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要死的 · 一
塵土飛揚的阿爾諾河碼頭上,德國兵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在比他們矮一個頭的比薩人中間。古老的美第奇宮裡響著他們的馬刺聲、軍靴聲。他們讓我等了好久,我沒有等待的習慣。後來一個衛兵引我走進內室,皇帝坐在裡面。他一頭金髮,像棍棒似的直掛耳下,鼻子又大又癟。他看來四十歲左右。他彬彬有禮地示意我坐下。衛兵早已退出,留下我們兩人。
「福斯卡伯爵,」他對我說,「我經常盼望跟您認識。」
他好奇地打量我。
「關於您的種種傳說是真的嗎?」
「是真的,直到今天為止,天主眷顧我戰勝了老年和死亡。」
他高傲地說:
「哈布斯堡家族也是千古不朽的。」
「是的,」我說,「這說明為什麼他們應該統治世界。只有世界才能與千古相配。」
他微微一笑:
「世界是廣闊的。」
「千古是長久的。」
他一聲不出觀察我,神情狡黠多疑。
「您來我這裡有什麼要求?」
「我把卡莫納獻給您。」
他笑了。我看到他潔白的牙齒。
「我怕這份禮物代價很高。」
「不要您付任何代價。我統治了兩個世紀,厭倦了。我只是希望您允許我共享您的命運。」
「您不要任何報答?」
「我從一個人那兒——即使他是個皇帝——又能夠得到什麼呢?」
他顯得那麼手足無措,不免引起我的憐憫:
「義大利不久必然成為法國國王或是陛下您的囊中物,我對它已不感興趣,但是世界卻是另一回事。我願意看到世界集中在一個人手裡,因為唯有這樣,才有可能對義大利進行改造。」
「但是您為什麼要出力把世界集中在我的手裡呢?」
「那又怎麼樣!」我說,「您不就為自己的兒子在奮鬥嗎?為了您的還沒有出生的孫子,為了您永遠不會見到的曾孫?」
「他們是我的後裔,」他說。
「這沒多大區別。」
他帶著稚氣、痛苦的神情在思考。
「我把我的城堡和要塞獻給您後,沒有東西可以阻止您侵入佛羅倫薩。征服佛羅倫薩後,整個義大利便是您的了。」
「義大利是我的了。」他恍恍惚惚地說。
他皺眉蹙額的臉鬆了下來,不出聲地微微笑了一會,然後說:
「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發餉了。」
「您缺多少?」
「兩萬弗羅林。」
「卡莫納有錢。」
「每個月兩萬弗羅林。」
「卡莫納非常有錢。」
三天後,馬克西米利安進入卡莫納。那時為了紀念查理八世而豎在城市中心的金百合花玉石碑被拆了下來,換上了皇帝的紋章;老百姓四年前歡呼法國國王,而今用同樣的聲調歡呼神聖羅馬帝國的軍隊。女人向他們拋鮮花。
競技和宴會舉行了一個星期,馬克西米利安吞下一盤盤濃味的肉,灌下一桶桶葡萄酒。有一個晚上,一頓飯吃了三個小時,我們離席時,我問他:
「我們什麼時候向佛羅倫薩進軍?」
「啊!佛羅倫薩。」他說。
他的兩眼又紅又混濁;他看我在觀察他,又擺出威嚴的神氣說:
「我有急事要回德國。」
我鞠了一躬:
「什麼時候動身?」
他一瞬間做出了決定:
「明天早晨。」
「我和您一起走。」我說。
我看著他離去,步子莊重,但是不穩。這樣一個皇帝不會有多大作為。只一個星期,我已對他做出判斷:無知、古怪、貪婪、缺乏雄心和堅韌精神。可是這也就有可能對他施加影響;他有一個兒子,他的氣質或許更能實現我的希望。我決定跟他去。我走出宮門。月光皎潔,在馬克西米利安的各路兵馬駐紮的平原上,傳來嘶啞的歌聲;二百年前,灰色橄欖樹叢中一簇簇紅的,那是熱那亞兵營,而我把城門關得嚴嚴的。我走到卡特琳、安托納長眠的墳地上,我坐在大教堂的石階上,我繞著城牆走了一圈。奇蹟完成了:我的生活的味道已經變了,我用新的眼光來看卡莫納;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
清晨,我跨過暗道時,望了望這塊塔樓林立的山地,那麼久以來它被看作是世界的心,如今只是帝國的一塊小小的領土;世界除了我這顆心外沒有其他的心。我赤身裸體地被拋進了這個世界,不知道身寄何處。在我頭上的天空不再是一塊蔭庇,而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
我們幾天幾夜馬不停蹄。天色淡白了,空氣變得更為清新,樹林顏色淺了,大地不及原來紅艷。天邊出現了高山,在林木蔥蘢的村子裡,房屋四壁畫滿了花鳥。人們嗅到的是前所未聞的味道。馬克西米利安很樂意跟我說東道西。天主教國王向他提議兩門親事,讓他的兒子腓力娶他的女兒胡安娜,讓他的女兒瑪格麗特嫁給王子唐·胡安。他還在猶豫,我力促他答應。西班牙以及它的艦隊是掌握世界的鑰匙。
「但是腓力永遠別想登上西班牙王位,」他遺憾地說,「唐·胡安年輕力壯。」
「年輕力壯死去的有的是。」
我們緩步走在一條散發青草與松木清香的陡坡上。
「葡萄牙王后是胡安娜的姐姐,」馬克西米利安說,「她有一個兒子。」
「他們也會死的,如果天主保佑哈布斯堡家族的話。」
馬克西米利安的眼睛閃閃發亮:
「天主會保佑哈布斯堡家族的!」他說。
王子在結婚後六個月死了,不久,一場怪病把葡萄牙王后和年幼的唐·米蓋爾也帶走了。當胡安娜公主生了一個男孩時,這個男孩與西班牙王位之間已經一點障礙不隔了。我俯身望著搖籃,嬌弱的嬰兒在呱呱啼哭,這是西班牙、尼德蘭、奧地利、勃艮第和富饒的義大利土地的繼承者。他身子包在花邊襁褓內,和其他嬰兒一樣發出酸腐的乳臭,只要我手一捏,他這顆頭顱就要腦漿迸流。我說:
「我們要叫這個孩子做皇帝。」
馬克西米利安無憂無慮的臉上掠過一片陰云:
「怎麼做得上呢?」他說,「我沒有錢。」
「我們可以鑄造。」
「您立刻就能鑄造?」
「還不到時候。」
他帶著失望困惑的神情觀察我:
「您陪我去義大利嗎?」
「不。」
「為什麼?您不相信我的福星?」
「對我來說,您家族的光榮比您個人的光榮更為珍貴,」我說,「如果您允許,我留在這裡,照顧這個孩子。」
「就留在這裡吧,」他說。
他對嬰兒望了一眼,笑了。
「好好教育他,可不要像他的祖父。」
我就這樣留在梅赫倫宮,馬克西米利安在義大利白打了一仗,跟瑞士人交戰也一無所獲。我取得了他的信任,他非常重視我的諫議;但是,這對我並無好處,因為他從來不去實行。我早已對他不存期望。他的兒子腓力不喜歡我,可是他體質虛弱,登王位的機會不多;至於胡安娜公主,她行為乖僻,周圍的人都為之不安。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這個孩子身上,惴惴不安地窺視他下地學步,牙牙學語。他的體質也不好,經常神經發作撲倒在地上。只有我一個人能夠叫他安靜下來。我始終侍候左右,他逞性妄為不受拘束,就是看到我皺眉頭還有點顧忌。但是我不安地思忖:他活得長嗎?他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恨起我來,我可能等上幾個世紀才會實現我偉大的夢想。
一年年過去。腓力死了。胡安娜看來完全瘋了,關在托德西利亞斯城堡。查理活著,長大成人。隨著時光的推移,我的圖謀不如從前那麼渺茫;隨著時光的推移,在梅赫倫霧濛濛的路上散步時,我瞻望未來,滿懷信心。我喜歡這座陰鬱安靜的城市。我走在路上,花邊女工伏在她們的紡錘上,隔著小方格玻璃窗目送我過去,但是沒有人窺知我的秘密,沒有人認識我。我蓄了鬍子,照鏡子時,連自己也對自己的形象產生了疑惑。我經常走出城外,坐在運河岸上,望著靜止的水面上呆板的倒影出神。本世紀的有識之士說,洞悉自然的秘密、制服自然的時刻已經來了,人將開始獲得幸福。我想:「這是我要做的工作。會有這麼一天,我將把宇宙掌握在手中;任何力量不會浪費,任何財富不會流失。我將結束人之間、種族之間、宗教之間的對立,我將結束不正義造成的混亂。我將像以前管理卡莫納糧倉那樣,錙銖必較地管理世界。任何事物都不會受世人的任性、命運的無常的擺布。將由理智——我的理智——來統治世界。」天色開始暗下來,我慢慢踱回宮裡。街上最初幾盞油燈已經亮了,酒館裡響起人聲、笑聲、啤酒罐的碰擊聲。在這塊灰色的天空下,在這些講外國話的人中間,我陌陌生生,甚至馬克西米利安本人也把我忘了,有時我感到自己才降臨這個人世不久。
我俯身在查理躺的臥榻上。他的外祖父斐迪南駕崩,幾個月前,查理加冕為西班牙國王。但是,他的臣民並不掩飾他們更愛戴他的弟弟,弟弟是在他們中間出生,並與他們生活在一起。
「陛下,您的行期不能再耽誤了,」我說,「這會叫您失去王冠。」
他沒有回答。他重病纏身。醫生聲稱他命在旦夕。
「您的弟弟那一派很有勢力。我們應該迅速行動。」
我不耐煩地望著這個高大蒼白的青年,他聽我說話,嘴巴微張,沒有表情;在垂落的眼皮下,眼睛像死了似的,下嘴唇往下掛。
「您害怕了?」我說。
他的嘴唇終於動了。
「是的,」他說,「我害怕。」
他的聲音嚴肅誠懇,我愣住了。
「我的父親死在西班牙,」他說,「醫生說那裡的氣候對我有危險。」
「一個國王不該在危險面前退卻。」
他說話聲音緩慢,還帶點結巴:
「我的弟弟會是一個非常賢明的國王。」
我靜靜地思考了一會兒。要是查理死了,不會造成損失,他的弟弟年紀還輕,會在我手中變成一個馴服的工具;但是如果大公活下去並把西班牙丟了,那世界就會分裂成兩派,我的計劃就會失敗。
「天主選中的是您,」我語調堅定地說,「我經常把天主對您的期望講給您聽,這就是把四分五裂的世界重新變成統一的世界,像他親手創造的那天一樣。您若把西班牙讓給斐迪南,您就會讓世界四分五裂的局面永遠繼續下去。」
他抿緊嘴唇,額上冒出汗珠。
「我可以把一切讓給他。」
我望了他一眼。他身體弱,思想慢;但是,正是這種膽小怕事的性格才對我有用。斐迪南我不認識。
「不,」我說,「您的弟弟是西班牙人。他關心的只是西班牙的利益。只有您才能完成天主賦予的任務,拯救世界非您不可。您的健康、您的幸福是算不了什麼的。」
這下叫我說中了。他變得更加蒼白。
「拯救世界,」他說,「這太重大了。我無力擔當這項使命。」
「有了天主的協助,您能擔當的。」
他把頭捧在手裡,我由他默默祈禱。這是一個孩子,他喜歡在野外奔跑、競技、音樂;他預感到我要放在他肩上的是個怎樣可怕的重擔。他祈禱良久,然後又說:
「一切遵照天主的旨意辦吧。」
幾天後,查理在沙丘中間建立了他的朝廷。一支四十艘帆船組成的船隊排列在弗利辛恩港口,幾星期來等待著順風;一待風起,我們就朝著西班牙進發。我靠在甲板欄杆上,日復一日望著太陽東升西落。我不僅僅是朝著西班牙駛去。那邊,在天涯的那一邊,森林裡棲滿了色彩斑斕的鸚鵡、滿腹錦花的鴿子,火山口噴發滾燙的金黃色熔流,草原上馳騁著頭插羽毛的土人。西班牙國王是這些蠻荒天堂的主人。我想:「有一天我將在那裡登岸,親眼看一看這個天堂,並按照我的願望來塑造。」
九月十九日,船隊望見了阿斯圖里亞斯河岸。岸邊不見一人;我看到一座山腰裡有一大隊人馬;小孩、女人、老人,跟著背馱包裹的騾子走,他們好像在逃難。突然一叢荊棘後面響起一排槍聲。嬪妃尖聲大叫,水手抓住步槍。查理臉部仍然毫無表情,他瞧著這塊他王國的土地默不作聲;他對這種粗野的接待不表驚異,他來這裡找尋的不是幸福。又是一排槍聲,我用盡全力喊:
「西班牙!這裡是你們的國王!」
全體水手重複叫了一聲,我看到朝海邊傾斜的荊棘叢中有了動靜,一個男人爬著過來。他無疑從國王的大旗上認出了卡斯蒂利亞的族徽,站了起來,舞動火槍大叫:「西班牙!國王萬歲!」頃刻間,從荊棘叢里,從岩石後面,山民高呼著向我們跑來:「唐·卡洛斯萬歲!」他們後來對我們說,看到大量船隻,他們害怕這是一次北非人的入侵。
我們到了比利亞維西奧薩鎮。接駕的準備工作一點沒有做,大多數朝臣、甚至有些女眷只得睡在草堆上。天一亮,我們又動身了。國王騎了英國大使提供的一匹小馬趕路,他的妹妹埃萊奧諾騎馬走在他旁邊。隨從女眷坐在牛車裡。許多宮廷侍從步行。路上碎石嶙峋,我們在明亮刺目的藍天下艱苦跋涉。十字路口沒有一個人,田野里、大路上也沒有一個人:一場流行病蹂躪了這塊地區,禁止居民任意遷徙。可是查理似乎對酷熱的陽光、蕭索的景色無知無覺,沒有表示一點不耐煩或憂鬱。完全出乎醫生的預料,西班牙的氣候像是反而增強了他的健康。可能對自己居然還活著感到驚奇,他的眼睛深處生出了一點怯生生的光芒,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莊嚴進入巴利亞多利德的那天,他笑了。
「我待在這個國家會開心的。」他說。
幾星期來,他顯得喜氣洋洋。他高高興興參加慶祝和競技,有時還和同齡青年在一起歡笑。我心中暗喜:「他現在活了,他現在是個國王了!第一步棋贏了!」我一聽到馬克西米利安駕崩,便匆忙趕到德國。現在,應該想到帝國。
在位的最後幾年,馬克西米利安向選帝侯又是送禮又是許願,他以為可得到他們中間五票的支持。儘管他給過他們六十萬弗羅林,但是在他死後第二天,選帝侯認為又可以重開談判講價錢了。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馬上參加角逐,發誓說若是可能,他願花三百萬來獵取帝國的皇座。查理沒有錢,但是在海洋的彼岸,他占有金礦、銀礦、肥沃的土地。我去找安特衛普的銀行家,說服他們給我簽幾張期票,以我們在海外的財富作為擔保。然後我去奧格斯堡。我從富格爾家族那裡得到幾張選舉後即可兌現的期票。我立刻派使臣帶了饋贈去找選帝侯,我自己也逐個兒拜訪他們;我到了科隆、特里爾、美因茨。時時有弗朗索瓦和英國亨利的使臣帶了新的禮品來,不動聲色的選帝侯照單全收,登錄在禮簿上。弗朗索瓦一世用硬幣埃居支付,布蘭登堡選帝侯、特里爾選帝侯和科隆大主教開始上鉤了。一天,我得知弗朗索瓦送給美因茨大主教十二萬弗羅林和德國公使職。當天晚上,我出發去找弗蘭茨·馮·濟金根,他指揮強大的士瓦本聯軍。我馬不停蹄跑著,往日一動不動堆積在藍色沙漏底上的時間都在我的馬蹄下耗盡了。
弗蘭茨·馮·濟金根恨法國。我們率領了兩萬步兵和四千騎兵組成的一支軍隊,向離法蘭克福幾里地的赫希斯特進發,同時其他隊伍直逼普法爾茨伯爵領地。選帝侯們大驚失色,做出傳統的誓言,宣稱他們的選票是純潔的,雙手是清白的,查理總共花了八十五萬兩千弗羅林當上了皇帝。
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查理進入艾克斯拉沙佩勒。選帝侯齊集迎駕;他不戴冠冕,默默接受他們的祝福,然後,隊伍跨進舊城城門。首先入城的是擎旗手、伯爵、市政大臣、手執白棍的艾克斯的樞密大臣、帶領宮廷侍從和傳令官的朝廷大臣,所有人都往人群中扔錢;然後,在兩排弓箭手中間,走來高官貴胄、西班牙公爵、金羊毛騎士、親王、選帝侯親王。帕彭海姆元帥腰佩帝國寶劍,在國王前面引路,國王身穿鎧甲繡袍。
一五一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在古老的查理曼教堂內舉行了儀式。科隆大主教莊重地詢問觀禮者:「你們願不願意依照使徒的諭言,聽從這位親王和大人?」老百姓齊聲歡呼:「願意!願意!」於是大主教親手把皇冠戴在查理頭上;他登上了查理曼的寶座,接受了騎士昀頌歌,這時教堂的穹頂下響起了《謝主詞》的唱聲。
「我得到帝國全仗您的大力,」當我們單獨在他的書房裡時,查理感激地對我說。
「這是托天主的洪福,」我說,「他創造了我就是為了輔佐您。」
我早向他披露了我的秘密,他並不十分奇怪,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對任何奇蹟不會感到驚訝;但是,要是說他與我相處雖不像童年時那樣膽怯順從,他卻把我當作一個受到天主青睞的人那麼敬重。
「派您伴隨我左右,這是他對我極大的恩寵,」他說,「您會輔佐我做個賢明的君王,不是嗎?」
「我會這樣做的。」我說。
他的眼睛發亮了。自從大主教給他戴上神聖的皇冠,他的表情變得更堅定,他的眼神變得更活潑了。他激動地說:「我要轟轟烈烈干一番。」
「您會做到的。」
我知道他夢想復興神聖帝國,但是我要借他的手統一宇宙。科爾特斯正在為我們征服美洲,不久黃金將會滾滾向西班牙流來,那時我們就能建立龐大的軍隊。一旦實現德意志聯邦,我們就可叫義大利、法國俯首稱臣。我說:
「有朝一日,整個宇宙都是您的。」
他帶著一種恐懼的表情望我一眼。
「沒有人占有過整個宇宙。」
「那是時機沒有成熟。」
他好一會兒沉思不言,突然微微一笑。可以聽到書房牆外琴聲悠揚。
「您不去聽音樂?」
「等一會兒去,」我說。
他站起身:
「這是一個非常精彩的音樂會。您應該去聽聽。」他說。
他推開門。他年輕,他是皇帝,天主的身影庇護著他,世界的幸福與他個人的幸福交融在他的心中,他可以安安靜靜沉浸在幽雅的琴聲中。至於我,胸中心潮澎湃,除了這個從未在任何人耳邊響過的凱旋之聲外,我什麼也沒有聽到;這也是我自己的聲音,它在對我說:現在宇宙永遠屬於我了,只屬於我一個人了;這是我的采邑,無人可以與我分享。查理將統治幾年,我面前則有無窮的歲月。我走近窗前,抬頭仰望星空燦爛,中間橫貫一條乳白色玉帶;億萬顆星星。在我腳下只有一個地球——我的地球。它渾圓的,有藍一塊、黃一塊、綠一塊的斑點,浮沉在太空中;我看到它。船隻在海洋中航行,公路在大陸上擴展,留下一道道軌跡。我只一揮手,就能拔掉盤根錯節的樹林,放干沼澤地的淤水,調整河道的走向。大地上滿是田野和牧場,十字路口興建一座座城市。最低微的紡織工也住上明亮寬敞的房屋,糧倉裝滿精白的麵粉,個個富裕、強壯、漂亮,人人生活幸福。我想:「我要重建人間天堂。」
查理輕輕撫摸五彩繽紛的羽毛斗篷。他喜歡鮮艷的料子、珍貴的珠寶。當水手打開箱子,把盛滿綠松石、紫水晶的大理石盆放到地上時,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他的聲音充滿激情:
「多富啊!」
他望著堆在箱底的金幣銀錠;但是,我知道他指的不是這些財富,而是越過布魯塞爾宮殿的灰牆,他看到滾燙的黃金噴泉沖向藍天射去,紅寶石熔流順著一座火山山坡奔瀉,他看到大道上鋪砌著紅彤彤的金磚,花園裡豎立著實心的金樹。我笑了。通過千萬個灼灼發光的小太陽,我自己也看到裝運金塊銀塊的大帆船駛入桑盧卡爾港灣。我們抓了滿把亮晶晶的彩紙像潑水似的灑向舊大陸……
「您怎麼還能猶豫呢?」我說。
查理的手從閃光耀眼的料子上移開了。
「這些人也有一顆靈魂。」他說。
他開始在狹長的穿廊里慢慢踱來踱去;他把那位嘴唇開裂的船長交給他的一封信塞進緊身衣里;那是科爾特斯的信。前一年的耶穌受難日,科爾特斯登上了一個荒涼的海岸,在那裡建立了一個城市,他命名為韋拉克魯斯。為了阻止手下人重返西班牙,他叫人鑿沉了全部帆船,只留下一艘,裝了阿茲特克皇帝蒙特祖瑪的財寶進貢給查理。他要求援助,反對總督貝拉斯克斯的種種陰謀,後者企圖阻撓他遠征。查理在猶豫。
我不耐煩地望著他。西班牙多明我教派僧侶的信件、拉斯·卡薩斯神甫的奏札使他心神不寧;我們得知,儘管公布了法律,印第安人依然被當做奴隸看待,動輒遭到毆打屠殺;他們無力勝任強加於他們身上的勞役,成千成萬地死去。對我來說,我毫不關心這些求神拜佛、頭腦愚昧的野蠻人的命運。
「派一些可靠的人,去那兒監督法律的執行。」
「遠隔千里,哪個可靠?」
他又開始沿著桌子走起來,桌上堆放著水晶杯、寶石項鍊和鏤金人像。我說:
「這些好心的神甫說得過分了。人總是愛誇張。」
「他們說的事只要有一件是真的……」
「非洲黑人是沒有靈魂的,」我說。
「以我看,用的藥與治的病同樣可怕。」皇帝說。
他不再注視那些誘人的金錠,他什麼也不再注視,臉上又顯示出年輕時毫無表情、昏昏欲睡的神氣。
「那麼,您要怎麼辦?」我說。
「我不知道。」
「您要放棄一個用金子鋪地的帝國?」
我把手伸進箱子,讓金幣在我指縫間簌簌往下落。他聲音低沉地說:
「我不知道。」
他的神氣非常幼稚,非常痛苦。
「您沒有這樣的權利,」我強調說,「天主創造這些財富是為人類服務。那裡有肥沃的土地,如果我們不從印第安人手裡奪過來,永遠沒有人會去開墾的。想一想您的老百姓的悲慘生活,當美洲的金子一船船駛入您的港口後,他們就會富裕起來。憐憫這些野蠻人,您不就是叫德國農民餓死嗎?」
他沒有回答。他平生還不曾做出過這樣重大的決定。我知道一個人的生命須臾即逝,無足輕重;不管怎麼樣,一百年後,查理擔心的這些可憐蟲沒有一個會記得身受的痛苦,在我眼裡,他們都是些已死的人。但是,他不能那麼輕易同意剝奪他們的生命;他根據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他們的歡樂與憂苦。我突然朝他走過去:
「您竟以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淨做好事而不做壞事?對每個人公正,使每個人幸福,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您心地太好,不願做出必要的犧牲,您就該隱居到修道院去。」
他抿緊嘴唇。從他半閉的眼皮中透出一種又硬又冷的光。他愛塵世,他愛奢華與權力。他說:
「我要統治,但是不要不公正地傷害別人。」
「您要統治,但是不要戰爭,不要絞刑?應該面對現實,哪怕看一眼也好!」我嚴厲地說,「這會使您省下許多時間,最賢明的親王在他的良心上也有幾百條人命。」
「有的戰爭是正義的,有的鎮壓是必要的。」他說。
「您可以用您為大眾所謀的福利,來辯白您給某些人造成的傷害。」我說。
我停了一會兒。我不能用我的語言來跟他說話:一個生命、一千個生命並不比一群蜉蝣生物更重要;而我們要建造的這些公路、這些城市、這些運河,將留在地球表面經歷千秋萬代,我們將幫助一個大陸千秋萬代地擺脫原始森林和愚昧迷信的陰影。這個他不能親眼目睹的塵世前途,他不會關心。但是,我知道用什麼樣的話來扣動他的心弦。
「我們叫這些可憐的野蠻人受的只是塵世的痛苦,」我說,「我們給他們、他們的孩子、他們孩子的孩子帶來的卻是不朽的真理、無窮的幸福。當所有這些無知的民族在今後沒有窮盡的世紀裡,永遠投入天主的懷抱,您不就會覺得當初幫助科爾特斯是有道理的嗎?」
「由於我的過錯,有一批人是在身犯大罪的情況下死去的。」他說。
「不論怎麼樣,他們不是在偶像崇拜中死,便是在犯罪中死。」我說。
查理頹然倒在椅子裡說:
「統治可不容易。」
「永遠不要做不必要的壞事,」我說,「天主對一個皇帝的要求不過如此。他明白有時做壞事是必要的,說到頭來,壞事還不是他自己給創造的嗎?」
「不錯。」他說。
他望了我一眼,神情沮喪,說:
「我要的是心地踏實。」
「您永遠不會心地踏實。」
他嘆了一口氣,一時默默無言,把項鍊狠狠地扭動。
「好吧,」他說,「好吧。」
他突然站起身,躲進祈禱室里。
「這個城市瘋了。」我俯在窗前說。
這是頭一天晚上開始的,那時城裡來了一輛大車,車柱子歪斜,皮車簾厚厚的。成千群眾上街去迎接這輛車子,農民、工藝匠、商人,有的騎馬,有的坐騾,他們吹著笛子,敲著鐘鼓,走出了北城門。聖約翰騎士旅舍滿是男人、女人、教士、顯貴人物,他們都擠在走廊里、樓梯台階上。房頂上有青年、孩童、甚至成年人放哨。當那位僧侶從輪椅上下來,群眾高聲怪叫,向他擁去;有的女人跪在他膝前,撩起風塵僕僕的法衣衣角親吻。整整一天來,透過大主教宮殿的高牆,我們聽到他們的歌聲和叫聲。入夜以後,群魔又亂舞起來。這些演說的人高高站在噴水池邊沿上、桌子上、酒桶上,大聲宣講路德完成的奇蹟;銅樂隊滿街跑。小酒館角落裡傳出激昂的聖歌聲和打架聲。我以前見過節日狂歡的城市,卡莫納居民在凱旋的日子唱歌,我理解他們這是為什麼。但是這些毫無情由的歡呼表示什麼?我猛地關上窗子:
「荒唐可笑!」
我轉過身,看見兩個人不聲不響瞧著我;他們在窺伺我,儘管我對他們有感情,但這叫我惱火。
「這個人正在變成一位殉道者,一位聖人。」巴爾蒂斯說。
「這是迫害的必然結果,」皮埃爾·莫雷爾說。
「你們知道,這事我無能為力。」我說。
當查理要召開這次沃爾姆斯帝國會議時,我以為我們是去解決帝國的憲法問題,給一個由皇帝主持的聯邦打下基礎。他堅持要給路德定罪,叫我失望,更使我惱火的是帝國會議不聽到被告的申訴就拒絕表態,我們只好接受他出席會議。我們失去了一個寶貴的時機。
「皇帝對路德的印象怎麼樣?」巴爾蒂斯說。
「他覺得他不會造成危害。」
「要是不把他定罪,他永遠不會造成危害。」
「我知道。」我說。
在這一時刻,整個宮裡、整個城裡議論紛紛。查理的顧問分成兩派,一派主張把這個異端分子逐出帝國國境,毫不留情追緝他的全部信徒。另一派主張寬容,他們跟我一樣,認為僧侶之間的這些爭論是毫無意義的,世俗權力不要插手這些關於信仰、慈善事業、聖事的討論;他們還認為,對帝國來說,路德不及一位忙於和法國談判訂盟的教皇危險。我同意他們的說法。但是今晚,他們的堅決主張突然使我感到不安。訴之於理智、擺脫了一切迷信的人據說頭腦冷靜,怎麼也會這樣焦急地等待著皇帝的決定?
我突然衝口問:
「你們為什麼那麼起勁為他辯護?難道他的思想把你們也爭取過去了?」
他們一時顯得不知所措。
「要是路德定了罪,」皮埃爾·莫雷爾說,「火刑架又將燃遍尼德蘭、奧地利、西班牙。」
「強迫一個人否認他認為是真理的東西,這是辦不到的,」巴爾蒂斯說。
「假若他堅持的是錯誤呢?」我說。
「誰有審定的權力?」
我望著他們困惑不解。他們沒有把所有的想法都談出來。我此刻可以肯定,路德的有些想法吸引了他們,那是什麼呢?他們對我有懷疑,還不願告訴我。我要知道。窗外人聲鼎沸,而我通宵達旦,又一次審閱了約翰·埃克的報告、路德的小冊子。我曾出於好奇瀏覽過路德的著作,覺得通篇胡說八道;我認為這位僧侶要打倒羅馬教廷迷信活動的熱誠,至少與羅馬教廷的迷信活動一樣愚蠢。至於路德本人,我在今天下午才對他看了一眼;約翰·埃克在帝國會議上對他提出質疑;他說話結結巴巴,宣稱他需要時間來準備他的答辯詞,查理高興地對我說:
「會叫我成為異端分子的,還不是這位小僧侶。」
為什麼這些滿口酒氣的人在黑夜裡鬧得那麼歡?為什麼這些博學睿智之士那麼焦急地等待著黎明?
第二天,會議開始時,我迫不及待地窺視著那位僧侶將會走過的那扇門。查理坐在御座上,身穿黑色繡金西班牙服裝,臉上毫無表情。一頂絲絨貝雷小帽蓋在他的短髮上。在他四周,幾尊石像似的,一動不動站著披白鼬飾帶、戴翎毛的大臣以及穿繡金袍子、姿勢僵硬的親王。在走廊里響起喊聲:「勇敢!勇敢!」這是路德的朋友在叫喚。他進來了,把黑色便帽往後腦勺一推,露出修剪不齊的頭髮,向皇帝走過去,非常自信地向他行了個禮。他的神氣不慌不忙。他坐到自己的桌前開始說話。桌上堆著他的書籍和小冊子。我觀察他,臉孔瘦削,膚色發暗,顴骨高,兩隻深色眼睛閃閃發光。他風靡一時的威望從哪兒來的呢?他身上顯示出一種力量;但是他又談到了聖事和赦罪,這叫我厭煩。我想,我們在浪費時間。應該把所有僧侶,不論是多明我會還是奧古斯丁派統統消滅,用學校代替教堂,用數學、天文、物理代替講道。在這個時刻,我們應該議論德國的憲法,而不是去聽這些廢話。查理可是全神貫注地在聽路德的講話,手指不停地盤轉掛在褶襉衫前的金羊毛勳章。僧侶的聲音高亢昂揚;現在他一個人侃侃而談,在這個過於狹小、熱氣熏人的大廳里,沒有人不在靜聽他慷慨陳詞:
「我不能夠、也不願意取消我說過的任何一句話,因為違反良心做事,既不心地踏實,也不光明正大。」
我身子一顫,這些話像一個挑戰,令我吃驚。不僅是這些話本身,還有他說這些話的語調。這個人敢於說他個人的良心比帝國的利益、世界的利益更有分量。我要把宇宙集中在我的手裡,他卻宣稱他一個人就是一個宇宙。他放肆的言論會使世上的人各執己見,無疑是這一點叫小百姓和有識之士都聽入了迷。他在人心中點燃了從前煎熬著安托納、貝婭特麗絲的這種驕傲的怒火。如果聽任他宣講,他會點醒世人,說每個人都是判斷自己與天主關係的法官,也是判斷他自己行為的法官,到了那時候,我怎麼還能叫他們唯命是從呢?
他繼續在說,他攻擊主教會議。現在我明白了,談的不僅是主教會議、寬恕、信仰。處於危險中的是其他東西,那就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業。我的事業,只有人人放棄了個人的任性、個人的自尊、個人的瘋狂後才會完成。教會教導他們的正是這些,教會還要他們服從一種信仰,屈就一種信仰;如果我有足夠的力量,這種信仰也可以就是我的信仰:我借教士之口,任意解釋天主。如今,若是每個人在自己的良心中去找尋天主,我知道他們找到的不會是我。「誰有審定的權力?」巴爾蒂斯對我說。原來他們維護路德的原因在這裡,他們要每個人審定自己的良心。那時,世界會比以前任何時期更加四分五裂。應該由一個意志來統治,那就是我的意志。
突然,聽眾中有一陣騷動。路德宣稱康斯坦茨主教會議做出的決定,違反《聖經》中最明確的經文。聽到這話,查理五世把手套一揮,猛地站了起來。大廳內鴉雀無聲。皇帝朝窗口走去,對著天空望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命令大家退出會議廳。
「您說得對,陛下,」我說,「路德比法國國王更危險。如果您聽之任之,這個小僧侶會毀滅您的帝國。」
他的目光焦急不安地詢問我;儘管他對異端邪說十分反感,但那時他認為不顧我的反對而把路德定罪,是違反了天主的意志。
「啊!這是您的意思嗎?」他對我說。
「是的,」我說,「我也開了眼界。」
一百條手臂把路德高舉在空中;外面,他們向他歡呼,他們這是在向驕傲和瘋狂歡呼;他們愚蠢的喊叫把我耳朵也震聾了,我臉上還感覺到那位僧侶向我挑戰時投射過來的灼熱的目光。他要誘使人們背棄真正的利益和幸福。那些人無可理喻,竟然準備追隨他。若讓他們自生自滅,他們永遠不會回到天堂的道路;但是我在這裡,我知道應該把他們引往哪兒,走哪一條路。為了他們,我曾經克服過饑荒,戰勝過瘟疫;為了他們,若有必要,我準備去反對他們自己。
第二天早晨,皇帝在帝國會議上宣布:
「一位僧侶依靠他個人的判斷,來反對一千多年來基督教義倡導的這種信仰。我決定保衛這個神聖的事業,不惜我的疆土、我的肉體、我的血、我的生命、我的靈魂。」
幾天後,路德被逐出德國。在尼德蘭頒布了一條法令:未經大主教批准,禁止印刷任何談論信仰問題的文章,否則將處以最嚴厲的懲罰。官員接到命令,要他們追捕路德的信徒。
正要提出憲法問題時,我們不得不懷著失望的心情解散了帝國會議:弗朗索瓦一世沒有爭得皇座大為氣憤,準備向我們宣戰;西班牙發生了騷亂,查理只得前往馬德里;他請我留在他弟弟斐迪南身邊,德國政府工作已交給他代理。路德定了罪,席捲帝國的騷動並沒有平息。僧侶拋棄了他們的修道院,深入鄉村宣傳異端邪說。由學生、工人、冒險分子組成的武裝隊伍,焚燒教士的房屋、圖書館、教堂。城裡出現了比路德更加狂熱的新宗派,發生了暴動。每個村子都有預言家振臂高呼,鼓動農民打破親王的枷鎖,而在鄉野,從前的暴亂者揭竿而起,他們在一面白旗上畫了一隻金鞋,周圍光芒四射,寫著一句格言:「爭取自由的人朝著這個太陽前進。」
「不用擔心,」斐迪南說,「只要來幾個帶兵器的,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一切都會陷入不正常,」我說,「這些窮人是對的,必須進行改革。」
「什麼樣的改革?」
「這要從長計議。」
我沒有忘記那次卡莫納紡織工大屠殺。當我希望把世界掌握在我的手中,我的第一個計劃是改造經濟。自古以來,財富分配從沒像現在這樣不合理。貨物源源不斷進入我們港口,全世界都進行開放貿易,我們的船隻從世界各地運來寶貴的貨物,可是鄉村農民大眾和小商人卻比以往任何時期更窮困。一斤紅花,一五一五年值二點五弗羅林、六個十字幣,那時值四點五弗羅林、十五個十字幣。一斤麵包漲了十五個十字幣,一擔糖要賣二十弗羅林,原價是十弗羅林,希臘科林斯葡萄從五弗羅林增至九弗羅林,所有物價都上漲了,而薪水卻下降了。
「這種局面不能容忍。」我氣憤地對著我召來開會的財政學家說。
他們都帶著一種寬容的微笑對我望著。是我的天真無知使他們發笑。
「說吧,」我對銀行家米勒爾說,「這種物價猛漲的起因是什麼?」
他們談了。我聽到說,這些年的貧困的確是發展貿易帶來的。西班牙征服者用印第安人的血汗榨取黃金,黃金進入舊大陸後引起所有食品價格上漲。資力雄厚的公司紛紛成立,租賃船隻,壟斷貿易;在排擠小商行的同時,這些公司在短短几年內,從經營的貨物中獲利高達成本的兩倍,甚至兩倍以上。這筆豐利引起農林產品衰落;白銀貶值了,薪水銳減了,而物價節節上漲。少數人積聚的財富驚人,窮奢極欲,揮霍浪費,廣大貧民百姓則在挨餓。
「應該公布幾條法令,懲罰壟斷公司、高利貸和投機倒把。」米勒爾對我說。
我一言不發,所有德國親王,從皇帝本人開始,沒有一個離了大公司能活下去,他們不斷用高利貸的利率向公司借錢。弗朗索瓦一世進攻納瓦拉、盧森堡、義大利,我又被縛住了手腳;查理必須拿起武器抵抗,他要我籌錢支付軍餉:我們的命運捏在銀行家、大商人的掌握之中。
幾星期後,法蘭克尼亞的福希海姆發生了暴動,蔓延到德國全境。農民宣揚博愛、平等、分土地;他們焚燒城堡、修道院、教堂,屠殺教士、貴族,分配親王的莊園。到了年底,到處是他們的天下。
「只有一個辦法,」斐迪南說,「必須召集士瓦本聯盟。」
他在燈光明亮的大廳里大步踱來踱去,來向他求援的親王必恭必敬的目光隨著他轉。他們心中又怕又恨,使呼吸的空氣在我看來也感染了毒菌。那裡,在鄉野,農民點燃了篝火,他們圍在一起跳舞,齊聲歌唱;他們喝到了葡萄酒,吃飽了肚子,胸中燒著烈火。我想起紡織工燒焦的房屋,想起踐踏在馬蹄下的婦女孩童。我喃喃地說:
「可憐的人!」
「您說什麼?」斐迪南說。
「我說只有一個辦法。」
各位親王點頭贊同。他們眼中只有他們自私的利益,他們橫徵暴斂,魚肉鄉民;我要在世界上伸張正義,確立理性,我要人們幸福。可是我跟他們說同樣的話:只有一個辦法。仿佛我的思想、我的想望,仿佛我歷來的經驗,我曾經生活過的這幾個世紀,在世界上沒有一點分量。我被縛住了手腳。一架巨大的機器開動了,一個齒輪帶動著另一個齒輪。環境迫使我身不由主地去做斐迪南要做的事,去做任何人處於我的地位不得不做的事。只有一個辦法……
農民只是靠突然襲擊、貴族的孤立無助才贏得了這場脆弱的勝利,一旦貴族們驚魂甫定,集合他們的力量,立即把叛亂的烏合之眾鎮壓了下去。我那時前赴尼德蘭,從那邊上船去西班牙,準備朝覲皇帝。五年前,我帶了皇帝贈送選帝侯的禮物穿越的也是同樣的這些松林、草原、荒野,如今我又騎馬穿越了。當時我滿懷希望地想:「我將把一個帝國抓在手裡。」我成功了,我達到了權力的頂峰。但是我又能做些什麼呢?我要建立一個新世界,可是不得不把時間精力消耗在保護自己,反對無政府主義,反對異端邪說,反對人的野心和頑固;我以毀滅的方式保護自己。我在瘡痍滿目的土地上前進。村莊成了廢墟,田園一片荒蕪,半死不活的牲畜在燒焦的農舍四週遊盪;大路上看不到一個男人,只有兩腮無肉的女人和孩子。所有參加叛亂的城市、鄉鎮、村子都付之一炬,農民被綁在樹上活活燒死。在柯尼希斯霍夫,人們把他們像一群野豬似的追逐;為了活命,他們爬到樹上,但是敵人用長矛火槍把他們打下來;跌落地上的人遭到馬蹄的踐踏。因戈爾施塔特鎮上屠殺了四千個農民;有的逃進教堂,被活活燒死在裡面;有的集中在城堡里,緊緊擠在一起,頭鑽進土裡,好似要避開人們的目光,哀求天主的慈悲,但是無一得到倖免。即使現在,貴族的怒氣還沒有平息;苦刑與處決接連不斷;把可憐的農民放在火上烤,割他們的舌頭,斬他們的手指,剜他們的眼睛。
「這算是統治嗎?」查理說。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嘴角顫動。有兩個小時,他聽著我說,一言不發;現在,他焦慮地望著我:「這算是統治嗎?」
在西班牙也是這樣,流了許多血才平定了叛亂。鎮壓還在進行。在巴倫西亞、巴利亞多利德、托萊多,每天有成千顆頭顱滾落在劊子手的斧下。
「要沉得住氣,」我說,「我們把罪惡在世界上連根拔的這一天總會來的。那時我們開始建設。」
「但是,罪惡是我們自己造成的,」他說。
「罪惡招來罪惡,」我說,「異端邪說引起火刑,反抗引起鎮壓。所有這一切最後……」
「最後會結束嗎?」
他整天在宮裡悄無聲息地遊蕩。傍晚,在會議中間,他神經發作跌在地上,侍從把他抱到床上,他全身發燙。我像從前一樣,日夜守在他的床頭,但是我找不到一句有希望的話對他說。形勢十分渺茫。幸運之神給我們送來了一位傑出的將軍,法國陸軍統帥查理·德·波旁跟法國國王鬧翻了,願意投奔皇帝;但是,為他的背叛要付很大的代價,我們沒有錢,筋疲力盡的部隊威脅要叛亂;我們還缺乏槍炮;我們擔憂會被逐出義大利。
查理一星期來一直虛弱無力。他起床後在宮裡搖搖晃晃才邁了幾步,這時一位信使快馬趕到。法國軍隊被打得一敗塗地,法國最顯赫的貴族死亡一半,國王成了我們的俘虜。查理沒有說一句話。他走進祈禱室開始禱告。然後,他召集軍機大臣,下令全線停止敵對行為。
不到一年,在一五二六年一月十四日,簽訂了《馬德里條約》。弗朗索瓦放棄在義大利的權益,承認查理對勃艮第的追還要求,退出反帝聯盟,他還答應幫助皇帝反對土耳其。作為保證,他把自己的幾個孩子留下作為人質。查理親自護送他到離馬德里幾里遠的托雷洪·德·比拉諾大路。最後一次擁抱後,他把國王拉到一旁,對他說:
「兄弟,我們簽訂的內容您清楚吧?坦率跟我說,您有沒有意思照著辦?」
「我有意思全部照著辦,」弗朗索瓦說,「您若發現我口是心非,您把我看做一個壞蛋、一個叛徒,我決沒話說。」
我沒有聽到這些話,是查理在歸途中告訴我的,但是我看到法國國王向皇帝露出動人的微笑,看到他舉起白翎帽深深行了個禮,然後朝著巴約訥的大路疾馳而去。
查理五世的手指越過藍色海洋,點在一個小黑圈上:韋拉克魯斯。
有史以來第一次,地理學家畫出了新世界南端的輪廓:火地島,那裡生活著巨足的印第安人,麥哲倫繞過了那邊的海峽。在露出海面的黃色與綠色的大陸上,他們寫上了一些神奇的名字:亞美利加、佛羅里達、巴西。現在由我把手指點在一張嶄新的大地圖上:墨西哥。
這不過是一張紙中央的一個黑圈,但是這也是科爾特斯在湖光山色、空氣明淨的地區中建立的首都。在馬澤爾坦、特科龐、阿泰加爾科、庫爾普龐這些舊營地的廢墟上,今天興建了聖胡安、聖巴勃羅、聖塞瓦斯蒂安和聖馬利亞四個區。教堂、醫院、修道院、學校在四方輻輳的城市裡拔地而起。首都四周的荒地上已建起幾座新興城市。我的手指沿著一條黑線,它表示頂峰積雪的安第斯山脈;我指指山脈西邊的一塊處女地,上面寫著「待測地區」。
「黃金國,」我說,「皮薩羅正在越過這些山嶺。」
我指指離維德角群島三百七十古里的那條子午線,從托德西利亞斯條約簽訂以來,這條線是葡萄牙與西班牙占領區的分界線。
「總有一天,」我喃喃地說,「我們要把這條線抹去。」
查理抬頭向伊莎貝拉肖像看了一眼;她在鏡框裡微笑,漂亮,嚴肅,一頭淺棕色頭髮。
「伊莎貝拉永遠別想指望葡萄牙王冠。」
「誰知道呢?」我說。
我的目光越過印度洋,停留在香料國,在摩鹿加群島與馬六甲、錫蘭之間游移。伊莎貝拉的侄子都可能死的,也可能我們不久會有足夠的力量發動一場戰爭,讓查理做整個半島和海外諸國的主人。法國國王認了輸,現在我們可以為所欲為。
「您不知足。」查理高興地說。
他撫摸著絲一般的鬍子,臉上神采飛揚,藍眼睛洋溢著笑容。現在他是一個體魄強壯的人,顯得和我一樣年紀。
「為什麼要知足呢?」我說。
他搖頭說:
「應該懂得節制自己的欲望。」
他的目光從黃色、藍色的地圖上移開了。我望了望有護壁的天花板、掛毯、圖畫。為了迎接伊莎貝拉,格拉納達的宮殿里掛起了珍貴的絲綢;噴泉在花園裡歌唱;泉水在夾竹桃與橘子樹之間流過。我走到窗前。王后在宮女前簇後擁下,信步走在小徑上;她穿了一襲金紅色絲長袍。查理愛她。他愛這座宮殿、水池、花、漂亮的衣服、掛毯、豐腴的肉、加香料的調味汁;他愛笑。這一年他幸福。我說:
「您不希望有一個世界帝國嗎?」
「不。把我們已經開始的事業圓滿完成,這已夠了。」
「我們會完成的。」我說。
我笑了。我不能節制自己的欲望。我不能滿足於布置一座宮殿,愛一個女人,聽一場音樂會,過幸福的日子。但是我高興查理有這份閒情。我想起那個瘦骨嶙峋的初生嬰兒,昏昏欲睡的少年,優柔寡斷的青年,我立志要他當上皇帝,如今我欽佩這個沉著、有頭腦的美男子,他的能力是我的傑作,他的幸福是我的傑作。我建立了一個世界,我給了這個人生命。
「您記得嗎?」我說,「您對我說:『我要轟轟烈烈干一番……』」
「我記得。」
「您看,您已創造了一個世界。」我說時,把手放在寫滿奇奇怪怪地名的地圖上。
「這全虧了您,」他說,「是您向我指出了我的職責。」
科爾特斯的成功,帕維亞的勝利,與伊莎貝拉聯姻,在他看來,是他遵從了天主旨意的明證。今天怎麼還能為幾群紅人、黑人的死而感到遺憾呢?一星期前,我在桑盧卡爾港灣,親自監督一批動植物的裝運工作,這是我給科爾特斯送去的,讓他在印度的天空下馴化引種。一支巨大的船隊正準備揚帆出海,駛向新大陸。碼頭上,一堆堆大包貨物往大帆船、甚至戰船上裝。登船的不再是軍人,而是農民、移民。查理派遣多明我會和聖方濟各派僧侶,去韋拉克魯斯興辦醫院和學校。我也給托萊多的醫生尼古拉·費爾南代茲籌劃大筆款子,由他組織一支考察隊。隨同他一起去的有博物學家,負責編寫美洲動植物志;有地理學家,準備繪製新地圖。裝船運給新西班牙的移民的貨物中,有甘蔗、葡萄藤、桑樹、蠶繭、母雞、公雞、綿羊、母羊;他們已經馴養了騾子、驢子、豬,種植了橘樹、檸檬樹。
查理指指表示墨西哥的小黑圈兒。
「要是天主假我天年,我有一天要去親眼看看他賜給我的這個王國。」
「您若允許,我跟您去。」我說。
我們兩人肩挨著肩沉默地出了會兒神:韋拉克魯斯、墨西哥。對查理這只是一場夢,印度遠在天外,而他來日無多,但是我會看到的,不管發生什麼。我突然站了起來。
他瞧我一眼,有點吃驚。
「我要回德國去,」我說。
「您在這裡住厭了?」
「您已經決定召集一次新的帝國會議,何必再等呢?」
「就是神在第七天也休息的,」查理說。
「因為他是神。」我說。
查理笑了一笑。他不理解我迫切的心情。過一會兒,他要仔細打扮後去參加晚會,他要吃美味的鵝肝醬,一邊聽音樂,一邊向伊莎貝拉微笑。我不能再等了,因為我已等得太久了,應該讓這一天早點到來,讓我可以環顧四周說,我還是有所作為的,這就是我創立的事業。那時,我的目光落在那些都出於我的願望才在大地出現的城市,落在那些到處體現了我的夢想的平原;我就能像查理一樣面露笑容,仰身倒在一張靠椅上;我就會感覺到我的生命在我胸中平靜地跳動,不用再為未來奔波;在我周圍,時間像一池寧靜的湖水,我浮在水面上,像神在雲端上,悠閒自得。
幾星期後,我又重新穿越德國。我這時好像正在接近目標:農民暴動使親王們心驚膽戰,這樣就有可能解決路德派問題,把所有國家組成一個聯邦。我就可以去開拓新大陸,那裡的繁榮會使舊大陸獲益匪淺。我觀看四周曾受戰火蹂躪的鄉野。荒蕪的鄉鎮上已蓋起了新屋,男人在開墾田地,女人在門前搖晃懷抱的嬰兒。我望著兵燹之災的遺蹟無動於衷。「這又怎麼樣呢?」我想。死的死去,活的活著,世界照樣滿滿的。空中照耀的還是同一個太陽。無人需要惋惜,無物值得遺憾。
「我們永遠沒個完!」我憤怒地說,「我們兩隻手永遠閒不下來!」
剛抵達奧格斯堡,我獲悉弗朗索瓦一世早把誓言拋在腦後,跟教皇克萊芒七世,跟威尼斯、米蘭、佛羅倫薩結成聯盟,準備再跟皇帝打仗。他也聯合了土耳其人;土耳其人不久前把匈牙利國王路易率領的兩萬大軍打得大敗,對基督教國家形成嚴重的威脅。我只得擱下計劃,去應付眼前千百樁急事。
「您打算到哪兒去弄錢?」我對斐迪南說。
錢是不可少的。波旁公爵在義大利率領的帝國軍隊要糧食、要欠發的餉銀,他們公開叛亂。
他說:
「我想問富格爾去借!」
我知道他會這樣回答的。我也知道這麼一個權宜之計後患無窮;奧格斯堡的銀行家要求抵押,慢慢地,奧地利銀礦,阿拉貢和安達盧西亞最肥沃的土地,我們所有收益的源泉都將落入他們手中;美洲黃金還沒進入我們港口,已屬於他們的了;這樣,國庫依然是空的,又得重新舉債。
「人呢?」我說,「我們到哪兒去弄人?」
他猶豫片刻,然後跟我說,眼睛沒朝我看:
「明德爾海姆親王向我們提過派援兵來。」
我嚇了一跳:
「我們去依靠一個路德派親王?」
「別的能做什麼呢?」他說。
我一聲不出。只有一個辦法……別的能做什麼呢?……機器安裝了,齒輪嚙合了,不可更改地空轉起來。查理夢想復興神聖羅馬帝國,發誓要保衛教廷,不惜他的疆土、他的鮮血、他的生命;現在我們要依靠我們的敵人去跟教皇作戰,而我們曾以教皇的名義在西班牙、尼德蘭到處豎立火刑架。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斐迪南反覆說。
「沒有,」我說,「不會有其他選擇。」
二月初,我們向義大利南下,帶了德國僱傭兵、巴伐利亞人、士瓦本人、蒂羅爾人組成的增援軍,總共八千人,都是路德派教徒,為首的是明德爾海姆親王。我們首先跟波旁會合,他們在阿爾諾山谷等我們。大雨傾盆,日以繼夜,沒有一條道路不是泥濘難行、坑坑窪窪的。
當我到達兵營時,叛軍正走向將軍的營帳;士兵高喊:「不發餉銀,血戰到底!」他們舉著明亮的火把往裝彈藥的槍支上湊,他們的短褲襤褸不堪,臉上橫著一條條大刀疤;他們看來更像一群土匪,而不是士兵。
我帶來十萬杜卡托,一下子分完了。但是這些大兵拿了金幣還冷嘲熱諷,他們要的是兩倍那麼多。為了恢復平靜,明德爾海姆親王向他們喊叫:「我們可以在羅馬找到金幣。」立刻,路德派、德國僱傭兵、德國人、西班牙人都朝羅馬大道狂奔,發誓要用教廷的國庫來解決他們的缺衣少食。我們企圖阻住他們,可是沒用。一位前來宣布教皇已向查理講和的信使,只有逃跑才保全了生命。半路上有幾群義大利亡命徒覺察這是個搶劫的機會,加入了我們的隊伍。這群亂兵無法制止,反而裹脅我們一起去:我們做了自己部隊的俘虜。
「這就是統治嗎?」
我們在他們鬼叫狼嗥聲中一聲不響,騎著馬淋在滂沱大雨下。這些人是我召集的,他們的金錢和糧食是我給的,而他們挾持我走向最荒謬的災難。
五月初,一萬四千多名土匪來到羅馬城下,大聲喊叫要求獻出貢金。波旁為了不致被他們割斷咽喉,只得同意率領他們攻城。他剛隨同人潮湧上去,就在我身邊給殺死了。兩次被教皇軍隊打退後,這些西班牙僱傭兵、路德派德國僱傭兵、土匪衝進了城裡。八天來,他們屠殺了教士、世俗教徒、富人、窮人、大主教和廚工。教皇逃跑了,是被他的瑞士衛兵救出的,衛兵自己全部遭到殺害。教皇向繼波旁任職的奧朗日親王投降。
屍體在陽台晃動,人肉在廣場上腐爛,成群的藍蒼蠅在其四周嗡嗡叫;浮屍順著腥膻的台伯河水漂流;人行道上是一攤攤鮮血,水溝的垃圾堆中有血跡斑斑的破布。野狗貪婪地吞食灰紅色的怪東西。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女人在屋裡哭泣,士兵在路上唱歌。
我的眼睛是乾的,我沒有唱歌。「羅馬,」我對自己說,「這是羅馬。」但是,這句話再也引不起我絲毫的感受。從前,羅馬這座城市比卡莫納更美麗、更強大。如果有人跟我說「有一天你會成為羅馬的主人,你的士兵會把教皇趕走,把他的大主教吊死」,我會高聲歡呼;後來,我崇敬羅馬,把它看做義大利最高貴的城市,如果有人跟我說:「西班牙兵、德國兵屠殺了羅馬居民,洗劫了羅馬教堂」,我會熱淚盈眶。但是今天,羅馬與我漠不相關,羅馬的毀滅對我既不是一場勝利,也不是一場失敗,只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又怎麼樣呢?」我以往這句話說得太多了。要是鄉鎮夷為平地,苦刑、屠殺不重要,那麼新蓋的房屋、豐收的作物、嬰兒的微笑又有什麼可稀罕的呢?我還能希望什麼別的嗎?我已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什麼叫歡樂:我是一個死人。掘墓人在清理道路和廣場,人們在擦乾血跡、掃除廢墟,女人膽怯地走出屋子,到井邊去汲水。羅馬會重生的。而我,我可是死了。
幾天來,我心灰意懶地在城裡走動。突然,有一天早晨,正當我在台伯河邊停下來,仰望聖昂日城堡雄偉的側影,在這個無生命的景致另一邊,在我這顆空虛的心靈另一邊,有樣東西甦醒了;它在我的身外活著,也在我的靈魂最深處活著:紫杉的濃香、藍天下的一堵白牆、我的過去。我閉上眼睛,看到了卡莫納的花園。在這些花園裡,有一個人內心激盪著欲望、憤怒、歡樂;我曾經是這個人,他就是我。那邊,天涯的盡頭,我懷著一顆跳動的心存在著。當天,我向奧朗日親王告個假,離開羅馬,策馬奔馳在大路上。
義大利全境硝煙瀰漫,殺聲震天。我自己也曾鏖戰在這些山谷和平原,我們焚燒莊稼地,毀壞葡萄園,但是只要過上一個季節,我們沿途留下的痕跡便抹去了。法國人不一樣,他們和帝國的士兵恣意蹂躪這塊異國的土地,對當地居民毫不留情;小村子燒了,糧食毀了,牲畜遭殺,堤岸決口,田野水茫茫一片。我不止一次窺見大路旁一群群孩子在找尋野草樹根。世界擴大了,人口增多了,城市也更寬闊,他們把森林與沼澤改造成良田,他們發明新工具;但是,他們的鬥爭也日益殘酷,歷次屠殺中犧牲者成千上萬;他們學會了一邊建設,一邊毀滅。可以說,一個脾氣執拗的造物主,一心要在生命與死亡、繁榮與貧困之間保持一種不變的、荒謬的平衡。
四周景色我愈來愈眼熟了:我認出了土地的顏色、空氣的香味、百鳥的歌聲;我策馬前進。離這幾里路,從前有一個人他熱愛自己的城市,他對著開花的巴旦杏樹微笑,他捏緊拳頭,感到身上熱血沸騰;我急於要找到這個人,與他融為一體。我咽喉緊壓,穿過種上橄欖樹、巴旦杏樹的原野。卡莫納進入了我的視野,屹立在山地上,四邊矗立著八座金黃色塔樓,還是原來的模樣。我對著它諦視良久;我已勒住馬,等著,等著,什麼都沒有出現。我看到的只是一片熟悉的景色,仿佛前一天才離開似的。只一眼,卡莫納進入了我的現在。此刻它在那裡,平淡無奇,冷漠無情,過去的事一去不復返了。
我爬上山崗。我想:「他在城牆後面等我。」我越過城牆。我認出了宮殿、店鋪、酒館、教堂、漏斗式煙囪、玫瑰色街道、長在牆旁的翠雀花。一切都在原來的地方,而過去則再也找不到了。好一會兒,我一動不動呆立在大廣場上,我坐到大教堂台階上,我漫步在墳地里。什麼都沒有發生。
紡織機聲不絕於耳,鍋匠敲打著銅鍋,小孩在陡坡上玩。什麼都沒有變化。卡莫納滿滿的,沒有人需要我。沒有人需要過我。
我走進大教堂,對石板地望了一眼,地下躺著卡莫納的歷代親王;穹頂下,曾響起過主教喃喃的聲音:「讓他們安息吧。」他們正在安息。而我,我是死的,但我卻還在這裡,為我的不在作證。我想:「永遠不會有安息的時刻。」
「只要路德還有一個信徒,德國就別想統一。」查理沒好聲氣地說。
「路德影響愈小,新宗派號召力愈大,他們更加狂熱。」我說。
「把他們統統消滅,」查理說,強壯的手撐在桌上,「是時候了。早是時候了。」
是時候了。已經十年啦!十年驕奢淫逸,十年鉤心鬥角,十年無益的戰爭,十年殺戮。除了在新大陸,我們仍然一事無成。曾有一年,我們又看到了一些希望:弗朗索瓦一世放棄對義大利、奧地利、佛蘭德的權益;德國人聚集在斐迪南身後,把土耳其人擋在維也納前。伊莎貝拉給查理生了一個肥壯的兒子,西班牙王位和帝國的繼承有了保證。皮薩羅準備去征服一個新帝國,比科爾特斯的帝國還要富裕。一五三〇年二月底,查理在布洛涅大教堂正式由教皇加冕稱帝。但是好景不長,義大利、尼德蘭出現了騷亂;路德派親王結成聯盟,弗朗索瓦一世與他們相互勾結。蘇里曼一世再度使基督徒感到不安,查理把天主教親王團結在周圍,準備向他發動進攻。
「我在想,我們燒死異端分子,真能把異端邪說根除嗎?」我說。
「我們傳教士說的話,他們不愛聽。」查理說。
「我願意去理解他們,」我說,「我現在不理解。」
他皺了皺眉頭:
「他們心裡鑽進了魔鬼。」
他對虐待印第安人那麼優柔寡斷,如今在尼德蘭、西班牙全境,卻鼓勵人們效忠教廷;與魔鬼鬥爭,這是他基督徒的義務。
「我將竭盡全力驅逐魔鬼。」我說。
我理解查理惱火的原因。我們依靠路德派反對教皇,依靠天主教徒反對路德派聯盟,這是一種搞平衡的遊戲,不會給我們帶來出路。我們消除不了宗教衝突的因素,夢寐以求的政治統一就不可能實現。我深信我們可以做到統一,問題是要找到正確的方法。鎮壓只會激起異端分子頑強反抗;傳教士對他們說的又是一種狂熱的欺騙性的語言。但是,讓他們聽到理智的聲音,關心自己真正的利益,就不可能了嗎?
「什麼叫做自己真正的利益?」我把這些想法談出來時,巴爾蒂斯對我這樣說。
他帶著揶揄的神氣瞧著我。我希望他這樣的人能與我合作。但是,自從把路德定罪後,他跟我說話總是有所保留。
「您說得對,」我說,「應該了解什麼是問題的癥結,」我盯住他看,「您了解嗎?」
「我跟異端分子沒有來往,」他說,謹慎地笑笑。
「我去跟他們來往,」我說,「我要弄個明白。」
查理率領大軍離開時,我到尼德蘭去問教廷大使亞歷昂德爾。信徒最多的宗派是再洗禮派,叫這個名字的緣由是他們接受一種新的洗禮。我得知後要求接近他們。我聽說,把我介紹給他們不難,他們並不藏頭露尾的,好像還在找尋殉教的機會。我果然成功地參加了他們好幾次會議。擠在一家點了兩盞油燈的店鋪後間,一些工藝匠、夥計、小商人睜著兩隻發光的眼睛,傾聽受到神靈啟示的演說者向他們講解《聖經》的要義。最常見的是一個矮小個兒的人,長了兩隻溫柔的藍眼睛,自稱是先知以諾的化身。他的講道一般沒有什麼意義。他宣稱一個新耶路撒冷即將出現,在那裡事事講公正,人人是兄弟;可是他談到這些夢想時聲調激昂。聽眾中有許多婦女,還有年輕人,聽得熱情高漲,呼吸變得急促,不一會兒叫了起來,跪在地上,相互抱著號啕大哭,有時甚至撕碎自己的衣服,用指甲劃破自己的臉;有的女人撲倒地上,兩臂十字形張開,幾個男人在她們身上踩。過後,他們平平靜靜地回家去,顯出一副與世無爭的神情。火焰法庭庭長不時把一小批人送上火刑架,他對我說他也對他們的溫良恭順感到吃驚。女人唱著歌上刑場。我多次試圖跟先知說話,但是他笑而不答。
我有幾個星期沒去店鋪後間了。有一天晚上,我又去了,發覺演說者的語言變了。他比前幾次罵得更凶,布道結束時,激昂地喊道:
「脫下富人手上的戒指,取下富人頸上的金項鍊,這是不夠的。應該毀滅存在的一切。」
全場瘋狂地跟著他高呼:「應該毀滅!應該毀滅!」他們的喊聲那麼激昂,使我心中產生焦慮。我走出會場,抓住先知的胳膊:
「您講道時為什麼說應該毀滅?」我說,「請說說您的理由。」
他溫和的目光注視著我:
「應該毀滅。」
「不,」我說,「應該建設。」
他搖搖頭:
「應該毀滅。人得不到別的。」
「可是您講道時談到新城市。」
他笑了:
「我講道時談到新城市,因為它是不存在的。」
「您真的不希望新城市建起來嗎?」
「假若新城市建起來,假若人人幸福,他們在世界上還有什麼可做的呢?」——他看到了我的內心深處,眼裡也流露出焦慮的神情——「世界壓在我們肩上太重了。只有一種救世之道,這就是把建成的毀掉。」
「多麼奇怪的救世之道!」我說。
他狡黠地笑笑:
「他們要讓我們變成石頭,我們不讓自己變成石頭!」突然,他先知的聲音在黑夜中洪亮地響了起來:「我們要毀滅,我們要破壞,我們要活下去!」
不久以後,再洗禮派蔓延到德國各個城市,火燒教堂、市民房屋、修道院、書籍、家具、墳墓,焚燒莊稼,強姦婦女,進行血腥的狂歡;對企圖抵抗他們瘋狂的人格殺勿論。我聽說先知以諾當上了明斯特的主人,在他的統治下發生可怖的縱酒胡鬧,這類消息不時傳入我的耳中。當主教終於奪回城市後,他把先知關在一隻鐵籠子裡,掛在大教堂的一座塔樓上。我不願再去思索這種荒謬的命運。但是,我惴惴不安地想道:「人可以征服饑荒,人可以征服瘟疫,人可以征服自己嗎?」
我知道路德派看到再洗禮派犯下的暴行,也會感到駭怕;我願意對這種感情尋根究底一番;我要求跟兩位奧古斯丁派僧侶談談,布魯塞爾宗教法庭剛判處他們火刑。
「你們為什麼拒絕在這張紙上簽字?」我對他們說,一邊向他們出示撤消令。
他們笑笑,沒有回答。這兩個是中年人,相貌粗俗。
「我知道,」我說,「你們不怕死,你們急於要升入天堂,你們只想到拯救自己的靈魂,這種自私行為你們以為天主會贊成嗎?」
他們望我一眼,有點吃驚;審判官一般不會說這樣的話。
「再洗禮派在明斯特和德國各地犯下的暴行,你們聽說了吧?」我說。
「聽說了。」
「那好!你們要對這些暴行負責,就像你們要對十年前的大叛亂負責一樣!」
「您知道,您所說的是不正確的,」其中一個僧侶說,「路德早已否認這些下賤的人。」
「他覺得自己有罪才那麼竭力否認他們。您想一想,」我說,「你們聲稱有權在自己內心追求真理,並高聲宣揚這個真理,誰還會阻止瘋子、狂熱分子去大喊大叫他們自己的真理?現在你們看,產生了多少宗派,造成了多大危害。」
「他們宣講的是謬誤,」僧侶說。
「如果你們不承認任何權威,怎麼來證明這是謬誤呢?」
我急切地又加上一句:
「教廷有時也可能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我還承認它有時也傳播謬誤,我不禁止你們在心靈深處譴責它。但是為什麼要大聲嚷嚷地攻擊它呢?」
他們聽著我說話,臉朝地上,兩臂伸在長袍的衣袖裡;我自信理由十足,滿以為要把他們說服了。
「人應該團結一致,」我說,「他們需要對嚴酷的大自然、貧困、不公道、戰爭展開鬥爭;他們不應該把自己的力量虛擲在無益的紛爭中。你們不要在他們中間搞分裂。為了你們兄弟的好,你們不能放棄一下自己的意見嗎?」
他們抬起頭,一直沒有開口的那個僧侶對我說:
「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動。」
第二天,布魯塞爾廣場中心響起劈劈啪啪的燃燒聲,刺鼻的焦肉味直衝雲霄;火刑架旁邊,俯首沉思的人群默默地為烈士祈禱。我倚在一扇窗前,瞧著濃煙繚繞而上。「沒有理性的人!」火焰把他們活活吞噬了,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像一個沒有理性的安托納選擇了死亡一樣;像一個沒有理性的貝婭特麗絲拒絕活下去一樣;先知以諾在塔頂上是餓死的。我望著火堆問自己,他們是不是真的沒有理性,還是在會死的人心中隱藏著一種我沒法窺透的秘密。火焰熄滅了,廣場中心只留下一堆不成形的灰燼。我多麼想問一問這堆灰燼,可是灰燼給風吹散了。
這時,查理戰勝了蘇里曼。他把對抗異教徒的戰爭帶到了非洲,把海盜紅鬍子逐出突尼西亞,把承認西班牙宗主地位的穆萊·哈桑捧上了王位。查理動身到羅馬去過復活節。在聖彼得大教堂,他坐在教皇旁邊的御座上;他們一起做宗教儀式,一起從大教堂出來。帝國幾世紀來第一次,獲得了與羅馬教廷平起平坐的權力。但是就在全世界面前贏得這個勝利的時刻,我們聽說弗朗索瓦一世突然要為他的次子提出米蘭公爵的繼承權,他剛派了一支軍隊開赴都靈。
「不,」查理說,「我不要再打仗了。打不完的戰爭。戰爭勞民傷財,有什麼用呢?」
他一向善於克制感情,也不由滿房間地走來走去,神經質地拉扯鬍子。
「我打算這麼辦,」他說,「我約弗朗索瓦一世決鬥,一個對一個,以我的米蘭來賭他的勃艮第,敗的人由贏的人率領去跟異教徒開戰。」
我說:
「弗朗索瓦一世不會接受這個挑戰。」
我現在明白,我們永遠不會完,我們的雙手永遠閒不下來。擺脫了法國人,就要向土耳其人進攻;征服了土耳其人,又轉過身來對付法國人;西班牙的叛亂平定不久,德國又發生另一次叛亂;我們剛把路德派親王的力量削弱,便要去壓服盛氣凌人的天主教徒。我們在無益的戰鬥中消耗力量,甚至不清楚爭取的目標是什麼。德國的統一,新世界的征服,我們永遠沒有餘暇去思考這些鴻圖大業。查理只得南下往普羅旺斯,我們向馬賽進軍,但是攻不進去。我們不得不撤至熱那亞,登船前赴西班牙,訂立尼斯和約,放棄薩瓦和三分之二的皮埃蒙特。
查理在西班牙跟伊莎貝拉共同度過冬天。王后的健康令人極為不安。五月一日,早產後病情急轉直下,一場高熱在幾小時內奪去了她的生命。有幾個星期,皇帝獨自幽居在托萊多近郊的一座修道院。當他隱匿歸來,老了十歲,背彎了下來,臉色灰白,兩眼無神。
「我以為您不會再出修道院了,」我說。
「我是不願出來。」
查理坐在椅子上不動,兩眼盯著窗外明亮耀眼的藍天。
「這事您不能做主嗎?」我說。
他望了我一眼:
「是您有一天跟我說的:您的健康、您的幸福算不了什麼。」
「啊!」我說,「這些話您還記得?」
「現在是記起這些話的時候了。」
他手抹前額,這是一個新的動作,一個老年人的動作。
「我應該把一個完整的帝國交給腓力。」他說。
我低首無言,卡斯蒂利亞夏日的炎熱和沉默籠罩在我們身上。我那時怎麼會魯莽地向他指出他的職責所在?我那一天聽著格拉納達的噴泉怎麼竟會自負地說「我給了這個人生命和幸福」?今天我應該這樣說:「他這雙無神的眼睛、這張痛苦的嘴、這顆顫抖的心是我給的,他的不幸是我造成的。」他的靈魂透出陣陣涼氣。就像我觸到了屍體的手一樣,我明明白白地感覺到這顆冰冷的靈魂。
幾星期來,我們陷在一種麻木不仁的精神狀態。查理的妹妹瑪麗一聲呼喚,把我們驚醒了。瑪麗以哥哥的名義統治著尼德蘭。根特發生了暴亂。很久以來,安特衛普的繁榮使那座古老的城市大為不安,因為商人看到大部分訂單撤銷,無活可做的工人在貧困中生活。當攝政女王企圖向所有城市徵收國家稅,根特拒絕繳付。叛亂者撕毀了一五一五年為根特人訂立的城市憲法;他們驕傲地把一小塊羊皮紙縫在外衣上,作為聯絡信號;他們殺死了一名官吏,開始搶劫城市。法國國王同意我們借道,二月十四日,查理五世偕同瑪麗進入根特,隨行的有教皇特使、德國與西班牙大使、親王和貴族;後隨的還有帝國騎兵、兩萬名德國僱傭兵、扈從隊伍;這一長串箱籠車輛,走了五個鐘點。查理駐蹕在他四十年前出生的城堡里,他的部隊分遣到城內各區,全城立刻一片恐怖。三天後,叛亂的領袖不得不放棄戰鬥。三月三日開始審判。梅赫倫大法官向各位君主奏述城市的罪行。一個根特代表團前來懇請女王寬恕,但是她聽申訴時滿臉怒容,她要毫不留情地鎮壓。
「您不是懲罰得厭倦了嗎?」我對查理說。
他驚奇地瞧了我一眼。
「我的意見又怎麼樣呢?」
他表面上又顯得從容安詳,能吃,能喝,儀表細緻周到,舉止上叫人看不出內心的空虛。
「您真的認為這些人是罪犯嗎?」
他眉毛豎得高高的:
「美洲印第安人是罪犯嗎?這是您教我的,要統治不可能不做壞事。」
「指非做不可的壞事。」
「給我舉個例子。」他說。
我打量他,然後說:
「我欽佩您。」
他轉過頭去:
「我沒有權力損害留給腓力的遺產。」
第二天,處決開始了。十六個首要分子斬首,而這時西班牙僱傭兵正搶劫市民的房屋,強姦他們的妻女。皇帝把一個區連同區內的教堂夷為平地,在廢墟上建立了一個要塞。根特的公共財產沒收;不許他們保留武器、槍炮、輜重和一個命名為羅蘭的大鐘;城市的特權一律取消,居民還要當眾請罪。
「為什麼?」我喃喃地說,「這是為什麼?」
瑪麗坐在哥哥旁邊微笑。三十個穿黑衣的士紳,光頭赤足,跪在君主們的腳下;在他們背後,身穿襯衣、頸上拴了一根繩的是每個行業的六名代表,五十個紡織工,五十個老百姓。個個低下頭,嘴抿得緊緊的。他們要求做自由人,為了懲罰他們這個罪行,我們逼迫他們跪在塵土中。德國境內幾千人遭車刑、分屍、火焚;在西班牙,幾千個貴族和市民身首異處;尼德蘭的城內,異端分子在烈火中身子絞作一團。為什麼?
晚上,我對查理說:
「我要到美洲去。」
「現在?」他說。
「現在。」
這是我最後的希望,我唯一的想望。我們一年前知道,皮薩羅在陣上生擒遍地黃金的秘魯國的皇帝,征服了他的領土。從這個新王朝來的第一艘帆船駛入塞維利亞,裝載了四萬二千四百九十六金比索和一千七百五十銀馬克。在那裡,沒有必要用無益的戰爭、殘酷的鎮壓去維持一個搖搖欲墜的過去,從而消耗自己的力量;在那裡,從頭設計未來,在建設,在創造。
查理走近窗前,凝望夾在石堤岸之間的灰色運河水,遠處可以看到那座陰沉的鐘樓,裡面引人自豪的銅鐘已拆走了。
「美洲我永遠看不著了!」
「您通過我的眼睛去看。您知道您可以信任我。」
「以後再說吧。」他說。
這不是一道命令,這是一聲請求;從他嘴裡吐露出這種哀求的聲調,說明他內心感到莫大的頹喪。他又堅決地說:
「我這裡需要您。」
我俯首聽命。現在我還想望看一看美洲,再過一段時期,這種想望我還會有嗎?要走應該現在走。
「我等吧。」我說。
我等了十年。一切不斷地在變,一切跟原來沒有兩樣。在德國,路德派勝利了,土耳其人又在威脅基督教,地中海又是盜賊叢生;我們要向他們奪取阿爾及爾,但是失敗了。跟法國又開始一場新戰爭;根據克雷皮昂瓦盧瓦條約,皇帝放棄勃艮第,弗朗索瓦一世退出那不勒斯、阿圖瓦和佛蘭德。二十七年的你爭我奪,已使帝國和法國民生凋敝,大傷元氣;如今這兩個交戰國又兩軍對峙,一點沒有改變他們相互的地位。查理很高興看到教皇保羅二世要在特倫托召開一次盛大的主教會議;路德派親王立即發動一場內戰;儘管受到風濕病的折磨,查理英勇地御駕親征,制伏了他的敵人;但是,皇帝派在米蘭的總督冒冒失失占領了歡樂宮,教皇大發雷霆,開始與法國新國王亨利二世談判,把特倫托主教會議改在布洛涅召開。查理不得不在奧格斯堡採納一項折衷方案,天主教徒和新教徒雙方對此都不滿意。兩派都拒不接受德國憲法草案,自從查理當上皇帝以來,我們為了這個草案從不間斷地進行著鬥爭。
「當時我不應該在這份折衷方案上簽字。」查理說。
他坐在一張寬大的安樂椅里,患風濕痛的那條腿平擱在一隻小圓凳上;當國事不迫使他過戎馬生活時,他就是這樣打發日子的。
我說:
「您當時沒法不這樣做。」
他聳聳肩膀:
「人總是這麼說。」
「人這麼說是因為事情確實如此。」我說。
只有一個辦法,我們沒有其他選擇……當時沒法不這樣做……一年復一年,一世紀復一世紀,歷史巨輪在滾動;應該說,蠢人才會去想像人的意志可以改變歷史巨輪的軌道。我的鴻圖大業起過什麼作用嗎?
他說:
「我當時應該拒絕的,不論花什麼代價。」
「那時是在戰爭,而您又給打敗了。」
「我知道。」
他手抹前額,這個動作他已習以為常了。他像在問自己:「為什麼不給打敗呢?」可能他是對的。無論如何,有些人的願望在地球上留下了痕跡,路德、科爾特斯……這是因為這些人接受了給打敗的想法?我們選擇了勝利。現在,我們問自己:「什麼樣的勝利?」
過了一會,查理說:
「腓力當不上皇帝了。」
這個他早就知道了。斐迪南最近又突然堅持要把一個帝國留給自己的兒子。不過,查理還從來沒有把這次失敗說出口過。
「那又怎麼樣?」我說。
我望著褪色的掛毯、橡木家具、窗外風吹飄零的秋葉。這裡的一切灰塵撲撲、死氣沉沉:朝代、邊疆、因循守舊、橫行不法;為什麼還要死死抱住這個腐朽的舊世界的殘骸?
「讓腓力當西班牙親王和印第安人皇帝,只有在那裡,可以創造,可以建設……」
「辦得到嗎?」查理說。
「您懷疑?在那裡,您征服了一個嶄新的世界,您蓋教堂,建城市,您還播過種子,收過莊稼……」
他搖搖頭:
「誰知道那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局勢確實是混亂的。皮薩羅和他的一個同伴發生火併,那位同伴打敗了,並被處決,但是,他的黨徒又把皮薩羅殺了。皇帝派去調停糾紛的總督又被貢薩爾維斯·皮薩羅的士兵暗殺,這些士兵不久前又被忠於皇室的副官斬首伏法。有一條是肯定的,新法律沒有得到遵守,印第安人始終遭到摧殘。
「以前,您希望親眼看看美洲,」查理說。
「是的。」
「您還希望嗎?」
我猶豫了,心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跳動,可能這就是一種想望吧。
「我總是希望為您效勞。」
「那麼,」他說,「您去看看我們在那裡幹了些什麼。我需要知道。」
他慢慢撫摸患風濕痛的那條腿。
「我應該了解我給腓力留下的是什麼。」
他壓低了聲音又說:
「我應該了解我在位三十年幹了些什麼。」
六個月後,一五五〇年春天,我在桑盧卡爾–德巴拉梅達登上了一艘快帆船,它與三艘商船、兩艘戰船結伴同航。我沒有一天不是伏在欄杆上,望著船航行時留在海面的一長條水花,這也是哥倫布、科爾特斯、皮薩羅的快帆船隊走過的道路;我經常在羊皮紙上用手指行駛過這條道路;但是,今天的海洋不是我可以用手掌遮住的一塊平坦的圖面;海上波濤洶湧,粼粼發光,我的視線達不到它的邊際。我想:「怎樣占有海洋?」我在布魯塞爾、奧格斯堡或馬德里的辦公室內,曾經夢想把世界握在我的股掌之中,世界只是一個光滑的圓球。現在,一天又一天航行在藍色海面上,我問自己:「世界到底是什麼?它在哪兒?」
一天早晨,我閉目躺在甲板上,突然隨風飄來一種氣味,是我五個月來沒有聞到過的,一種熱烈辛辣的氣味,一種土地的氣味。我睜開眼睛。在我前面一眼望不到邊的,是一條平坦的海岸,岸上黑壓壓的一片森林,樹上葉子巨大。我們正在駛近盧卡亞島。我觀賞著這一塊仿佛浮現在海面的大平台,內心非常激動。從前瞭望水手一聲叫喊:「陸地!」哥倫布的同伴都跪了下來。他們也像今天一樣聽到百鳥鳴囀。
「我們在這些島上停留嗎?」我問船長。
「不,」他說,「這些島荒了。」
「荒了,」我說,「真的?」
「您以前不知道?」
「我以前沒相信。」
一五〇九年,斐迪南國王批准販賣盧卡亞人。拉斯·卡薩斯神甫證實說,他們趕了獒犬,像追獵似的去捕捉盧卡亞人,有五萬印第安人不是被消滅便是失散了。
「十五年前,岸上還有幾個移民,靠經營珍珠過日子,」船長說,「那時一隻潛鳥值一百五十杜卡托,這種鳥很快絕種了,最後幾個西班牙人只得離開小島。」
「這個群島有多少島嶼?」我說。
「三十來個。」
「都是些荒島?」
「都是些荒島。」
在地理學家畫的地圖上,群島只是稀稀落落幾顆毫無意義的黑點。如今眼前,每一座小島都是存在的,像阿爾罕布拉宮的花園那樣絢麗奪目。島上到處是火紅的花,是鳥,是香料作物;礁石圈住海水,相互隔絕,形成一個個寧靜的湖泊,水手稱之為「水上公園」;在清澈見底的水裡,珊瑚蟲、水母、海藻、珊瑚等,像花似的盛開怒放,紅色、藍色的魚悠遊自在。隔一段距離,可以看到一個孤單的沙丘浮在水上,宛若一艘觸礁的船;有時,沙崗上經經絡絡地密布著攀援莖和藤本植物,山腰上生長蒲葵。然而如今,這片溫暖的、隔一段距離翻滾著甜水泉的湖面,再也沒有一條小船滑過了;再也沒有一隻手撩開這些垂簾似的藤本植物;這塊歡樂的土地,從前無憂無慮地生活著一個懶洋洋、赤身裸體的民族,如今已不復存在了。
「在古巴還有印第安人嗎?」當我們駛入那條通往聖地亞哥海灣的狹小航道時,我問。
「哈瓦那附近的瓜多拉,有六十來戶人家,組成一個村子,生活在山上,」船長對我說,「在這個區域,該說有幾個部落,但是他們都躲了起來。」
「我看得出來。」
古巴的聖地亞哥海灣十分寬闊,西班牙王國整個大艦隊停泊其中也綽綽有餘;望著山坡上層層疊疊玫瑰色、綠色、黃色的立方體,我笑了:我喜歡城市。我一踏上街頭,呼吸著瀝青和油脂的氣味,感到渾身舒坦,這是安特衛普和桑盧卡爾的氣味。我排開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衣衫襤褸的小孩拽著我的衣服喊:「桑塔露琪亞!」我抓了一把硬幣拋在地上,對其中我看來最伶俐的一個小孩說:「你給我引路!」
一條紅褐色的大路,兩旁棕櫚樹夾道成蔭,通向一座白色耀眼的教堂。
「桑塔露琪亞。」那個小孩說。
他赤著雙腳,頭像一個球,剃得光光的。
「我不喜歡教堂,」我說,「帶我去看店鋪和商場。」
我們轉過路角,條條街道都是直的,像棋盤格縱橫交叉。房屋仿照加的斯城的格局建造,屋頂蓋的是發亮的灰墁;但是,聖地亞哥不像一座西班牙城市,還算不上是座城市。我的鞋沾滿了田野的黃土,那些方形大廣場還是一些長著龍舌蘭和仙人球的空地。
「您從西班牙來的?」小孩說。
他望著我,兩眼閃閃發光。
「是的,」我說。
「我長大後到礦里做工,」小孩說,「攢了錢到西班牙去。」
「你在這裡不開心?」
他輕蔑地向地上啐了一口說:
「這裡都是窮人。」
我們走到商場。幾個婦女坐在地上,出賣放在棕櫚葉上的仙人掌果子;另一些站在攤子後面,攤上放著大圓麵包、簍裝的糧食、四季豆或鷹嘴豆;還有幾個鐵器商、布商。男人披了褪色的棉布,都是赤腳走路;女人也是赤腳走路,身上衣衫破爛。
「一法內加麥子多少錢?」
我的衣著像位貴族,商人驚奇地望我一眼:
「二十四杜卡托。」
「二十四杜卡托!比塞維利亞貴兩倍。」
「就是這個價錢。」那個人沒好聲氣地說。
我在廣場慢慢繞了一圈。一個穿破衣的女孩小跑步走在我面前;她在每個麵包攤前停下,拿起大圓麵包又是拍又是掂,若有所思的樣子,決不定選哪一個;商人朝著她笑。在這個鐵比銀子值錢的國家,麵包比金子還珍貴。一法內加四季豆在西班牙賣二百七十二銅幣,在這兒賣到五百七十八,一個馬蹄鐵賣六杜卡托,一對馬蹄鐵釘四十六銅幣,二十五張紙要四杜卡托,二十卷巴倫西亞優質猩紅色牆紙,四十杜卡托;高幫皮鞋則要三十六杜卡托一雙。自從波托西銀礦發現後,西班牙物價顯著上漲,更使這裡民不聊生。我望著這些棕色餓癟的臉孔想:「五年後,十年後,整個王國都會如此。」
我在城裡轉了一天,婦女、老人要求施捨的訴苦聲,小孩尖利的乞討聲縈繞耳邊;晚上,我去總督家赴宴。他款待我的場面出奇的奢華,貴族和夫人遍身是綾羅綢緞,宮殿四壁也鋪滿綾羅綢緞。宴席比查理五世設的更加精緻講究。我問主人當地居民情況,他向我證實了那位船長說的話:在聖地亞哥後面和哈瓦那附近綿延著幾個黑人種植的莊園;但是,總的說來,從前居住兩萬印第安人、面積有巴利亞多利德到羅馬那麼大的古巴島,已變成了一片荒地。
「不趕盡殺絕,就沒法降服這些野蠻人嗎?」我惱火地問。
「一次也沒有屠殺過,」一個種植園主對我說,「您不了解印第安人,這些人是出奇的懶,他們寧可死也不願累著一點。他們為了不去勞動,故意讓自己死去。他們不是上吊便是絕食。整村整村的人是自殺死的。」
幾天後,在把我帶往牙買加去的船上,我問一位曾經在古巴登過岸的僧侶說:
「這些島上的印第安人是由於懶而紛紛自殺,這是真的嗎?」
「事情的真相是他們的主人要他們勞動,不等到操勞而死是不讓歇的;他們吞下泥土石塊來促成自己早死。他們拒絕接受洗禮,免得在天上又遇到這些善良的西班牙人。」
蒙多內茲神甫的聲音因憤怒和憐憫而發顫了。他長時間地跟我談印第安人。他不像科爾特斯的副官把他們說成是殘酷遲鈍的野蠻人,聽他說來這些人是這麼溫柔,連武器也不會使用,都傷在西班牙人的劍下。他們住在樹枝蘆葦搭成的大窩棚里,幾百人群居雜處;他們靠狩獵、捕魚、種植玉米為生,閒時編織蜂鳥羽毛;他們不羨慕這個世界的財富,他們不懂仇恨、嫉妒、貪婪;他們生活窮困、無憂無慮、幸福。我望著這一群可憐的移民,躺在甲板上,曝曬在烈日下,疲勞不堪;他們手裡提了一個包裹,離開古巴貧瘠的土地,到礦區去碰運氣。我想:「我們在為誰工作?」
不久,天邊出現了高低不一的山影,碧峰下翠谷青山,愈往下色彩愈淡,山腳下綠得嫩嫩的:牙買加。蒙多內茲神甫跟我說過,島上原來生活著六萬個印第安人,如今只剩下二百人了。
「輸入黑人並沒能挽救哪怕一個印第安人的生命?」
「把羊交給狼看管,怎麼也沒救的,」僧侶說,「怎麼可以用一種罪惡去消除另一種罪惡呢?」
「拉斯·卡薩斯神甫本人也是擁護這種措施的,」我說。
「拉斯·卡薩斯神甫將在懺悔的折磨中死去,」僧侶說。
「不要譴責他,」我馬上接口說,「誰又能預見自己行動的後果呢?」
僧侶朝我看,我轉過眼睛。
「應該多祈禱,我的孩子。」他對我說。
我知道,法律規定,只要黑奴犯了一點過錯,種植園主就有權把他用文火烤死或者五馬分屍;但是在馬德里,都以為種植園主不會使用這種權力。在馬德里,我聽了一些駭人聽聞的事眉頭也不皺一下:有人說,有的殖民者用土著小孩的肉去餵養自己的狗;有人說,諾加雷茲總督一時任性,殺了五千多個印第安人;但是,也有人說,新世界的火山噴的是黃金熔流,阿茲特克城市是用銀塊砌成。現在,安的列斯群島不再是一塊傳奇中的土地;翠綠的鳥、湛藍的山,我都看到了。在金黃色沙灘後面,一些真的人用真的鞭子在抽打另一些人。
我們在安東尼奧港下碇,後來又繼續趕路。氣候一天比一天悶熱;水是一潭死水,海面上沒有一條波紋。這些移民躺在船的前梢,身上發燒,抖個不停,灰白色的臉上汗珠滾滾。
黎明時,貝洛港顯露在我們面前。兩條蔥綠的海岬之間有一道深水灣,港口藏在海灣深處。海岬上植物茂盛,看不到一塊泥巴地;仿佛看到兩株高達四百尺、根插在水底的巨型植物破海而出。城裡大街上,抖動著一種灼熱的空氣。有人告訴我,這裡氣候惡劣,移民登岸後若不趕快弄到幾頭騾子穿過地峽,一星期內便會得熱病死去。我從總督那裡弄來幾頭坐騎,供大夥使用。我只是把病倒的人留了下來。
我們一天又一天,沿著一條羊腸小道趕路,這條小道曲曲折折穿過一座大森林;在我們頭頂,濃蔭遮蔽,不見天日;巨大的樹根把路面拱高了,上次騾隊經過後長出的野藤堵住了道路,我們經常要停下來割藤;周圍一片黑影,又窒息又潮濕。四個人死於半途,另三個倒在路邊沒法走完旅程。蒙多內茲神甫告訴我,這塊地方也看不見人煙:三個月內,有七千個印第安小孩餓死在地峽上。
那時,巴拿馬是去秘魯和智利的必經之路,這是一座繁榮的大城市,路上可以遇到穿絲綢的男人、戴珠寶的女人、鞍轡華麗的騾隊。寬敞的房屋內擺設富麗堂皇,但是空中充滿瘴氣,每年有成千上萬人在他們無法久留的財富中死去。
我們登上一艘快帆船,沿著秘魯海岸行駛。沒有在旅途勞頓中死去的移民繼續朝波托西趕去。我和蒙多內茲神甫在卡亞俄上岸,那裡離王城三里地,我們毫不費力地到了首都。
城市是棋盤格布局,馬路寬大,廣場開闊,全城面積那麼大,居民驕傲地稱之為「廣遠城」。房屋是用土磚蓋的,像安達盧西亞的一樣圍繞一個院子而建;外牆沒有裝飾,不開窗口;每條十字路口都有水井噴泉,予人一種清涼的感覺,空氣溫爽。可是西班牙人受不了這裡的氣候,我在街上遇到的人群,跟古巴的聖地亞哥的一樣窮困潦倒。這裡,同樣的,黃金白銀並沒給人帶來好處。一座大教堂正在建造,柱子用銀塊鑄的,牆壁用珍貴大理石砌的。是為誰呢?
除大教堂外,城裡最漂亮的建築物要數一座牆頭光禿的大監獄;總督透過他的繡金遮篷馬車的小門,自負地指給我看說:
「王國的反叛者都關在這裡,」他對我說。
「您說的反叛者指誰?」我說,「是那些公開反抗現政權的人,還是不服從新法律的人?」
他聳聳肩膀。
「新法律沒有人服從,」他說,「如果我們不願意王國的權威落空,應該反對那些征服者,去收復秘魯。」
查理五世的諭旨要他們解放印第安人,支付他們薪水,安排他們適度的工作。但是,我問過的人個個都說無法執行。有的人向我爭辯說,印第安人不處於奴隸地位是不會幸福的;有的人有根有據地向我指出,我們要完成宏偉的事業,印第安人又天性懶惰,有必要建立一套嚴厲的制度;還有的人輕描淡寫地說,國王的行政官員沒有其他方法能叫他們唯命是從。
「我們做出過決定,對於那些把印第安人當作奴隸的移民,我們不給他們進行赦罪儀式,」蒙多內茲神甫對我說,「但是,我們的主教威脅要褫奪我們的神職,要是我們堅持這樣做的話。」
他讓我參觀了傳道會,會內醫治年老有病的印第安人,撫養孤兒。在一個棕櫚樹蔭遮蓋的院子裡,幾個孩子蹲在大盆玉米飯周圍。這是些漂亮的孩子,棕色皮膚,高顴骨,頭髮又黑又硬,大眼睛烏亮發光;他們都是一起把棕色小手伸進盆里,一起把手放到嘴裡。這都是人的孩子,不是小動物。
「他們真漂亮。」我說。
神甫把手放在一個女孩子頭上。
「她的母親也是個美人,因為美把命也送了:皮薩羅的士兵把她和她的兩個女伴一起吊死,為了向印第安人證明,西班牙人對他們的女人無動於衷。」
「這個呢?」我說。
「他是一個頭領的兒子,頭領是被活活燒死的,因為他們認為他的村子上繳的東西太少。」
因而,當我繞著院子慢慢走時,一部征服史展現在我的眼前。隨著皮薩羅的士兵向內地推進,他們勒令每個村子交出多年積存的糧食,一顆也不讓留下。他們吃不完的任意浪費燒毀,他們屠殺牲畜,毀壞莊稼,所到的地方僅剩一片荒涼,使土著居民成千上萬地餓死。他們稍不如意,就焚燒村莊,不幸的居民若是企圖從著火的房屋往外逃,便用弓箭射死。聽到征服者來近了,有幾個村子的人整體自盡。
「您要是還希望週遊這個不幸的國家,我給您找個嚮導。」蒙多內茲神甫對我說。
他給我指著一個高大、棕色皮膚的青年,他靠在一棵棕櫚樹上,像在沉思。
「這是一個西班牙人和一個印加族印第安女人的混血兒。他的父親為了娶一位卡斯蒂利亞的夫人,遺棄了他的母親,把孩子交給了我們。他通曉祖先的歷史,也熟悉這個地區,他經常陪我外出旅行。」
幾天後,我與那位印加青年菲利比洛結伴離開王城。總督撥給我幾匹壯馬,十個印第安挑夫。霧沉甸甸地壓在岸上,遮得不見陽光,地上浸透了露水。我們沿山腰的一條路走,山崗上草木森森:這是一條寬闊的堤道,用石板砌成,比舊世界任何一條大路結實方便。
「這是印加人建造的,」我的嚮導自傲地對我說,「整個帝國布滿這樣的路。從基多到庫斯科,信使跑得比你們的馬還快,把皇帝的詔書傳送到所有城市。」
我欽佩這個浩大的工程。為了變天塹為通途,印加人架設了石橋;他們也經常在溝壑上搭起藤編的軟橋,用木樁拴在兩邊峭壁上。
我們騎馬走了幾天。印第安挑夫的精力令我吃驚,他們挑了沉重的糧食行李,一天走上十五古里不會累倒。我不久知道他們無時無刻不在咀嚼一種綠葉,他們的精力不衰全靠這種他們稱為可樂的植物。他們走完一段路程,把擔子撂在地上,直挺挺躺下,力氣耗盡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嚼上一團新鮮葉子,又精神抖擻了。
「這是帕查卡馬克。」菲利比洛對我說。
我勒住馬,跟著他說:「帕查卡馬克!」這個名字叫我聯想起一座處處是玉宮瓊樓的城市,有芳香撲鼻的花園,直伸海里的大石階,魚禽水鳥的棲息場;宮殿平台上金樹林立,樹枝上綴有黃金花、黃金果、黃金鳥。帕查卡馬克!我睜大了眼睛,說:
「我什麼也沒看見。」
「沒什麼可看的啦。」印加人對我說。
我們走近去。一座梯田形狀的山崗被當作一個紀念碑的台座,紀念碑只剩下一堵紅牆;牆用一塊塊巨石堆砌而成,不用一點水泥。我朝嚮導望了一眼;他昂首騎在馬背上,哪兒都不看。
第二天,我們離開了海岸,開始攀登山坡。漸漸的,我們越過了壓在沿岸不散的濃霧。空氣變得更乾燥,植物更茂盛。遠處山崗像鋪了一層金礫石,走到跟前,發現是一大片向日葵和黃色花蕊的雛菊。這些野花地里也生長高而輕巧的禾本科植物和青色仙人球。山路雖然陡峭,氣溫還是沒有變化。我們穿過許多荒村,土磚牆壁完整無缺,但野草已侵入屋內。嚮導對我說,西班牙人走近時,居民帶了全部財寶,越過安第斯山,逃得不知去向。
從前,即使最小的村子也紡織番麻、棉線以及染色鮮艷的羊駝毛,製造紅底彩繪陶器,上畫人面裝飾或幾何圖案。現在,一切都死氣沉沉的。
我向印加青年耐心打聽,慢慢地,當我們走完海拔八千多尺、長著青色仙人球的大高原時,我了解到他祖先的帝國是什麼樣的。印加人不懂什麼是私人財產;他們共同占有每年分配給他們的土地,另有一塊公地是供給官員和荒年備糧用的,他們稱為「印加與太陽的土地」,每個印加人都要在這塊公地上耕種一定日子,他們也要代耕病人、寡婦、孤兒的田地;他們熱愛勞動,邀請朋友和整村人去耕種他們那份土地:得到邀請的人興高采烈跑來,像參加婚禮似的。每隔兩年分配一次羊毛,在熱帶地區,王地出產的棉花屬於全體所有;一切必需品都在自己家裡生產,每個人都兼備瓦匠、鐵匠和農民的本領,他們中間沒有一個窮人。我聽著菲利比洛說時,心想:這就是我們已經摧毀的帝國,這就是我希望在世界上建立而又沒能建成的帝國!
「庫斯科!」印加人對我說。
我們到了一個山口頂上,看到腳下一塊蔥蔥鬱郁的盆地,上面有幾個村子,那是清風和煦的武爾加尼達山谷;遠處矗立著阿蘇亞塔山白色的椎峰和安第斯山積雪的山脊。城市就橫在一座瓦礫堆蓋頂的山崗下;我一蹬馬肚子,朝著印加的古都疾馳而去。
我們越過種苜蓿、大麥、玉米的田野,越過可樂果種植園;平原上水網縱橫,都是印加人開的運河;為了防止泥土流失,山崗開成梯田狀的。建築這些大路和城市的人同時也是務農的人,比舊大陸哪一個民族都能幹。
入城前,我先上了山崗,崗上的瓦礫堆都是一些要塞的廢墟,要塞是三道同心的壁壘,用深色岩石做成,團團圍成一圈。皇帝躲在這道屏障後面抵擋皮薩羅的軍隊。我也忘了在這些石頭中間逗留了多久。
庫斯科城牆沒有全毀,許多塔樓依然矗立,路上也還有幾座漂亮的石頭房屋。但是,大多數只有地基還保持完整,西班牙人在這些地基上匆匆蓋起了小磚樓房。儘管環境秀麗,儘管印第安人和移民為數不少,城市卻像遭受過神的詛咒,氣氛異常陰鬱。西班牙人抱怨氣候嚴酷,哀嘆生活在民眾的仇恨之中。他們對我說,每年在征服者進城的周年日那天,老土著把耳朵貼在地上聽,希望有朝一日地下河水泛濫,把西班牙人悉數捲走。
我們在庫斯科只停留幾天,又繼續前進了。高原空氣乾燥寒冷,這地區的屍體不會腐爛,我們經常看見路旁僵死的驢子。一路上不時遇到廢墟,那是從前的宮殿、教堂、要塞,還有一些巨大的建築物,既無法圈,也無拱頂,由三角形或八角形的土磚砌成,都只剩下了殘骸。一條幹涸的湖泊盡頭,我們看到壯麗的皮亞奧加那加奧的遺蹟,滿地是破碎的花崗岩和斑岩;昔日的教堂而今成為一大堆斷垣殘壁;排列成行的巨石標誌著這裡原是大路,兩旁有雕刻粗陋的巨大石像,綿延很長一段距離。
我們穿過的村子都無人居住,大多數已被縱火燒毀。有一次,在一個新搭的茅屋門前,我們看到一位老人,沒有鼻子,沒有耳朵,眼眶是空的。菲利比洛向他問話時,他顯然是聽見的,但是沒有回答一句話。
「我猜想他們把他的舌頭也割了。」印加人說。
他告訴我,西班牙人懷疑這個地區有金礦,便殘酷地折磨土人,要他們說出地點;但是,印第安人就是頑強地保持沉默,不露一點口風。
「為什麼?」我說。
「您看到波托西礦以後,」印加人說,「就會明白的,他們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遭到同樣的命運。」
我很快明白了。才幾天後,我們碰上了一隊印第安人,是被押到礦上去的;每人頸上套了個鐵箍兒,一個個拴在一起,臉上烙了個G字。他們可能有四五百人,走在路上踉踉蹌蹌,顯得筋疲力盡。押送的西班牙人用鞭子趕他們往前走。
「他們從基多來的,」嚮導對我說,「那裡出發時可能有五千人以上。有一次穿越熱帶地區的途中,死過一萬人。又有一次,六千人中只有二百人走到了目的地。半途累倒時,連鐵箍兒也不給解開,乾脆在他們頭上砍一刀。」
這天晚上,長久以來第一次,我們看到一個村子的茅屋裡冒出了炊煙。一個印加青年婦女坐在門檻上,搖著孩子唱歌。她的歌聲那麼憂鬱,我不由想知道歌詞內容。我的嚮導給我譯了出來:
難道我的媽媽
把我生在窩裡,
是為了受苦,
是為了此刻
鳥似的在窩裡哀啼?
他跟我說,征服以來,母親們唱的搖籃曲都是這麼淒涼。這個村里只有婦女和兒童,男人都被擄掠到波托西礦上做工去了。我們一直走到火山腳下,遇到的村子無不如此。
波托西山頂積雪,山口噴火,矗立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山腰間鑿出像迷宮似的坑道,人就在裡面采銀,礦脈深達五百尋。山腳下正在興建一座城市。我漫步穿過一排排木房,找尋旅途的同伴。我只找到十個左右,其餘都在半路倒斃了。至於抵達波托西的人,也難以忍受這種高原氣候;婦女尤其遭受高山病的折磨;所有的孩子生來又瞎又聾,不到幾個星期便死了。他們對我說,一個礦工賺的錢僅夠本人餬口。發財致富,甚至攢錢贖身的希望早已破滅了。只有大礦場主才發了財,雇用大批印第安人給他們開礦。
「您看,」我的年輕嚮導對我說,「您看他們對我們這個民族做了些什麼。」
沉著鎮定的聲音第一次顫抖了,在我們的火把照耀下,我看到他眼裡噙著淚水。在這些陰暗的坑道里,勞動著整整一個民族,他們不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幽靈。他們沒有肉,沒有四肢,骨頭撐著棕色皮膚,像枯木一樣脆裂;他們兩眼空洞,兩耳充塞;他們像機器人似的敲打著岩壁。有時,這些黑色骷髏中有一個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鞭子鐵棒馬上打到他身上,若不趕快站起來,就這樣被結果了。他們一天在地下挖掘十五個小時以上,僅用一些磨碎的植物根做的餅充飢。他們中間沒有人可以在此活上三年。
從早到晚,裝運銀子的騾隊朝著海岸走去。一兩銀子是用一兩血換來的。皇帝的錢箱依然是空的,他的臣民依然窮困潦倒。我們摧毀了一個世界,我們白白摧毀了一個世界。
「我到處遭到失敗。」查理五世說。
我說了整整一個夜晚,皇帝聽著默無一言。陽光透進了幕簾重重的房間,黎明照亮了他的臉。我的心揪緊了。才三年時間,他變成了一個老人;他的眼睛沒有光彩,嘴唇發青,臉容憔悴,呼吸困難。他身子陷在靠椅里,患風濕病的瘸腿上蓋著一條毯子,上面擱著一根象牙圓頭手杖。
「為什麼?」他說。
我出門的三年中,薩克森的莫里斯公爵背信棄義,率領路德派軍隊反對他。查理五世被迫在叛軍面前退卻,接受了一項條約,一下子毀了他畢生為宗教團結而花費的心血。他在佛蘭德也出師不利,沒能收復被亨利二世侵占的土地;義大利發生新的叛亂,而土耳其人對他進行騷擾。
「為什麼?」他又說了一句,「我錯在哪兒呢?」
「您唯一的錯是進行了統治?」我說。
他摸了摸掛在絲絨緊身衣上的金羊毛勳章。
「我那時沒有要統治,」他說。
「我知道。」我說。
我望著他皺紋密布的臉、灰白的鬍子、沒有生氣的眼睛。我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比他還老,比有史以來哪一個人都老,他在我眼裡像個孩子似的叫人可憐。我說:
「是我錯了。我要您做宇宙的主人,但是宇宙是不存在的。」
我站起身,滿房間走動。我前一夜沒有合眼,兩條腿發麻。現在,我完全懂了:卡莫納太小了,義大利也太小了,而宇宙是不存在的。
「說起來多麼方便!」我說,「眼前的犧牲算得了什麼?宇宙在未來的盡頭。火刑、屠殺算得了什麼?宇宙在別處,永遠在別處!它哪兒也不在,有的只是人,永遠四分五裂的人。」
「是罪孽使他們四分五裂的,」皇帝說。
「罪孽?」
這是罪孽?還是瘋狂?還是其他什麼的?我想起了路德,奧古斯丁僧侶,在烈火中歌唱的再洗禮派婦女,安托納,貝婭特麗絲。他們身上孕育著一種力量,是我的理智無法預見的,這力量保護他們來對抗我的意志。我說:
「有一個被我們燒死的異端僧侶臨死前對我說: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動。真是這樣的話,統治世界是徒勞的,誰對他人都無能為力,人的好與壞只取決於他們自己。」
「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拯救人的靈魂。」查理說。
「您認為能夠拯救他人的靈魂,還是您本人的靈魂?」
「天主憐見,只是我本人的靈魂。」他說。
他把手按在額上。
「我以前認為,應該由我用暴力來拯救他人的靈魂,我錯就錯在這一點:這是魔鬼的一種誘惑。」
「我要使他們幸福,」我說,「但是他們的心是無法接近的。」
我不說了,我聽到他們節日的歡呼,他們流血時的號叫,我聽到先知以諾的聲音:「應該毀滅存在的一切!」他講道中反對的就是我,反對我是因為我要把這個世界變成一個天堂,在那裡每顆沙子都有它的位置,每朵花都有它開放的時候,但是他們不是植物,也不是石頭。他們不願意變成石頭。
「我有一個兒子,」我說,「他選擇了死,因為我不讓他有其他的生活方式。我也有一個妻子,就因為我把一切給了她,她一生在度死日。還有一些人是被我們燒死的,他們咽氣的時候還感謝我們。他們要的不是幸福,他們要的是生。」
「什麼叫生?」查理說。
他搖搖頭。
「生是虛無的。要統治一個虛無的世界真是瘋了!」
「有時,在他們心中燃起一團火,這團火他們稱之為生。」
突然,千言萬語湧上我的嘴邊。可能這是今後幾年、幾個世紀中最後一次,容我這樣說一說了:
「我理解他們,現在我理解他們。在他們眼中,有價值的東西永遠不是他們得到的東西,而是他們所做的東西。假若他們不能創造,他們就要毀滅,但不管怎麼樣,他們要拒絕存在的一切,否則他們不成其為人了。我們妄圖代替他們建立一個世界,把他們關在裡面,這只會招致他們的憎恨。我們夢想為他們建立的這種秩序、這種安寧,會成為最壞的天罰……」
查理早已把頭埋在手裡,他不在聽這種奇談怪論。他在祈禱。我又說:
「人既不能幫助他人,也不能反對他人。人是無能為力的。」
「人可以祈禱。」皇帝說。
他臉色蒼白,嘴角掛了下來,像腿痛發作的時候。
「苦難已經到頭了,」他說,「不然天主在我心裡總會留下一點希望的。」
幾星期後,查理五世退隱了,住在布魯塞爾的一幢小屋裡,坐落在魯汶教堂門邊的一個花園中心。這是只有一層樓的平房,裡面擺滿了科學儀器和時鐘;皇帝的臥室狹小,毫無陳設,像僧侶的練修室。薩克森的莫里斯公爵逝世,使他擺脫了最大的勁敵,但他不願從中漁利;他對德國的問題不聞不問,也不思為他的兒子謀取帝位。兩年來,他致力於整頓內政,做的事都取得了成功。他把法國人趕出了佛蘭德,簽訂了《沃塞勒條約》,促成腓力與英國女王瑪麗·都鐸聯姻。然而,他的決心並不因而動搖。一五五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在布魯塞爾宮殿大廳里,他召集了一次莊嚴的會議,穿了一身喪服,由奧朗日的威廉親王扶著出席。布魯塞爾的樞密大臣菲里貝宣讀一份詔書,表明了皇帝的旨意。接著,皇帝站起身。他回顧如何在四十年前,也在這間大廳,宣布他解除監護親理朝政;他如何承繼外祖父斐迪南的王位,然後又當上了皇帝;他看到基督教四分五裂,國家四鄰都是虎視眈眈的敵人,他終生保衛國土與他們鬥爭;現在,他年老體衰,願意把尼德蘭交給腓力,把帝國交給斐迪南。他鼓勵兒子追隨祖先的信仰,尊重和平與權利。至於他本人,從來不曾故意損害別人。
「假若我對某人辦事有欠公正,我請求他的原諒。」
他說最後兩句話時,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坐下時淚珠從臉上撲簌簌往下落。大臣們放聲痛哭。腓力跪在父親腳下。查理把他摟在懷裡,溫柔地吻他。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為什麼流淚。
一五五六年一月十六日,他在房裡簽了一張聲明,把卡斯蒂利亞、阿拉貢、西西里、新印度交給腓力。幾年來第一次,我看到他又說又笑。晚上,他吃了一盆沙丁魚炒蛋、一大塊鰻魚泥;飯後,他聽了一小時古提琴演奏。
他在西班牙腹地造了一座宅第,在尤斯特修道院附近,他問我:
「您陪我去那裡嗎?」
「不,」我說。
「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嗎?」
「我們不是一致同意,誰對他人都無能為力?」
他嚴肅地盯著我看,說:
「我向天主祈禱,讓您有一天得到安息。」
我一直陪他到弗利辛恩,我站在海灘上,望著他的船徐徐遠去,直至帆影消失在天涯。
* * *
日耳曼神聖羅馬帝國由日耳曼國王鄂圖一世建於公元九六二年,企圖恢復幅員遼闊的查理曼帝國。他自稱受天主的神聖使命,用基督教義統一世界。全盛時期帝國疆域大體包括德意志、捷克、義大利北部、勃艮第、尼德蘭等地,一三五六年,帝國皇帝查理四世頒布《金璽詔書》,規定皇帝由當時權勢最大的七名諸侯選舉產生。馬克西米利安時代,帝國皇位實際已由哈布斯堡家族蟬聯。哈布斯堡王朝建立「世界帝國」的野心,引起它與歐洲各國的矛盾,影響對諸侯的控制,兵連禍結,歷數十年不止。
百合花為法國王朝的象徵。
此嬰兒即查理五世(1500-1558)。其父腓力死於一五〇六年,他承繼了勃艮第,包括尼德蘭等地。外祖父阿拉貢國王斐迪南二世死於一五一六年,他承繼了西班牙及其義大利南部和美洲等屬地。祖父馬克西米利安一世死於一五一九年,他承繼了德意志,包括奧地利等地。同年,他通過對選帝侯巨額行賄,當選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一五二六年與葡萄牙國王之女伊莎貝拉結婚。
查理五世自幼由其姑母撫養,年輕時在佛蘭德受教育,第一語言為法語,在其統治的西班牙和德意志,始終被認為是外國人。
指當時奧地利大公,也即查理五世的祖父馬克西米利安。
Asturias,西班牙北部大區。
查理五世的西班牙國王稱號為卡洛斯一世。
當時多瑙河上游城市奧格斯堡、烏耳姆、紐倫堡等組成的同盟。
建立於十五世紀上半葉的一個騎士團,旨在保護教廷。
Hernán Cortés(1485-1547),征服墨西哥的西班牙殖民者,他摧毀了建立在墨西哥土地上的阿茲特克帝國。
按照基督教的節日,復活節前的一周稱為受難周,這周的周五為耶穌基督遇難釘死在十字架的日子,稱為受難日。
意即「真正的十字架」。
天主教教派。
這時西班牙人已把非洲人輸入美洲當奴隸使用,代替大量死亡的印第安人。
Martin Luther(1483-1546),德國宗教改革運動發起者,新教路德宗創始人。
Johann Eck(1486-1543),德國神學家,路德的激烈反對者。
系指一四一四年舉行的康斯坦茨主教會議,會上決定逮捕捷克宗教改革家揚·胡斯。一四一五年,胡斯以異端罪名被判火刑,焚死於康斯坦茨的廣場。
當時德國農民苦難深重,尤其在南部成立了農民秘密組織,反抗封建貴族與教會的壓迫,著名的有「古鞋會」、「窮康拉德會」等。穿古鞋為當時貧苦農民的特徵。
Kreuzer,中世紀德國貨幣單位。
Navarra,歐洲古地名,今西班牙北部地區。
Franconia,歐洲古地名,今德國中部地區。
一五二五年,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軍隊與德國軍隊交戰於義大利的帕維亞,法國兵敗,國王被俘。
Ferdinand Magellan(1480-1521),葡萄牙航海家。
十六世紀,西歐盛行一種傳說,在南美洲亞馬孫河流域有一個黃金國,首府馬諾亞城內居民房屋皆用金瓦鋪頂,國王遍身纏金。
Francisco Pizarro(1475-1541),征服秘魯的西班牙殖民者。
每古里約合四公里。
印度尼西亞在歷史上有「香料國」之稱。
Granada,西班牙南部城市。中世紀,摩爾人入侵伊比利亞半島,曾在此地區建立國家。
哥倫布發現美洲,但至死以為自己到的是印度。在相當長時期內,西歐一些國家的文字記載中仍把那塊大陸稱為「印度」。「亞美利加」這個名字直到十六世紀後才普遍使用。
指當時西班牙在南美洲的殖民地。
ducato,威尼斯古金幣名,當時幾乎全歐通用。
Suleiman(約1496-1566),土耳其奧斯曼帝國蘇丹,一五二〇年即位,征服敘利亞、埃及,多次擴張至歐洲領土,一五二九年圍攻維也納,不克,屢與日耳曼神聖羅馬帝國為敵。
十六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中的激進派。該派因不承認小孩出生時教會施的洗禮,主張信徒成年時必須再度受洗禮而得名。
Chambre Rouge,十六、十七世紀間,法國創立的一種特別法庭,用來審訊異端分子和放毒犯。法庭開庭時,不論日夜,四周皆遮以黑布,僅以火焰照明。受害者多數處以火刑。
路德在後期活動中,拋棄了宗教改革運動中的下層人民,倒向貴族和諸侯。
Barbarossa(約1476-1546),巴巴裏海盜,後為奧斯曼艦隊司令,一五三四年侵入突尼西亞。
查理五世是宗教改革的反對者,維護羅馬教廷。一五四八年,迫於形勢,查理五世在奧格斯堡宗教會議上,提出實行在羅馬教廷領導下的宗教改革,史稱為「臨時敕令」,企圖彌合天主教派與新教派的裂痕。此折衷方案反而引起敵對兩派不滿,爭端未嘗稍息。
為被殺的弗朗西斯科·皮薩羅的弟弟。
即今加勒比海附近的巴哈馬群島。
Alhambra,摩爾王建於格拉納達的著名宮殿。
原文cola,中譯名「可樂」,原產於非洲。原產於秘魯的該是coca,中譯名「古柯」,古柯葉含高根鹼,可提煉做麻醉劑,為南美洲土著傳統的藥物。疑原文有誤。
十五、十六世紀時,印加逐步發展為統一的奴隸制國家。土地歸農村公社所有,分為三種:太陽地、王地和公地。太陽地歸祭司和寺廟,王地歸國家,公地歸公社集體成員所有。
brasse,舊水深單位,一尋約合一點六米。
一五五二年,查理在戰爭中失利,被迫與路德派親王簽訂《帕騷條約》,經長期談判,於一五五五年簽訂《奧格斯堡宗教和約》,正式規定各邦諸侯有權決定本人及其臣民的宗教信仰,從此確立了新教在神聖羅馬帝國內的合法地位。
葡萄牙與西班牙爭奪美洲土地發生糾紛。一四九四年,在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仲裁下,兩國簽訂托德西利亞斯條約,劃出這條歷史上稱為「教皇子午線」的分界線,規定線東屬葡萄牙勢力範圍,線西屬西班牙勢力範圍。
一五五二年,亨利二世與莫里斯訂約,法國參加德國路德派諸侯叛亂。亨利二世侵入梅斯、圖爾、凡爾登三個主教管轄區。從此法國進入阿爾薩斯、洛林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