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潛能和價值 · 第1章 世界觀的類型及其在形上學體系內的展開
[美]威廉·克魯貝克
[美]馬丁·溫鮑姆
論體系的衝突
引言
哲學體系的混亂是產生懷疑論的主要原因之一。過去如此,現在亦然。歷史上,人們普遍認為,哲學存在著各種各樣的體系。然而,與此同時,每一種體系又都聲稱自己掌握了普遍真理。於是,便產生了矛盾。這一矛盾比任何系統的論證都更為有效地支持了懷疑論的觀點。過去,哲學體系林林總總,如今,更是紛繁蕪雜。從古至今,各種體系相互排斥,爭論不休。
哲學體系、宗教觀點和道德準則之間的衝突對懷疑論的產生及發展產生了極大的影響,這一點得到了哲學史的印證。在希臘啟蒙時期,古希臘哲學家在宇宙問題上的爭論推動了懷疑論的發展。亞歷山大大帝的東征以及由不同民族組成的更大政體使希臘人意識到世界上同時存在著形形色色的道德觀、宗教觀和世界觀。懷疑主義學派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應運而生的。其影響不僅波及神學問題,即罪惡與神學、神性與其無限性和完美性之間的衝突,而且,還涉及人類道德目標的基本定論。數百年來,人們想方設法,或尋找科學依據,或通過藝術描繪,或藉助宗教來揭示事物之間的聯繫。如今,有系統的批判性歷史研究對我們長期工作中的每一個片段和每一處痕跡都進行了梳理。所有體系都排斥異己,反駁異己,然而,卻沒有一個能自圓其說。在歷史典籍中,根本找不到像拉斐爾在其《雅典學院》中所描繪的那種心平氣和的討論畫面。事實上,這是那個時代折中主義傾向的表現。自那時起,普通大眾日益增長的歷史意識與哲學家對知識和真理普遍性主張之間的矛盾變得明朗了,人們對新的哲學體系的興趣也越來越濃了。他們想知道,一種新的體系到底能吸引多少擁護者,究竟能持續多久。
然而,在由各種矛盾觀點產生的懷疑論斷之外,還存在著某些懷疑,而這些懷疑源自人類歷史意識的不斷增長。希臘人和羅馬人的歷史思維是建立在這樣的假設之上的,即世界上只有一種人,他們被賦予了特殊的天性。類似的概念同樣也植根於基督教有關第一個亞當、第二個亞當以及人子的教義之中,就連16世紀的自然哲學也保留了同樣的前提。那些發展了這一體系的人從基督教中找到了一個抽象恆久的宗教範例,將其稱為自然神學。同一學派的其他人則從羅馬法律中提取了一個自然法學說,從希臘藝術家的作品中提取了一個典雅的審美模式。根據這種自然體系,在所有歷史變異中都存在著某些亘古不變的普遍模式,涉及社會秩序、法律秩序、宗教信仰和道德水準的方方面面。這種從歷史形態的比較研究中得出一個共同特徵,從道德、法學和神學中得出自然法以及從最高模式的概念中提取自然神學和理性道德的方法(這也是希臘智者學派希皮亞斯、斯多葛學派哲學家和羅馬思想家全都採用的方法)在17世紀的公理性和建設性哲學中仍然占據著主導地位。這個自然體系在18世紀思想家的分析精神的影響下開始瓦解。這種分析精神的首批代表是英國哲學家,他們把對野蠻異類生活方式、道德觀念和思維方法的大膽見解與經驗主義理論和分析方法在知識、道德和美學中的運用結合起來。伏爾泰和孟德斯鳩把這種精神移植到了法國。休謨、達朗貝爾、孔狄亞克和德斯圖特把人看作衝動和聯想的集合體,他們認為,氣候、道德和教育的差異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形態。這種歷史分析方法在休謨的《自然宗教史》和《自然宗教對話》中得到了經典的表達。這些18世紀哲學家的經典著作中出現了進化論的思想,這種思想註定要統治下一個世紀。布馮、康德、拉馬克已經掌握了地球進化以及不同生物形式不同進化階段的概念和知識。其他作家對高級文明進行了劃時代的研究。從溫克爾曼、萊辛和赫德爾開始,進化論的概念已經運用到了研究的方方面面。最後,對原始社會的研究在自然科學的進化理論和新近獲得的與各國政治、宗教、法律、語言和文學發展有關的歷史知識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樑。只有這樣,進化論才能始終如一地應用於對人的整個自然和歷史發展的研究中去。也只有這樣,有關「典型人」的陳舊概念才能被拋棄,才能納入進化的過程之中。
由上述方式形成的進化論必然與承認每一種生活方式都有其歷史相對性的觀念聯繫在一起。一種包含整個地球和人類歷史的觀點不可能對任何形式的生活、憲法、宗教或哲學做出準確的詮釋。因此,歷史意識的出現比對矛盾體系的全面考察更能徹底打破企圖依靠某種哲學或通過各種概念的相互聯繫來武斷解釋世界的觀念。哲學應該從人類自身(而不是外部世界)去尋求宇宙內部運動的奧秘。現代人的願望就是去把握人類生活的意義。歷史上所有試圖揭秘宇宙秩序的哲學體系顯然都是同當時的生活相聯繫的,而各種各樣的哲學體系恰恰是生活最重要、最有益的創造之一。因此,儘管歷史意識的逐漸出現對偉大的哲學體系及其影響有著巨大的破壞作用,然而,它仍將有助於我們去調和各個體系對普遍真理的主張與哲學體系混亂這一歷史事實之間的固有矛盾。
生活與世界觀
1. 生活
無論哪種世界觀,其最終根源都是生活本身。生活存在於無數特定的生命之中,每一個生命都在反反覆覆地體驗著生活。如果只是攝取眼前的某一個瞬間,那麼,很難對其進行嚴格的觀察。然而,如果我們回顧歷史,考察各種客觀表現,就可以更加全面地把握和詮釋生活的真諦,而不受個人學識和生活百態的干擾。據此,可以發現,生活處處都展現出共同的特點和相似的特徵。在眾多的生活形態中,我們只強調一種。這裡,我們不做解釋,也不做分類,只是描述一個人人都能觀察到的事實。每一次思考及每一個內在和外在的行為都作為高潮出現,構成進步。但是,我們也能感受到一種內在的平靜。無論是一場夢,一齣戲,一次消遣,還是一種純粹的旁觀或一次內心的活動,都是生活的基礎。在這種平靜中,我們把別人和外物不僅看成跟我們相互關聯的現實,也看成一種因果關係。我們建立了各種各樣的關係,在待人接物方面積極主動;我們有自己的態度立場,幫助別人,也期望回報。有的關係能讓人快樂,能開闊視野,能給人力量,有的則使人感到壓抑,感到束縛。每當進步成為一種明顯的趨勢,人們就會注意到並感受到關係的存在。對我們來說,朋友是提升個人價值的動力,而家庭中的每個成員都在我們的生活中占有一個明確的位置。我們在周圍的事物中看到了具體的生活和物化的精神。門廊上的一條長凳,一棵遮陰的大樹,房屋本身以及花園等,所有這些只有在「物化」之後才有意義。獨特的生活構成了獨特的個人世界。
2. 人生:生活和反思
對生活的反思積累了我們的生活經驗,它把我們由欲望和感情喚起的種種經歷變成了客觀的、普遍的知識。因為人性是一樣的,所以,對所有人來說,生活經驗的基本特徵也是一樣的。這些特徵表明,人間的一切稍縱即逝,最終付諸東流。不過,人有享受當下的能力。性格很強或性格較強的人往往會通過建立宣示其存在的堅實框架來克服人生的短暫,而性格較弱或耽於沉思的人由於空虛則渴望在無形的世界裡獲得真正的穩定,還有澎湃的激情創造出來的夢幻效應,直到其內在的幻覺漸漸消失。因此,每個人的生活經驗各有不同。然而,其共性包括對以下問題的看法,即命運的力量,我們所擁有、珍視或者仇恨、害怕的一切的瞬變現象,以及那無時不在、無所不能、決定著生命意義的死亡,等等。
從個體的不同經歷中產生了一種更為普遍的生活體驗。當人們與同輩、前輩和後輩生活在一起時,特定經歷的定期重複形成了一套自我描述的術語。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術語變得越來越精確,越來越確定。其確定性既取決於從中得出結論的案例數量的不斷增加,又取決於將案例概括歸類的習慣以及不斷地重新審視。在個別情況下,即使沒有明確地意識到生活中存在的某些經驗準則,它們依然會影響著我們。所有支配我們的習俗、慣例和傳統都是建立在這種普遍的生活經驗之上的。但是,在所有這些經驗中,無論是個別的,還是普遍的,其確定性的種類及其表述的性質從根本上說都不同於科學獲得的普遍真理。科學思維能夠檢驗其確定性所依賴的方法,並能精確地闡述和證明其原理。但是,我們不能用類似的方法來檢驗生活知識的起源,也不能為其設計出準確的公式。
這類生活經驗中有著一套固定的關係體系。在這個體系中,把自我、他人及外物區別開來。自我、他人、外物及其三者之間的正常關係構成了生活經驗及其逐步展開的意識的框架。自我及其周圍的人和物可以看成經驗意識的因素,而這種意識只存在於這些因素的相互關係之中。無論哲學思考試圖從個體因素及其關係中提取出什麼東西來,這些因素仍然是生活本身的決定因素和必要條件。它們像生活一樣堅不可摧,不會隨著思想的改變而改變,因為它們是建立在無數代人的生活經驗之上的。在這種建立了周邊世界及其與人類關係的經驗中,以下幾點最為重要:世界及其與人類的聯繫包圍了我們,用我們無法克服的方式壓迫著我們;它們出乎意料地限制了我們的人生目標,超越了我們的控制能力。我們推論的本質及我們知識的總和都是建立在這些前提之上的,而這些前提又是建立在我們的經驗意識之上的。
3. 生命之謎
對於善於思考、試圖理解整個生命的人來說,不斷變化的生活經歷揭示了生命的面貌。生活中處處充滿了矛盾,既變化多端,又中規中矩;既合情合理,又武斷隨意,可謂日新月異,常變常新。雖然在細節上清晰可辨,但是,作為整體,卻異常神秘。靈魂試圖把生活中的種種關係和基於其中的經驗結合起來,但卻始終無法將其組成一個整體,而生殖、分娩、發育和死亡則是諸多事情中最無法理解的。活著的人知道死亡,卻無法理解。從第一次目睹死亡之後,便覺得不可思議。最重要的是,這決定了我們對世界的看法。在我們眼裡,世界是一種獨一無二的存在,既生疏,又可怕。死亡這一事實促使我們去發揮自己的想像力,以便更好地理解死亡,而對永生的信念以及對祖先和逝者的崇拜又催生了宗教信仰和形上學的基本概念。當人類在社會和自然中經歷著持久的掙扎,當一種生物不斷毀滅另一種生物,換言之,當人類體驗到自然進程的殘酷無情時,其對生活的陌生感便自然而然地增加了。奇怪的矛盾現象變得清晰可辨,它們強行闖入我們自覺的生活經驗,卻永遠無法得到解決,比如,事物普遍的短暫性與人們內心渴望穩定之間的矛盾,大自然的力量與人們的獨立意志之間的矛盾,以及時空中一切事物的有限性與人們超越一切極限的能力之間的矛盾。這些謎在古代曾使埃及和巴比倫的祭司們大傷腦筋。同樣,赫拉克勒斯、黑格爾、埃斯庫勒斯的普羅米修斯和歌德的浮士德對此也是束手無策。
4. 世界觀形成的規律
每一次重大經歷都向我們展示了生活全新的一面。只有這樣,人們才能通過新的視角去認識世界。當類似的經歷不斷重複、不斷融合,我們對生活的態度便悄然形成。通過對經歷的反思,我們的生活染上了一層色彩,獲得了一種意義,對於情感豐富、善於思考的人來說,尤其如此。這樣一來,便產生了普遍的態度。當生活呈現出新的面孔時,人們的態度又會隨之而變。然而,由於個體的性格差異,態度也會紛繁不一。有的人會抓住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及時行樂;有的人會抓住上天賜給的機遇,實現自身穩定的偉大目標;對於性格抑鬱的人來說,他們實在無法接受其擁有和珍愛的東西稍縱即逝這一事實。所以,在他們眼裡,生活仿佛是一件由虛榮和夢想編織而成的彩衣,毫無價值可言。當然,他們或許因此而超凡脫俗,追求永恆。在林林總總的生活態度中,最為全面的當數樂觀主義和悲觀主義。當然,其內部又存在著諸多細微的差別。概念一旦人格化,便更接近於聽眾的思想;讓概念穿上人類的外衣,更加通俗易懂。或者說,通過類比的方式得出結論,即利用一個廣為熟悉的概念去定義一個較為生僻的概念。這種方法已經非常接近科學思維,在解釋和理解宗教、神話、詩歌或玄學中極其有效。
5. 世界觀的結構
通常,當世界觀著手破解生活之謎時,都遵循著同樣的結構。結構是思想的混合體,而宇宙的重要性及其意義就取決於結構內部及其宏觀基礎,並由此衍生出人生理想、上善及行為的最高準則。結構是由內在的心理秩序決定的。根據這種心理秩序,生活中的現實概念決定了人們對環境和事物的評價,或愉悅,或厭惡,或喜歡,或厭倦,或贊同,或反對。反過來說,這種對生活的評價是意志決定論的基礎。在生活中,我們要經歷意識的三個階段,即從宇宙觀,到生活評價,再到意志形成。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看到了心理存在的獨特性。也就是說,在這種相互作用中,基礎認知一直在發揮著作用,即業已存在於人們態度中的各種關係使我們形成了對事物的判斷能力,決定了我們的快樂情緒,並指引我們去實現自己的目標,而這些關係又決定了不同層次的確立,形成了整個大廈的結構。最終,無孔不入的靈魂在這裡找到了施加影響之地。這個混合體以其最為簡單、最為抒情的方式出現在人們眼前。那是一種境遇,一種情感,一種由此而來的願望、奮鬥和行動。每一種關係都傾向於一種形態,其中,重複出現的態度在結構上結合起來。同樣,世界觀趨向於心理生活結構表達的一致性。基礎認知總是宇宙觀,它源於我們感知行為本身遵循的認知階段的不變法則。首先,觀察了自身內部和外部的種種變化。然後,藉助基本認知的思維,通過對現實基本關係的強調,對這些觀察進行闡述說明。一旦這些觀察消隱,就在思想的世界裡對其進行描繪分類,使其超脫偶然的性質。在最初階段,精神變得穩定自由。但是,它在判斷和概念的區域中完成了對現實的支配。至此,現實的關聯性和真實存在最終得到了充分一致的理解。當世界觀完全形成時,這個過程就在認知現實的這些階段中開始了,而且很有規律。在典型認知的基礎上,還存在另一種典型行為,它也遵循不變的法則經歷類似的階段。當人們有了自我意識之後,就可以充分享受自我的存在。我們賦予身邊的人和物某種有效的價值,因為他們使我們的存在得到了增強和拓展。其價值視各自潛在的影響力而定,不管是有用的,還是有害的。在對他們進行衡量時,我們在尋找一個絕對的標準。因此,條件、人和物對於整個現實而言則變得非常重要,而整個現實本身也隨之打上了意義的印記。在我們經歷所有這些心理階段時,世界觀結構中的第二個層次也就建立起來了,而宇宙觀則成了全面評價生活和理解世界的基礎。就像心理生活遵循某些規律一樣,對生活的評價和對宇宙的理解將我們引向意識的另一個層次,或者說,更高的層次。在此,我們找到了理想、上善和最高準則。在這些準則中,世界觀最終獲得了實際能量,它穿透了我們的生活、外部世界和我們的靈魂。在這個階段,世界觀變得富有創造性、塑造性和變革性。但是,即使是世界觀的這一最高層次,也會在不同的階段發生變化,從瞬間的意圖、努力和趨勢中發展出旨在把概念轉化成現實的永久目標。這也決定了手段和目的之間的關係。目標的選擇、實現手段的選擇,以及最終將所有目標系統化,所有這些形成了我們行為的最高秩序,即一個全面的生活計劃,一個上善和最高的行為準則,一個塑造個人生活和社會生活的理想。
這就是世界觀的結構。生活之謎中的黑暗與困惑,作為一大堆必須完成的任務,將在這裡升華為問題與答案之間的一種自覺而必要的關係。這種進步也經歷著同樣的階段,而這些階段自身也受到內在規律的制約。因此,每一種世界觀都經歷著自身的發展階段,並最終得到完整構建。所以,只有經過時間的考驗,世界觀才會獲得永恆、堅定和力量。可見,世界觀是歷史的產物。
6. 世界觀的多樣性
世界觀是在不同條件、氣候、人種、民族等情況下形成的,受歷史、時代和政治組織的影響和限制。所有因素結合起來,構成特殊的條件,形成了各種各樣的世界觀。由於條件千差萬別,生活本身變化多端,因此,人們的世界觀也各不相同。除了類型差異以外,還有個體、環境和生活經歷的區別。正如地球上的萬物為了生存和空間擴張而進行著不懈的鬥爭一樣,人類社會也存在著形形色色的世界觀,也千方百計去控制人們的思想。
在這一演變過程中,一致性占了上風。在這種情況下,靈魂在受到不斷變化的印象、命運和外部世界力量困擾的同時,必須努力保持內在的穩定,以便更好地承受一切:遠離變化和無常,遠離自身結構和人生觀的搖擺不定,走向對人生評價和人生目標更加持久的狀態。那些能促使人們深入理解生活、實現有用目標的世界觀倖存下來,反之,則慘遭淘汰。這個過程稱為優勝劣汰。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切實可行的世界觀在結構上變得更加完美。正如結構的規則性適用於有機生物的多樣化生長一樣,世界觀的形成也是大同小異。
造成世界觀分支的最深奧的秘密是一致性,而一致性則是靈魂生活各階段中的目的論關係在整個世界觀的具體結構上打下的烙印。
在結構的十分明顯的偶然性中,存在著一個嚴格的目的關聯性,它源於宇宙觀、對生活的判斷和人生目標三者之間的依賴關係。普遍的人性與個性化秩序的傾向是協調的,與生活和現實是密切相關的。現實時時處處都是相同的,而生活也總是呈現出一些相似的方面。
然而,在世界觀的結構一致性及其向不同形式的分化中,有一個不可估量的因素,即生活的變化、時代的傳承、科學的進步以及民族和個人思想的轉變。結果,人們對問題的興趣以及某些源於歷史又左右歷史的思想的影響力也經歷著變化。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和特定的背景下,特定世界觀中的生活經歷、情感思想也會不斷更新。這些因素的組合本身可能沒有什麼規律,各組成部分在整體中所占的分量和重要性也不盡相同。但是,由於深層結構的一致性和邏輯規律性,這些組合併非是鬆散的集合體,而是具有堅實的結構。
當對這些結構進行比較研究時,就會發現,它們組成了具有一定親和力的不同類別。正如對語言、宗教和政體的比較研究揭示了某種類型、發展路線和變化規則一樣,我們也可以對世界觀進行分類。所有普遍的類型都必須經歷個體結構在特殊歷史條件下的獨特發展過程,即它們的發展無一例外都受到發源地特殊情況的制約。但是,如果要從個體條件中得出不同類型,那麼,對分類者來說,將是一個嚴重的錯誤。只有採用歷史比較的方法,才能完成歸類及其變化、發展、排列置換的任務。就該領域的研究而言,我們必須時刻睜大眼睛,對自己的研究成果以及研究對象的變化採取審慎發展的態度。每一個斷言都不是最終結果,它只是進一步了解歷史的工具。然而,與此同時,歷史比較的方法永遠是同對體系的重視和對歷史因素的廣義解釋結合在一起的。即便是略帶歷史色彩的立場中立的心理學,在對此進行系統論述時,也難免會暴露其抽象思維的弊端。這種思維往往會把有序形態各領域之間的關係看得過於簡單,仿佛裡面有一種積極的構成趨向似的。
可以用一個主要論點來概括前面所說的一切,而這個論點在每一點上都可以用歷史比較的方法加以證實。世界觀本身並不是思想的產物,它們並非源於純粹的求知意願。對現實的感知是世界觀形成的一個重要因素,但僅僅是其中的一個因素而已。世界觀源自我們的生活品行和生活經驗。簡言之,世界觀源於我們心理存在的總和。把生活提升到對現實的全面認識和對生活的正確評價,並積極將意志變成行動,這就是整個人類在世界觀演變的過程中所承擔的緩慢而艱巨的任務。
這就是有關世界觀的主要論點。這個論點在審視整個歷史進程時已經得到了證實。通過這樣的審視,將進一步證實這一論點的一大成果,而這又要把我們帶回到本文的開頭。世界觀的最終形態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穩定意願的影響,即宇宙觀、生活評價和意志引導的穩定性,而這又是前面提到的心理發展各個階段一致性的結果。無論是宗教,還是哲學,都在尋求確定性、真實影響力、主導地位和普遍真理。但是,事實上,人類在這條特殊的道路上並未取得絲毫進展。各種各樣的世界觀彼此對立,相互矛盾,尚未在任何重要觀點上達成一致。歷史不斷地在它們中間進行選擇,一些偉大的流派倖存下來,這是一條無法論證、不可毀滅的法則。既然沒有什麼論據能造就它們,也就沒有論據能夠摧毀它們。一個類型中的個體階段和多樣化結構可能會遭到排斥或駁斥。然而,由於它們植根於生活,因此,一直向前的生活總會源源不斷地產生新的形態。
(譯自威廉·克魯貝克和馬丁·溫鮑姆的《狄爾泰的存在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