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詞話講疏 · 王國維① 人間詞話卷上
詞以境界② 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
①王國維,浙江海寧人,遜清遺臣,歿於民國十六年,諡曰忠愨。新刊《王忠愨公遺書》本收《人間詞話》兩卷。上卷曩曾單行,有靳德峻《注》,於本篇所引詩詞,均錄其全首,頗便初學。本書不更標靳曰出某原作雲者,以其引文頗有訛誤,故不敢憚煩,重檢原書移錄之。卷下尚無注本,由予創為,如有謬戾,敬俟君子。
②妙手造文,能使其紛沓之情思,為極自然之表現,望之不啻為真實之暴露,是即作者辛勤締造之境界。若不符自然之理,妄有表現,此則幻想之果,難詣真境矣。故必真實始得謂之境界,必運思循乎自然之法則,始能造此境界。
有造境① ,有寫境② ,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於理想故也。
①案由創造之想像,締造文學之境界,謂之造境。溫采斯德(Winchester)曰:「創造之想像者,本經驗中之分子,為自然之選擇而組合之,使成新構之謂也。」
②寫實之境,謂之寫境。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①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② 」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③ 」「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④ 」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
①近刊馮延巳《陽春集箋》本載《鵲踏枝》(即《蝶戀花》)十四首,其第十二首(各本作歐陽修詞)云:「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毛稚黃曰:「永叔詞,『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因花而有淚,此一層意也。因淚而問花,此一層意也。花竟不語,此一層意也。不但不語,又且亂落飛過鞦韆,此一層意也。人愈傷心,花愈惱人,語愈淺而意愈入,又絕無刻畫費力之跡,謂非層深而渾成耶。」《詞林紀事》謂:「淚眼」二句,似本唐嚴惲詩「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意。
②《彊村叢書》本秦觀《淮海居士長短句》中,《踏莎行》云:「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宋翔鳳《樂府餘論》云:「《苕溪漁隱叢話》曰:少游《踏莎行》,為郴州旅舍作也。黃山谷曰:此詞高絕。但斜陽暮為重出,欲改斜陽為簾櫳。范元實曰:只看孤館閉春寒,似無簾櫳。山谷曰:亭傳雖未有簾櫳,有亦無礙。范曰:詞本摹寫牢落之狀,若曰簾櫳,恐損初意。今《郴州志》竟改作斜陽度。余謂斜陽屬日,暮屬時,不為累,何必改。東坡『回首斜陽暮』,美成『雁背斜陽紅欲暮』,可法也。按引東坡、美成語是也,分屬日時,則尚欠明析。《說文》:莫,日且冥也。從日在茻中(今作暮者俗)。是斜陽為日斜時,暮為日入時,言自日昃至暮,杜鵑之聲,亦云苦矣。山谷未解暮字,遂生。」
③丁刊《全晉詩》卷六陶淵明《飲酒詩》第五首云:「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苕溪漁隱叢話》卷三云:「『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則本自採菊,無意望山,適舉首而見之,故悠然忘情,趣閒而景遠。此未可於文字精粗間求之。」又引蔡寬夫《詩話》評此二句云:「此其閒遠自得之意,直若超然邈出宇宙之外。」
④金元好問《遺山文集》卷一,《潁亭留別詩》云:「故人重分攜,臨流駐歸駕。乾坤展清眺,萬景若相借。北風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崢嶸,了不受陵跨。寒波淡淡起,白鳥悠悠下。懷歸人自急,物態本閒暇。壺觴負吟嘯,塵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澹如畫。」
無我之境,人惟於靜中得之;有我之境,於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壯美也。
自然中之物互相關係,互相限制。然其寫之於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關係限制之處① 。故雖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如何虛構之境,其材料必求之於自然② ,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律。故雖理想家亦寫實家也。
①考自然界各物之存在,必有其存在之條件。然此物生存之條件,與彼物生存之條件,每呈現錯綜之狀態,既有相互之關係,復有個別之限制。任舉一花一草為例:凡此花草之種種營養條件,如天時、土壤、水分以及其他營養料等,皆無非此花或此草與一切外物之關係;而此花或此草又有個別之限制,以表現其各種之特徵,如所具雌雄蕊之數以及顯花、隱花、單子葉生、雙子葉生等皆是。然此等並為生物學家之所詳究,而為文學家狀物時所略而不道者也。
②案此指寫景文言之。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紅杏枝頭春意鬧① 」,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② 」,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①《花庵絕妙詞選》卷三云:「宋子京名祁,張子野所稱『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者也。」《玉樓春》云:「東城漸覺春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②《彊村叢書》本張先《張子野詞》卷二,《天仙子》云:「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翠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① 。」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② 」?「寶簾閒掛小銀鉤③ 」何遽不若「霧失樓台,月迷津渡④ 」也?
①《全唐詩》卷八杜甫《水檻遣心》第一首云:「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
②《全唐詩》卷八杜甫《後出塞》第二首云:「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③《彊村叢書》本秦觀《淮海居士長短句》中,《浣溪沙》第一首云:「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鶯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鉤。」
④秦觀《踏莎行》之句,已見前。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公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澈玲瓏,不可湊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① 」余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② ,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
①宋嚴羽著《滄浪詩話》發為興趣之論,蓋融合鍾嶸所謂勝語直尋及司空圖所謂味在酸鹽之外兩說而成。羚羊掛角一語,出《傳燈錄》;「雪峰云:我若東道西道,汝則尋言逐句,我若羚羊掛角,汝向什麼處捫摸!」按羚羊似羊而大,角有圓繞蹙文,夜則懸掛其角於木上,示無形跡可尋,以避患焉。
②清王士禎阮亭著《漁洋詩話》,標稱神韻,以為天然不可湊泊。而翁方綱則譏漁洋所謂神韻,乃李滄溟格調之改稱也。
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① 」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後世唯範文正之《漁家傲》② ,夏英公之《喜遷鶯》③ ,差足繼武,然氣象已不逮矣。
①《全唐詩》卷三十二,《詞》二,載李白《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按吳衡照《蓮子居詞話》卷一云:「唐詞《菩薩蠻》、《憶秦娥》二闋,花庵以後,咸以為出自太白。然《李太白集》本不載,至楊齊賢、蕭士贇注,始附益之。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疑其偽托,未為無見。謂詳其意調,絕類溫方城,殊不然。如『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等語,神理高絕,卻非《金荃》手筆所能。」
②《彊村叢書》本《范文正公詩餘》、《漁家傲·秋思》云:「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皺水軒詞荃》云:「廬陵譏范希文《漁家傲》為窮塞主詞,自矜其『戰勝歸來飛捷奏,傾賀酒,玉階遙獻南山壽』,為真元帥之事。按宋以小詞為樂府,被之管弦,往往傳於宮掖。范詞如『長煙落日孤城閉』、『羌管悠悠霜滿地』、『將軍白髮征夫淚』,令『綠樹碧簾相掩映,無人知道外邊寒』者聽之,知邊庭之苦如是,庶有所警觸,此深得《採薇》、《出車》『楊柳雨雪』之意。若歐詞止於諛耳,何所感耶。」
③《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二,載夏英公竦《喜遷鶯令》、《注》云:「景德中,水殿按舞,英公翰林內直,上遣中使取新詞,公援毫立成以進,大蒙天獎。」詞云:「霞散綺,月垂鉤,簾卷未央樓。夜涼銀漢截天流,宮闕鎖清秋。 瑤台樹,金莖露,鳳髓香盤煙霧。三千珠翠擁宸游,水殿按涼州。」《吳禮部詩話》云:「姚子敬嘗手選古今樂府一帙,以夏英公《喜遷鶯》宮詞為冠,其詞富艷精工,誠為絕唱。」(亦見楊慎《詞品》卷三)
張皋文謂飛卿之詞深美閎約① ,余謂此四字唯馮正中② 足以當之。劉融齋謂飛卿精艷絕人③ ,差近之耳。
①張惠言皋文《詞選·序》云:「唐之詞人,李白為首,而溫庭筠(飛卿)最高,其言深美閎約。」《介存齋論詞雜著》云:「皋文曰『飛卿之詞,深美閎約。』信然。飛卿醞釀最深,故其言不恕不懾,備剛柔之氣。針鏤之密,南宋人始露痕跡,《花間》極有渾厚氣象,如飛卿則神理超越,不復可以跡象求矣,然細繹之,正字字有脈絡。」
②《白雨齋詞話》卷一云:「馮正中(延巳)詞,極沈鬱之致,窮頓挫之妙,纏綿忠厚,與溫韋相伯仲也。」
③劉融齋熙載《藝概》說。
「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① ,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鶯語」,端己語也② ,其詞品亦似之。正中詞品,若欲於其詞句中求之,則「和淚試嚴妝」③ ,殆近之歟?
①王國維輯溫庭筠(飛卿)《金荃詞·更漏子》云:「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 香霧薄,透簾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
②王國維輯蜀韋莊(端己)《浣花詞·菩薩蠻》第一首云:「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③近刻馮延巳《陽春集箋》本載《菩薩蠻》九首,其第六首云:「嬌鬟堆枕釵橫鳳,溶溶春水楊花夢。紅燭淚闌干,翠屏煙浪寒。 錦壺催畫箭,玉佩天涯遠。和淚試嚴妝,落梅飛曉霜。」
南唐中主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① 」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② 」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①王國維輯《南唐二主詞·浣溪沙》第二首云:「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欄干。」
②馮延巳答中主,稱其小樓一句。王安石以為「一江春水向東流」未若細雨二句。
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可謂顛倒黑白矣①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②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③ 」,《金荃》④ 、《浣花》⑤ 能有此氣象耶?
①周介存濟《介存齋論詞雜著》云:「李後主詞,如生馬駒,不受控捉。王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後主則粗服亂頭矣。」飛卿即溫庭筠,端己即韋莊。
②王國維輯《南唐二主詞》李後主《烏夜啼》云:「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③王國維輯《李後主詞·浪淘沙令》云:「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關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④《金荃》,溫庭筠集名。
⑤《浣花》,韋莊集名。
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① 。故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
①案此「赤子之心」,謂童心也。與《孟子》所謂「赤子之心」不同。此說可以王氏他篇之文證之:《靜庵文集·叔本華與尼采》篇引叔本華之《天才論》曰:「天才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蓋人生之七年後,知識之機關,即腦之質與量,已達完全之域,而生殖之機關,尚未發達。故赤子能感也,能思也,能教也,其愛知識也,較成人為深;而其受知識也,亦視成人為易。一言以蔽之曰:彼之知力盛於意志而已。即彼之知力作用,遠過於意志之所需要而已。故自某方面觀之,凡赤子皆天才也,又凡天才自某點觀之,皆赤子也。昔海爾台爾(Herder)謂格代(Goethe)曰巨孩。音樂大家穆差德(Mozart)亦終生不脫孩氣。休利希台額路爾謂彼曰:彼於音樂,幼而驚其長老,然於一切他事,則壯而常有童心者也。」
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滸傳》、《紅樓夢》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
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① 。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② 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①尼采,德人,擅長哲學及藝術,富於破壞思想及革命精神,故其言如是。
②宋徽宗禪位於皇太子,被尊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靖康二年,北狩。《彊村叢書》本《宋徽宗詞·燕山亭》云:「裁剪冰綃,輕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閒院落淒涼,幾番春暮?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與中後二主詞皆在《花間》範圍之外,宜《花間集》① 中不登其隻字也。
①《花間集》十卷,後蜀趙崇祚編。
正中詞除《鵲踏枝》、《菩薩蠻》十數闋最煊赫外① ,如《醉花間》之「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② 」。余謂韋蘇州之「流螢渡高閣③ 」,孟襄陽之「疏雨滴梧桐④ 」,不能過也。
①近刻《陽春集箋》錄《鵲踏枝》(即《蝶戀花》)十四首,其第十一首,王氏下文又稱引之,茲錄以示例。詞曰:「幾日行云何處去?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飛來,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裡無尋處。」又馮氏《菩薩蠻》九首,上文已錄注其第六首,可參觀。
②《陽春集》載《醉花間》四首,其第三首云:「晴雪小園春未到,池邊梅自早。高樹鵲銜巢(按巢字,《詞譜》作窠,《粟香室本》亦作窠),斜月明寒草。
山川風景好,自古京陵道。少年看卻老。相逢莫厭醉金杯,別離多,歡會少!」
③《全唐詩》卷七韋應物《寺居獨夜寄崔主簿》詩:「幽人寂不寐,木葉紛紛落,寒雨暗深更,流螢渡高閣。坐使青燈曉,還傷夏衣薄,寧知歲方晏,離居更蕭索。」應物曾為蘇州刺史,故人稱韋蘇州。
④《全唐詩》卷六收孟浩然斷句云:「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注》云:「王士源云:『浩然常閒遊秘省。秋月新霽,諸英聯詩,次當浩然云云,舉坐嗟其清絕,不復為綴。』」
歐九《浣溪沙》詞「綠楊樓外出鞦韆」晁補之謂只一出字,便後人所不能道① 。余謂此本於正中《上行杯》詞「柳外鞦韆出畫牆② 」,但歐語尤工耳。
①歐九即歐陽修。《復齋漫錄》云:「晁無咎(補之字)評本朝樂章云:『歐陽永叔《浣溪沙》云:「堤上遊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鞦韆。」』(按此系前片。後片云:「白髮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盞頻傳,人生何處似尊前?」)此等語絕妙。只一出字,自是著意道不到處。」
②近刻《陽春集箋》本載《上行杯》云:「落梅著雨消殘粉,雲重煙輕寒食近。羅幕遮香,柳外鞦韆出畫牆。 春山顛倒釵橫鳳,飛絮入簾春睡重。夢裡佳期,只許庭花與月知。」
梅舜俞《蘇幕遮》詞「落盡梨花春事了,滿地斜陽,翠色和煙老。」劉融齋謂少游一生似專學此種① 。余謂馮正中② 《玉樓春》詞「芳菲次第長相續,自是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得春歸,莫為傷春眉黛促。」永叔一生似專學此種。
①此梅堯臣《蘇幕遮》草結三句也。《詞綜》卷四錄其全詞云:「露堤平,煙墅杳,亂碧萋萋,雨後江天曉。獨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長亭,迷遠道。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按堯臣,字聖俞,作舜俞者,誤。「春又了」之「又」字誤作「事」,應正。
②《陽春集》載《玉樓春》云:「雪雲乍變春雲簇,漸覺年華堪縱目。北枝梅蕊犯寒開,南浦波紋如酒綠。 芳菲次第長相續,自是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得春歸,莫為傷春眉黛蹙。」
人知和靖《點絳唇》① ,舜俞《蘇幕遮》,永叔《少年游》三闋② 為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濕流光」五字③ ,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
①《詞綜》卷四,林和靖《點絳唇》:「金谷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余花落處,滿地和煙雨。 又是離歌,一闋長亭暮。王孫去,萋萋無數,南北東西路。」
②檢毛晉刻本《六一詞·少年游》三首,無一詠春草者。《詞律》卷五收梅堯臣《少年游》、《注》引紀昀據吳會說,斷此詞為歐陽修作。蓋詠春草也。詞云:「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更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
③《陽春集》載《南鄉子》云:「細雨濕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煙鎖鳳樓無限事,茫茫!鸞鏡鴛衾兩斷腸。 魂夢任悠揚,睡起楊花滿繡床。薄倖不來門半掩,斜陽!負你殘春淚幾行?」今人箋云:「細雨濕流光,實本溫庭筠《荷葉杯》『朝雨濕愁紅』,皇甫松《怨回紇》『紅露濕紅蕉』而來。」劉熙載云:「馮延巳詞,歐陽永叔得其深也。」
《詩·蒹葭》一篇① ,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② 」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
①《詩·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②毛晉刻本晏殊(同叔)《珠玉詞》載《蝶戀花》七首,其第六首云:「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采箋無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① 」詩人之憂生也。「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似之。「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② 」詩人之憂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③ 」似之。
①《詩·小雅·節南山》第七章云:「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②丁刊《全晉詩》卷六陶淵明《飲酒詩》第二十首云:「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
③馮延巳《鵲橋仙》(即《蝶戀花》)第十一首之句,已見前注。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① 」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② 」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①《彊村叢書》本柳永(初名三變,字耆卿)《樂章集》中卷,《鳳棲梧》其二云:「佇立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②毛晉刻本辛棄疾《稼軒詞》卷三,載《青玉案》云:「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王引有異文,或由未展原書,僅憑記憶耶?
永叔「人間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直須看盡洛城花,始與東風容易別。① 」於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①毛晉刻本歐陽永叔《六一詞》載《玉樓春》二十九調,其第四調云:「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王引亦間有異文。
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謂「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① 。」余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② 。小山矜貴有餘,但可方駕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①今人馮夢華,名煦,有《六十一家詞選》。
②《白雨齋詞話》卷六引喬笙巢云:「少游詞,寄慨身世,閒雅有情思,酒邊花下,一往情深,而言悱不亂,悄乎得《小雅》之遺。」《彊村叢書》本《淮海居士長短句》上,《滿庭芳》云:「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此詞多淺淡之語,而味致甚永。(少游「寒鴉」、「流水」二語,出隋煬帝《野望》詩。見《升庵詩話》卷十)
少游詞境最淒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① 」則變而悽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② ,猶為皮相。
①二句見《踏莎行》詞,前注已錄其全詞。
②即「郴江」二句。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①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② 」「樹樹皆秋色,山山盡落暉。③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氣象皆相似。
①《詩·鄭風·風雨》第三章:「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②四句見《楚辭·九章·涉江》中。王逸註:「垠,畔岸也。」朱熹註:「宇,屋檐也。」陳本禮云:「此正被放之所。」
③《全唐詩》卷二王績《野望》詩云:「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王引間有異文。
昭明太子稱陶淵明詩「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① 」王無功稱薛收賦「韻趣高奇,詞義曠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② 」詞中惜少此二種氣象,前者惟東坡,後者惟白石,略得一二耳。
①按此數語見昭明太子蕭統所撰《陶淵明集序》,言其辭興婉愜也。
②按此數語,言其骨之奇勁也。劉熙載《藝概》卷三云:「王無功謂薛收《白牛溪賦》,韻趣高奇,詞義曠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余謂賦之足當此評者,蓋不多有,前此其惟小山《招隱士》乎?」
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雖作艷語,終有品格。方之美成① ,便有淑女與倡伎之別。
①《藝概》卷四云:「周美成詞,或稱其無美不備。余謂論詞莫先於品,美成詞信富艷精工,只是不得個貞字,是以士大夫不肯學之,學之則不知終日意縈何所矣。」
美成深遠之致不及歐秦,唯言情體物,窮極工巧,故不失為一流之作者。但恨創調之才多,創意之才少耳。
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① 」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替「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② 。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所以為東坡所譏也③ 。
①《彊村叢書》本周邦彥《片玉集》卷之七《解語花·元宵》云:「風銷焰蠟,露浥烘爐,花市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唯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
②按前於夢窗(吳文英)者,如張先《菩薩蠻》云:「纖纖玉筍橫孤竹,」以「玉筍」代手,以「孤竹」代樂器。《慶金枝》云:「抱雲勾雪近燈看,」以「雲」「雪」代女子玉體皆是。是代字不必在夢窗後始多用也。
③《彊村叢書》本秦觀《淮海居士長短句》上,《水龍吟》云:「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朱簾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甃。 玉佩丁東別後,悵佳期參差難又。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劉熙載《藝概》云:「少游《水龍吟》『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譏之云:『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語極解頤。」
沈伯時① 《樂府指迷》雲,「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② 』、『劉郎③ 』等字;「說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台④ 』、『霸岸⑤ 』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為工,則古今類書具在,又安用詞為耶。宜其為《提要》⑥ 所譏也。
①宋沈伯時名義父,撰《樂府指迷》一卷。
②《致虛閣雜俎》云:「唐天寶十三年,宮中下紅雨,色如桃。」
③唐劉禹錫詩:「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又詩曰:「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獨來。」
④《全唐詩》卷九,韓翃《寄柳氏詩》云:「章台柳,章台柳,顏色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如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
⑤霸岸,謂霸陵岸也。霸,一作灞。王粲《七哀詩》云:「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指此。《三輔黃圖》云:「灞橋在長安,東漢人送客至此,手摺柳贈別。名曰銷魂橋。」蓋橋旁兩岸,多植柳樹,故詠柳輒及之。《佩文韻府·十五翰》「灞岸」條下,引戎昱詩云:「楊柳含煙灞岸春,年年攀折為行人。」靳《注》又引羅隱詩云:「柳攀霸岸狂遮袂,水憶池陽淥滿心。」(按此羅隱《送進士臧濆下第後歸池州》句。)
⑥《四庫·樂府指迷·提要》云:「又謂說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說柳須用章台灞岸等字,說書須用銀鉤等字,說淚須用玉箸等字,說發須用絳雲等字,說簟須用湘竹等字,不可直說破。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轉成塗飾,亦非確論。」
美成《青玉案》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① 」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覺白石《念奴嬌》、《惜紅衣》二詞猶有隔霧看花之恨② 。
①《彊村叢書》本周邦彥《片玉集》卷之四,《蘇幕遮》云:「燎沈香,銷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按《青玉案》調名,當為《蘇幕遮》之誤,應正。
②《彊村叢書》本《白石道人歌曲》卷之四,載《念奴嬌》云:「鬧紅一舸,記來時常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消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又卷之五,載《惜紅衣》云:「簟枕邀涼,琴書換日,睡余無力。細灑冰泉,並刀破甘碧。牆頭喚酒,誰問訊,城南詩客岑寂?高柳晚蟬,說西風消息。 虹梁水陌,魚浪吹香,紅衣半狼藉。維舟試望,故國渺天北。可惜渚邊沙外,不共美人遊歷。問甚時,同賦三十六陂秋色?」按白石二首,亦並詠荷花,其曰舞衣,曰紅衣,蓋用擬人之格,未若美成直抒物理也。
東坡《水龍吟·詠楊花》① ,和韻而似原唱;章質夫詞② 原唱而似和韻,才之不可強也如是。
①《彊村叢書》本蘇軾《東坡樂府》卷二,《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云:「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似,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②《詞綜》卷七章楶(字質夫)《水龍吟·柳花》云:「燕忙鶯懶芳殘,正堤上、柳花飄墜。輕飛亂舞,點畫青林,全無才思。閒趁遊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沾瓊綴。繡床漸滿,香球無數,才圓卻碎。時見蜂兒,仰粘輕粉,魚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遊蕩,有盈盈淚!」
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為最工。邦卿《雙雙燕》次之。① 白石《暗香》、《疏影》② 格調雖高,然無一語道著,視古人「江邊一樹垂垂髮③ 」等句何如耶?
①《詞源》卷下《詠物門》云:「詩難於詠物,詞為尤難,體認稍真,則拘而不暢。模寫差遠,則晦而不明。要須收縱聯密,用事合題,一段意思,全在結句,斯為絕妙。」叔夏並舉史邦卿《東風第一枝·詠春雪》、《綺羅香·詠春雨》、《雙雙燕·詠燕》諸詞為佳例,惟不及東坡《水龍吟》。檢《彊村叢書》本《東坡樂府·水龍吟》凡六首:卷一《水龍吟·贈趙晦之》一首。卷二載《水龍吟·閭丘大夫》一首,又《水龍吟·昔謝自然》一首。又《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一首。卷三載《水龍吟》一首,又一首舊題作「《詠雁》」。六首中詠物詞僅《次韻》及《詠雁》二首,尤以《次韻》為工,詞已見前。史邦卿(達祖)《雙雙燕》云:「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夸輕俊。紅樓晚歸,看足柳昏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憑。」
②《詞源》卷下《意趣門》,舉姜白石(夔)《暗香》、《疏影》二首以為皆清空中有意趣。《暗香》云:「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旁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樽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疏影》云:「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二詞均在《彊村叢書》本《白石道人歌曲》卷之五。)
③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迎春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髮,早夕催人自白頭。」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①」,「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② 」,「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③ 」,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會存乎其間耶?
①《彊村叢書》本《白石道人歌曲》卷之五,《自度曲》云:「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②《彊村叢書》本《白石道人歌曲》卷之三,《點絳唇》第一首云:「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
③二句見上引《惜紅衣》詞。「高樹」一作「高柳」。
問隔與不隔之別,曰:陶謝之詩不隔① ,延年則稍隔矣② ;東坡之詩不隔,山谷則稍隔矣③ 。「池塘生春草」④ ,「空梁落燕泥」⑤ 等二句,妙處唯在不隔,詞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詞論,如歐陽公《少年游·詠春草》上半闋云:「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二月三月,千里萬里,行色苦愁人。」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則隔矣⑥ 。白石《翠樓吟》:「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氣」,則隔矣⑦ 。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
①蕭統評淵明之詩,為抑揚爽朗,莫之與京。鮑照評靈運之詩,如初日芙蓉,自然可愛,曰爽朗,曰自然,即此所謂不隔也。
②湯惠休評顏延年詩,如錯采鏤金。蓋病其雕繪過甚,即有勝義,難以直尋。此王氏所以謂之隔也。
③沈德潛評東坡詩筆超曠,等於天馬脫羈,飛躚遊戲,窮極變幻,而適如意中所欲出。趙翼評東坡之詩,爽如哀梨,快如並剪,有必達之隱,無難顯之情。並足證東坡詩之不隔也。陳後山謂山谷學杜,過於出奇,不如杜之遇物而奇。沈德潛則以太生目之。過於出奇與太生雲者,蓋指摘其失自然之義。即此山谷稍隔之說也。《許彥周詩話》引林艾軒云:「丈夫見客,大踏步便出去;若女子便有許多妝裹。此坡谷之別也。」喻蘇爽黃澀尤顯。
④丁刊《全宋詩》卷三謝靈運《登池上樓》云:「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宵愧雲浮,棲川怍淵沉。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祿反窮海,臥痾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嶔。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
⑤丁刊《全隋詩》卷二薛道衡《昔昔鹽》云:「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盪子,風月守空閨。恆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帷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
⑥《少年游》詞全文,已見前注。「謝家池上」,用謝靈運「池塘生春草」句典;「江淹浦畔」,用江淹《別賦》「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四句。謝江原作,皆妙見興象,歐詞則鑿死妙語,意晦趣隔矣。
⑦《彊村叢書》本《白石道人歌曲》卷之六,自製曲,《翠樓吟》云:「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酺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次。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消英氣。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①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② 」寫情如此,方為不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③ 」寫景如此,方為不隔。
①《文選·古詩十九首》第十五首云:「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②《文選·古詩十九首》第十三首云:「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悟。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渡。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③丁刊《全北齊詩》斛律金《敕勒歌》云:「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於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終不能與於一流作者也。
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① 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橫素波干青雲② 」之概。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
①劍南即陸游。
②蕭統《陶淵明集·序》云:「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
東坡之詞曠① ,稼軒之詞豪② 。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
①《藝概》云:「東坡詞具神仙出世之姿。」
②《藝概》云:「稼軒詞龍騰虎擲,《宋史·本傳》稱其雅善長短句,悲壯激烈。」
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蛻塵埃,然終不免侷促轅下。
蘇辛詞中之狂,白石猶不失為狷,若夢窗、梅溪、玉田、草窗、中麓輩,面目不同,同歸於鄉愿而已① 。
①按狂者進取,狷者則有所不為,雖非中道之士,而孔門固猶有取。蘇辛之詞,大抵皆具豪放之致,而白石之詞,劉熙載譬諸「藐姑冰雪」,其與蘇辛之異,亦猶狷之殊狂也。至吳文英(夢窗)、史達祖(梅溪)、張炎(玉田)、周密(草窗)及明人李開先(中麓)之詞,大抵好修為常,性靈漸隱,亦猶鄉愿之色厲內荏,似是而非。害德害文,不妨同喻。
稼軒中秋飲酒達旦,用《天問》體作《木蘭花慢》① 以送月曰:「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景東頭。」詞人想像,真悟月輪繞地之理,與科學家密合,可謂神悟。
①四印齋刻本辛棄疾《稼軒詞》卷四,載《木蘭花慢》云:「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景東頭?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無根誰系?嫦娥不嫁誰留? 誰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蝦蟆故堪浴水間,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鉤?」
周介存謂「梅溪詞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① 」劉融齋謂「周旨盪而史意貪。② 」此二語令人解頤。
①語見周濟《介存齋論語雜著》。
②《藝概》云:「周美成律最精審,史邦卿句最警煉,然未得為君子之詞者,周旨盪而史意貪也。」
介存謂「夢窗詞之佳者如水光雲影,搖盪綠波,撫玩無極,迫尋已遠。」余覽《夢窗甲乙丙丁稿》① 中,實無足當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② 二語乎?
①《夢窗甲乙丙丁稿》,毛氏汲古閣刻。
②《彊村叢書》本吳文英《夢窗詞集補·踏莎行》云:「潤玉籠絹,檀櫻倚扇,繡圈猶帶脂香淺。榴心空疊舞裙紅,艾枝應壓愁鬟亂。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香瘢新褪紅絲腕。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
夢窗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凌亂碧。① 」玉田之詞,余得取其中之一語以評之曰:「玉老田荒」② 。
①《彊村叢書》本吳文英《夢窗詞集·秋思》云:「堆枕香鬟側,驟夜聲,偏稱畫屏秋色。風碎串珠,潤侵歌板,愁壓眉窄。動羅箑清商,寸心低訴,敘怨抑,映夢窗零亂碧。待漲綠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斷紅流處,暗題相憶。 歡酌,檐花細滴,送故人粉黛重飾。漏侵瓊瑟,丁東敲斷,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終,催雲驂鳳翼。嘆謝客猶未識,漫瘦卻東陽,燈前無夢到得,路隔重雲雁北。」
②《彊村叢書》本張炎(玉田)《山中白雲詞》卷八,《踏莎行·跋寄傲詩集》云:「水落槎枯,田荒玉碎,夜闌秉燭驚相對。故家人物已無傳,一燈卻照清江外。 色展天機,光搖海貝,錦囊日月奚童背,重逢何處撫孤松?共吟風月西湖醉。」靳《注》云:「田荒當為田荒玉碎之意引。」
「明月照積雪① 」,「大江流日夜② 」,「中天懸明月③ 」,「黃河落日圓④ 」,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求之於詞,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如《長相思》之「夜深千帳燈⑤ 」,《如夢令》之「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⑥ 」,差近之。
①丁刊《全宋詩》卷三:謝靈運《歲暮》,「殷憂不能寐,苦此夜難頹。明月照積雪,朔風勁(或作清)且哀。運往無淹物,年逝覺已(或作易)催。」
②丁刊《全齊詩》卷三:謝朓《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關山近,終知返路長。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引領見京室,宮雉正相望。金波麗鵲,玉繩低建章。驅車鼎門外,思見昭丘陽。馳暉不可接,何況隔兩鄉!風雲有鳥路,江漢限無梁。常恐鷹隼擊,時菊委嚴霜。寄言罻羅者,寥廓已高翔!」朓字玄暉,南齊下邳人,與靈運等同為玄之後。
③杜甫《出塞》內句也,全詩見前。
④《全唐詩》卷五王維《使至塞上》云:「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一作銜命辭天闕,單車欲問邊)。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吏(一作騎),都護在燕然。」王引偶有異文。
⑤納蘭容若《飲水詞》卷上,載《長相思》云:「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⑥《納蘭詞補遺》,載《如夢令》云:「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歸夢隔狼河,又被河聲攪碎。還睡,還睡,解道醒來無謂。」
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
陸放翁跋《花間集》,謂:「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輒簡古可愛。能此不能彼,未可以理推也。」《提要》駁之,謂:「猶能舉七十斤者,舉百斤則蹶,舉五十斤則運掉自如。」其言甚辨① 。然謂詞必易於詩,余未敢信。善乎陳臥子② 之言曰:「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故終宋之世無詩。然其歡愉愁苦之致,動於中而不能抑者,類發於詩餘,故其所造獨工。」五代詞之所以獨勝,亦以此也。
①《四庫提要》云:「《花間集》後有陸游二《跋》:其一稱斯時天下岌岌,士大夫乃流宕如此,或者出於無聊。不知惟士大夫流宕如此,天下所以岌岌。游未返思其本耳。其二稱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參看下卷「詩至唐中葉以後」條注②)。不知文之體格有高卑,人之學力有強弱。學力不足副其體格,則舉之不足;學力足以副其體格,則舉之有餘。律詩降於古詩,故中晚唐古詩多不工,而律詩則時有佳作;詞又降於律詩,故五季人詩不及唐,詞乃獨勝。此猶能舉七十斤者舉百斤則蹶;舉五十斤,則運掉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
②陳臥子,名子龍,更字人中,號大樽,明松江華亭人。有《詩問略》行世(參看下卷「詩至唐中葉以後」條注②)。
四言敝而有《楚辭》,《楚辭》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詩敝而有律絕,律絕敝而有詞。蓋文體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解脫。一切文體所始盛中衰者,皆由於此。故謂文學後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體論,則此說固無以易也。
詩之三百篇十九首,詞之五代、北宋,皆無題也;非無題也,詩詞其意,不能以題盡之也。自《花庵》① 、《草堂》② 每調立題,並古人無題之詞亦為作題。如觀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詩有題而詩亡,詞有題而詞亡。然中材之士,鮮能知此而自振拔矣。
①《花庵》,詞選名,宋黃昇編,凡二十卷。前十卷名《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始於唐李白,終於北宋王昂;方外閨秀各為一卷附焉。後十卷曰《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始於康與之,終於黃昇。黃昇,字叔陽,號玉林,閩人。
②《草堂》即《草堂詩餘》,武林逸史編。詞家有小令中調長調之分,自此書始。凡四卷。武林逸史不詳何人。此書舊傳為南宋人所編。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妝束之態。以其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詩詞皆然。持以衡古今之作者,可無大誤矣。
人能於詩詞中不為美刺投贈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粉飾之字,則於此道已過半矣。
以《長恨歌》之壯采,而所隸之事,只「小玉雙成」四字,才有餘也。梅村歌行,則非隸事不辦① 。白吳優劣,即於此見。不獨作詩為然,填詞家亦不可不知也。
①按如吳梅村偉業《圓圓曲》,使事固多,亦由避觸時忌使然。白樂天《長恨歌》,則有陳鴻之傳在前,故能運以輕靈。勢有不同,未可遽判其優劣。
近體詩體制,以五七言絕句為最尊;律詩次之;排律最下。蓋此體於寄興言情兩無所當,殆有韻之駢體文耳。詞中小令如絕句,長調如律詩,若長調之《百字令》、《沁園春》等,則近於排律矣。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於此二事皆未夢見。
詩人必有輕視外物之意,故能以奴僕命風月。又必有重視外物之意,故能與花草共憂樂。
「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① 」「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久貧賤,軻長苦辛。② 」可謂淫鄙之尤。然無視為淫詞③ 鄙詞④ 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詞人亦然。非無淫詞,讀之者但覺其親切動人;非無鄙詞,但覺其精力彌滿。可知淫詞與鄙詞之病,非淫與鄙之病,而游詞之病也。「豈不爾思,室是遠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⑤ 」惡其游也。
①《古詩十九首》第二首:「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②《古詩十九首》第四首:「今日良晏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轗軻常苦辛。」
③金應珪《詞選後序》云:「義非宋玉,而獨賦蓬髮;諫謝淳于,而唯陳履舄、揣摩床笫,污穢中冓。是為淫詞。」
④金應珪《詞選後序》云:「猛起奮末,分言析字,詼嘲則俳優之末流,叫嘯則市儈之盛氣,此猶巴人振喉以和陽春,黽蜮怒嗌以調疏越,是謂鄙詞。」
⑤《論語·子罕》云:「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此元人馬東籬① 《天淨沙》小令也。寥寥數語,深得唐人絕句妙境。有元一代詞家,皆不能辦此也。
①馬東籬,號東籬,名致遠,元大都人。所作曲存於《元曲選》中者,凡《青衫淚》、《岳陽樓》、《陳搏高臥》、《漢宮秋》、《薦福碑》及《任風子》等。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劇,沈雄悲壯,為元曲冠冕① 。然所作《天籟詞》,粗淺之甚,不足為稼軒奴隸。創者易工,而因者難巧歟?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讀者觀歐秦之詩,遠不如詞,足透此中消息。
①吳梅云:「白樸(仁甫)《唐明皇秋夜梧桐雨》雜劇,結構之妙,較他種更勝,不襲通常團圓套格,而夜雨聞鈴作結,高出常手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