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條件 · 第三章
勞動
15.財產及財富的私有
一種最終消滅一切財產的理論竟然從理論上建立私有財產作為其出發點,乍一看,一定非常奇怪。但是,如果我們還記得摩登時代有關財產(這些財產的權利被明確斷言不屬公共領域和國家)的尖銳爭論的話,那麼,上述觀點就不足為怪了。由於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之前的任何政治理論從未提出建立一個消滅一切財產的社會,由於20世紀前的任何一個政府也從未表現過想要沒收其國民的私有財產的傾向,因此,不可能因需要保護財產權以防政府可能的侵犯而產生一種新的理論。問題在於,與當前的產權理論都是防衛性的不同,經濟學家一點都不是防衛性的。相巨,他們對整個政府領域抱有公開的敵意,這一領域最好被認為是一種"必要的惡",一種"人性的反映",最差則被認為是一種寄生於健康的社會生活中的"寄生蟲"。囤摩登時代全力防衛的不是財產本身,而是毫無顧忌地對更多財產的追求或將財產據為己有;與所有容忍公有世界"死水一潭"的永恆性的組織不同,摩登時代以生命的名義、以社會生活的名義而戰鬥。
毫無疑問,正如生命的自然生理過程在人體中一樣,再也沒有什麼能比勞動與生命更有關的活動了。洛克既不贊同傳統勞動理論對勞動的解釋,那些理論認為勞動是貧困必然的結果,而不是消滅貧困的手段;也不贊同對財產起源的傳統解釋,這一解釋認為財產是通過奪取、征服或公有世界最初的分裂產生的。的事實上,他真正關心的是占用,他想尋找的是一種世界性的占用活動,而這種活動的私有性同時又必須是無可爭議的。
可以肯定的是,包括生殖力在內的生命過程的生理功能是最具私有性的。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少數幾個"社會化的人"尊重和推行嚴格的私有的例子也恰恰與生命過程本身實施的這種"活動"有關。當然,勞動由於它是一種活動,而不僅僅是一種功能,可以說是最不具私有性的,是一種我們感到無需加以隱藏的活動。然而,在使贊成私人占有的觀點(與贊成私人財產的觀點相反)可行方面,勞動非常接近生命過程。洛克發現人所擁有的最私下的東西或說私人財產,就是"人本身",即他的身體。"身體的勞動和雙手的工作"是一回事,因為無論是身體還是雙手都是用來"占有""上帝……給予大眾的東西"的"工具"。身體、雙手、嘴巴這些工具都是自然的占有者,因為它們不屬於整個人類,而只是給每個人作私人之用。
正如馬克思必須引入一種自然的力量,即身體的"勞動力"來說明勞動者的生產力和一種財富的增長過程一樣,洛克(儘管不那麼明顯)為了使穩定的、世俗的邊界(它將每人"從公有領域中',私下擁有的一份世界"圈了起來"。開放,囫不得不將財產看作是一種占有的天然起源。馬克思與洛克相同的地方在於他希望財富不斷積聚的過程是一個自然的過程,這一過程自動地追隨自身的規律,不受隨心所欲的決定或目的的影響。如果有任何人類活動打算牽涉在這種積聚過程中的話,那麼這種人類活動只能是一種身體的"活動",其天然功能不受任何制約,即便想這麼做的話。制約這些"活動"就是摧毀自然。就整個摩登時代而言,無論它堅決要求實施財產私有制,還是認為財產私有制妨礙了財產的增長,制約和控制了財富的增長過程,都無異於試圖破壞整個社會生活。
摩登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的興起(在那裡,勞動--這個人類活動中最私有的活動--已帶有公共性,並被允許建立自己的公共領域)使作為一種私有空間的財產權的存在能否經受住財富增長這一無情的過程變得令人可疑。然而,這一點千真萬確--與"公共的東西"風馬牛不相及的個人東西的私有性,因將財產轉變成占有或因"對公共領域的封閉"的解釋(這一解釋把它看作是身體活動的一個結果、一種"產品")而得到了最好的保障。在這方面,人類的身體的確成了所有財產的"精髓",因為身體是唯--一種不能與別人分享的東西,即使想分享也不行。事實上,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讓身體範圍所涉及的一切(它的快樂和痛苦、勞動與消費)更缺少公共性和感染性,因而能更有效地抵擋公共領域的招搖和醒目了。同理,沒有什麼能比全神貫注於人體生命(迫使人受奴役和遭受無法忍受的痛苦)更激烈的方式將人逐出這一世界了。任何希望不管以何種理由,都使人類的存在純屬"私有",與世界無涉,並使人類只知自身存在的人,必須將他的觀點建立在這些經驗上。由於奴隸勞動的無情的苦役是人為而非"自然"的,與動物化勞動者的天然繁殖力不同,(當他們再生產他們生命時,他們的力氣並未用盡,時間並未消耗完),因此,構成斯多葛派的禁欲主義式和伊壁鳩魯的享樂主義式的脫離世界的"自然"經歷不是勞動,或奴役,而是痛苦。從與世隔絕和個人自身體驗中獲得的快樂就是一種著名的"無痛苦",這是一種形形色色的感覺論都必須首肯的定義。認為"只有身體的感覺才是真實"的享樂主義是一種最激進的徹底私人性的生活方式,與政治毫無瓜葛,真正體現了伊壁鳩魯所說的"隱居與世無涉"的境界。
通常來說,"無痛苦"只是一種體驗世界的身體上的感覺。只有當我們不怒不躁,或在怒躁之後恢復平靜,我們身體的感覺才會正常接受外界事物。而無痛苦一般只能在痛苦和不痛苦之間短暫的一剎那間被感覺到,與感覺論者的快樂概念相應的感覺是從痛苦而不是從無痛苦中釋放出來的。這種感覺之強烈是毫無疑問的。只有痛苦的感覺才能與之匹敵。一些哲學出於各種理由,希望將人類從這一世界中"解放"出來,這些哲學所需的智力上的努力一直是一種想像,這一想像經歷的只是無痛苦以及將這一無痛苦轉變成一種從中釋放的情感。
在任何情況下,痛苦以及相伴的從痛苦中解脫的感覺是一種遠離這個世界以致於感受不到塵世俗物的感覺。被劍刺痛,或被一根羽毛搔得痒痒的感覺,並不能感受到劍或羽毛的性質,甚至不能感受到劍或羽毛的存在。只有這種對人類體驗這個世界的感覺能力的不可遏止的懷疑(這一懷疑產生各種各樣的現代哲學),才能解釋人類這一奇怪或荒唐的選擇--把一些現象,如顯然會阻礙人體感官正常體驗的痛、癢,作為所有感官體驗的例子,才能從中產生主觀的"首要性"和"次要性"。如果我們只有身體感官的感覺,那麼我們不僅不會去懷疑外部世界的現實性,我們甚至根本形成不了世界這一概念。
唯-一種與塵世的經歷,或確切地說,與在痛苦中發生的世界的迷失完全相應的活動是勞動,因為在勞動時,人類的身體儘管要動作,但它還是關注於自身的存活,受制於大自然規定的新陳代謝生理需要,無法超越或擺脫自身功能運轉這個永不停止的循環過程。上文中提到過與生命過程密切相關的痛苦的雙重性,用《聖經》上的話來說,這種雙重的痛苦是同時強加給人類的那一種自身再生產過程與神的再生產過程中包含的痛苦經歷。如果財產真的起源於人類這種生活和繁衍的痛苦,那麼財產的私有將像擁有軀體和經歷痛苦這種不相稱的私有一樣,不應是這世上的一部分。
然而,這種以私人占有為主要形式的私有絕不是洛克講的"財產私有",因為洛克的觀點主要反映了前現代社會傳統的觀點。無論財產的起源是什麼,對洛克而言,財產依舊是"公共領域之外的私人領地",即一塊能隱藏私有東西並防止公共領域對其侵害的領地。這樣,它保持著與公共領域的聯繫,即便當財富和占有的增長威脅到公共領域的生存時也如此。財富由於其自身的世俗保障性,它不是減弱而是加強了與勞動過程之間的聯繫。同樣的道理,勞動過程的特點--生命過程的需要使之永無休止地進行下去--也可以通過財產的獲得來加以證實。在一個有別於勞動者、工薪勞動社會的財產所有者世界中,人們關注及憂慮的中心是由財產所有者組成的世界,而不是自然的充裕性,也不是純粹的生命需要。
如果人們最關心的不再是財產,而是財富的增長和積累的過程,那麼整個情況都會為之一變。這種過程將會變得跟人類生命過程一樣永恆,而這一永恆受到了這一令人煩惱的事實的挑戰和干擾--單個的人不會永生,因而也不會永恆。只有當這種財富積累的過程的主體是整個人類社會,而非哪一個具體的個體,這種過程才會毫無障礙和飛速進行,不受個體預期壽命以及個人所有財產的限制。只有當人們不再作為個人行動,不再只關心自己的生存,而作為"人類的一分子",只有當個體生命的再生產融入整個人類社會的生命過程中去,一種"社會化的人"的集體生命過程才會按照自身的"必需"卿生命再繁衍和物質日益豐盈雙重意義上的自動的繁殖過程)正常進行。
馬克思的勞動哲學與19世紀進化與發展理論(個體生命過程從有機體生命的最低形式向最高級動物形式--人類的出現進化)的不謀而合令人矚目。恩格斯一開始就發現了這一點,他稱馬克思為"歷史學上的達爾文"。所有這些理論在各種科學(如經濟學、歷史學、生物學、地理學)中都有一個共同點,這就是過程這一概念,這一概念在現代社會以前人們對它還一無所知。由於自然科學對過程的發現與哲學反思中的發現不謀而合,因而在人類身體內部的生理過程最終應該成為新概念的模式,這一點是很自然的。在反思的體驗中,我們除了知道自己身體中的新陳代謝過程之外,對其他的過程一無所知,唯一能解釋這種新陳代謝過程並與之相應的活動便是勞動。因此,摩登時代的勞動哲學中,勞動生產力與繁殖力的等同本來應該被建立在同一等同基礎上的各種生命哲學所取代,這或許看來是不可避免的。園早先的勞動理論與後來的生命哲學的不同,主要在於生命哲學看不到一種對維持生命過程必需的活動。而這種忽視似乎與歷史的事實發展相一致--歷史的發展使人們的勞動比以前更加無效,也使勞動與生命過程的自發運動更相近。如果在世紀之初,即尼采和柏格森的年代,生命而不是勞動被視作"一切價值的創造者"的話,那麼物力論對這一生命過程的極度讚揚就會把人類在出於生理需要進行的活動(勞動、繁衍後代)中體現出來的最低限度的主動性也排除在外了。
然而,繁衍力的急劇增長和過程的社會化(即這一過程的主體不再是單個個體,而是整個人類社會或人類的集合體)都無法取消來自身體過程(生產在這一過程中展示自己)經歷或來自勞動活動經歷的私有的、嚴格的,甚至是殘忍的特點。物質的極大豐富和實際花在勞動上的時間的縮短,都不可能建立一個公共世界;而受到剝奪的動物化勞動者因被剝奪了可以用來藏身以免受到公共領域侵犯的私人領域,因此再也不具有私有性了。馬克思(儘管以一種無法證實的歡欣)正確地預言了公共領域在社會生產力巨大地不受任何阻力地發展的條件下的"消亡",此外,當他預見到"社會化"的人將從勞動中解脫出來,把時間花在純屬私人的、本質上是我們今天稱之為"消遣"這種出世的活動時,他同樣是對的,即與他的作為動物化勞動者的人的概念相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