割去一個腎臟的緣故。 每天早晨漱洗完畢,母親就替他梳頭,有次母親事情忙了,或有什麼事煩心,就嘀咕他說:人家的辮子全都剪了,你留著做什麼?他的回答很值得人玩味,他說:既然留了,又何必剪呢? 當時有不少人被北大的學生剪了辮子,父親也常出入北大,卻是安然無恙。原因是他有一種不怒而威的外貌,學生們認識他的也不少,大部分都是仰慕他、愛戴他的。對這樣一位不只是一條辮子所能代表一切的學者,沒有人會忍心去侵犯他的尊嚴。 由於他的辮子,有人將他與當時遺老們相提並論。他不滿於當時民國政府政客及軍閥的爭權奪利而懷念著滿清皇室,也是實情,至於有人說他向羅振玉匯報消息,最近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的《王國維全集》之書信部分中,可以說明一二。像其中所收民國六年六七月間致羅振玉的書信即是一個例子。但在同書一九四——一九五頁,即民國六年六月三十日致羅函中謂:沈曾植北上參與復辟活動,其家人對父親偽稱赴蘇。以父親與沈氏間私交之深,其家人尚加隱瞞,足見父親與民六張勳復辟,並無關聯。至於熱中參與政治活動之說,更屬無稽。 近來羅振玉的長孫羅繼祖,極力強調父親的死為「殉清」及「尸諫」,其立論的根據是父親的遺折,但是遺折是羅振玉所偽造的,故其說法的可信度是可想而知的。溥儀後來也知道遺折是偽造的,羅繼祖引了溥儀一句話:「遺折寫得很工整,不是王國維的手筆。」他還添了一句「這話倒是說對了。」不知他指的是「字」還是「遺折」本身。 其實羅振玉與父親,在學術上的成就,羅王齊名,但在人品方面,卻褒貶各異,其中也有不少是憑個人的好惡、恩怨,信口開河,甚或加以渲染,使身為長孫的羅繼祖,不得不借二人間的共同點,找出接近、類似之處作對比,來替乃祖辯解。 父親對儀表向不重視,天冷時一襲長袍,外罩灰色或深藍色罩衫,另系黑色汗巾式腰帶,上穿黑色馬褂。夏穿熟羅(浙江特產的絲織品)或夏布長衫。平時只穿布鞋,從來沒有穿過皮鞋。頭上一頂瓜皮小帽,即令寒冬臘月,也不戴皮帽或絨線帽。那時清華園內新派人士,西裝革履的已不在少數,但父親卻永遠是這一套裝束。辮子是父親外表的一部分,他自日本返國後,如在其中任何一時期剪去辮子,都會變成新聞,那決不是他所希望的。從他保守而固執的個性來看,以不變應萬變是最自然的事。這或許是他回答母親話的含意吧! 父親教我讀四書 我到北平清華時,在民國十四年陰曆十一月中旬,已入嚴冬季節,那時家中請了一位老師,專教兩個弟弟,一個妹妹,父親沒有安排我入塾。直到新年過後,父親才準備了一部《孟子》,一部《論語》,開始自己教我念書。 每天下午兩點,照規定是我到前邊書房「上書」的時候,吃完飯,我就緊張了,上一天教過的新書還沒有讀熟,指定的一張大字沒有寫好,於是一面寫字,一面結結巴巴地念著、記著。到了兩點,捧著書和字,戰戰兢兢地到了書房,一放下書,就背起來了,但很少是很順利地背完那段書,有時忘了,就偷偷地看父親一眼,希望他提我一句,只見他皺皺眉頭,慢慢地提了我兩個字,好容易拖拖拉拉地背完書,就要教新書了。有時連提幾次都背不下來,就要來日連新教的一起背了。 父親在講書或聽我背誦的時候,從來不看書本,講解時也不逐字逐句地講,他講完了,問我懂不懂,我點點頭,今天的功課就算完了。 不到一年,一部《孟子》算是讀完了,接著是念《論語》,這可沒有《孟子》那麼有趣味了,讀《孟子》好像讀故事,比喻用得特別多,而且所用的那些比喻,連我這十三歲左右的孩子,都能體會到它的妙處。《論語》卻不然,天天「子曰」、「子曰」,所講的都是為人的大道理,好像與我毫無關係似的。我很羨慕塾師教五弟讀《左傳》,可是我不敢向父親說。 這樣的日子,只過了一年半,《論語》才念了一半,父親忽然去世了,全家頓時陷入了無底的深淵,不知道如何來接受及因應這突如其來的不幸事件。 等到喪葬事宜告一段落後,對我們兄弟姊妹的教育問題,有了初步的決定。三哥雖已辦好燕京的轉學手續,但清華學校給了他研究院的一個職員位置,因此就輟學了,四哥上了崇德中學高一,五弟、六弟及松妹則進清華的子弟小學——成志小學。只有我,暫時不準備入學,雖經趙伯母(趙元任太太)再三相勸,我仍堅持己見,當然,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最後的決定,是由趙萬里先生教我念古文,一部《古文觀止》,倒也選念了數十篇文章。這時一改以前漫不經心的態度,用心聽講,用功熟讀,想到以前背書時父親皺眉頭的情形時,心中總不免感到一陣愧疚,他人求之不得的機會,自己卻輕輕地把它放過了。 我家的西席先生 我家兄弟姊妹八人,沒有一個是從小學一年級念起的,大哥二哥三哥小時,是在家鄉請了一位鄭姓的飽學之士開蒙的。那時我還很小,只是聽說而已。到上海後,三人即進入工部局設立的育材公學就讀。後來因一次學潮,英國籍的老師聽說是姓王的學生領導的,正好二哥是學生會副會長,兄弟三人都被開除了。自此大哥考入海關,二哥考入郵政,三哥考入鐵路,只有三哥年紀太小,被父親逼令入滬江大學附中繼續正規教育。 那時有一位表伯,長住我們家中,在工作餘暇,就教導四哥及五弟讀書。到北平以後,在城內亦曾請過老師,只是我不在北平,毫無印象可言。我見過的是在清華的一位陳老師,河北宛平縣人,是羅振玉姻伯第四子的內弟,專教五弟六弟和小妹,為人老實拘謹。每次吃飯時,父親都尊他上座,但是他舉筷維艱,我猜想他每頓都不曾吃飽,因為他是道地的北方人,慣吃麵食,而我們家卻以米飯為主。又加拘束羞澀,見了父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靦腆表情,其實父親對他的教學,並不過問。 書房在十六號正房的東間,與父親的書房隔著客廳相對,室內放了幾張小木桌,是弟妹們的書桌,左側放著老師的床鋪。父親出入,必須經過,實在是非常不便的。 三個學生中,最難對付的是五弟。他那時念《左傳》,常提出些怪問題來問老師,他的北平話已講得不錯,可是他念書時偏偏要用江浙音。一個初離家鄉的年輕人,除了北方話以外,哪裡聽過江浙土音,所以五弟背書時,老師只有點頭瞪眼的份兒,能聽出幾個字,只有他自己知道。像這樣刁鑽古怪的學生,還真難應付呢。幸虧四哥已有十七八歲,請校內學生補習數學、英語,預備投考高中。空閒時常去找陳老師聊天,並共同誦讀詩詞,老師的楷書寫得很好,四哥常買了有格子的折本,請老師寫些長詩,如《長恨歌》、《蜀道難》以及《春江花月夜》等,才打發了老師無聊的歲月。民國十六年春天,老師辭館回家結婚,家塾就此中斷了。 父親對飲食的偏好 父親喜愛甜食,在他與母親的臥室中,放了一個朱紅的大柜子,下面櫥肚放棉被及衣物,上面兩層是專放零食的。一開櫥門,真是琳琅滿目,有如小型糖果店。 每個月母親必須進城去採購零食,連帶辦些日用品及南北什貨。回到家來,大包小包的滿滿一洋車。我們聽到洋車鈴聲,就蜂擁而出,搶著幫提東西,最重要的一刻是等待母親坐定後,打開包包的那一瞬,這個吃一點,那個嘗一嘗,蜜棗、膠切糖、小桃片、雲片糕、酥糖等等,大部是蘇式茶食,只有一種茯苓餅,是北平特有的,外面兩片鬆脆薄片,成四寸直徑的圓形,大概是用糯米粉做的,裡面夾著用糖飴混在一起的核桃、松子、紅棗等多種小丁丁,大家都喜愛吃,可是母親總是買得很少,因為外皮容易返潮,一不鬆脆,就不好吃了;一些細緻的是為父親買的。其他如花生糖、蜜供等,是我們大家吃的,酥糖是六弟吃的,雖然說各有其份,放在一起,常常會分嘗一點。六弟享些特權,大家都認為理所當然,因為他到五歲尚不能行,也不會講話,後來忽然站起來走了,而且也會講話了,大家都對他特別關心與愛護,父母親對這個小兒子,也最鍾愛,尤其是錢媽,把他看作自己的兒子一樣,事事都衛護他,所幸他並沒有恃寵而驕,從小到大都是最乖的。 父親每天午飯後,抽支煙,喝杯茶,閒坐片刻,算是休息了。一點來鍾,就到前院書房開始工作,到了三四點鐘,有時會回到臥房,自行開櫃,找些零食。我們這一輩,大致都承襲了父親的習慣——愛吃零食。 父親對菜餚有些挑剔,紅燒肉是常吃的,但必須是母親做的,他才愛吃。在北平,蔬菜的種類不多,大白菜是家常必備,也是飯桌上常見的蔬菜,其他如西紅柿、茄子(形狀有點像葫蘆,圓圓的)、雞蛋等,也常吃。豆類製品如豆腐、豆乾、百葉等,他也愛吃。魚在北平是很稀罕的,所以很少記得有吃魚的事。平常除了燉雞以外,都不煮湯。 我們到北平以後,母親和錢媽,也學會了包餃子,這種麵食,父親也喜歡吃。吃剩下來,第二天早上用油煎了,「就」稀飯吃。每天早上,除稀飯必備外,總有些固體的食物,如燒餅、包子等等。 父親愛吃的水果也不多,夏天吃西瓜,他認為香瓜等較難消化,他自己不吃,也不准我們吃,其他如桔子、柿子、葡萄等,還較喜歡吃。我們大家也就跟著他吃。 我對自己能把將近六十年的往事,拾回那麼多記憶,感到驚異,只是已逝的歲月,卻永遠撿不回來了。 天哪!這是母親的遺書 父親的突然去世,為家中籠罩了一層愁雲慘霧,每個人都食不下咽,即連仆傭亦不例外。由於母親無心料理三餐,家中當時常不舉炊,每天從「高等科」廚房,送來兩餐包飯,大家都是略動筷子,即照原樣收回去。後來由錢媽把家事接下來,又開始每日由成府小店送來預約的各種菜蔬,再行自炊。 母親那時每天都到成府剛秉廟,為父親棺木油漆督工,漆了幾次後,外面加包粗麻布,再漆,再包,共包七層之多,然後再加漆四五次,到後來,其亮如鏡,光可鑑人。那時用的並非現在的快干洋漆,而是廣漆,每一層必須等待乾燥!才能再漆,費時不少。時當盛夏,辛苦奔波,還在其次,最難耐的是廟中隔室另有一具棺木,是早幾時北平學生示威運動中被槍殺的一名清華學生,因棺材太薄,又未妥善處理,遠遠就聞到陣陣屍臭,母親亦未以為苦。 接著購地、挖掘壙穴,也是她在忙著,錢媽悄悄地對我說,讓她去忙,這樣可稍減悲痛的心情。 有一天下午,母親正好又到墳地去看工人修築墓穴去了,家中別無他人,我因要找些東西,請錢媽幫我抬箱子,抬下第一隻,看見箱面上有一封信,是母親的筆跡,上面寫著我的名字。當時我立刻聯想到從父親衣袋中取出來的遺書,馬上感到一陣心跳手抖,知道不是好兆。好容易把書信打開來一看,是母親的遺書!大致是叫我們把父親和她安葬以後,即籌劃南歸,回到家鄉去依舅父及姨母生活。父親的恤金,清華原定每月照付薪金到一年為期,由三哥按月領了匯給二哥管理,合併其他的錢,勉強夠我們的生活教養費。這突如其來的事情,對一個不足十四歲的孩子來說,簡直不知所措。幸虧錢媽比較冷靜沉著,她叫我不要聲張,即使是家人面前也不要提。她問我與母親較好的有哪幾位太太?我說西院一號陳伯母(陳達教授太太)、四號鄭伯母(鄭桐蓀教授太太)和南院趙伯母(趙元任教授太太)等三人比較接近。兩人商量一下,覺得陳伯母太老實,不善言詞,恐怕說不動母親的心意。趙伯母心直口快,將來說漏了口,全園皆知,是很尷尬的事。只有鄭伯母,說話有條理,行事很謹慎,且與母親最談得來,因此馬上去與鄭伯母相商。她叫我不要驚慌,她一定會盡力說服母親的,要讓母親看在兒女的份上,多管大家幾年。然後在家中,由我哀求,錢媽解勸,三人合作,總算打消了她的死志。當母親說了一句:「好吧,我再管你們十年。」我才如釋重負地放下了大半心。 那一年裡面,母親要出門,我必定要問她到那裡去,有時她煩了,就說我不該管她的事。儘管這樣,我還是偷偷地在後面跟著,一直看到她去的地方,我才回家。有時她出去遲遲不歸,我和錢媽兩人總是提心弔膽的,等到見她進門才安心。那年秋季我本該入學,可是不放心母親,我推說對學校的規矩都不懂,除國文外連阿拉伯數字也不認識,無法上學。趙伯母曾數次相勸,我仍以這個理由推拒了。 民國十七年陰曆六月中旬,學校已放暑假,我們才摒擋南歸,三哥送我們到塘沽上船後,仍返平在清華任職。到上海後,因行李什物太多,在二哥處略作停留,即返回原籍外祖父家定居。我們有兩位舅父和一位姨母,都比母親小,他們之間,手足之情的深厚,是少見的,母親得到他們寬慰,精神逐漸振作,一一安排我們入學。 民國二十五年夏天,三哥和四哥都已成家,都在海關任職,且同住一處,母親隨他們住在上海,小舅父亦在滬經商。我想到當初母親對我們有「十年」的承諾,有些擔心的問小舅父,他說:「傻瓜,現在生活得那麼幸福,你們又肯用功上進,她有什麼理由想死呢?」 父親的消閒生活 父親的一生中,可能沒有娛樂這兩個字,那時收音機尚不普遍,北平雖有廣播,頂多有一個小盒子樣的礦石收音機,戴耳機聽聽,就算不錯了。舉凡現代的音響視聽之娛,非當時夢想所能及。他對中國戲曲曾有過很深的研究,卻從來沒有見他去看過戲。 我們住在城裡時,他最常去的地方是琉璃廠。古玩店及書店的老闆都認識他,在那裡,他可以消磨大半天。古玩只是看看而已。如果在書店中遇到了想要的書,那就非買不可了。所以母親知道他要逛琉璃廠,就先要替他準備錢。遷居清華以後,很少進城,到書店去的時間也就減少了。記得有一次他從城裡回來,臉上洋溢著笑容,到了房內把包裹打開,原來是一本書,他告訴母親說:我要的不是這本書,而是夾在書頁內的一頁舊書。我看到只不過是一張發黃的書頁,而他卻如獲至寶一般,我想一定是從這頁書里找到了他很需要的資料。 我們小的時候,他一閒下來就抱我們,一個大了,一個接著來,倒也不寂寞。在清華時,最小的六弟已六七歲了,沒有孩子可抱,因此就養了一隻獅子貓,毛長得很長,體形也大,而且善解人意。只要有人一呼叫,它就跳到誰的身上。父親有空坐下時,總是呼一聲貓咪,它就跳到他的膝蓋上。他用手撫撫它的長毛,貓就在他的膝上打起呼嚕來。後來這隻貓不見了,母親找遍了園內各角落,又怕學生捉去解剖了,四處托人詢問,始終沒有蹤影。 唯一的一次出遊,是與清華同仁共游西山。那天,父親是騎驢上山,母親則步行而上,我和妹妹同騎一驢,可是我因腳踏不到足鐙,幾次差一點被驢掀下來,雖有驢夫在側,我仍然下來步行。妹妹以前騎過,已有經驗,一點也不害怕。對我印象最深的是臥佛寺,金身佛像支頤橫臥在大殿中,人與它一比,就顯得太渺小了。一路上大人與大人在一起,我們小孩,自成一隊。父親那天玩得很高興,其他印象,已無跡可尋。 弟妹們在家,總愛到前院去玩,有時聲音太大了,母親怕他們吵擾了父親,就拿了一把尺裝模作樣地要把他們趕回後院去。他們卻是躲在父親背後,父親一手拿書繼續閱讀,一手護著他們滿屋子轉,真使母親啼笑皆非。 平常他在休息時,我們幾個小的,常圍著他,要求他吟詩給我們聽,那時我們不懂得吟,只說是唱,他也不怕煩。有時求他畫人,其實他不會畫,只會畫一個策杖老人或一葉扁舟,我們也就滿足了。回想起來,謦欬猶自在耳,昔日兒輩,已滿頭白髮了。 父親的助教趙萬里先生 趙萬里先生與我家本來是親戚,他是母親表姊的長子,平時各處一方,很少往來,他有一個弟弟,三個妹妹,在家鄉都是優異的學生。父親就任清華研究院,原已聘定平湖陸維昭先生為助教,當時陸先生因祖父喪未能履任,趙先生即由人推薦與父親。 民國十四年冬天,我到清華不久,趙先生即到職了,想到第一天他見父親的情形,我們談起來還要失笑。他畢恭畢敬遠遠地站在父親面前,身體成一百五十度的向前躬著,兩手貼身靠攏,父親說一句,他答一句「是!」問他什麼話,他輕聲回答,在遠處根本不知他說些什麼?話說完了,倒退著出來,頭也不抬一下,我想這個情形,大概就是所謂「執禮甚恭」吧。他對母親不稱表姨母而稱師母,態度也是恭恭敬敬的。 他是父親得力的助手,也是受益最多的學生。他家住在西院十二號,與我們家相距很近,早晚都可前來向父親請益,父親有事,只要派人去請一下,馬上就到。父親交代什麼事,他都做得很好,因此對他敬業勤奮的態度,很是器重。 父親去世後,所有書籍、遺作都是他整理的。書籍方面,後來由陳寅恪、吳宓、趙元任三位先生建議,捐贈與北平圖書館,由趙先生整理編目,至於遺著方面,有已刊、未刊及未寫定三類,編為《海寧王靜安先生遺書》,並撰寫《王靜安先生年譜》。 近人羅姻伯之孫羅繼祖,對趙先生編纂遺書,撰寫年譜,頗有微辭,說他未能盡心盡力。我想那時他只有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思想識見未臻成熟,所做的事,不能盡如人意,後來又在北平圖書館工作,公務私事兩忙,更難兼顧為父親的事效力了。再退一步想,我們是他的子女,在他身後卻不能為他做什麼事,何能苛求他人呢。 趙先生與我,又有一年的師生之誼,當時弟妹們都上了學校,我由家中決定請他教古文,他替我準備了一部《古文觀止》,先選讀較易懂的,再讀較艱深的。他講解得很清楚,每次教一篇,第二天要背、要回講。他上課時板著臉,我怕在外人面前失面子,因此用心聽講,用功熟讀,直到有了把握,才放心去玩。記得有一次念韓愈的《祭十二郎文》,竟感動得掉下了眼淚,這表示我已能全心的投入了。 趙先生有一位賢內助,是硤石張氏名門之女,寫得一手好字,凡是趙先生的稿件,都是她謄寫的。當他們離開清華時,已經有了一個男孩子。 抗戰勝利後,他曾到南京二哥家探望母親,並攜去不少父親的遺稿,說是要拿去整理編印,以後音訊隔絕,未知此批稿件下落如何。 園內的子弟學校——成志小學 清華教職員的子女眾多,上中學及大學的,都在城內寄宿,郊區並無小學的設置,因此校方就在校內成立了一所子弟小學,定名為成志小學,並附設有幼稚園。在那個時候每個城市都有小學,幼稚園卻很少見。 校址在清華大門與西院之間,校舍陳舊,只是油漆尚新,老師的人數不多,一切遊戲設備卻很齊全。我也曾經嚮往學校生活,只是高年級的學生,比我年紀還小,心中既膽怯又自卑。常偷偷去看他們上課及遊戲,對他們好生羨慕。在父親去世以前,所聘請的家庭老師已辭職回家,弟妹們正打算下半年入小學,父親就去世了,全家遵父親的遺囑,要在城內覓屋居住,後來父親生前友好商定:因校方續發一年薪金作為撫恤,須按月具領,不如在園內續住一年,等書籍處理好,先將十六號房屋退租,以節省開支,到下年暑假,再整裝南歸。就這樣,五弟進入成志小學五年級,六弟及松妹進了四年級,開始接受他們的正規教育。 我那時,一方面要照顧母親,以防再發生任何意外,一方面對學歷及文憑,尚無任何概念,以為每日讀一篇古文,已經夠我受用一輩子了。不過在那一年中,我也從弟妹處學會了十個阿拉伯數字。 趙元任夫婦二三事 趙元任先生夫婦在清華時,是風頭人物,無論衣著或行動,都很受人矚目。當時清華學校的教授,大都是留學回國的,可是太太們,多數是舊式家庭婦女,保守、節儉,在家相夫教子,從不過問外面的事。只有趙伯母——楊步偉女士,與眾不同,她也留過學,敢在大眾面前高談闊論。平常,人未進門,爽朗的笑語聲,已響徹庭宇,這種豪放不羈的個性,在女性中是難得一見的。她愛穿洋裝,只是身體略胖,所穿絲襪,也要向外國買來才穿得下,可是看在我們晚輩眼裡,好生令人仰慕喜歡,那時我真不知道用什麼語彙來形容那種感覺,長大後才知道大概就是所謂瀟灑吧。趙伯父對衣著也很講究,他常穿西裝,或長袍下穿西裝褲。一副金絲眼鏡,更顯得溫文儒雅。那時他們已有兩個女兒,只有六七歲光景,打扮得漂亮又活潑,是全園最出色的孩子。 趙伯父深通音律,家中客廳里的一排木魚,擺成弧形,據說可以擊出高低音階,可是我們都沒有看他敲過。他們家愛請客,當時首創的所謂「立取食」,其實就是現在的自助餐,把食物放在長桌中間,客人拿了餐具,自己取了站著吃。這種吃法,在六十年以前,是聞所未聞的,參加的客人,宴罷回來,都議論紛紛,還有些太太們,把鏤花紙巾帶回家去保存,因為向來沒有看見過。 最轟動一時的是趙伯母與另外兩位教授太太合資,開了一間食堂,在清華園大門前右方、南院對面的小河邊,因河上有小橋,故命名為「小橋食社」。木屋抑茅舍,今已記憶不清,只記得屋後樹木蔭森,前左都瀕小河,古雅的建築,景色宜人。 文君當壚,至今傳為佳話,可是封建氣息特重的當時北平社會,尚不能接受這種新思想,清華算是較開放的,但對趙伯母的創舉,多半抱持著不太贊同的態度。 小橋食社供應的,大概是以南方菜點為多,我只記得有一種燒餅,香酥鬆脆,很像現在的蟹殼黃,與北平硬韌的芝麻醬燒餅一比,風味截然不同,她選用的餐具都很漂亮,這些,都是事隔六十年尚存的印象。 「小橋食社」生意不錯,食客有學生、教職員及其眷屬,附近又沒有別的小吃店可去,可說是獨門生意,應該是一枝獨秀才對。問題是在趙伯母交遊廣闊,又喜請客。凡是稍熟的人到店裡,她總是嚷著:「稀客,稀客,今天我請客。」就這樣,「小橋食社」在請客聲中關閉了。 民國四十七年,趙氏夫婦來台參加中央研究院院士會議,三哥嫂與他們相聚多次,臨行曾請他們吃飯,並請到胡適及梅貽琦兩位先生作陪,我因俗務纏身,未能躬逢其盛。據三哥嫂說,趙伯母仍是談笑風生,意興不減當年。一九七四年,三哥到美國探親,在舊金山停留時,曾與電話聯絡,並由兩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家,親自駕車,接往山區住宅相聚。對故人之子久別重逢,熱情的招待,並堅留三哥在山間小住。可是三哥看到兩位老人,事事必須躬親,不忍打擾,堅持不能停留,結果二老再親送下山,並在中國餐館請他吃飯。趙伯母一面殷勤叫菜,一面說,「沒關係,吃不完你帶回去,可以兩天不買食物。」 他們夫婦是兩個性格並不相同的人,一個沉默,一個爽朗,但是那種灑脫及崇尚自由、互相尊重的德行,一直是讓人羨慕的神仙眷侶。如今雖已作古,仍令人懷念不已呢! (原載台灣《中國時報》1985年6月1—18日) * * * [1] 《殷虛書契考釋》對「夾」字曾有精詳考釋,後「灸彝」發現,羅得拓片,為之作簡略的考釋,文載《支那學雜誌》,彝中有「爽」字,羅曰未詳,知該書非僅非羅所著,羅且未曾仔細閱讀過也。 [2] 日語中南北極與南北曲發音完全相同,均為なんはっもどく。譯者注 [3] 校倉造:日本的一種建築樣式,指(可以防潮濕的)床架式房屋。系模仿奈良時期「正倉院」的建築格式。——譯者注 [4] 出齒:即齙牙。——譯者注 [5] 陳衡恪系寅恪長兄。可能是因為日語中的「伯兄」和「叔兄」發音相同,因而出現記錄偏差。 [6] 原文如此。大概是指王國維早夭的兩孫女,亦即王長子與羅三女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