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四十回戀愛問題兩張懸河口拜金主義一塊活招牌

平襟亞 《人海潮》
話說言復生在琴第房間裡刮鬍子,一柄保安刀,忽被琴第搶去,說這柄刀,不是你用的。復生一想,不是我用,定是你用,不覺喊聲哎喲,糟了。這時馬空冀、沈衣雲、王散客、古禹公,見小房間裡是言復生,彼此熟悉,絡續走進房間,和復生打諢。復生只剃得半爿鬍子,坐在沙發里出神。空冀對他說:「老哥,你刮鬍子也該問問清楚,這刀用得用不得,便不至於觸這個霉頭。你難道不知六小姐是個有潔癖的人,每宵要把全身汗毛刮過一遍的麼?」復生吐口氣道:「也是我一時粗心,怪不得誰。」空冀等笑作一團。復生問空冀從哪裡來?空冀述了一遍,又提起前天平安公司屋頂的事,問復生怎麼一響不響,溜之乎也。復生支吾著。空冀道:「你別瞞我吧,你那天同婉珍女士開房間,可是我已調查得清清楚楚。」復生愣了愣道:「也教沒有法想,到那其間,欲罷不能。」空冀笑了笑道:「算你有胃口。只是此人不好惹,潤格很貴,毫無情面。」復生道:「對啊,此人真絕無情愛之可言,只把金錢為目的。」空冀道:「你前天一度,怕耗費不貲,一百元出關沒有?」復生道:「還好打了個對摺。」 空冀道:「算你資格老到,尋常非百元不辦。」復生道:「這項便宜貨,我下回再不要塌......」正說時,小大姐來叫復生有電話,復生去聽了來說,趙鳳梧昨天從南京來,住在一苹香十四號,此刻打電話來叫我去。我這副樣子,怎好去見他。空冀兄,你同衣雲兄去伴伴他罷。衣雲道:「他怎會曉得你在這裡?」復生道:「剛才我有請客票去招他,他沒有來,他見了請客票,便知道我在這裡。」空冀道:「復生,你快到理髮店去修修鬍子罷,我們先到一苹香,你修好鬍子便來。」復生道:「也好。」空冀等走出琴第房間,禹公、散客不往,分別回去。 空冀引衣雲到一苹香十四號,見了趙鳳梧,敘談一回,已是十一點鐘。空冀先走,鳳梧留著衣雲談天。衣雲問鳳梧在南京興致如何?鳳梧道:「現在要算規矩了,酒也不喝,嫖也不嫖。」衣雲道:「我不相信。」鳳梧道:「的確,我近來覺得神筋衰弱,醫生要我戒酒,我只好涓滴不飲。至於酒字下面那個字,不瞞你說,新近又受了一番刺激,實在覺得乏味之極了。」衣雲道:「我正要問你,去年新結合的那位洛妃怎樣了?」鳳梧道:「不必再談。當初我和你吃醋,很對不起你,現在此人,野性難馴,又琵琶別抱去了。」衣雲道:「咦,怎麼說法?難道洛妃愛情不專一到如此?」鳳梧搖頭道:「不可說。我的初衷,一心想提高她的人格,因為她哥哥也是一位教育家,並且和我很要好。妹妹做神女生涯,未免說不過去,當便送她到松江鄉間一所公立女校里住讀,一切學費用費,由我擔任。我在南京每逢禮拜回來望望她,這不是再好沒有的事。哪知她過慣了浪漫生活,再不能過學校生活,特地趕到南京來,告訴我校長管理太嚴,舍監約束太緊,不願再進那所學校。我逼她去,她哭著吵著,抵死不依。沒法,我又送她到上海民主女校,一個月以後,得校長報告,說她時常不告假擅返松江,我還道是她望望兄母,哪知松江有人來報告我,說洛妃新近又和一位姓王的打得火熱,叫我不要再做瘟生。我聽得這個消息,即忙寫信給校長,不容她再到校里。從此以後,她便和我一刀兩段,我又增了一層經驗,覺得天下女子,骨相微賤的,憑你怎樣設法提高她人格,總也提高不來。你要提拔她到天堂里,她掙扎著,只管向地獄裡鑽,使提拔的人,枉費心機,用力不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一件事......」 鳳梧說著,連嘆了兩口氣。衣雲道:「照你說法,那洛妃無造就之可能,現在不知怎樣了?」鳳梧道:「現在聽說和那姓王的同居了,諒來也不會久長。」 衣雲道:「那麼老哥失諸東隅,還想收諸桑榆嗎?」鳳梧道:「以後再不敢作非分之想。便是逢場作戲,也要換個宗旨,隨手拈來隨手捨去,不給情絲裊著。」 衣雲道:「那麼你此次來滬,還想尋尋樂趣麼?」鳳梧道:「堂子我再不要逛。 除堂子以外,有甚麼秘密窟,觀光觀光,倒也不妨。」衣雲道:「堂子以外,除非肉林。這種地方,我也去過好幾回,只沒有留戀過。」鳳梧道:「你認識,何妨引我去廣廣眼界。」衣雲道:「那麼我同你到一百十四號走一批吧。」鳳梧鼓著興致,同衣雲走下樓來,各叫一輛黃包車,徑到雲霞路二寶那裡。二寶見了衣雲,已想不大起。衣雲道:「你還記得一天同馬先生來,和樓上姓王姓鄧的爭吵,險些打得落花流水這回事嗎?」二寶想起道:「你原來是沈大少,二層樓請坐。」衣雲同鳳梧上樓,二寶陪笑問鳳梧尊姓,鳳梧說了。衣雲道:「二寶,現在小阿囡彩雲那裡去了?」二寶道:「閻王伯伯牽記去了,苦的屍骨也沒還鄉。」衣雲道:「是不是同一位姓王的客人鬥氣去的。」二寶道不錯,便是那天認識的,叫甚麼王川。王川替他贖了身,小房子租不到三個月,便給王川老子知道了,吵得北斗歸南,後來彩雲恨氣,跟人到廣東,不料死在路上。衣雲道:「這一番書我已完全知道,不必再提,現在不知可有好貨?」二寶道:「好貨真多,看在我眼裡,肥也好,瘦也好,長也好,矮也好,不知你們合意不合意?」衣雲道:「你叫來再說。」二寶道:「現在坐莊的沒有,統要外邊去叫來,不知你們喜歡哪一派?」衣雲問鳳梧道:「你喜歡甚麼樣子?學生派呢?閨秀派?還是倡妓派?」鳳梧道:「我一無目的,隨你們揀好叫來便是。」二寶道:「那麼我替你們叫兩個清水貨,人家人來。」衣雲道:「很好,你只管叫來。」二寶下樓吩咐娘姨叫去,不一回來了個身段苗條,臉兒瘦削的姑娘,低著頭,只不做聲。衣雲道:「這裡坐呢。」那姑娘只管站著。娘姨走來問道:「這位好嗎?」衣雲道:「好不好還沒細看,你叫她坐坐再說。」娘姨便拉那姑娘,坐下衣雲一傍。衣雲和鳳梧兩雙眼睛釘了一下,說功架還不差,可惜太瘦削,少丰韻,未免楚楚可憐,姑且叫娘姨留下。又命再叫一位出色當行的來。娘姨答應自去,衣雲問那姑娘叫甚麼名字?那人道:「我叫愛媛。」又問她住甚麼地方?她說:「住九畝地。」衣雲拉住她手,和她膩了一陣。房門外又來一人,一張瓜子臉,在房門口透了透,便想縮出去,給鳳梧一眼瞧見,迎了上去,叫道:「咦,你不是從前民和里謝綺娟老七嗎?怎會也到這裡來呢?」老七緋紅了臉,低頭不語。鳳梧老實不客氣,將她一把拉了進房,按她坐下一併。娘姨問那人好嗎?鳳梧道:「好極好極,你把我五年前的老朋友都找到了,哪有不好之理。」娘姨笑了笑,走開去。衣雲問鳳梧當真老朋友麼?」鳳梧說:「誰哄你,五年前她在民和里叫謝綺娟,我叫了她一節工夫堂唱,很要好的。」衣雲道:「那麼此行不虛,真所謂他鄉遇故知。」鳳梧道:「倒不是啊,幾年以來,踏破鐵鞋無覓處,今宵得來全不費工夫。」老七聽說,只不做聲。衣雲又問鳳梧,從前發生過關係嗎?鳳梧搖搖頭道:「不瞞你說,從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未曾一親芳澤,今宵在這裡相逢,卻也意想不到。」衣雲道:「照你說法,今天一面,不容易得,那麼你儘管真箇銷魂,盡此一宵未了之緣吧。」鳳梧沒有答應,老七猜到有八分留意,心花怒放著,和鳳梧舊事重提,滔滔不息的講談,鳳梧問她怎會弄到走這個門口,老七搖搖頭道:「一言難盡,總之年輕時候,不懂什麼,吃小白臉的虧,不知不覺,弄到這步田地。」鳳梧奇怪著,問問她怎麼吃小白臉的虧,不妨講我聽聽。老七道:「說來心痛。當初和小白臉心熱的時候,只講甚麼愛情,甚麼義氣,全不顧著金錢,一到愛情失了愛,義氣也就沒了義,只剩氣,說不定半世要受金錢的壓迫,這也叫自作自受,不能怨恨別人的。當初我在馬上,要討我回去的,也不知有多少,我不是嫌著老,便是說沒有愛情。後來有個汽車行小開叫金老二,天天來做花頭,和我親熱要好。這當兒他差不多肯割下頭顱來給我做溺器,我的一顆心,也就給他收買了去。要好到不滿一年,我便無身價無條件嫁了他。那知他只想我的首飾存款,我二三千銀子東西到了他鐵箱裡去,他就此換了一副面目對我,氣得我一場大病,他把我送進醫院,趁我病重的時候,把家裡一切東西拍賣乾淨,卷了現款,不知去向。你想講愛情,講義氣的結果,原來這樣。人家只說妓女捲逃,妓女浴,現在翻了個身,怕天下世界少聽見的吧。」鳳梧道:「確有這種事麼?真豈有此理。」那時衣雲叫的愛媛,嘆口氣道:「這種情形,上海真多真多。便是我也害在小白臉手裡。」衣雲笑道:「你們都是過來人,今兒講講各人的身世,倒也有趣。」鳳梧道:「你別打斷她話頭,讓她講下。」 愛媛喝了口茶,慢慢講道:「我從未踏進堂子門,當初在嘉定家裡,爺娘死掉,剩我們姊妹兩人。妹妹年紀還小,我也不過十六歲,不知不覺,被隔壁一位十八歲的少年誘惑了,領到我上海,住了一個多月。我心裡熱得不得了,好像一天不見他,便不得過去。當時硬硬手段,把妹妹送到外婆家去,自己卷了細軟東西,重到上海,和那少年同居一年多。吃完用完,那少年見我沒有開銷,便溜回嘉定。可憐我拆了這個爛污,不能再回家裡,那時虧得有個二房東,把我介紹給一位廣東老做偏房,那廣東老性子很好,體貼我到十分,他做土生意的,手裡很有一兩萬財鈔,家裡又不在上海,一切由我當權,那是再好沒有的了。誰知不到二年,廣東老死掉,我替他成殮之後,手中還剩七八千現款,假使省吃省用,也很可以過活的了。不知怎樣,我又心活起來,姘識了一個新劇家,耗去一半,連忙覺悟,重新姘一個中學堂里的學生,那學生不比新劇家,天天和我講愛情,講戀愛,信誓旦旦,生死不渝,我也一心一想的對他,哪知不到一年,他娶了親,不再來望我一望了。那時我心裡火發,一陣揮霍,把所有積蓄,全數用完。用完了錢,沒有法想,便做這行生意。現在看穿一切,天下最靠不住的,便是男子口裡說的甚麼愛情戀愛,他們叫你愛人,叫你心肝,都不是叫你本身,是叫你的銀子鈔票。你有銀子鈔票,就夠得上做他愛人,做他心肝。用完了銀子鈔票,你倒轉去叫他,他也要趁高興才肯答應你。」老七插嘴道:「倒不是呀,愛情靠不住,只有金錢,所以我們下半世,再不相信愛情兩個字,專講金錢。俗語說:'有奶便是娘。'我們換句話講,叫做'有錢便是夫'。只消你有銀子鈔票給我,不管阿土森阿木林,都是我的恩相好。誰和我講愛情戀愛,我就翻袋袋底他看,使他嘵得我身無半文,癟了肺管,不來和我胡調,你道這句話對嗎?」鳳梧、衣雲聽得呆了。鳳梧笑對衣雲說:「這幾句話,說得入木三分。本來妓女無情,然而不論那個妓女,決不肯直截痛快發表,她們倆竟和盤托出一個金錢主義來,好算不可多得。」衣雲道:「痛快,算得罵盡一切。愛情兩個字,一到她們嘴裡,便覺可鄙可嘆。照此看來,簡直一輩子無恥少年,假著愛情兩字,在那裡行騙,莫怪要造就她們一個金錢主義來。」鳳梧道:「她們今天那番話,假使給一輩子講戀愛問題的朋友聽得了,一定要氣得個半死半活。好在我們此來,不講情愛,專為發揮肉慾的,儘管她們不講愛情好了。」老七道:「趙大少的話對啊,真正是原諒我們到底了。我們最討厭有一批酸溜溜的朋友,到這裡來,化掉拾塊八塊錢,死活要講愛情,肉麻不出一度之後,下次再來,便喁喁切切的要問,這幾天裡可想念他,可惦掛他,我氣不過了,對他說,想你的,你不來我要生相思病咧。他纏錯了,以為我真的想他,頓時一顆心七上八落,放不下來,可笑不可笑。其實我們對於一度兩度的客人,莫說隔幾天,只消房間裡出來,走到馬路上,已不認識了,哪裡有這一副好腦筋,記得起客人的面長面短,至於說要想念他,那還想得一想,無論如何,沒有這回事情,所以客人要和我們講愛情,是客人的根本差誤。」愛媛道:「有一批客人,自己根本錯誤了,還要罵我們只講金錢主義,不講神聖愛情,玩著一無趣味,我聽了他這幾句話,反詰他道:你是講愛情的,你夫人大概也講愛情的,愛情貴專一,你怎麼肯辜負了夫人的愛,來移愛於我呢?你夫人這樣純潔的愛你,也不曾得你還愛,莫說要我們楊花水性的人來愛你,我們個個要愛,愛不得一愛,只有把不專一的愛,去對付不專一的人。他們聽我的話,竟沒有回答我。我又道:你說我只講金錢主義,我最好不要你們金錢,可是愛情不好當飯吃,不好當衣穿,平日要吃要穿,不好不講金銀。你以為我要了錢,便非真愛,便覺沒趣,那麼你家尊夫人,不要你錢,真心愛你,怎麼你也覺沒趣,要出來尋花問柳呢?他更沒有話回答我。」老七道:「總而言之,客人用掉幾個錢尋尋開心,我們拿客人幾個錢,引客人開開心,其餘都是假的,甚麼愛情,都是騙騙人罷了。」鳳梧笑道:「你們一搭一擋,自拆衙門,倒也拆得利害,不怕客人不上門來嗎?」老七道:「我們這裡,不比長三堂子,簡直不用把愛情來做野人頭賣,裝甚麼幌子,好在客人到這裡來講愛情的,究竟少數。這裡硬碰硬,講愛情是這樣,不講愛情也是這樣,好算得老少無欺,貨真價實。」衣雲聽得,笑作一團,笑定了道:「老七你們一張嘴,倒也可以的了,著實弗推扳。」老七道:「不是這樣,也不能走這個門口。走這個門口,第一要嘴講老,第二要身體好,第三要招子亮。」衣雲道:「像你老七件件俱能,這裡好算得是個領袖人物。」鳳梧這時,翻覺得赧赧然不敢問鼎。衣雲拉鳳梧到外邊,問他去留。鳳梧道:「留的規矩,不知怎樣?」衣雲道:「我也從來沒有留過,只聽空冀說,這裡比平常肉林高一級,留宿一夜,至多不過十塊錢,也盡夠了。好在主政二寶,曉得我們是馬先生的朋友,決不會敲竹槓,你有意思,留下何妨。」鳳梧還遲疑不決道:「照今天這般巧遇,非留不可。只是萬想不到她墮落到這般田地,我當初在長三上,想不到手,今兒在這裡吃現成食,未免太沒面子罷。」衣雲道:「我不這般想,她在生意上搭架子,到這裡來,應該報復。這裡不報復,再沒有機會了。」鳳梧道:「好今天決計留下,不過軍餉不充,要乞諸鄰國。」衣雲道:「我有十塊錢,你用了再說。」 鳳梧接了,膽為一壯,先進房去。衣雲叫娘姨來,給姨娘兩塊錢,打發愛媛回去。又命留下老七,趙先生給她十塊錢,大概差不多吧。娘姨笑道:「很好,十塊錢她不會爭了。」衣雲責任已盡,走進房去,對鳳梧說知,便想告辭。鳳梧道:「你且慢去,老七要回去一趟再來,你陪我片刻。」衣雲只得坐著,老七掠掠鬢髮,飄然而去。衣雲和鳳梧談了一刻鐘,聽得樓梯響,老七換了身家常衣服,走進房來,對鳳梧嫣然一笑。鳳梧拉她坐下。衣雲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們好就此歇宿罷,我失陪了。」說著走出房門。鳳梧送到樓梯旁邊,問衣雲住那裡?衣雲道:「定一里十七號,明天早上,我來找你便是。」鳳梧道:「理會得。」衣雲走下樓來,出一百十四號,見馬路上已冰清水冷,黃包車也沒一輛,只得步行著,一路慢吞吞踱到法大馬路,忽見鳳梧也在後面趕來。衣雲驚問道:「你不是鳳梧嗎?怎麼還不睡呀?」鳳梧囁嚅道:「我還有件未了之事,不得不去干一干。」衣雲怪問有甚麼緊要事,值得辜負香衾,在風露中奔走咧。 鳳梧道:「我心有所危,不能成夢,非去干一干不安。」衣雲道:「你究竟到甚麼地方?此刻半夜已過,還能幹甚麼事?」鳳梧半吞半吐道:「找一位朋友,做醫生的。」衣雲更加疑惑道:「此刻決非訪友時間,你找他究竟有什麼要事?」 鳳梧給衣雲逼急了,邊說邊走,訕訕的道:「實不相瞞,我到白克路找朱芙鏡醫生打針去。」衣雲一怔道:「甚麼?」鳳梧又說,打針,衣雲笑道:「你打甚麼針呢?」鳳梧愣了一愣道:「打打打六零六。」衣雲詫怪著道:「你好好一個身體,怎么半夜三更要打起六零六來呢?不是笑話嗎?」鳳梧站定了腳步,咽口唾沫,鄭重其詞,告訴衣雲道:「老哥,不瞞你說,我的膽子,再小沒有。剛才本來已在香夢之中,忽的摸到老七身上,遍體都是累累瘡疤,哪裡還敢親她芳澤。想了半天想出主義來,梅毒和六零六對頭,待我先往醫生那裡,預打兩針六零六,然後親近她,她便是有梅毒,也不致侵入我皮膚里來。即使毒菌侵了進來,我有六零六藥計抵住他,不是萬無一失的事嗎,你道我這個主義通不通,這也叫未雨綢繆,先發制人。」衣雲聽說,笑不可仰,心想天下自有這般一廂情願的人,笑定了,對鳳梧說:「你別發獃吧,你那裡傳來這個方法。有了這樣子取巧方法,梅毒要斷種了。無論如何,沒有預打六零六的道理。老哥,你快快去睡吧。要打針明天打不遲。一夜工夫,便是有梅毒傳染,也決不會發作,你放心好了。」鳳梧還遲疑不決,蹙著雙眉道:「你說不能預打,那麼今夜怎禁得她瘡痍滿目呢?」衣雲笑道:「你怕她瘡痍,何妨不要舉動,作長夜談。」鳳梧無精打采,冷冷的回聲也好,那麼明天再見,你明天早些來探我。 衣雲道:「理會得。」鳳梧返身挨步回去。衣雲一路走一路暗笑他,怎麼鳳梧只會做文章,不懂這些常識呢?這種預打六零六的笑話,堪入笑林廣記,不知他怎會想出這個法子來,不能不算他聰明絕頂了。 當下邊想邊走,回到定一里,敲門進內。一宿無話,第二日清晨,衣雲還沒起身,霍地有個男傭人送張條子到衣雲家裡,衣雲披衣起身,一看是鳳梧寫的,催衣雲速去,隨帶番佛十尊。衣雲回說即來,傭人自去復命。衣雲心想,這位先生,不知又鬧出甚麼笑話,這樣急於星火的催著我去。當下吃過點心,匆匆忙忙趕到雲霞路一百十四號,上得樓來,見鳳梧正在洗臉,老七還戀著香衾,沒有起身。衣雲坐在沙發里,問鳳梧昨宵接觸沒有?鳳梧笑了笑道:「冒險冒險。」一回兒鳳梧同衣雲走下樓來,僱車到半齋吃點心。衣雲道:「點心我已吃過。」鳳梧道:「那麼你陪我談談。」衣雲問鳳梧一宵所耗若干?鳳梧道:「算不得六零六沒有打,耗費比打六零六還大。」衣雲道:「十塊錢正數我早替你講明,怎麼又添外費出來呢?」鳳梧道:「你有所不知,當時我別了你回去,老七還沒有睡,同我走出一百十四號,上番菜館吃點心,耗去三四元。又買一廳茄力克香菸,一塊錢。又替她買了些零碎東西,四五塊錢,身邊拾八塊錢,只剩七元,付正數已不夠,只有催你速解討伐費來解圍。」衣雲笑道:「她難得碰著你位闊客,這地方請吃點心,只消一碗餛飩,外加兩個雞蛋,已算十分討好。便是香菸,也只消大英牌小囡牌敬敬她。至於零碎東西,決沒有送她的必要。假使人人像你這樣討好她,她家裡早開了百貨公司。」 鳳梧笑道:「照你說,我做了瘟生不成?」衣雲道:「瘟雖不瘟,當你好戶頭。好在你本來松江人,俗語說'松江棺材好戶頭',足下昨宵,簡實做了一度棺材。」鳳梧笑道:「我實在不懂這裡規矩。昨宵還拿對待長三倌人的手面去對待她咧。」衣雲道:「這叫闊之不當,我雖沒有身當其境,見識比你廣了。」 說著堂倌送上兩碗蹄子面,衣雲只吃了一半,鳳梧吃下碗半,會過鈔,走下樓來。鳳梧道:「此刻朱芙鏡醫生那裡,非去不可。我想先請芙鏡驗一驗血液,有毒沒毒,當然立辨。倘已傳染,便叫他打下兩針,以防後患。」衣雲聽說,又笑作一團。笑定了說:「老哥,明哲保身,未免太小心罷。那麼我們晚上再會。」說著,分道自去。衣雲徑往後馬路正義錢莊辦事。下午又往環球書局編輯。垂晚言復生來訪,同往一苹香找鳳梧,敘談片刻。復生托鳳梧代做一篇四十初度辭壽文,因急於需用,要求鳳梧對客揮毫,當把五十元給鳳梧潤筆。鳳梧精神煥發,吩咐西崽端過一隻都盛盤來,咬著一枝枯筆,便在征花小柬反面一揮而就,當給了復生。復生邀鳳梧到大觀樓吃大菜。席上鳳梧代請了一位同鄉柳一佛來,一佛精神矍鑠,依然笑口常開,衣雲問道:「老伯,好久未見,不知常在上海不?」一佛道:「常住在大慶里一百念號。」衣雲道:「怕不常出門遊逛,所以很少見面。」一佛道:「難得新世界喝喝茶,別地方少到。」衣雲道:「自從幼鳳死後,我松江沒有來過,一向少親近,現在老伯住在上海,當該時常來候候老伯起居,伴伴老伯寂寞。」一佛道:「很歡迎,我寓里陳設布置,也還整潔,你儘管常來談談。」說著西崽送上菜來,各人吃菜。吃罷一道菜,復生髮起叫堂唱。鳳梧反對道:「今天還有緊要事,請你免了罷。」復生才始不叫。吃罷大菜,衣雲同一佛、鳳梧先走,鳳梧低聲對衣雲說:「芙鏡醫生那裡早上去過,雖沒有驗血,據說檢查不出梅毒徵象,大概老七身上疤瘢,當真臭蟲咬出來的,不見得生的是瘡,也不致有梅毒傳染。今天我想再去覆一次,你同去麼?」衣雲笑道:「你的膽子,真像橡皮做的,能收能放。昨晚嚇得要預打六零六,今天索性連一連,你當心真有梅毒的啊。我此刻想到一佛丈府上坐坐,好在你那裡已熟悉,我不陪你去了,明日到一苹香望你吧。」鳳梧道:「也好,那麼你明天早些來看我。」說著先走。衣雲伴送一佛到大慶里一百念號,走上一間廂房裡,布置得很清潔,一張白漆半床,六把靠背,圍著一雙小圓桌,沿窗一張寫字檯,是一佛賣字用的,台上一筒破筆,一個硯缽,硯缽里剩有一片殘墨。一隻印色缸,六七個圖章,凌亂雜陳。有一位學生,年紀十七八歲,正在電燈下練習。一佛叫他玲蓀,去倒碗茶來。玲蓀到客堂樓內,斟上兩杯茶來,一佛喝一口茶,吃一粒糖,又拈兩粒糖,送到衣雲面前,說這是馬玉山買的松子牛奶糖,又香又糯,委實可口。衣雲吃下一粒,也覺並不粘膩。一佛道:「我最喜歡吃糖,每天要吃三毛錢糖。」衣雲道:「這也是研究佛學的人所同嗜。」一佛道:「我此番到杭州,碰見康西山和尚......」衣雲道:「康西山,不是萬樹梅花館主嗎?他的夫人叫華石瑛,是位女書家,很有名望......」一佛道:「不錯,康西山算得一位名士,他前年在北京西山檀柘寺受戒,法名顯安和尚。只是他的出家,與眾不同,他出了家,依然有兩位夫人伴著。他一位小夫人,並且不是國貨。當年亡命在日本時娶的,也通漢文漢語,寫得一手好字。」衣雲道:「他現住那裡?」一佛道:「在梵皇渡萬樹梅花館,上月我在杭州西湖不期而遇,同訪淨寺浩月大師,那浩月大師,今年已一百十四歲了,當時我問他年齡,他只說四十八歲,原來他已是六十六歲出家的,單說出家以後的年齡,表明他在俗時,不可為訓,簡直視同隔世。」衣雲道:「此僧大概很有來歷。」一佛道:「據他說好活二百歲,並無別的秘蘊,只守著清心寡欲兩個主義。只是他對於禪理,早參透三昧。當時我同西山和尚去見他,他問我,你名一佛,該懂禪理,請問從此間往西天竺國,有多少路程?要幾天好到?我毫不思索回他說:西天竺國近在咫尺,只消一轉念便到。他贊我很聰明,有佛學性靈,原來心即是佛,一念之善,便登天國,一念之惡,便墮泥犁,這極淺顯的答案,一個人只消修心修到,不轉惡意,常存善念,便是西天竺國里一尊佛。世界本沒有甚麼天堂地獄,全由人心的造境,譬如到一處綺麗繁華的所在,我心境當他地獄,放眼便是地獄的慘狀。到一處骯髒卑陋的地方,我心境當他天堂,放眼便是天堂的樂境。天堂地獄,便在我人方寸之間。」 衣雲道:「老伯的話,透澈極了。」一佛道:「西山和尚,禪理很高妙,文學也極深造,做的詩輕清側艷,不減溫李,明天我有件事情,要去訪他,你高興陪我同去。」衣雲道:「也好,明天午後,我准來陪老伯同往。」一佛微笑點頭,衣雲坐了一回,也就辭別出門,徑回定一里寓所安宿。一宵易過,明日上午,到一苹香一問,西崽說趙先生已動身到南京,衣雲只得回正義錢莊。飯後往環球書局,得鳳梧留函,並交還二十塊錢,知道他已回南京。當下稍事勾當,便到大慶里一佛寓所,那時一佛已雇了一輛汽車,正想出發,見衣雲來,便一同下樓,跨進車廂,直開往梵皇渡萬樹梅花館。汽車開進花園停下,衣雲見園中梅花不多,楊柳種得不少,裡面相併兩座小洋房,一邊是住宅,一邊是會客室,後面沿蘇州河,帆影掠窗而過,歷歷可數。兩人下得車來,自有僕役通報主人,西山和尚迎了出來,接進會客室坐下。僕役送茶敬煙,一佛替衣雲介紹過,西山和尚和藹可親,一見如故。衣雲打量他中等身材,瘦削麵容,兩撇小鬍子,年約四十左右,身穿中國裝羅紡夾衫,十地紗馬褂,和一佛談話,一口無錫白。一佛此來,有所接洽,只為上海地方,新盛行了一種甚麼交易所,一佛有幾位朋友,新近想倡辦一處交易所,托一佛介紹西山和尚加入發起人之列,倘西山和尚不願加入,只用一用他的大名,送他幾千塊錢作為權利。 那時一佛還沒和西山和尚說明來意,忽聽得窗外一片貼塌貼塌的屐聲,不覺一怔。正是: 不是春陰寒食夜,何來巷尾屐聲喧。 不知一片屐聲從何而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