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局限性 · 書信 日記 禱詞

塞繆爾·約翰遜 《人的局限性》
致切斯特菲爾德伯爵 最尊貴的切斯特菲爾德伯爵大人: 最近承《世界》雜誌主編奉告,勞伯爵大人您親自撰寫兩篇文章,把我編纂的詞典推薦給大眾讀者。這個榮耀如此耀眼,因為幾無接受來自偉人讚譽的習慣,我確實不知該如何接受或以什麼言語表達謝意。 回想當初受微小的鼓勵初次拜訪您,我像其他人一樣,深為伯爵您演講的魅力折服,竟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發誓要成為「地球征服者的征服者」。我也許能得到這個榮譽,因為我了解爭得它的世界。可是,我發現我的來訪幾乎不受歡迎,以至於無論是驕傲或自卑都不能讓我再容忍下去。當我公開地為伯爵您致辭時,我傾盡所有令人欣喜的讚美詞彙,這實為一位離群索居、不願諂媚的學者能擁有的全部能力。總之,我盡我努力去做了一切。要知道,沒有人願意自己的一切被忽視,哪怕只是一點點。 我的伯爵大人,自從我在您的門外等候,或者說被拒絕進入您的大門,已經過去七年了。在這段時間,我克服困難,努力工作,知道任何抱怨都無濟於事。儘管沒有任何一個幫助的行為、一句鼓勵的話語,甚至一個同情的微笑,可我仍堅持不懈,終於有了今日詞典的出版。由於我從未有過贊助人,也就沒有期待過這樣的關愛。 在維吉爾詩中,成長的牧羊人終於得到愛,可是已倒在故土的岩石上。 伯爵大人,贊助人眼看著一個人在水裡為生命掙扎卻漠不關心,當他奮力游上岸後,才讓他去承受幫助的負擔,這還是贊助人嗎?您樂於對我的工作給予關注,若早些時候,會很感人,可惜,這個關懷拖到此時才出現。我已麻木,不再欣賞它;我已習慣孤獨,不再在乎它;我已成名,不再需要它。 我想,拒絕承認這個我並沒有接受過的幫助,或者不願意讓公眾認為我已得到過贊助人的恩惠,這不應是非常粗暴的鄙視。全是上帝幫我做了自己的事。 我的工作進行到現在,幾乎從未對任何學識高深的贊助人盡義務。儘管如果可能,我應早些完成它。可我決不感到失望,因為我早已從曾經讓我炫耀自負的希望之夢中清醒過來了,我的伯爵大人。 您的最卑微最恭順的僕人 塞·約翰生 1755年2月7日 譯者補充:這封信被稱為「贊助人的墓志銘」。信中說伯爵從沒有給過他絲毫幫助,與有學者考證他編纂詞典前接受過伯爵十英鎊這一事實不合。如果僅就「事」不對「人」,這封信表達的情理,還是值得稱道的。 致詹姆斯•麥克弗森 詹姆斯·麥克弗森: 收到了你愚昧和放肆的簡短來信。不管對我怎麼侮辱,我都會盡最大努力去抵抗,如果我自己做不到,法律會幫助我。我不會因為一個流氓惡棍的威脅,就宣布放棄我所認定的欺騙行為。 你要我撤回看法。我怎麼能撤回呢?我從一開始就認為你的書造假。我認為,有確鑿的理由證實欺騙存在。為這個看法,我向公眾說明我的理由,我也敢於接受你的反駁。 可是,不管我再怎麼討厭你,我都尊重真實。如果你能證明這部著作是真的,我願承認錯誤。我蔑視你的狂怒、你的能力,因為你的《荷馬》並沒有那麼可怕。我想知道,你用道德怎麼譴責我。我關注的不是你怎麼說,而是你怎麼去證明它。 如果你願意的話,任你公布這封信。 塞·約翰生 1775年1月20日 致希爾•布思比 尊敬的夫人: 我祈求你盡力地活下去。我已還給你「法」書(指《喚起神聖的使命》),不過,我還是熱情地懇請你把它送給我。我現在有極大的困難。若你能寫三句話給我,請寫下來。當我最親愛的人處在病危中,我恐怕說得太多,亦難以再說什麼了。願仁慈上帝憐憫你的一切,夫人。 我是你的 塞·約翰生 1756年1月8日 致喬治•斯特拉恩 親愛的喬治: 敘述苦惱總是痛苦的。很抱歉,我在這種時刻打擾你,希望你一切都輕鬆愉快。你的不安,在你這方面來說是毫無理由的,因為你已做到經常給我寫信了。而我之所以忽視答覆你這件事,是因為不能對你的學習提出什麼新建議,不能為你提出新的方向或鼓勵。可是,如果情形是這樣的話,你已忽視了你不該忽視的事,那就是,我曾不止一個小時或一周,甚至更長的時間,想到自己把你給全忘了,因為現實中一些忙碌的事,有時還是會干擾人的。你不會認為,我們的友誼會輕易地被初次掀起的一陣大風吹走,或者我的友情和善良是系在一根頭髮上,能被感覺不到重量的一些小冒犯所扯斷吧?我愛你,並希望永遠想念你。因此,你絕沒做任何事去損害我的期待。 我這樣寫基本上是根據一種猜測,即認為你已經讓自己的思想承受了痛苦。因為在年輕時,我們都會傾向於對自己的期望太苛刻,假定生活的責任能靠永遠的正確和有規律性來完成,可是在親歷了生活的過程後,我們被迫降低了要求。交朋友,是要交那些我們能找到而不是能改變他們的朋友。 每個聰明有才智的人,都會樂意把這些想法告訴他人,因為他知道,為了自己他常常需要一些朋友。當他在維持或培養自己的最好朋友上經常疏忽大意時,他也會假定,他的朋友反過來也會忽視他,可卻沒有任何冒犯他的意圖。 因此,事情可能會發生,如同必將發生那樣,你或我都有一種互相期待而得不到的失望。你不應假設你已失去了我,或我打算放棄你。什麼也不可能發生,只有改正錯誤,一切都自然照常下去,正如事情從未發生過一樣。 我是你親愛的僕人 塞·約翰生 1763年7月14日 星期四 致詹姆斯•鮑斯威爾 親愛的先生: 為什麼對我這樣不客氣呢?除了一件事之外,我沒有忘記任何為你好或讓你愉快的事情,我是克制住自己才不告訴你我對於《科西嘉遊記》的看法。如果你好好考慮我的判斷,我相信,我的看法能給你帶來愉快。可是,當考慮受到讚揚而誘發虛榮心時,我沒把握,這對你來說是好還是不好。你的歷史故事,與其他的歷史故事沒有不同,可你的遊記在很大程度上還是令人好奇和愉快的。歷史和遊記之間的不同,總是表現在概念是借來的還是內在產生的。你的歷史從書本中借鑑,而你的日記卻來自你的經驗和觀察。你表現出的形象,極強烈地反映出你自己,並讓讀者對它們有強烈的印象。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指出一些敘述的例子。在這些敘述中,好奇能得到更強烈的刺激或更容易滿足。 我很高興你就要結婚了。我希望你在一些小事上做好,希望你在生活中有危機感時能保持相應的熱情。若我能幫你得到幸福,我會不遺餘力的。因為我總是愛你和尊重你,一直如此。尤其你的生活更有規律,你也更有能力之後,肯定會獲得一個幸福的婚姻。 我覺得我不會很快離開這個地方,也許我將停留兩周以上。兩周對一個離開他的妻子的愛人來說是很長的時間。兩周的時間能有結果嗎? 親愛的先生,我是你最敬愛最虔誠的僕人。 塞·約翰生1769年9月9日 致鮑斯威爾夫人 親愛的夫人: 儘管我很愉快地接受甜食的美味,可對你送來的橘子果醬卻難以誘發食慾和欣賞。我接受它,把它看作友誼的象徵,當作我們和解的一個證明。這件事比甜食還要甜蜜。出於這個考慮,我退還你這些甜品。親愛的夫人,我誠心誠意地感謝你。由於你的友善,我想,我已得到與鮑斯威爾先生繼續交往的雙重保證。特別當一個有影響力的夫人,是如此強烈如此公正地反對他時,沒有人不期待這樣的交往能長久地維持下去。鮑斯威爾先生會告訴你,我總是忠誠於你們的利益,總是盡力讓他尊重你。你現在應對我做同樣的事。我們必須互相幫助。你現在應該把我看作,親愛的女士,你最感激最虔誠的僕人。 塞·約翰生 1777年7月22日 致思羅爾夫人 夫人: 如果我對你的信理解得對,你已不光彩地結婚了。如果這事還沒發生,讓我們在一起再談談。如果你放棄你的孩子們和你的宗教,上帝會原諒你的缺德。如果你已損害了你的名譽和你的國家,希望你的愚昧不會導致更多傷害。 如果還未做出最後的行動,作為愛你的人、尊重你的人、欽佩你的人、服務你的人,我一直將你視為最重要的人之一,在你的命運不可挽回之前,向你懇請,能否再次見你一面。夫人,我是,曾經你最信任的人。 塞·約翰生 1784年7月2日 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會來見你。 日記 1753年4月22日 當我打算星期一去見一個新的愛人時,不想對我親愛的特蒂的思念有任何的貶損。我設法今早在聖事上,以她對上帝的崇高敬意,允許我離開特蒂。 ① 1753年4月29日 我不知自己是否太沉迷於徒勞的對愛情的渴望之中,可我希望心靈受其軟化,當我死時,就像特蒂一樣,這段愛情能在幸福的會面中得到認可,其間我能被其激起虔誠之心。然而,我不會太偏離普遍的常識,樂意接受忠誠的方式。 1775年4月14日 復活節 鮑斯威爾進來時,我還沒起床。我們一起吃早餐。我只喝茶,沒有喝牛奶吃麵包。我們到教堂,見韋瑟雷爾博士坐在教堂長椅上,他希望我們帶他一起回家。他沒有很快就離開,而鮑斯威爾留了下來。我有些顧慮,恰好迪里和米勒叫我走。晚間鮑斯威爾和我很遲才去教堂。我們喝茶時,因鮑斯威爾的勸說,我吃了一個小十字麵包。為此我想自己在禁食上可能做得沒有太過分。鮑斯威爾與我坐至深夜。我們有嚴肅的交談。他走後,我交給弗蘭克一些書信。這個莊重的日子就這樣度過了。 ① 特蒂死於1752年3月28日。「新愛人」最可能的是希爾·布思比,死於1756年,見書信部分。 禱 詞 全能的上帝,最慈悲的父親,現在看來,這是最後一次,用人類的眼睛注視你耶穌基督兒子之死,我們的救世主。偉大的上帝啊,我全部的希望和自信都在他的鼓勵之下,靠他的憐憫,讓我懺悔。請接受我不完美的懺悔,讓這個儀式能夠堅定我的信念,充滿我的希望,擴大我的博愛,使你兒子耶穌的死亡能幫我贖罪。憐憫我吧,原諒我的許多冒犯,為我的朋友祈福,對所有人心懷慈悲。你聖靈的精神支撐著我,在病重的日子,在死亡的時刻,請接受我,死亡之後永恆的幸福,為了耶穌基督,阿門。① ① 這首約翰生最後的禱詞寫於1784年12月5日,距離他12月13日去世僅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