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四十二回刀下留人肉林傳笑史瓮中捉鱉狎客擅奇謀

平襟亞 《人海潮》
話說柳一佛在菜根香吃飯,席間陳雲秋講起一個青年學者,為了交易所身入囹圄,一佛驚問是誰呀?雲秋道:「便是余寄庵。」一佛道:「余寄庵麼?不是合群交易所理事,當初和我一起辦事的嗎?他為甚麼吃起官司來呢?」雲秋道:「說來話長,也是他揮霍無度的下場。他和我關些親誼,所以我曉得他底細。他原籍崑山,家裡有百十畝田產,三間三進宅子,算得小康之家。前年秋里,上海西施公司開幕,他賣掉一半田產,拿五千塊錢到上海來買西施公司股票,做個受職股東,在公司里辦辦筆墨,賺四十元一月薪水。辦事非常謹慎小心,從不出外遊逛。直到去年七八月里,踏進了交易所,他覺得賺錢非常容易,便把西施公司職務辭掉,股票賤價賣去,狂嫖爛賭起來,把現款統統用盡,又回到家裡,將所有田產如數賣光,同他妻子一起到上海來住著。當時交易所風頭已倒,寄庵還在那裡拚命做多頭,風潮一到,損失一萬多,弄得現款精打光,不夠還欠債纍纍。可是寄庵揮霍慣了,仍不改他常態,交一批狎友,到處征歌選色,喝雉呼盧,不到兩月,支持不下了,人爭智短,便想出種種不端事來。你曉得他做一樁甚麼事,他竟同他妻子設個騙局,行騙西施公司一票金剛鑽石,值到七八千金,你道奇乎不奇?」一佛駭然道:「真的嗎?他是一位很有志氣的青年學者,怎會做出這回事呢?」雲秋道:「我也這麼想,當初哪裡肯信,現在已經破案,證據確鑿,不容我不相信。」一佛道:「不知怎麼騙法?請你說個詳細。」雲秋道:「始初在一個月前,我見余寄庵忽然又闊起來。身上衣衫煊赫,用錢揮霍。我問他:你可是打牌贏了麼?他說:不是,我新近結識了一個人家的棄妾。我道:你弄不好了,窮星未退,色星高照。他對我笑笑道:你不知他是個有錢的人,手裡著實富足,首飾一項,也有好幾萬。我不相信他。他有一天在大西酒樓請客,我到大西,果見有一位三四十歲的婦人,又像妓女,又像人家人。吃弗准甚麼路道,同他一起在大菜間吃飯。我到了。那婦人不久便走。他說那人,便是新認識的秦太太,不久將嫁我作妾,要我立刻去租房子,辦家具,恨的我沒有現款,新交又不便向他開口要錢。你肯借我二三百塊錢嗎?我一口回絕了他。他轉了轉念頭道:要末這樣子罷,他寄我處幾件首飾,你替我往那裡押一押。說話時在貼肉短衫袋裡摸出個皮夾來,在皮夾裡面拿出一副鑽環,一隻鑽戒,交付給我,他說這兩件東西,值到五千塊錢,我現在只消三千用途,你替我押三千便是。當時我不疑心他有別種情形,一心以為是那秦太太寄在他身邊的,接受了回去,向小姊妹那裡,只押得二千塊錢送給他。哪知過了一個月,我在西施公司買東西,碰見裡面雇用的暗探鄭福根,約我上安樂園,告訴我一件事,嚇得我口呆目瞪。他道你和余寄庵關些親眷嗎?我說是的。他道:你認識他夫人嗎?我道當然認識,他夫人金氏,瘦長條子,面上有些雀斑。他道:對啊對啊。我問他打聽余寄庵夫人有甚麼事情,他道有重大案子。不瞞你說,余寄庵夫妻合夥,騙去公司里八千塊錢首飾。我聽說嚇了一跳,問他怎麼騙法的呢?他不憚煩勞講我聽道:有一天下午,公司里首飾部來兩位婦人,打扮得半村半俏,年紀一個二十多歲,一個三十多歲,像姊妹倆,當在首飾部撿了一對鑽戒,一副鑽環,一隻鑽鐲,統共八千四百元。兩人並不計較,摸出四百塊現洋,八千元一張明記錢莊即期莊票。店伙一看即期莊票是靠得住的,還怕有滑頭,一面請她們小坐喝茶,一面托出店到明記莊兌現,那出店好容易在外灘一條弄里找到明記錢莊的牌子,當向支款處支取,誰知那站在柜子上看報的夥計,只看了看,並不回話。出店道:快些請你們照付。夥計只管看報。出店又道:快些快些。那夥計怒道:你要快怎不昨天來,你又不是頭生。出店不服。兩人爭吵好久,裡邊走出帳房先生來,出店告他情形,帳房先生把夥計罵了幾聲,笑嘻嘻指著鐘上道:你瞧這時不是四點十分麼,付款時間已過,莊規四點以後,明日照付,明日上午請你來收款就是。出店不依,帳房先生道:你空爭也是沒用,我們會計主任已走,鐵箱沒有鑰匙,通融弗來。你不相信,我打個書柬圖章給你,承認這張票子明天可以付現。出店道:這樣也好,當把莊票給他打了個圖章,拿回給公司里帳房說,票根已照過,明日好收現,因為今天已過四點鐘。帳房先生一看有明記莊書柬圖章,放下心,知照一聲店伙,讓主顧去就是。那兩位婦人,便安安穩穩走出公司。哪知第二天出店去收款,忽見那家明記錢莊,已關門大吉,裡面生財只剩幾件租來的紅木家具,一問二房東,說昨夜搬走,不知搬在甚麼地方。出店曉得上了當,回來報告大班,大班打電話一問錢業公會,說並沒有這家錢莊。大班慌忙報告巡捕房派包探偵查,偵查不出,直到前天他那幾件紅木家私租期已滿,派人收費,我們去查他是誰來租的,家生店裡說出余寄庵來,現在調查余寄庵在崑山,已派特別包探白麒麟前往捉拿了。當下我嚇慌著道:不差不差這件案子,怕真是他幹的。福根道:你怎麼曉得真是他呢?我料到不能隱瞞,便把押款事情告了他。福根快活著道:原來真贓在你處,正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你既直爽對了我說,我替你保險,決不難為你。不過你要損失二千元押款,還須請個外國律師,明天當堂辯護。當下我急得險些哭出來,我和他商量,陪我到押主方面做個見證,向押主取回東西。福根當真跟我到小姊妹那裡,我那小姊妹聽得這個消息,肉麻二千塊錢,和我哭著吵著,我答應賠償她,她要我寫張借據,我只得寫了給她,取回東西,同福根一起到西施公司大班那裡,報告情形。總算大班一口應承,不牽連我,只要我到公堂做個證人。我無可推辭,又化了一百兩銀子請個外國律師,隔了一天,果然公堂有傳票來,我打了個電話給律師,趕到公堂上,見余寄庵夫婦倆鐵索鐺,在拘留處牽上公堂來,見了我頓時汗毛直豎。等到開審,他見原告律師把一件件證據交到堂上,曉得無可抵賴,只好實供,說上他人的當,另有主謀姓毛的,自己不過知情分贓罷了。堂上說他虛設機關,夫婦行騙,罪大惡極,當判余寄庵押西牢六個月,余金氏押女所三個月,期滿永遠逐出租界。余寄庵夫婦聽到判詞,頓時臉子急得白里泛青,咬緊牙關發抖,等到牽下堂來執行,眼淚直迸。巡捕馬上牽他們到囚車裡去。當下我走過囚車窗欞前,要想和他講句話。他圓睜雙眼,對我咬牙切齒似的,嚇得我冷汗一身。或者他誤會我,不該做證人,實則我為了他耗費巨款,不出首,怕不能脫窩贓之罪,在理他不能怨我了。這件事你們想,我氣苦不氣苦?」一佛、空冀等聽得呆了,說可憐可憐,好端端一位青年,終身名譽,就此破產。雲秋道:「他初到上海,在西施公司辦事,的確是個規行矩步的青年,結底歸根,害在交易所上,萬惡的交易所,不知葬送了多少青年子弟。」一佛搖頭嘆息道:「如之何如之何,不可說不可說。」空冀對衣雲笑道:「照此看來,我們倆捲入旋渦,做過一回常務理事,出過三個月風頭,結果只耗費一千多塊錢,總算徼天之幸,外邊弄得家破人亡的,真不知其數咧。」說著各人嗟嘆一回,散席不提。單表馬空冀這天晚上,接言復生電話,約到汕頭路琴第房間雀戰。空冀去時,復生和另外兩個朋友,坐在小房間裡談天,叉麻將三缺一,尚有一位姓諸的未到,當時只好坐等著,隨意講談。一回兒那姓諸的朋友來了,復生忙叫琴第擺場子。那姓諸的忽然搖搖手說:「今天有重大事情,不能陪你們雀戰。非但不能奉陪,還得諸位陪我干一件要事。」復生瞧他面上驚慌失色,當問他有甚麼要事,這們倉皇失措?他只說不出口。傍邊兩們姓楊姓牛的朋友揶揄他道:「小諸,你這樣子鬼鬼祟祟,要我們幫忙,莫不是三姨太太房裡出了笑話麼?」復生以為小諸一定要發火,誰知小諸拉著姓楊的便走,走到大房間裡問道:「老楊,你怎麼也知道這回事的嗎?你消息真靈,佩服你是個情場福爾摩斯。我家那個老三,咳,真正一言難盡。總而言之,統而言之,是個賤骨頭,她氣得我說不出話,我討了她三年,簡直氣了三年,做了三年王八羔子。」那姓楊的道:「小諸,你不用這們氣苦,小老嬤不規矩,算甚麼一回事,你此刻要我們幫忙,真的為這件事嗎?」小諸道"當真為這件事。」 正說到這裡,復生、空冀走來道:「小諸,有事公開磋商,別這們鬼鬼祟祟。」小諸當時老著麵皮報告眾人道:「當三年前,有一天我走過小花園弄口,見個五六十歲的老嫗,身上衣衫襤褸不堪,同一個十六七歲的女郎穿身破竹布衫褲,坐在弄口號哭,說死了丈夫,沒錢喪葬,只得把女兒賣給人做丫頭。那女子也哭著說情願賣身葬父。我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擲給她拾塊錢一張鈔票,那老嫗千謝萬謝,問我住在哪裡。我不和他說,旁人認識我的,替我說了,我也不在意。回到家中過了兩天,忽的走來兩個穿孝的女人,我一看便是小花園遇見的母女。她們見了我一起跪下,叩頭如搗蒜。我忙問甚麼事?那老嫗哀哀求告道:'少爺,不瞞你說,我們原籍山東,到上海來尋丈夫的,不料找到丈夫,正想回去,丈夫急病死在客寓,前天虧得碰見少爺,湊集了幾個錢,買棺成殮,今兒寄在會館裡,要想盤柩回籍,求少爺慈悲,買我女兒做個丫頭,讓我得一筆身價,盤柩回籍,安葬丈夫,算放下一樁心事。』當時我信以為真,和她講明一百四十塊錢,買她女兒,當個丫頭。她收了錢,歡喜不盡。過得幾天,來回我說動身去了。我例外又送她三十塊錢路費。自從老嫗去後,她女兒在我家裡,始初相安無事,後來屢次失蹤,據找尋回來的人說,仍和她老娘在一起,做哀哀求告的勾當,不是說爺死,便是說夫死。我聽得這消息,曉得上當,防備著她失蹤。好了過得一年多,這老婆子,真的餓死在上海了。那女兒從此不再失蹤,做事情也還有頭有尾,很像把家做活的樣子。那時我第二個小妾產後身死,我便把她收房作妾,叫她老三。一切衣飾,盡她置備,很看得起她。那知她飽暖了,又想起淫慾來。新近許多人告訴我,說老三不規矩,我還不深信。直到前天夜裡,叉罷麻將回去,已敲三點鐘,只不見她人影。當喚車夫四處找尋,無影無蹤,竟一夜未回。早上車夫來報告我,說見她在雲霞路一家公館裡走出來,不知又往哪裡去了。正說話時,她回來了,對我說在小姊妹家裡叉夜麻將。我只不和她爭吵,暗暗同車夫到雲霞路那裡調查。誰知並不是甚麼公館,簡直一家肉林,門牌一百十四號,開門口人叫二寶,給我調查得明明白白。你們想,她進出這門口,叫我還忍耐得下麼?所以此刻我想請你們幫忙,到一百十四號去設法叫她來,她來到,我便給辣手段她看。」 復生笑道:「原來如此。小老婆落得放在外面行行方便,去尋根問底則甚?」小諸道:「人家正正派派的事,你別打諢,快同我去。」空冀道:「我們去不妨去,先要問你,用甚麼辣手段?」小諸道:「我並不難為她,請她走路。她來時著一身竹布衫褲,今天仍讓她穿身竹布衫褲滾蛋。一百七十元身價,譬如嫖去賭去。」復生道:「你不好這們說法。一百七十元嫖三年工夫,沒這麼便宜貨的啊。講到賭,一場百二四也不夠輸。」小諸道:「你總講打諢,快同我去走一躺。」復生道:「我不去。」空冀好奇心發,同一位姓楊的一起陪小諸到一百十四號,上得樓來二寶招呼著,說馬大少,你好久沒來了。空冀約略敷衍一陣,小諸偷偷對空冀說了一遍,空冀道:「我這裡熟客,不便結冤家,你要叫,你自己吩咐叫去。」當下二寶問小諸尊姓,小諸說我姓楊,又問姓楊的,姓楊的說我姓諸。空冀暗暗好笑。二寶問空冀可要叫誰?空冀說:「怕沒有好貨,叫來叫去,幾位老相好。」二寶道:「我替你叫個老七來罷。老七從前在生意上很出風頭。」空冀說:「也好,你叫來再說。」二寶又問小諸道:「楊大少你歡喜胖的呢瘦的?」小諸愣了愣道:「我有一個熟人,不知你叫得到叫弗到?」二寶道:「不知你哪相好啥路道,好想法不好想法?」小諸道:「一家公館人家。」二寶說:「公館人家也有幾等幾樣,巡捕看門,汽車出進的是公館。只釘塊馬口鐵牌,裡面賣鴉片煙,開賭,小老婆走走門口,也是公館。不知你相好在哪種公館裡?」小諸面上紅了一紅道:「文義斯路諸公館,你大概總認識。裡面有位三姨太太,托你去叫來。」二寶忖了忖道:「哦,諸家裡老三,不消喊得,她到時光自會跑來,此刻怕和老碼子還在家裡,叫她翻為不妙,她只等和老碼子一走,馬上就來。」小諸道:「不知她天天來這裡沒有?」二寶道:「風雨無阻。」 小諸氣昏著不響。二寶又道:「講起老三,她有吃有用,為啥要走這個門口,她自己說為的報仇雪恨,因她嫁著那天殺的小諸,鎮日鎮夜在外邊胡調,只圖自己歡樂,不管別人冷靜,家裡仿佛飯店旅館,一到就跑,自己身分也一點不顧,野雞窠里鑽鑽,花煙間裡縮縮。老三勸勸他,他使性子,要打要罵,簡直不當老三是個人。老三氣昏著,定做一隻綠帽子給小諸戴戴。」空冀聽二寶說話,越說越不像,怕小諸老羞成怒,岔開他的話道:「二寶,你說替我叫老七,快叫去呢。」二寶才始住了口,走下樓梯,吩咐娘姨叫去。 一回兒二寶又走上樓來道:「老七喊去了。老七那人真不推扳,包你馬大少中意。上回你有位朋友沈大少,領來一個書毒頭似的,姓甚麼趙,一見老七,當件寶貝似的,連住了好幾夜,請老七吃大菜,看影戲,還買東西給老七,後來趙大少到南京,老七送上火車。趙大少連來了幾封信,牽記得老七像親爺娘一般。今年新年裡,趙大少又特地買了許多東西,來望老七,哪知碰得弗巧,老七剛接一戶東洋客人,在隔壁房間裡做局,趙大少那時也在這個房間裡坐著,霹靂火箭要我去叫老七。我心裡有數,老七公事未畢,一面捺住他,一面暗暗去關照老七帶緊板眼。誰知隔壁老七的笑聲,傳入趙大少耳中,趙大少頓時放出書毒頭脾氣來,大叫甚麼刀下留人,害我們嚇得索索發抖,怕東洋小鬼發脾氣打房間。後來老七轉過這面來,總算把趙大少依舊騙快活。趙大少問老七為甚麼歡喜東洋小鬼,老七一時想不出別話回答,只得說抵制日貨,害我們笑得前仰後合。馬大少你道可笑不可笑?」空冀、小諸等果然笑作一團。空冀心想沈大少、趙大少諒必是衣雲、鳳梧,原來也在這裡鬧笑話,虧他們想得出刀下留人這句話來。只是肉已上砧,怕大總統有特赦命令,一時三刻留不住,想想越想越好笑,笑了一回,老七來了,空冀拉她坐下一傍,打量她丰神雖覺消瘦,態度卻還婀娜,靱短髮,疏疏落落,明眸皓齒,朗爽照人。空冀讚賞一回,笑問她道:「老七,你今夜陪我好嗎?」老七道:「只怕你弗中意我,有啥弗好呢。」空冀道:「你陪我只怕半夜三更,緊要關子上來了個趙大少,叫起刀下留人來,那是不開心的。」老七對空冀相了相道:「咦,怎麼趙大少你也認識的呀。」空冀道:「跑跑這門口,不論男女,大半認識。那趙大少上回來,不是你剛在抵制日貨嗎?」老七裝作含羞脈脈的樣子,對空冀瞅了一眼,把身子斜拴在空冀懷裡。空冀忖著小諸如夫人老三不久將到,吵起來,旁觀不雅,不如趁此機會避一避,當拉了老七,推說密談,另開一間房間。二寶走上樓來道:「馬大少可是要做局麼?」空冀道:「不要做局,只想看局。」二寶笑笑,走出房門。隔壁小諸同一位姓楊的,呆坐著等。二寶道:「老三馬上就來,楊大少、諸大少別心焦。」小諸道:「她來時,你只說有位楊大少叫她,你引她上來。」 二寶道:「理會得。」正說時,娘姨走來說,老三在下面,叫你下去。二寶跟娘姨下樓,這裡小諸把打鳥帽拉一拉下,睡在榻上,叫姓楊的,坐著招待。不一回,只聽一陣樓梯響,二寶引進一位珠光鑽氣,粉裝玉琢的美人來,低著頭走近姓楊的身畔。二寶叫聲楊大少,老三來了。那時小諸睡在榻上,面朝著裡面,只不做聲。姓楊的道,他有些頭昏,你叫老三坐下就是。二寶道:「頭昏叫娘姨倒碗熱茶來吧。」說著走下樓去。老三坐在一旁,對姓楊的端相一回,又偷眼對榻上小諸打量,那姓楊的遮著老三視線,問道:「你可叫老三?」老三說是的。又問你這裡常來的麼?老三說:「難得走走。」又問聽說你家裡,住在文義斯路,有吃有穿,為甚麼要走這門口?老三臉子一沉道:「你問我為啥要來,我問你們為啥要來?你們來得,我也來得,大家是尋尋歡樂。」姓楊的又道:「你有丈夫麼?丈夫吃甚麼飯?」老三道:「丈夫早已死掉。」楊的道:「你別胡說,我聽人講,你丈夫也是一位有面子少爺們,待你不薄,你為甚麼要坍他台?」老三嘴一披道:「他待我好,我哪肯走這條路,他當我有若無,我也當他死掉一樣,你們閒人真弗曉得我們家常事咧。」姓楊的道:「你膽子太大,天天走這個門口,假使不留心,給丈夫碰見,怎樣弄法呢?」老三道:「碰見他,大不了他走他的大馬路,我走我的新閘路,一刀兩段。」 正說到這裡,小諸在榻上一骨碌跳將起來,對老三拱拱手道:「一刀兩段,再好沒有。」老三一見小諸,嚇得粉腮慘白,呆著說不出話來。小諸小慌不忙,把門拴上,對老三獰笑道:「你幹得好事,咒我死掉,說我待虧你,你摸摸胸頭良心哪裡去了?你跟我三年,三年里哪一件事不使你稱心適意?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樁缺乏?你要幹這不端事,坍我的台?」老三低著頭,只不做聲。小諸道:「好了,你有吃飯本領了,你說碰見我時,各走各的路,一刀兩段,我今天承認你這句話,一些不難為你,你當初到我家裡來時,穿身竹布衫褲,今天請你走路,也給你一身竹布衫褲,你識相點,自己把身上皮子剝下,走你的洋場大路。」老三那時嚶嚶啜泣,淚落如綆。一會兒。小諸不耐煩道:「快些,不要擯時光,你自己不動手,我要叫下面車夫上來動手了。」老三那時發狠起來,當真把帶的鑽環鑽戒鑽挖耳手錶鐲子,一起卸在桌上。又把身上穿的灰鼠旗袍脫下,裡面只穿件粉紅小棉襖,厲聲說道:「你還要我脫嗎?」小諸道:「一條棉褲脫下,其他就和一套竹布衫褲抵過。」老三果真把一條棉褲脫下,只穿條法來絨單褲。小諸不慌不忙,把衣服摺疊好,首飾包好,挾了便走。開出房門,只見二寶站在門口,小諸一語不發,同姓楊的跑下樓梯,乘車回家不提。單說老三卸下衣服,覺得寒戰,鑽在被窩裡睡覺。二寶等小諸去後,走進房間問訊,老三在床上帶哭帶訴道:「今天碰著個強盜,把我身上衣服首飾統統剝光,從此以後,不能再回家裡去了。」二寶已在門外聽得明白,早知底細,當下很替老三抱不平。老三說天殺的小諸,他哪一件事做不出,剛才不依他,他怎肯甘休,現在罷了,聽天由命吧。我虧得身邊還留一隻金表,一銀金練子,你替我去當掉,買身衣服。」二寶道:「此刻哪裡買處,今夜你便睡在這裡吧。明天我會替你買去,不用你當掉甚麼東西。」老三又不免思前想後,哭了一陣。那時隔室馬空冀,正和老七倆在壁子洞裡,偷看活劇,看得呆呆出神。二寶推進門去,駢著兩指,對空冀一戳道:「馬大少,你好個半刁子,今天串通小諸,來弄送老三不應該。」空冀正色道:「干我甚事。我和小諸不過一面之交,今天跟他來瞧瞧熱鬧罷了。」二寶道:「那麼剛才我講起小諸,你怎麼不暗下關照我一聲呢?」空冀道:「剛才你小諸長小諸短講得起勁,不是我使喚開你叫老七,不知你要講出甚麼話來,講得小諸火發,怕不要抓住你打個暢快,你自己想想,還是我放刁嗎?」二寶呆了半晌。空冀又說:「這件事,不能怪小諸無情,實在老三太放肆了。好好公館裡姨太太不要做,弄到這般下場,都是自作自受。」二寶道:「天下事情,所以很難,叫化子只想有飯吃,有了飯吃,更想發財。做了發財人,還是個不滿足,仍舊要一步步回原返本,這大概也是世界上人情的變化吧。」空冀說:「一些不錯,人心終覺得不平,哪有滿足時。老三可憐這一失足,永入地獄了。」說著微微嘆口氣。那老七也嘖嘖道:「老三家裡有吃有穿,為甚也要作賤起來呢?背著丈夫偷偷漢子,還有話說,走這門口,真弗犯著,也叫自己太爛污太膽大了。今天小諸對付她,還算好。碰著凶的丈夫,不放她這樣便當,還得送濟良公所咧。」空冀對老七搶了個鬼臉道:「當心隔壁第三聽得,要結怨你的。」老七披披嘴道:「我真不怕她咧。」空冀笑了笑,當把五塊錢給老七,老七和空冀很有意思,捻捻空冀手道:「今天陪你過夜好麼?」空冀笑道:「姑爺不敢做,朋友妻不可欺,你和趙大少很要好,我不好剪趙大少的邊兒,省得害趙大少見了又要喊起刀下留人來。」老七對空冀斜瞅一眼道:「你只馬總是這般瞎三話四,你不要我陪,我不好上你們,那麼對不起,明朝會。」說著飄然而去。空冀呷一口茶,正想走下樓來,忽聽得三層樓上一片笑聲,好像很熟。空冀問二寶上面是誰?二寶道:「一個大塊頭,和兩位少年,第一次來,不認識姓名。」空冀再細細一聽,是葉一士的笑聲,心想一士自從交易所解散後,好久不見,今天不妨和他談談,邊想邊走,上得樓來。閔大塊頭一見空冀,招呼不迭。空冀瞧瞧房間裡一士以外,更有個諸子瀟,也是當初南方交易所理事,海上巨商諸燕山兒子老五,和一士至交,空冀也素來熟悉。當下寒暄幾句,坐著談笑。閔大塊頭道:「你哪知我們在這裡?」 空冀道:「我自有本領找到你們。」一士道:「空冀你單槍匹馬,孤軍深入,大概已把敵人殺退,將奏凱旋麼?」空冀笑道:「不瞞老哥說,這裡無非烏合之眾,不屑一戰,我不過來視察一回陣線罷了。」一士道:「我們第一回來送他們幾個錢,仿佛是勞軍。」閔大塊頭道:「像方才叫來那種呻吟初息,殘喘未已的姑娘,莫說談不到作戰計劃,簡直不忍目睹慘狀,我們不是來勞軍,簡直像紅十字會救護隊,到陣地上來收撫傷兵殘卒。」說得一室俱笑。空冀道:「一士兄,你現在住哪裡?」一士道:「我住城裡,每天總到新康里八十四號,你有空不妨到那邊談談,那邊仿佛是個俱樂部。西山和尚、孫清嵐、羅忠藎、鈕鐵漢幾位至交,每天必到,你來了更加熱鬧。」空冀道:「那麼我明天一定來望你們。」一士等又坐了一回,二寶引進個姑娘來,閔大塊頭細細一看,對二寶搖搖頭道:「不行不行,送她四毛錢罷。」二寶道:「那麼喊不出好的了。」閔大塊頭道:「喊不出,只好改天再來,我們行吧。」說著一起下樓,走出一百十四號香巢。諸子瀟道:「這裡場面小,貨品少,一時叫弗到好東西,改天我們還是請教白大塊頭想法子。」空冀道:「白大塊頭那裡,非你老諸去,叫弗到好貨,改天請你引導吧。」子瀟道:「此刻怕有十二點鐘,我汽車停在一苹香門口,失陪了,明天新康里會吧。」說著,叫黃包車到一苹香。這裡一士、空冀、閔大塊頭三人遊興未闌,又到同春坊沿馬路花桂雲房間小坐,花桂雲老六剛巧出堂唱回來,走進房間,閔大塊頭一把拉住她的手。老六道:「慢慢叫,讓我脫了披肩呢。」閔大塊頭瞧她身穿一件墨綠軟緞的駱駝絨披肩,亭亭玉立,嫵媚動人,當下攙了她玉手,一同走進小房間裡。老六道:「斷命裁縫,一粒鈕子做得格末教緊,害我解殺解弗開,光火得來。」閔大塊頭道:「新做總是緊的,緊末好,弗要光火,我來替你解。」老六當真叫閔大塊頭解了頸子裡一粒鈕子,把披肩卸下。閔大塊頭摸摸披肩裡面,覺得一片溫香,笑道:「毛里暖熱得來。」老六道:「長毛駱駝絨呀,現在弗時哉。」閔大塊頭不肯舍卻披肩里一股溫香,了一回,又把它反穿在身上,走出小房間來,娘姨大姐等,大家嚇得叫姆媽呀,快點一隻駱駝來哉。空冀、一士也嚇了一跳。正是: 溫馨一片銷魂味,恨不將身化駱駝。 不知馬空冀等何時回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