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三十四回畫苑題名竟成佳偶情舷斷指未遂好逑

平襟亞 《人海潮》
話說走進亭子間一位美人,便是王川妹子芙蓉女士,算得一位美術家,今兒還是個新嫁娘。女士有一段芙蓉小史,很有趣味,待在下慢慢表來。且說芙蓉女士的畫名,便在一幅《秋江冷艷圖》上出名的。那幅圖,便是畫的芙蓉,果然畫得淡粉輕脂,嬌艷欲滴,陳列到美術展覽會,得藝術界同聲一辭的讚美,王女士便出了名,自署芙蓉女士。起初女士在美術學校時,畫得一手好花卉,平常單畫含苞未吐的蓓蕾,好像含有自高身價的意思,後來畢業出校,畫來枝枝精神飽滿,從不現出有人攀折的樣子。有一天海上美術家,借西門白雲禪院,開美術展覽會,王女士便把那幅《秋江冷艷圖》陳列到會裡,批評他好處的當真不少。其中獨有一位署名徐競芳的,在一本題名錄上,寫著一行評語道:「王女士所繪《秋江冷艷圖》,融中西畫法於一爐,雖輕描淡襯,艷冶絕倫,亭亭出水,不帶半點塵埃,作品一如其人,想見調研鉛時,靈心慧思,一齊奔赴毫端,觀之神往。」下署:「廣和女學校徐競芳拜題。」王女士讀到這一條評語,芳心中不知不覺,起了無限知己之感。心想別人只批評我藝術,此人竟連我本身都稱讚在內,不能不算我生平唯一知遇。事後便寫封信到廣和女校,信面上寫明"徐競芳女士收啟",函中敘了幾句客套,約她晚上到三馬路寶利大餐館小敘。屆時王女士約了另一女同學等在寶利,那知應召而來的,不釵而弁,翩翩一位美少年,西裝革覆,面如冠玉,潔白的硬領,宛若鵝項,衣袋口外,露出一角巾帕,芳香撲人,走進菜間,徐徐對王女士一鞠躬,接著摸出一張名片,授給王女士。王女士心中一怔。瞧瞧名片上徐競芳三字一些兒不差,怎麼來了個莽男子呢?那時又不好拒絕,只得招招手,請他坐下首位。另一同學,也呆了呆,乘隙底底問道:「芙蓉姊姊,這位可是你的'海司扳得'。」 王女士紅著臉,只說不出話來。那徐先生不慌不忙道:「王女士,你真太客氣了,今天初次相見,本不該叨擾女士,只因女士一片志誠,卻之不恭,特來叨陪末座。」王女士道:「前天美術展覽會題名錄上一條評語,想是先生手筆,承蒙謬獎,愧不敢當。」徐先生道:「這幅《秋江冷艷圖》美不勝收,鄙人一些兒不過譽。」王女士道:「過譽過譽,今天特地謝謝先生。」說著粉靨微微一紅,又扭著頸子笑了笑道:「徐先生,我真太荒唐,還道先生是個女士,因為先生題名錄上寫的廣和女學,所以有此纏誤,信封上還寫的是女士呢!」徐先生接嘴道:「不能怪你,往往要誤會。實因鄙人那名號,題得太香艷了,又在女校執教鞭,不免弄錯,其實鄙人一向是個男士。」王女士聽得,噗哧一笑道:「不錯先生大名,簡實帶著七分女性色彩。,"徐先生道:「講到鄙人競芳兩字,也有個出典,通常當作紅紫爭妍解法,仿佛花枝和花枝相競,我的競芳不然,好似一隻蝴蝶,飛在花枝里爭妍,你道說得過去嗎?」王女士緋紅了臉,笑道:「先生未免太沒丈夫氣了。」徐先生一笑道:「古人早有此想:'願為杏子衫邊蝶,斜抱酥胸過一生。'可為明證。」 王女士聽了,不勝嬌羞,心中只覺此人十分灑落,品貌又佳,吐囑又雋,不可多得。那徐先生又道:「我自從題了這個名字,在報紙上做了幾篇關於女性的論文,無端接到許多香艷書軋,也有來和我結交姊妹的,也有貿然向我求婚的。你想他們簡直當我女性看待了。從前我已鬧過笑話,也是接到一份署名女士的請客票,匆匆赴宴,誰知和我一樣是個莽男子,那麼害他大失所望,我也乘興而來,敗興而回。所以此次你王女士請客,我還道有人假託,先在門縫子裡張了張才敢放膽進來。」王女士聽得,笑作一團。當下三人胡亂吃過三客公司菜,各自回去。從此王女士得一知己,芳心可可。明天徐先生還席,後天那女同學請客,輪流宴會了好幾次,以後王女士便精心結構畫一幅並蒂芙蓉,贈給徐先生。徐先生又送還王女士,請求添上一隻蝴蝶。王女士並不推辭,替他粉本輕描,畫上一隻淡黃色的粉蝶,繞著花枝,不接不離。徐先生得了,珍如拱璧。日後又接近了幾次,徐先生婉婉向王女士說道:「王女士,你送我一幅芙蓉圖,那隻粉蝶兒繞著花朵兒,飛到如今,飛得翼酸腳軟,要飛不動彈了。你可憐見他,讓他息息腳吧。」王女士噗哧一笑,徐先生便在他一笑裡面,化身蝴蝶,飛集到芙蓉花心上去。自經一度戀花之後,不多幾時,雙方居然行結婚禮了。王女士方面,王川和王川的父親,忙作一團,發柬請客,全家忙碌。婚期前幾天,門首一份份的賀禮,絡繹而來。除了他父親收禮之外。另有送給芙蓉小姐的,也就滿堆著一屋子。因為他們的同學姊妹著實不少,更有欽佩她畫名的人,曉得她出閣,買幾色禮品送送她,一本芙記小禮簿上,大有可觀。送禮的,除銀盾銀杯,繡品飾物之外,其餘大都是禮券,不是先施,定是永安,遠道而來的,加著個封套,從郵局寄來,也很不少。所以當時這幾天裡,郵局送信的只要瞧信封上標明芙蓉女士收,一望而知裡面一張禮券。芙蓉女士喜溢眉宇,那時女士的公館,離開母校美術學校很近,當在出閣那一天,校里收到從郵局寄來一封信,信面上寫明"煩美術學校校長先生轉交王芙蓉女士親拆""本埠金寄"。美術學校校長室在裡面,這封信先到教員預備室,擱在桌子上。一位男教員瞥見了道:「芙蓉女士府上,便在斜對過,怎麼寄信人還沒知曉呢?」又一個教員道:「我們拆開來看它一看,從前我們拆他的信,拆開來總是一篇肉麻有趣的妙文。」一人道:「要拆得看不出破綻才好。」一人便吐出些唾沫,塗在郵票縫裡,慢慢揭起來,找一根柳枝牙籤,輕輕一剔,封口便開了,抽出一瞧,一張信箋,一張圖畫,於是大家爭先看圖畫,畫上件東西,花不像花,果不像果,初看當它一柄手槍,再看又疑一隻香蕉,細瞧都不是,是一件畫男模特兒的人,所留著不畫的東西,周圍畫滿了一條條的光線,雖然用鉛筆隨意塗抹的,姿態卻也生動活潑。再看那張信箋時,只見上面寫著:「你要出閣了嗎?我特送你一份賀禮,你看看這件東西,是我最近小照,又英偉,又威武,當知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你看了他還認識嗎?如其不認識,我告訴你,便是你從前把玩的東西,當時你人小,吃量不佳,見了他嚇,此時想你那宮盆暖房,一定把門面放大了,須知我也改觀了,特地寫出來,叫他送你的行,請你把他和新朋友比較比較。」一個教員道:「快快封好,替她送過去,人家一份賀禮呢,倘落在校長手裡,怕他扯碎了。」說罷便叫校役送了過去。這時候芙蓉女士已經結了婚,跟新婿雙回門,接到這封信,當著新婿面頸子一扭,得意洋洋道:「競芳,你瞧我的禮真太多了,早晚還有人送來,看也不用看,大不了是張禮券。」隨說隨撒了封皮,抽出一看,叫聲哎喲。徐競芳問她是誰送的禮券?芙蓉女士早把扭成一團,緋紅了臉道:「我道甚麼禮券,是張蠟燭票,觸霉頭。」競芳也不再多問,芙蓉女士心弦上顫了五分鐘,也就漸次淡忘。從這天以後,兩人安度他們的甜蜜生活。徐競芳自比莊周,朝朝暮暮,化身蝴蝶,戀著一朵芙蓉,餐香飲露,樂不可支,也是他一段天緣湊巧,當初哪裡想得到在題名錄上,隨意塗抹幾句,立地得著個艷妻。可見天下美婦人真多,只要湊巧,俯拾即是,隨手拈來。不湊巧時,憑你用盡心機,到底難成好事。正所謂"有意栽花不發,無心插柳成陰"。閒言休表。單說芙蓉女士那天歸寧在家,忽見哥子王川,連日躲在床上,茶飯少進,神態委頓,不知他上甚麼心事。又見他一回兒振作精神,寫一封信,親自投郵。回來又長吁短嘆,聽他好像澈夜未眠,好容易挨到吃過飯,細細打扮起來,把一滿瓶雪花膏,塗去了半瓶。香水精頭髮上灑起灑到腳跟上。打扮完畢,匆匆出門。芙蓉女士眼見他特殊舉動,老大疑心他,便以情場偵探自命,偷偷地尾隨在哥子背後,一路跟進新世界,遠遠監視了好久一回。見他並無越軌舉動,也就疑團冰釋。後來又見空冀等走進亭子,芙蓉以為約的原來男朋友,也便走進亭來,和哥子並坐喝茶。空冀素不相識,未便交談,也就拉了衣雲,走出亭子。正想回去,碰見王散客翩然而至,一同又在對面亭子裡泡茶。空冀問起散客,那女子是誰?」散客便把詳細述一遍,兩人方始明白。散客又道:「芙蓉女士算得一位女交際家,此番婚姻的速度,好說是開的特別快車,兩人從相識起到結婚,不滿三個月。這樣結合,真太便利了。」空冀道:「現在教育家,又在那裡提倡男女同學,此風一長,婚姻結合的速度,更要比他們來得快了。」散客道:「男女同學,大概也要成一種潮流。潮流所至,將來不知要把學校弄成個甚麼樣子。」空冀道:「上海男女同學的學校,已有好幾所。我曉得的,法租界有一所農科大學,我有位親眷,也在這裡讀書。他回來說起,那農科大學招生,仿效植物中雌雄同株,動物中雌雄同體的意義,兼收並蓄,自開課以來,笑話百出。有個女生姓何名叫青霞,你曉得她為了甚麼要叫這名字,她簡直要想討便宜,讓一群同學,親親熱熱叫她一聲親爺。可笑不可笑。她一進校,便偷偷地把這層意思,對幾位女同學說了,不消幾時,吹入男同學耳朵里,知道她歡喜討這種隔靴搔癢的便宜,當下將計就計,各人把青霞兩字,叫得應天價應。俗語說得好,蒼蠅不抱沒縫的蛋,過不了多時,幾個每天奉敬她幾聲親爺的男學生,都廝熟了,非但廝熟,還存著個不該存的念頭。一天有個姓俞的學生,瞧見何青霞正坐在校園小亭子裡出神,走上前去,喊一聲青霞,何青霞格格格笑起來。俞生道:'你別笑,我們男子才配做人親爺,才有親爺資格,怎麼你們女子,也攘奪我們的專利權起來呢?'何青霞頭一抬道:'我又不請你來叫的,你自己情願來做我的兒子,管我青霞有資格沒資格。』俞生涎著臉,走上一步道:'我做你的兒子,倒也不妨,只是要求你親爺今天顯一顯真正資格。說時兩隻手便自由行動起來,一回兒嚷道:'我早知你沒有資格的,果然果然。』何青霞緋紅了臉跑了。第二天又是個姓吳的男生,瞧見何青霞在自修室里,獨自尋思。吳生偷偷地閃進去,對何青霞笑了笑道:「青霞,昨天老俞逼你顯資格,有這回事麼?'青霞仰著脖子道:'有便怎樣,沒便怎樣?'吳生道:'老俞太欺負人了,你如果沒有資格,我肯借給你。'何青霞又緋紅了臉不響。這樣子下去,被他們鬧得情不可卻,心想罷了,我做人的親爺,也做得膩煩了,今兒換換門路,做做親娘罷。以後除俞、吳二生當然及格外,其他只消有人請她顯資格,她就立刻顯資格。有人願意藉資格,她就向人藉資格。此風一開,引得全校鬧著資格問題,人借借人,這筆帳怕請會計師來清理,也弄不清楚。」 散客笑著道:「尋常一件事,到你老哥嘴上,總是說得淋漓盡致。」空冀道:「這不打甚麼謊,我一位親戚,親身經歷的。」散客笑道:「可是女親戚,向人藉資格的嗎?」空冀道:「男親戚,專把資格借人的。」散客道:「怪不得深知底細。」說著笑了一陣,空冀又問散客函授學校的近況怎樣,散客搖頭嘆息道:「不可說不可說。文小雨和呂戡亂大拆羊爛污,前天夜裡已做公子重耳,出亡在外了。」空冀詫怪道:「咦,從前很發達,怎麼弄到如此結局呢?」散客道:「一言難盡,總之是揮霍無度的結果。他們辦事從不量入為出,只管一意孤行。可憐現在害了一輩子哀哀無告的帳房職員,那批人多半從內地出來的,始初見報紙上刊著招請職員的廣告,有心想到到上海辦事的,便寫信問問詳情,一問按月有四五十元薪水,心中熱辣辣地,又見要六百元保證金,心想這是有得還的,並且按月起利,無異存在莊上,因此無端動了這條念,沒錢的千拚百湊,也有押去房產,也有變賣田地,湊足六百元,摒擋摒擋行李,專程到上海來就職,希圖十年念年久長之計。那知六百塊錢,一入小雨袋裡,狂嫖濫賭,數天立盡。等到發薪水,起初一兩個月,總算把學生學費移挪過去。後來職員越招越多,每次薪水,總在千元以上,學費抵無可抵,沒法應付,只有欠薪。積欠了數月,職員大起恐慌,要與小雨為難。小雨不得不飲鳩止渴,拚命大登廣告,添招職員,招到三四個人,把保證金分派職員欠薪,只抵十分之一二。這樣子日積月累,越盤越深,那裡還弄得清楚。可是這篇帳目,只有小雨一人肚裡明白,急得無可奈何,總不肯和他人商榷。直到前月月底,房租付不出,要給房主封門了,米店裡積欠六七百元,要起訴追償了。各職員呆呆坐在校里十八羅漢之數,一時有在陳之慮,恐忙起來,舉出代表和小雨交涉,小雨才始發急,和戡亂粗粗一計算,還保證金要一萬多,積欠薪水也須七八千,其他欠項,至少五六千,非有三萬銀子,不能過去。戡亂平常賣賣小說稿,一塊錢一千字兩塊錢一千字的朋友,聽得這個消息,伸著舌子縮不進去。哪知小雨冷冷的道:「戡亂,你是副主任兼會計,我們戲房裡話,你該當一半責任。一旦上公堂,我不過承認個名譽職,完全責任,還須你負。」戡亂這一急急得三魂失二,七魄少六,當下和小雨極拚,結果總算小雨顧全友誼,不曾讓戡亂急死,守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宗旨,兩人有伴有侶,溜之乎也。直到現在,鴻飛冥冥,那塊函授學校的牌子,早已除掉,房屋也發封了,只剩一大批職員,哭喪著臉,惘惘若喪家之犬。你想這件事,弄到如此收場,誰也意料不到。當在開辦之初,學生報名的一千多,每人一次收學費八塊錢,也有近一萬。小雨不知怎樣耗費法,弄得債務累累,一跑了事。」空冀聽得,呆了半晌道:「想不到文小雨會得拆這樣一個大爛污。俗語說的'小膽黑良心',一些兒不錯。這件事他算得在上海文藝界裡留一個空前未有的污點。」散客道:「倒不是啊。弄弄筆頭的人,拆四五萬金一個爛污,也可以的了。」空冀又道:「其實他筆下到底怎樣?」散客笑了道:「不足為外人道。 據稱他前年冬里回原籍,在一艘小划子上遇著風浪,當時同舟有個老學究,那學究並沒別種行李,只帶一箱書,這一箱書,是他一生心血的結晶,詩文小說筆記統有,全是句斟遼酌,名山著作,事前小雨已拜讀一過,佩服到五體投地,情願拜學究做干爺,後來船一遇風,翻了個身,小雨只替他保護一隻書箱,保護了書箱,便顧不到他的人,那學究在水中還伸出只手來,仿佛替小雨討一箱書似的。小雨心裡盤算著道:'我還你一箱書,你帶到水晶宮,也沒甚麼用處。我救了你起來,對於一箱書,享不到一些權利,那麼還是和你兩弗來往吧。我今天總自算碰巧,替你老夫子借一生心血,來世做你的精蟲補報你。那學究還在水平線上透出個頭來,對小雨眼睛白了兩白,小雨只好說聲對不住來世會,從此以後,小雨把那人的一生心血,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居然博得個文豪頭銜'。」空冀道:「這件事,卻很奇特,不知確不確。」散客道:「確不確我不能證明,當時又沒人眼見。老學究的魂靈,又不曾到會審公堂來告狀。 只好存為疑案。」空冀道:「可惜,海上文壇又弱一個。」正說時,王川兄妹走進亭子來招呼散客。散客讓他們坐,他們只不肯坐。王川湊上散客耳朵,低低道:「再停一句鍾,一百十四號相見,先到先等,不可失約。」散客點點頭道:「理會得。」芙蓉女士摸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臉,把張粉紙,擦擦兩臉,王川便送她回去。空冀又問散客道:「你們一百十四號的興致,怎樣濃法?」散客道:「不要說起,苦極苦極。」空冀笑道:「老哥,你怎麼總要自尋煩惱呢?」散客道:「此番卻非本身問題。王川和彩雲的事,害得我旁觀者,落掉幾滴傷心之淚。」衣雲在旁,聽得彩雲名字,偶然憶及去年寫信的事,插嘴問散客道:「王川和彩雲怎樣一回事?請你詳細告我。」散客嘆口氣道:「他們都是初涉情場,不知不覺,演成一齣悲劇。那彩雲雖做神女生涯,天真卻沒盡泯,久想擇人而事,脫離火坑,誰知碰見王川,一往情深,相交不多時,枕邊訂下齧臂之盟,非但許她寶扇迎歸,還答應她當作大婦。彩雲當然感激涕零,專待入宅。那知彩雲的身世給王川老子打聽得明明白白,吵個落花流水。他老子情理很長,一天叫齊了親親眷眷,當場責備兒子道:'隨便你娶哪個女子,只消身家清白,我總沒第二句話。今兒你買塊鹹肉回來,家裡又不要開甚麼鹹肉莊。這種臭肉,只配宰一刀的路道,你索性討回來當妻子,傳宗接代,那麼你將來一代一代,子子孫孫,免不脫肉臭,王氏祖宗哪裡吃得慣這種鹹肉羹飯,可是你昏了麼?枉為讀書識字人。從前孔夫子割不正不食,何況這種咸貨,虧你千揀萬揀,到莊上去挑選回來。』王川聽得,只不做聲,他老子又要約他,假使娶到家裡,一定把他削作肉泥。王川沒法,只好和彩雲另營秘窟。彩雲當初押在二寶那裡,身價只二百塊錢,二寶因她不肯巴結客人,恨不得有個戶頭,替她贖身。王川湊足二百塊錢,贖了彩雲,賃屋安居。起初很秘密,後來給亞州中學幾位老相好知道了,醋海興波,密密告知王川老子,話中裝著頭尾,說王川和彩雲,已秘密結婚,現在珠胎暗結,你老人家預備抱孫了。王川老子聽得這個消息,火上添油,明查暗訪,探得秘窟所在,偷偷地把彩雲引誘到別的所在,把秘密窟立時取銷,害得彩雲無家可歸。王川得知,要和老子拚命。老子把他幽禁起來,鬧得全家鼎沸。那彩雲自怨命苦,非但不怨王川,翻覺芳心不忍,暗想王川為了我鬧得這般田地,我不走開,大概不會太平,偷偷地跟著個老鴇,到廣東去做生意。臨走那天是正月二十,消息給王川知道了,趕到輪埠,責備她不該負心私逃,我替你贖的身,你便是我的人,我不允你走,你不該私逃。彩雲淚如雨下,帶哭帶訴道:'我心裡誰願舍卻你走,只為住在上海,害你全家不寧,我顧全你安寧起見,千里奔走,再墮風塵。哪知你還不能相諒,今兒反唇相譏起來。那麼我不能挖出顆心來示你,今天隨你處置我罷。你要我死,我立刻死你面前。'王川這時弄得一無擺布,姑且安慰她,勸她起岸,敘一敘再說,橫豎輪船要明天一早才開。彩雲免不得跟他上岸,走到虹口一家大餐館裡,彩雲那裡吃得下東西,只哭得淚人兒一般。王川說話之間,還不能全信她此行出於善意。一回子王川走去小便。回到房間裡,見桌子上一塊血跡,一望彩雲,正在把塊帕子包件東西,包好了授給王川,帶哭帶訴道:'我此去遙遙千里,歸期無定。怕以後再不能和你見面的了。承你眷愛,把這件東西送你做永久紀念,將來生死存亡,你也別懸念了。我這件東西,永久伴你一生'。王川還不知什麼東西,解開一看,血淋淋一段小指,有一寸多長,不覺嚇呆了。再看彩雲時,已暈倒在椅子裡。王川忙去扶她,替她把斷處血管縛住了,安慰她一番。西崽走來一瞧,台毯上盆子裡大菜刀上都濺著血跡,老大起疑。王川告知詳情,那西崽倒也觸發哀感,替他們到西醫那裡買了些刀傷藥橡皮膏來,從新包紮好了。依王川一定要叫彩雲下一班船到廣東,無如彩雲船票已買,更有同伴,不便從命。那晚直至夜半,王川送彩雲到輪上。明日清晨,又趕到輪埠,揮涕送行,直等汽笛一聲,輪碇啟行,始悵悵歸來。把一段小指,浸在一個灑精小瓶里。又把小瓶裝在一隻銀匣子內,隨身佩帶,算他一個銘心刻骨的紀念。從此以後,一個多月,消息傳來,說彩雲未到廣東,中途病歿。一口薄皮棺材,拋在香港附近一塊荒野之地。王川聞耗,又是哭得死去活來,打算出資歸骨。無如沒有熟人,有願難酬,悵悵若失。這一段事,簡直悲苦蒼涼,傷心慘目。」衣雲聽得,悒悒不歡,險些吊下淚來。空冀有些將信將疑。衣雲道:「此人我深信不疑。記得去年已親聆她一番衷曲,陪她下過一次眼淚。她托我寫封信給娘,數說她娘不該把她送入火坑,淒淒切切,悲訴一番,誠如午夜啼鵑,不忍卒聽。後來我生怕情絲粘著,不敢再去。如今演成這一出慘劇,王川簡直是我的替身。可憐彩雲易散,委實傷悲。」空冀道:「當真有這件事,絕妙一篇傳奇材料,悽惻頑艷,別饒情趣,當真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假使把那個指頭兒葬塊地方,豎塊石碑起個'指冢"名詞,一樣好留傳後世。」散客道:「他早有此意,還想將來殉葬咧。」空冀道:「那更好了。」散客道:「可笑他老子妹妹,得了這個消息,喜不自勝,說著風涼話道:'她本來是塊鹹肉,日日夜夜供人一塊塊宰割的,割去一隻指頭,有什麼希罕。'王川聽得,只有唉聲嘆氣。」空冀道:「王川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風塵中混了這幾年,還物色不到佳麗呢?」散客道:「良緣難遘,他正拚命在那裡找尋。前天聽他說起有位馮韻笙女士,曾經登報征過婚的,現在情願嫁給他,未知能夠達到目的否?」空冀聽得,噗哧一笑,散客道:「你笑甚麼?」空冀說:「馮韻笙女士,我也認識,怕早已定婚,未見得肯嫁給他吧。」散客道:「咦,韻笙你怎會認識?此人文才不弱,從前做篇求婚小啟,登在報上,夠多麼輕清惻艷,聽說他年紀還輕,確有天才,我一位朋友,和他很要好,時常倡和談心,這番求婚中選的,既不是王川,我想一定是他。」空冀道:「韻笙的心相,我很熟悉,她偏不肯嫁熟人,今兒嫁的還是個未謀一面的陌生人。」散客道:「奇了,怎麼韻笙的脾氣,強到如此,千不嫁萬不嫁嫁個陌生人呢?」空冀道:「也是她的生性如此,要嫁誰便嫁誰,還是這樣子爽爽快快的好。」散客道:「那末王川不免失望,他一失望,便要拚命到一百十四號去發揮性慾了。」空冀笑了笑,望望手錶上已敲過五點鐘,別了散客,同衣雲走下樓來。衣雲笑道:「我們登報徵婚,小弄狡獪,害得一般急色鬼,蒙在鼓裡的委實不少。」空冀道:「散客安見他不在求婚之例,否則他決不會這樣子關心。」 衣雲道:「可笑之至。」一邊說一邊走,出得新世界。衣雲道:「辰光還早,到我家裡坐坐罷。」空冀道:「使得。」兩人徑往定一里,敲門入內,自有娘姨倒茶敬煙。空冀道:「這一所兩上兩下的新房子收拾得如許整潔,難道只你一個人住嗎?」衣雲道:「舅父等全家回鄉去了,來申還遙遙無期,晚上只一位錢莊帳房華先生來住。我因為太清靜,招幼鳳同居。」空冀道:「幼鳳前天回松江,約今天來申的。」衣雲道:「晚車六點鐘到,他不久便來。」兩人坐談一回,幼鳳如約而至,三人又歡敘一室,談笑融融。空冀問衣雲道:「從前聽尤璧如說起,你和這裡陳府上有別種關係,不知確不確?」衣雲道:「甥舅之誼,還是勉強,並沒別種關係。」空冀也不便多問,在屜子裡翻見一冊鈔寫的詩稿,字體娟秀嫵媚,題名《繡余吟草》,空冀看了幾首,笑吟吟授給幼鳳。幼鳳道:「這是誰的詩稿呀?」衣雲道:「表妹的。」空冀道:「可是真憑實據來了,你和表妹愛情的程度,製造到怎樣了。」衣雲道:「我沒愛情可言,一向如老僧情性,入定於此,不知愛情為何物。」空冀道:「我不信,你方當盛年,決不至消極到如此。」衣雲道:「我倘濫用愛情,一定弄成個不可收拾之局,煩惱絲要把我個小身體,牢牢縛住咧。」空冀道:「人非草木,對此秀外慧中的表妹而兼女弟子,誰能無情。」衣雲道:「我有個確切的經喻,人人羨慕西湖山明水秀,初到逛逛,果然心曠神怡,眼界一明,一旦移家湖上,久住慣了,翻不知勝處在哪裡,你道對嗎?」幼鳳道:「很對。」空冀道:「那麼我們雅慕你久住聖湖,常伴西子。」衣雲默然片晌。空冀又道:「衣雲,其實你不妨尋尋樂趣,只消隨手拈來,隨手捨去,不給情絲裊住,便不妨事。」衣雲道:「無此大徹大悟的本領。」 幼鳳道:「我也如此,覺得身入其境,慧劍不靈,擺脫無從,宛似心亂抽絲,越抽越緊。」衣雲對幼鳳笑了笑道:「老兄甘苦之談。」幼鳳又道:「衣雲,你正月里在松江,險些兒粘情絲,今兒鳳梧和洛妃正打得火熱,當初你走後不多幾天,便薦洛妃之枕,以後情狀,不堪問了。洛妃初衷,的確有心於你。那天戀戀不捨的情形,可見一斑。後來我碰見她,她總提起你,說你走的那天,到過火車站兩次。正月二十那天,還痴心妄想等你。」衣雲笑道:「照此說來,負她一片好心,現在有鳳梧做我替身,她也不至有怨詞了。」幼鳳道:「鳳梧的事,正復難說,怕得之易,失之亦易,決不會全始全終,早晏是第二個章秋水。」 衣雲道:「怕不至於罷。我見他那晚和我鬧醋勁,真可發一笑。明年新春我預備再到松江,樂個暢快。這種去處,吃花酒像家庭團敘吃年夜飯,倒也別饒風趣。不知一次花宴,所費幾何?」幼鳳道:「比上海便宜得多。上海一次所耗,到松江好吃十台花酒。松江地方,又沒花規,碰和吃酒,隨客打發,一場和抽四塊八塊頭錢,一台菜花六塊八塊席資,已算大闊特闊了。倘連做三四回,便可作非分之想。只因居室湫隘,家裡沒有留髡餘地,非偷偷地另尋秘窟不成。」 衣雲道:「那麼秘窟往那裡找去呢?」幼鳳道:「多極多極,專營陽台生意的,送往迎來,非常遷就。只要你帶菜上門,不怕沒椅桌杯筷給你。」衣雲道:「可嘆內地風俗,也淫靡到如此。」空冀插嘴道:「大概也受的上海化。上海淫風,普遍到內地,真像水流濕火就燥,一日千里,不可收拾。」衣雲、幼鳳大家悲嘆一陣。衣雲又道:「鳳梧和洛妃一結合,又要害他平添許多詩料,不知他近來詩興怎樣?常在松江麼?」幼鳳道:「他人在南京,心在松江,近日聽說把洛妃送在松江鄉間一所學校里讀書,自己每星期回來一次,弄得僕僕道途,疲於奔命,詩興怕也提高不起了。」衣雲道:「一佛丈近況怎樣?」幼鳳道:「此公抱定宗旨,有錢海上揮霍,無錢家裡縮縮,一年如此,十年也是如此。他的能耐,真不可及。今天和我同車到滬,車中背給我聽,不少艷體詩。」衣雲道:「請你寫給我瞧瞧。」幼鳳當真抽毫默寫。第一首懷女弟子陳雲秋云: 入夜幾園月自高,霜寒清影墮梅梢。天涯賴有雲鬟在,札殷勤慰寂寥。 衣雲問:「陳雲秋女士當真赴重慶嗎?」幼鳳回說不得而知,此人生性浪漫,萍蹤不定,去不去沒一定。說著又抄第二首春望云: 楊花飄泊春無賴,化到浮萍便作家。誰料東風終不管,無心流水繞天涯。 衣雲道:「好個無心流水繞天涯,這一句渾成得極,一佛大概也為雲秋有感而發。」幼鳳道:「說不定。」又抄一首道: 微風吹盡墮梅枝,晚春陰入望時。只合身為流水去,待他飛絮化萍時。 幼鳳道:「這一首,一佛丈說,是鳳梧和他的。」衣雲說:「做得清雋異常,還有呢?」幼鳳道:「想不出了。」衣雲說:「你自己奚囊中,總也不少佳句,何妨寫出一兩首我讀讀呢。」幼鳳道:「我此番回家,詩興索然,只做得一首小詩。」 衣雲說:「不論多少,一首也好,請你寫出來。」幼鳳寫著道: 微風吹鬢是春寒,梁燕雛成帶笑看。忽有綺思心上過,銀梨花下倚闌干。 衣雲稱讚道:「此種境界,風情正復不薄,令人神往。」幼鳳道:「不可為訓。 此番回去,除此一首小詩外,別無他,作鎮日光陰,消磨在睡夢裡。夢中變幻百出,好像我一個瘦弱身軀,給愛神用弓弦生生絞死,遺骸荒郊,卻還一靈不泯,眼見走來兩個猴子,把我納在一口桐棺里,搬到一棵海棠樹下,將海棠樹搖了搖,頓時落滿一棺花片。正要蓋棺,又忽來一隻玉蝶,鑽到棺里相伴。那時心中一喜,便瞑目長辭。醒來乃是南柯一夢,不知是凶是吉?怎樣解法?」 衣雲道:「足下綺念未除,絞死你的,不是弓弦,簡實情弦,死後一蝶來吊你詩魂,你道對嗎?」幼鳳還沒回答,忽聞門外一片喧嚷。正是: 三月詩情多艷冶,一樓春夢太玲瓏。 不知外面走進廂房來的那人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