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條件 · 第三章

阿倫特 《人的條件》
勞動 16.工作的工具與勞動分工 很不幸,人類勞動力的繁殖力唯一可能的好處在於其木止為一個人或一個家庭生產生活必需品的能力,這看來是生命條件的關注,正如這一本性賦予人一樣。勞動產品,即人類與自然新陳代謝過程的產品,不會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很久並成為這一世界的一部分。而勞動本身除了生命過程和維持生計外,什麼也不關心,它甚至忘了還有一個物質世界的存在,以致到了出世的地步。動物化勞動者受其身體生理需要的驅動,不能像技藝者使用雙手、使用其原始工具那樣自由地使用自己的身體,所以柏拉圖認為勞動者和奴隸不僅受制於生活必需品,無法自由,而且木能控制其自身上的"動物"部分。一個勞動大眾社會是由人類中那些出世的怪人構成的,不管他們是被其他人用暴力驅使做苦役的家奴,還是那些隨心所欲地執行他們任務的自由人。 動物化勞動者的這種出世性當然完全不同於脫離公共領域的活動,這種公共性,我們發現是"善舉"活動所固有的。動物化勞動者不逃離這個世界,而是與世界隔絕,以致他將自己禁菸在個人那塊私人天地中,受制於滿足那些他人無法與他共同參與、無法與他溝通的需要。從奴役、放逐到居家,總的來說,是前現代社會中所有勞動者的社會狀況,這種狀況主要起因於人類條件本身。生命是所有動物種類生存的實質,因人"極力推崇旺盛的繁殖力"而成了人的負擔,由於其他"崇高的願望"不致如此急迫,因此生命成了人最沉重的負擔,這一負擔事實上是由人類生活最基本的需要強加於人的。而奴役之所以成為勞動階級的社會條件,是因為人們認為它是生命本身的一種自然條件。 生理過程的負擔消耗著每個人的壽命,這一負擔隨著人的年齡的增長而變得越來越輕,直到生命結束,只有通過使用僕人才能消除這種負擔。國古時奴隸的主要職能與其說是為整個社會創造出些什麼東西,還不如說是承擔著主人消耗的負擔。奴隸勞動為什麼在古代社會發揮如此大的作用,為什麼人們沒有發現這種勞動的無生產力和消費,其原因在於古代城邦國家主要是"消費中心',而不像中世紀的城市主要是"生產中心"。囫但是將生活的負擔從每個公民的肩頭卸去所需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這種代價絕不僅僅包括不公正地用暴力使部分仁慈博愛陷入痛苦和必需品的黑暗中。由於這一黑暗是自然的,是人類的條件固有的--當一群人試圖擺脫束縛所有人的痛苦和必需品的鐐銬時,只有暴力行為才是人為的--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想完全擺脫必需品的束縛的代價就是生命本身,或確切地說,就是讓別人替自己過真實的生活。在奴隸制條件下,地球上大部分人可以讓別人替他使用他的感官,如希臘學者赫羅多特斯借用一句希臘俗語時所說:"藉助奴隸去看去聽。" 從最基礎的層次上來講,獲得生活資料所需付出的"辛勞"與"消費"生活資料時所獲得的快樂在每個人生理循環過程中聯繫得如此緊密(這種循環的周期性節奏決定了人類生命的獨特的和分階段的運動),以致完全消除勞動的痛苦和辛勞不僅會剝奪人類生理過程中最自然的快樂,而且還會剝奪人類生命的生氣和活力。人類的條件就是這樣,痛苦與辛勞不只是一種不改變生命本身就能消除的症狀,它們還是兩種模式,在這兩種模式中,生命本身加上生命受制的必需品使人們感受到了它的重要性。對大多數凡人來講,"上帝的輕閒生活"也許是沒有生活氣息的生活。 相信生命的現實與相信世界的現實不是一回事。對後者的想念源於這個物質的永恆性和持久性,這一永恆性和持久性要遠遠超越凡人的生命。如果一個人知道這個世界將在他殘廢時或死後不久馬上終結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便失去了一切現實性,正如早期基督教徒一旦確信末日即將來臨時便認為世界不再具有現實性那樣。相反,相信生活的現實性幾乎完全取決於我們感受生活的程度以及這種感受的重要性。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其力量又是如此之大,以致這種感受(無論是歡樂還是災難)無論在哪裡,都能使其他世俗現實相形見拙。人們經常注意到富人的生活失去了活力,遠離了自然界的"好東西",這種生活只是在講究排場和對世界上所有的美好東西的敏感中有所得。事實是,人類在這一世界。生活的能力常常暗含著一種超越生活本身並從生命過程中擺脫出來的能力,而活力和生氣只有在人們樂意承擔落在自己身上的負擔(即痛苦和辛勞)的程度上,才能被保存下來。 人類勞動工具的極大改進--沉默不語的機器人(有了它,技藝者就得到了動物化勞動者的幫助),它不同於"會說話的工具"--人(nstrnmentum cocje,古時候的人們就這麼稱呼奴隸的),當一個人想從動物化勞動者的羈絆中解放出來時,人類的行動必須對他加以統治和壓迫--使得人類生活必需的雙重勞動,即維持生計的辛勞與生孩子、繁衍後代的痛苦,比以往來得簡單和更少痛苦。當然,這並未消除勞動的強制性和屈從於生命所需的存在的條件。但與奴隸社會(在那裡,人們對必需品的"詛咒"非常厲害,因為一個奴隸的一生每天都在證實"生命就是奴役")不同,這一條件不再充分展示,它的隱退使人更難注意並記住它,這裡的一個危險是很明顯的。如果一個人不知道他受必需品的支配,那麼他就不是自由的,因為他的自由一直來自想把自己從必需品中解放出來這一完全失敗的企圖。儘管他的這一最強烈的解放的衝動可能真的來自他對"無效"的厭惡,但隨著這一"無效"毫不費力地出現(因為它無須多大的努力),這一衝動很可能減弱。以往工業革命的巨大變革,以及將來原子能革命甚至更偉大的變革可能會引起這個世界的變化,但卻不能改變地球上人類生命的基本條件。 能夠極大地減輕勞動強度的工具和器械本身不是勞動的結果,而是工作的產物;這些工具與消費過程無涉,它們是"有用物體"的組成部分。無論這些工具在任何文明時代的勞動中發揮了多大的作用,它們都永遠及不上各種工作使用的工具所發揮的最基本的那種作用。沒有工具就無法工作。技藝者的出現和人造世界的形成都是隨著工具和器械的發現而開始的。從勞動的角度來看,工具的使用強化並擴大了人類的力量,甚至到了幾乎取代人類力量的地步,正如在以下所有事例中表明地那樣--在那裡,自然的力量(被馴服的動物、水力、電)而不只是物質的東西置於人的控制之下。同樣,這些工具也增強了動物化勞動者的自然生殖力,並生產出極其豐富的消費品。然而所有這些變化只是一種量變,從最簡單的使用物品到藝術傑作的製作物的實質主要還是取決於有無立足的工具。 此外,工具在減輕生命的勞動活動中起的作用畢竟有限,一個簡單的事實是,一個僕人提供的服務絕不是廚房裡上百件廚具和地下室里的幾個機器人所能取代的。對這一點的一種奇特的、令人意想不到的證明是,早在勞動工具和機器在現代發生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改進前的幾千年,就有人預測到了這一點。亞里士多德曾經半羨慕半諷刺地想像自成為一種現實--"即每件工具都能按命令行事……像代達羅斯迷宮裡的雕塑像,赫菲斯塔火和鍛冶之神造的三腳青銅鼎(詩人說道)自覺自愿地成為神的一分子'。"然後是"紡織機梭自己紡紗,七弦豎琴自己彈琴"--後,哪些將是長久的。他繼續說道:這種狀況確實意味著工匠藝人不再需要人作為其助手,但這並不意味著家奴是可以或缺的,因為奴隸不是用來製造東西的工具,而是生活工具,這種工具不停地消耗著他們的服務。國生產過程是一個有限的過程,工具的功能隨著產品的完成也就會結束,這一點不僅可以預測而且也可以進行控制。而需要勞動的生命過程則是一個無窮無盡的過程,適應這一過程的唯一的工具應該是一種永久性的裝置,即與它服務的生命體一樣具有生命力和"活力"的instrn-mentum cocale。正因為"家庭生活使用的工具--傭人只導致了主人使用其占有",因此它們不能被工匠的工具或器械所代替,後者產生的東西遠遠高於僅僅對工具的使用。 雖然工具旨在生產出完全不同於其使用的更多的東西,它對勞動來說,不具首位的重要性,但對於人類勞動過程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勞動分工而言情況就不同了。勞動分工的確直接源於勞動過程,但不要把它誤以為看上去相似的專業化原則,專業化原則只盛行於工作過程,它通常只適應於工作過程。工作的專業化和勞動分工,唯一共同點在於具備一種組織的總的原則,這一原則與工作或勞動無關,它源於嚴格的政治生活領域,源於個人的行動能力以及組織起來的共同行動。只有在政治組織的框架內,才會產生工作的專業化和勞動分工,在那裡,人們木只是單純地活著,而且還行動,齊心協力地行動。 工作專業化一般取決於完成的產品,產品的性質決定了需要什麼技能,然後如何將這些不同的技能組合在一起;而勞動分工則正相反,它假定任何活動的性質都一樣,無需什麼特殊技能,儘管這些活動本身無終結,但卻產生一定量的勞動力,這些勞動力是以純數量的方式加在一起的。勞動分工建立在這一基礎之上,兩個人將其勞動力加在一起,然後互相像一個人一樣地行動。這種合一恰與合作相反,它表明了所有人的一致性,即每個人都相同且可以互相替代(勞動集體的形成與各種各樣的工人組織是截然相反的,前者是勞動者以勞動力共有和可分原則而組成的社會團體,後者則可以是中世紀同業協會的古老形式或類似於現代工會類型的合作組織,其成員是按照各自特殊的技能和專業相互區別並組合在一起的)。由於沒有哪一種其過程劃分為幾個階段的活動本身是有終結的,因此,這些活動的"自然"終結恰與"不可分工"的勞動的狀況相似:要麼是維持生計的簡單再生產,即勞動者的消費能力,要麼是人類勞動力的耗盡。然而這兩個限制其實也並非最終終點,因為勞動力的耗盡只是針對個人生命過程,而非勞動力的集體生命過程而言的;在勞動分工的條件下的勞動過程之主體是集體的勞動力,而非個人勞動力。這種勞動力的永不枯竭是與人類的不死性相應的,因為人類的整體生命過程不受個人生死的影響。比較嚴重的問題看來是消費能力強加的限制,即便當集體的勞動力取代了個體勞動力,這一消費能力仍然對個人作限制。財富積累的進程,也許在"社會化的人"(他通過將所有不動產、所有堆積、儲藏起來的東西變為進行消費的貨幣,從而擺脫了個人財產的制約,並克服了個人占有的局限)中才是無限制的。我們已經生活在一個根據力的取得和花費來計算財富的社會裡,這或許是對人類身體新陳代謝兩重性的唯一修正。因此,問題在於如何使個人消費與無限的財富積累過程協調起來。 由於作為一個整體的人類仍未達到其人口的頂峰,因此我們只能從一個國家的角度暫時觀察一下社會可能用來克服其自身人口出生率的自然限制的方式。在那裡,解決方法看來很簡單。把所有備用的東西都當作消費品來加以對待,椅子或桌子就像衣服一樣被迅速地消費掉,而衣服則像食品一樣被迅速地消費掉。此外,這種與世上之物交往的方式對於這些東西產生的方式來說是足夠的。工業革命取代了手工勞動,其結果是,現代社會的東西都成了勞動的產品,它生來就是被消費的,而不是在那裡被使用的工作產品。正如工具和器械(儘管起源於工作)也經常在勞動過程中被使用一樣,完全適合勞動過程並與之協調的勞動分工也成了現代工作過程(即生產製造使用物品)的主要特點之一,勞動分工而非日益增長的機械化取代了以往所有工藝所需的嚴格的專業化。工藝只是在設計和生產模子(在它們進入大批量生產--它也取決於工具和機器--之前)時才是需要的。但是大生產如果沒有勞動者取代工人,那麼勞動分工取代專業化是不可能的。 工具和器械減輕了人類的痛苦和辛勞,因而也改變了與勞動相伴的緊迫的必需品曾經表現的方式。但它們並未改變必需品本身,它們只是有助於人類的感官不再那麼強烈感覺那種需要。一些類似勞動產品的東西也是如此,由於數量眾多,因而保存時間不久。然而,由勞動分工原則引入的與工作過程相應的現代轉變卻不同。在這裡,工作的性質已經被改變,生產過程(雖然不生產供消費的東西)具備了勞動的性質。儘管機器迫使我們進入了一種比自然過程的循環節奏要快得多的重複過程--一這種特殊的現代快節奏使我們覺得所有的勞動都具有重複性--這種過程的重複性和無終止性本身明顯無誤地表明其勞動的特徵。這一點在用這些勞動技術生產出來的使用性物品中表現得更明顯。這些物品的充足使它們變成了消費品,無休止的消費需要保證了勞動過程的無休止性;而只有當產品不再具有使用性而越來越成為消費品,或者只有當使用的頻率如此之快,以致使用品和消費品、使用品的相對耐用性和消費品的迅速耗盡性之間的客觀差別幾乎消失時,生產過程的無休止性才獲得了保障。 由於我們需要越來越快地替換身邊的東西,我們再也用不起這些東西,再也不想關心和保留這些東西固有的耐久性。可以說,我們必須消費,盡情使用我們的房子、家具和汽車,好像它們是一些會變得毫無用處的大自然中的"好東西",如果它們不馬上進入人與自然的新陳代謝這一永不停止的循環過程的話。好像我們已經用力打開了一些使世界及人類技能免受自然(即在自然中進行的生物過程以及圍繞它的自然循環過程,它們既威脅人類世界的穩定,又終止這一威脅)的影響的分界線。 技藝者即世界的創造者,嚮往永恆性、持久性和穩定性,這一理想已經在物質的極大充裕(這是動物化勞動者的理想)面前破碎。我們生活在一個勞動者的社會中,因為只有勞動以及其與生俱來的繁殖力才有可能創造出豐足的物質;我們將工作變成了勞動,使之成為一個個的細小部分,直至形成勞動分工。勞動分工使最簡單的活動也具備了一種共同的標準,以從人類的勞動力--它是自然的一部分,或許是一種最具力量的自然力--中消除所有"非自然的"障礙,以及人類技藝的世俗的穩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