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大地 · 第八章 人
1
又一次,我面臨一條我不曾理解的真理。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以為自己接觸到了絕望的深淵,而一旦接受命運的安排,便得到了和平。仿佛在這些時刻,人對自身有了了解,變成了自己的朋友。沒有什麼東西勝過這一種豐富的感情,它能滿足我們內心一種我說不出,以前我們也沒有意識到的本質需要。我想像中,博納富在追風逐塵的勞頓生活中,經歷過這種恬靜的境界。吉約梅在冰天雪地中也經歷過。我又如何能忘記,全身埋在沙里,喉嚨慢慢緊掐在渴魔手裡,在星空的籠罩下,內心卻是那麼沸騰?
如何在我們心中促成這種解放呢?人的一切違情悖理之處,大家知道得很清楚。保證他的衣食,使他有創造的機會,他卻沉睡不醒;凱旋的征服者意志消沉;慷慨的人在發財以後,會變得愛錢如命。所有的政治學說都妄稱可以解放人類,如果我們首先不了解要解放什麼樣的人,那又有什麼用呢?生下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們不是飽食終日的牲畜,出現一個貧窮的帕斯卡[16]要比多了幾個富裕的庸才意義重大。
本質的東西我們沒法預見。我們中間每個人都曾在人生的逆境中感受過最熱烈的歡樂之情。這些歡樂令我們緬懷不忘,以致我們對自己的苦惱也會眷戀,如果這些苦惱帶來了這些歡樂的話。跟同志重逢時,提起不愉快的往事也會使我們陶醉。
有一些還不被人認識的條件卻在培育我們,除此以外我們還知道什麼呢?何處是人的真理?
真理不是可以自我檢驗的。如果在這塊地,而不是在另一塊地,橘樹生根發芽,開花結果,這塊地就代表橘樹的真理。如果這個宗教,這種文化,這個價值標準,這些行動方式,而不是其他種種,可以豐富我們的內心世界,發揮我們潛在的高貴品質,這個價值標準,這種文化,這些行動方式就代表人的真理。邏輯呢?只能由它自己應付著去向人生負責了。
在本書的各個章節,我列舉了這麼一些人,他們似乎順從一種最高的天職,選擇了荒漠或航空,就像另一些人選擇了修道院;但要是顯得我在鼓勵大家首先去讚美人,我還是背離了我的宗旨。首先應該讚美的是培育人的土壤。
天職當然也起一種作用。有的人終身埋沒在商店裡。有的人朝著一個必然的方向奮勇前進;我們在他們的童年故事中看到處於胚芽狀態的這種激情,便用來解釋他們的整個生涯。但是歷史在事後讀來,總是使人產生幻覺。這種激情我們幾乎可以在任何人身上找到。我們大家也遇到過一些掌柜的,在某一個沉船或失火的夜晚,顯得比平時偉大。他們對自己豐富的內心是不會誤解的,這場火災成為他一生中最值得紀念的一夜。但是,缺乏新的機會,缺乏肥沃的土壤,缺乏激勵的宗教,他們會沉睡一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也有慷慨的感情。天職固然促成人的解放,但是天職本身同樣需要解放。
航空之夜,沙漠之夜……都是些難逢的機會,並不是人人可以遇到的。可是,在環境逼迫下,他們都表現出同樣的需要。如果我在這裡敘述我在西班牙度過的一個夜晚,那也不算離題,那個夜晚在這一點上給了我教育。我對某些人談得太多了,我喜歡談談所有的人。
這是在西班牙的前線,我作為記者去那裡採訪。那一個晚上,在一個地下室的角落裡,我與一個年輕上尉同桌吃飯。
2
我們正在閒談,這時電話鈴響了。進行了長時間的對話:指揮部傳來命令在當地出擊,這是一次荒謬、絕望的進攻,要在這個工人區攻下幾幢已改成水泥碉堡的房屋。上尉聳聳肩膀,回到我們身邊,他說:「我們中間打頭陣的,站出來……」然後他把兩杯乾邑酒推到我和一位恰在這裡的中士面前,對中士說:
「你第一個跟我去,喝了去睡吧。」
中士去睡了。我們總共十二個人,圍坐在桌旁守夜。在這間油灰密封得不透一點光的地下室內,強烈的燈光照得我不停地眨眼睛。五分鐘前,我透過槍眼往外面看過一眼。把槍眼前的遮布掀去後,我窺見籠罩在幽暗瀰漫的月光下,一堆堆似有幽靈出沒的斷壁殘垣。我蓋上遮布,仿佛把月光像一條油漬似的抹去了。我現在眼前還保留了海藍色碉堡的印象。
這些士兵肯定不會回來了,但是他們知趣地一聲不提。這次進攻勢在必行。從人的倉庫調撥幾個人,如同在種子房抓了一把種子,撒向田野,以待收穫。
我們喝我們的干邑酒。我右邊的人在下象棋。我左邊的人在說笑話。我在哪兒呢?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人進來了,他手撫長須,溫柔的眼光在我們身上游移。他的目光停在干邑酒上,移開後又落在干邑酒上,帶著哀求的神情轉向上尉。上尉低聲笑了。那個人滿懷希望,也笑了起來,旁觀的人也發出了低低的笑聲。上尉慢慢地把瓶子往後推,那個人的眼睛裡表示出失望。這樣展開了一場天真的遊戲,滿屋子煙霧騰騰,不眠之夜的困頓,黎明出擊的前景,使這一幕悄無聲息的芭蕾舞,像夢境那樣幽遠。
我們關在我們這條大船的底艙,暖洋洋的在進行遊戲,而在外面,爆炸聲像海風似的轟隆不斷。
這些人過一會兒,也將在戰爭之夜的王水中,洗清他們的汗水,消除他們的酒氣,擺脫他們等待的膩煩。我感到他們的靈魂多麼接近滌罪的時刻。但是他們還是盡情地跳這場醉漢與酒瓶的對舞。他們還是盡情地下完這盤棋。他們還是盡情地活下去。但是他們早已把擱板上的鬧鐘撥准了。鈴聲將響。於是這些人應聲而起,伸伸懶腰,扣上他們的腰帶。那時上尉解下他的手槍。這時醉漢也將醒來,他們不慌不忙地穿過走廊,沿著小斜坡上去,走到一扇月白色的矩形門前。他們隨口說幾句這類簡單的話:「哼,沖就沖吧……」或者「天好冷哪!」然後他們鑽入黑夜。
時間到了,我看見中士醒來。他本來直挺挺地睡在一張鐵床上,在地下室的廢物堆中間。我一直望著他沉睡不醒。我好似也有過這種無憂無慮,又是那麼幸福的夜晚。這使我想起我在利比亞的第一個夜晚,那次普雷沃和我墜落在沙地上,沒有水,也沒有生還的希望,我們在還沒有感到極度口渴以前,總算還睡過一次,也僅僅這一次,睡了兩個小時。我覺得在熟睡中可以使用一種令人讚美的權力,那就是逃避現實世界的權力。我還控制著這個身軀,它還沒有攪亂我的內心,只要我把面孔伏在胳臂上,我的這一夜跟另一個幸福之夜沒有任何差別。
中士就是這樣睡著的,蜷作一團,失去了人的模樣;來喚醒他的人點燃了一支蠟燭,插在長頸瓶口,我起初沒法分辨這堆不成形的東西,除了兩隻大軍靴外。打上鐵釘鐵掌的大軍靴,短工或者碼頭工穿的大軍靴。
這個人腳上穿的是工具,全身上下也無一不是些工具:彈藥包、手槍、皮背帶、腰帶。他戴上了馱鞍、頸圍以及耕馬的全套馬具。在摩洛哥的地窖角落裡,可以看到推磨的都是些瞎馬。在這搖曳不定的紅燭光下,為了要推動磨盤,喚醒的也是一匹瞎馬。
「嗨!中士!」
他慢慢轉動身子,抬起睡意矇矓的面孔,嘴裡囁嚅不清。可是他又朝著牆壁睡著了,不願醒來,鑽入沉醉的睡鄉,就像鑽入寧靜的母胎,就像鑽入深邃的水底,手掌一張一翕,在抓什麼黑色的海藻。應該把他的手指掰開。我們坐在他的床邊,有一個人輕輕地把手臂伸入他的頸後,把這顆微笑的沉重的頭顱托住。這是暖和的馬廄里馬匹交頸廝磨表現出來的溫情。「噯,老弟!」我生平還沒有見過比這更溫柔的情景。中士作最後一番掙扎,想回到他幸福的夢境,拒絕我們這個動亂、折磨人、寒冷黑暗的世界;但是太晚了。外界事物來強制他就範了。好比星期日的中學鐘聲,慢慢地驚醒了受罰的學生。他早忘了書桌、黑板、罰做的作業。他夢見田野里的遊戲,但是無濟於事。鐘聲噹噹響個不停,不可抗拒地把他送到不平的人間。中士像那個中學生,漸漸意識到這個疲憊的軀體,這個他樂於捨棄的軀體,這個醒後不久在寒氣中忍受關節隱隱作痛,然後是馬具的重壓,然後是沉重的奔跑,然後是死亡的軀體。就是死,也勝過手浸在黏糊的血堆里掙扎著爬起來,粗聲大氣地喘息和四周寒心的沉寂;就是死,也勝過死的難受。我望著他時,片刻也沒忘記自己那次醒後的失望心情,又要忍受口渴、烈陽、沙土,又要承載生命的重擔,——我不會選擇去做這個夢的。
但是他已經站在那裡,直盯著我的眼睛:
「時間到了?」
這時候,人出現了。這時候,人違反了邏輯的種種推測:中士在微笑!是什麼誘使他笑了起來?我記得在巴黎,有一個晚上,梅爾莫茲和我,還有其他朋友慶祝不知哪一個紀念日,拂曉時我們聚在一家酒吧門口,由於嘮叨了那麼多的話,灌下了那麼多的酒,沒幹正事而感到那麼累,心裡正煩得要吐。但是天空已經蒙蒙發亮,梅爾莫茲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抓得那麼緊,以至我感到他的指甲:「你看,這時候在達喀爾……」這時候機械師在揉眼睛,取下螺旋槳套,這時候飛行員去查氣象報告,這時候大地上來來往往的都是我們的同志。天空已經泛起朝霞,人們已經在準備節日,但是為了他人準備節日;人們已經鋪上宴會的檯布,但是我們不是賓客。有的人將冒生命的危險……
「這裡多麼烏煙瘴氣……」梅爾莫茲說。
你,中士,你應邀去赴什麼樣的宴會,竟值得你去死?
我以前聽到過你的知心話。你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了我:你是巴塞羅那城裡的一個小會計員,你以前是跟數字打交道的,並不關心自己國家的分歧。但是一個朋友參軍了,然後第二個,後來第三個,你也奇怪自己有了異常的變化,你的工作漸漸地對你變得毫無意義。你的歡樂,你的憂慮,你的小小的享受,這一切屬於上一個時代。這裡的事已無足輕重了。最後,終於傳來了你的一個朋友的死訊,他是在馬拉加附近被殺害的。這不一定是你急於要復仇的一個朋友。至於政治也從來不曾打擾過你。這條消息卻像海風,吹到你的身邊,闖入你狹窄的天地。一位朋友那天早晨望著你說:
「咱們走?」
「咱們走。」
你們兩人就這樣「走」了。
我心中產生了幾個形象,來給自己解釋你沒能用語言表達,但是它的存在卻指導了你的行動的這條真理。
在遷徙季節,飛來了一群群野鴨子,沿途飛經的地方引起陣陣好奇的騷動。家鴨好像受到了長空雁行的吸引,不尋常地躍躍欲試。野性的嘎叫聲喚醒了它們心中我無從知道的殘餘野性。於是農莊馴養的鴨子一度也要成為候鳥。在這個小而懵懂的腦袋裡,以前縈繞的是野塘、蛆蟲、飼養房這些簡樸的形象,而今嚮往千里沃野、高空長風、汪洋大海。家禽原來不知道它的腦袋,也足以容納各種各樣神思遐想,於是現在展翅欲飛,看不起穀粒,看不起蛆蟲,一心想變成大雁。
我尤其想到我的小羚羊;在朱比角我養了幾頭羚羊。在那裡大家都撫養羚羊。我們把它們關在曠場的棚子裡,因為羚羊需要風的吹拂,比什麼都嬌弱。幼小時加以馴養,還會到你手裡覓食。它們聽任撫摸,把濕膩膩的鼻子伸到你的掌心上。我們以為它們已經馴服。我們以為無形中使它們避免了無聲無息地消亡、抑抑鬱郁地死去的痛苦。但是終於這一天來了,你看到它們朝著沙漠方向,用初生的小角頂觸圍牆。它們受到了磁性的吸力。它們不知道是在離棄你。你帶給它們的牛奶,它們還是喝下去,還是聽人撫摸,把鼻子更溫柔地伸進你的掌心……但是你一放鬆,就會發現它們是在一陣幸福的跳躍後,又回到木棚旁邊。如果你任其自然,它們會留在那裡,並不企圖突破藩籬,而只是低垂著頭,用小角相抵,一直到死為止。這是發情的季節,還是只想蹓蹓蹄,奔馳得氣喘吁吁而已?它們也說不上來。當人們捕獲後送給你的時候,它們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它們對沙漠的自由,就像對雄性的氣息,都毫無所知。但是你要比它們聰明得多。它們追求的東西,你是知道的,那是供它們充分發揮的原野。它們願意做羚羊,跳自己的舞蹈。願意以每小時一百三十公里的速度朝前奔馳,途中突然停蹄收步,好像沙土到處會迸出火星似的。要是羚羊的真理是追求恐懼的樂趣,只有恐懼能促使它們超越,能激發它們跳得最高最歡,那豺狼又算得什麼呢?要是羚羊的真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利爪的撕裂,那獅子又算得什麼呢?你望著它們,你想,它們得了懷鄉病。懷鄉病就是莫名的渴望……這種渴望的對象是存在的,但是沒法用言辭表達。
而我們,缺少的又是什麼呢?
中士,你在這裡又能得到什麼,叫你絲毫不想背叛你的命運?可能是這條友誼的手臂?它把你沉睡的頭顱託了起來;可能是這聲溫柔的微笑?它從不埋怨,但分擔憂患。「噯!同志……」埋怨,這也需要兩個人。這仍不能一人獨占。但是人的關係中有一種境界,到了那種境界,感激與憐憫一樣失去了原有的意義。這時,人可以像獲得解放的囚犯一樣呼吸。
我們兩架飛機比翼並航,飛越那時還沒有降服的里奧德奧羅的時候,就經歷過這種團結的關係。我從來不曾聽說沉船者向營救者道謝的。經常的是在把郵包從一架飛機卸至另一架飛機而筋疲力盡時,我們相互對罵:「混蛋!我這次出故障,是你的過錯,頂著逆風,還拚命的要在兩千米高度飛。如果你在低空跟著我,我們早到了艾蒂安港!」另一個冒著生命的危險,反顯得羞於做一個混蛋。然而我們該用什麼來感謝他呢?我們的生命也有賴於他。我們是同一棵樹上的枝條。你救了我,我為你感到驕傲!
中士,把你往死路上送的那個人,又為什麼要惋惜你呢?你們大家彼此擔當這個風險。人們在這一分鐘發現了這種不需用言辭表達的團結。我理解你為什麼背井離鄉。假若你在巴塞羅那是個窮人,工作後可能孑然一身,假若你的軀體無處棲息,在這裡你感覺到了充分發揮的滿足,你找到了普遍精神;在這裡,你一個賤民,也受到了愛情的收容。
政客們的豪言壯語,可能把你的生命留在田野;他們說這些話是否出於誠意,合乎邏輯,我不想了解。要是這些話在你身上生根,像種子會發芽一樣,那是這些話迎合了你的需要。你是唯一的評判者。品評麥子的是土地。
3
一個共同的、眼前還達不到的目標,把我們和我們的兄弟聯繫在一起,我們是為此活著的;經驗告訴我們,愛不是相互望著對方,而是共同展望一個方向。只有團結一致攀在同一根繩索上,登上同一個頂峰去集合的,才算得是同志。要不然為什麼就在這個富饒的世紀,我們在沙漠中分享最後一點糧食時會這樣心滿意足?在這件事上,社會學家的預言又值得什麼?我們曾經在撒哈拉排除故障,對經歷過這種歡樂的人來說,其他的樂趣都顯得那麼平淡。
可能這就是今日世界開始在我們周圍崩潰的原因。每個人慷慨激昂,為了維護使他本人感情豐富的宗教。我們大家用相互矛盾的語言,表現同樣的激情。我們在方法上——方法只是我們推理的結果——而不是在目的上有所分歧;目的都沒有什麼不同。
因而,我們不要驚訝。有的人原先不覺得心中有一個熟睡的陌生人,但是一旦在巴塞羅那無政府主義者的地窖里,聽到犧牲、互助、法律的嚴峻,感到這個陌生人甦醒了,那個人只知道一個真理:無政府主義者的真理。有的人去站崗一次,保護西班牙修道院內一群跪在地上驚慌失措的修女,這個人就是在為教廷效命。
當梅爾莫茲抱著必勝的信心,駕機深入智利境內安第斯山區,你若指摘他說他錯了,一個商人的函件可能不值得他去冒生命的危險,梅爾莫茲聽了只會付之一笑。真理是:他越過安第斯山時,心中感到自己是個人了。
如果你企圖用戰爭的恐怖來說服一個不惜一戰的人,不要把他當作野蠻人看待,在評論他之前首先設法了解他。
舉個例說,在里弗戰爭[17]期間,南方有個軍官指揮一個前沿哨所,哨所夾在抵抗部落占據的兩座山頭中間。有一個晚上,他接待西山上派來的使者。他們正在按照禮節喝茶時,槍聲響了。東山上的部落向哨所發動了進攻。上尉要把這些人送走,準備戰鬥。敵人的使者回答他說:「今天我們是你的客人,上帝不允許我們拋棄你……」他們和上尉的士兵並肩作戰,保衛了哨所,之後又登上他們的鷹巢。
但是輪到他們進攻的前夕,他們派了使者對上尉說:
「那一天晚上,我們幫助了你……」
「不錯。」
「我們為你打掉了三百發子彈……」
「不錯。」
「把那些子彈還我們才是道理。」
上尉是個光明磊落的人,決不肯利用他們高尚的心地而占便宜。他把後來用於對付他的彈藥還給了他們。
人的真理,在於使人成為一個人。有的人理解人與人關係中的這種尊嚴,處世耿直,推己及人,崇尚信義;還有一種人譁眾取寵,對同樣的阿拉伯人親熱地拍拍肩膀,表示友善,吹捧他們同時又侮弄他們;如果前者認為自己這種崇高的心靈與後者的庸俗好意不能相提並論,而你又表示異議的話,他只會對你報以稍帶輕蔑的憐憫。而有理由的是他。
但是,你也有同樣的理由憎惡戰爭。
為了理解人和他的需要,為了認清人的本質,不應該因為你的真理有了明證而攻擊對方的真理。不錯,你是對的。你們都是對的。邏輯可以檢驗一切。就是那個把人間的痛苦都歸咎於駝背的人,也是對的。如果我們向駝背開戰,不久就會學得慷慨激昂。我們一定要報復駝背犯下的罪惡。當然,駝背也是會犯罪的。
為了設法突出本質的東西,應該一時把分歧撇開;這些分歧一經確認,就會寫成一部通篇是不可動搖的真理的「聖書」,以及由此引起的狂熱。可以把人分作右派和左派,駝背和非駝背,法西斯分子和民主分子;這些區分是無懈可擊的。但是你知道,真理是簡化世界,而不是製造混沌。真理是突出普遍精神的語言。牛頓並不是用解答謎語的辦法,「發現」了一條長期隱蔽的規律,牛頓進行了一次創造性的演算。他創立了一種人的語言,既能解釋蘋果跌落在草地,也能解釋太陽的升起。真理,不是自我檢驗的東西,而是簡化的東西。
討論各種意識形態有什麼好處呢?要是說所有的意識形態都可自我檢驗,所有的意識形態也都在相互攻訐,這樣的討論只會使人的解放遙遙無期。而人,不論在這裡,還是在別處,都表示出同樣的需要。
我們要擺脫桎梏。一個人用鎬刨地,就要知道用鎬刨地的意義。囚犯的一鎬與勘探者的一鎬,不能等量齊觀。囚犯的一鎬是對囚犯的懲罰,勘探者的一鎬是給勘探者的榮譽。需要用鎬刨的地方並不就是監獄。並不存在物質的恐怖。毫無意義地用鎬去刨地,又不能教掄鎬的人融合在人類大家庭內的,這種地方才算得是監獄。
我們要衝破牢籠。
在歐洲,有兩億人生活缺乏意義,他們要求生的權利。工業使他們失去了農民世代相傳的語言,把他們關閉在巨大的貧民窟內;那些貧民窟就像塞滿黑色車廂的調車場。他們在工人區的角落裡要求覺醒。
另有一些人,捲入了各種各樣職業的齒輪,談不上享受拓荒者的樂趣,宗教的樂趣,學者的樂趣。有人以為,為了他們成長,只要給他們蔽體果腹,滿足他們所有的需求。漸漸地把他們養成為庫特林[18]式的小布爾喬亞,鄉村的政客,內心閉塞的技術員。如果說對他們傳授了知識,可是並沒有對他們進行過教育。有的人認為教育就在於背誦幾個公式,這是對教育的一種謬誤。理科班的一個普通學生在自然和自然規律方面的知識,要比笛卡兒和帕斯卡豐富。但是在智慧上,他能進行同樣的演算和推導嗎?
每個人,隱隱約約,都有生的欲望。但是有的辦法欺世惑眾。當然可以給某些人套上軍裝來鼓勵他們。於是他們高唱軍歌,與同志們分享他們的麵包。他們也會找到追求的東西——對普遍精神的愛好。但是他們會死於獻給他們的麵包。
人們可以從土裡挖出木頭偶像,給多少風行過一時的古老神話招魂,讓泛日耳曼主義或者羅馬帝國的神秘主義捲土重來。人們也可以說作為德國人,作為貝多芬的同胞是樁令人陶醉的事,而把德國人說得飄飄然。就是把船上的火夫也可奉承得忘乎所以。當然,這要比把火夫培養成一個貝多芬容易得多了。
但是這一類的偶像崇拜是食肉動物的偶像崇拜。為知識進步和疾病醫治而犧牲的人,在衰亡的同時,就是在為生命服務。可能為開疆拓土而犧牲也是壯美的,但是今日的戰爭摧毀了它本身妄稱要促進的東西。今天已談不上犧牲一些鮮血來救活整個民族。自從對陣的是飛機和芥子氣以後,戰爭只是一個大流血的外科手術。每個人都躲在水泥牆後,每個人都無計可施,只是夜以繼日地派出成批飛機搗毀對方的心臟,炸斷對方的命脈,癱瘓對方的生產和貿易。勝利屬於最後爛掉的人。結果兩個敵手會同時爛掉。
在一個變成沙漠的世界上,我們渴望找到同志;在同志間分享麵包的樂趣,曾使我們接受了戰爭的價值。但是我們並不需要戰爭來獲得奔向同一個目標時摩肩蹭臂的溫暖。戰爭欺騙我們。憎恨並不會在奔跑的激昂情緒之外增加些什麼。
我們為什麼要彼此憎恨呢?我們搭乘在同一個星球上,是同一條船上的水手,我們風雨同舟。如果說文明的衝撞可以促進新的組合,這點還有可取的話,文明的相互殘殺則是醜惡的。
為了我們的解放,既然只要幫助我們意識到有一個目標可以把我們聯在一起,那就應該在把我們聯在一起的地方去尋找那個目標。治病的外科醫生決不去聽他所診斷的病人的訴苦,而是通過病人去設法治癒那個人。外科醫生說的是一個普遍語言。物理學家也是如此,當他在思考那些幾乎是神聖的方程式,並通過方程式既掌握原子又掌握星雲的時候。直至最質樸的牧羊人也莫不如此。因為在星空下平平凡凡地放牧著幾頭羊的那個人,他若意識到了自己的任務,就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走仆。他是一個哨兵。每個哨兵都身系一個王國的安危。
你以為那個牧羊人不希望有所意識嗎?我在馬德里前線參觀了一所學校,離戰壕五百米,在山崗上的一堵矮石牆後面。一個二等兵在教植物課。他用手把一朵罌粟花上嫩弱的器官一片片撕下來,招來了幾個長鬍子的香客,他們撣去身上的塵土,不顧炮火,到他那裡朝聖。他們圍住二等兵盤腿而坐,一手托腮,立刻專心地聽他解釋。他們蹙眉咬牙,對講的課不甚了了,但是人們對他們說過:「你們是些無知之徒,才從獸洞裡爬出來的,還不趕快追上人類!」於是他們邁動笨重的步子急起直追。
只有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的任務,即使是無足輕重的任務,才會感到幸福。才會心安理得的生,心安理得的死。因為生有了意義,死也有了意義。
當死作為一個自然的結局,當普羅旺斯的老農享盡天年,把他的一份山羊和橄欖樹遺留給他的孩子,為了以後由他們傳至他們的子子孫孫時,死乃是這樣的甜蜜。在農民的世系中,人是不會完全死去的。每個生命都會輪到像豆莢似的開裂,落出果實。
有一次,我和三個農民坐在一起,面對著他們母親的靈床。當然這是悲痛的。這是第二次割斷臍帶。這是第二次一個繩結鬆了——這個把各個世代串聯一起的繩結。這三個孩子成為孤兒,一切從頭學起,失去了逢年過節團聚的桌子,剝奪了天倫的磁極。但是,我也發現,世代的中斷也是生命的再現。這些孩子,輪到他們做一家之主,眾望所歸的人物,年高德劭的長者,直到那一天,輪到他們把家計交給在院子裡遊戲的這群孩子。
我望著那個母親,這個面貌恬靜嚴峻、嘴唇緊閉的老農婦,這個已變成石頭面具的面孔。我從中也辨認出兒子的面貌。這個面具曾用來拓刻了他們的面貌。這個肉體也曾用來鑄造了這些肉體,這些美麗的人的模具。現在,她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好像寶石取出後留下的礦渣。以後輪到她的兒女,以他們的肉體來鑄造他們的後代。在農村,人的生命延續不斷。母親故世了,母親萬歲!
悲痛,是的,但是如此純樸,這個生生不息的景象:把美麗的滿頭銀絲的遺體,一具具拋落在沿途,通過脫胎換骨,走向我無從揣測的真理。
這就是為什麼那天晚上,鄉村小鎮上的喪鐘在我聽來並不哀傷,而是一陣陣含蓄溫柔的歡樂聲。鍾以同樣的抑揚來慶賀葬禮和洗禮,又一次宣布了世代的遞嬗。在聽到一位可憐老婦人與大地的婚禮曲時,心頭只是感到一片恬靜。
生息繁衍,如樹木的徐徐成長,這就是生命,這也是心靈。多麼神秘的升華!一堆岩漿,一塊隕石,一個神奇生殖的活細胞,我們就是從這些演化而來的,逐漸成長培育,直至今天能譜寫清唱劇和探索銀河。
母親不但傳宗接代,她還把一種語言教授給她的後裔,她託付給他們這些世世代代涓涓滴滴積累的知識,這份她也受之於上代的精神遺產,這一脈相承的傳統、觀念和神話,就是這些形成牛頓或莎士比亞所以與穴居人不同的全部區別。
西班牙士兵在子彈呼哨下學習植物課,梅爾莫茲飛往南大西洋,另一個人獻身於詩歌;當我們饑渴的時候所以會感到他們這種饑渴,這是因為人類的創造還沒有完成,我們對自己和宇宙必須有所意識。我們在黑夜中必須架起橋樑。只有那些把獨善其身、漠不關心作為金科玉律的人才不理解這道理;但是這種金科玉律只是理智的毀滅!同志們,我的同志們,你們可以給我作證,我們在什麼時候才感到了幸福?
4
在這本書的最後一章,我又記起了那些垂老的公務員,當我們終於得到任用的機會,準備蛻化成人的時候,他們在初航的黎明把我們伴送到機場。他們可是跟我們一樣的人,但是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過饑渴。
沉睡不醒的人真是比比皆是。
幾年前,在一次鐵路長途旅行中,我有心觀察了這塊行進中的國土;三天來,我關閉在車廂里,三天來兩耳離不開海水捲動卵石的軲轆聲,我站了起來。半夜一點鐘光景,我跑遍整列火車。臥鋪車廂是空的。頭等車廂是空的。
但是三等車廂裝滿了幾百個波蘭工人,從法國解僱回到他們的波蘭去。
我跨過他們的身子在過道上走回來。我停下來望著。這個車廂沒有隔板,好像一個通鋪房間,有一股兵營或警察局的氣味。我站在宵燈下,看著這一群東歪西倒的人,隨著快車的擺動搖晃。這一群人沉溺在噩夢裡,回到他們的貧困中去。有幾個剃光的腦袋在木椅靠背上晃動。男人,女人,小孩都自右向左側轉著,好像受到這些噪聲、這些顛簸的攻擊;他們在不知不覺中,這些噪聲和顛簸也在威脅他們。他們在睡眠中也得不到安逸的款待。
在我看來,他們已經失去一半作為人的品質,受到經濟浪潮的衝擊,從歐洲的一個角落飄流到另一個角落,拋卻了北方的小屋子、小花園,以及我在波蘭礦工的窗前看到過的三盆天竺葵。他們只收拾了一些廚房炊具、被褥和窗簾,塞進了粗針疏線、鼓鼓囊囊的包裹內。但是他們以前撫摸過或喜愛過的一切,他們居留法國四五年間馴養的貓、狗和天竺葵,卻不得不割愛了,他們隨身只帶了這些廚房的什物。
一個嬰孩在吮吸一個倦得昏昏欲睡的母親的乳房。在這個荒謬凌亂的旅途上,生命也在傳遞。我瞧了瞧父親。頭顱如同石頭一樣沉重和光禿。在不舒服的睡眠中身子折成兩段,蜷縮在工作服內的是一身瘦骨。那個人簡直是堆泥。如同夜半更深,一些鳩形鵠面的遊民沉睡在菜市場的板凳上。可是我想,問題不在這種貧困,這種污穢,這種醜陋。因為同樣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以前在某一天見面,男的必然對女的微笑,他在工作之餘無疑也曾帶給她鮮花。他膽怯笨拙,看到自己遭到拒絕可能會發抖。女的天性愛俏,自恃姣美,可能逗得他不安。那一個在今天已只是一架挖土或敲釘的機器,那時在他心中也曾有過柔情和苦惱。令人不解的是他們竟然變成了兩堆泥。他們曾經在哪一個可怕的模子裡待過,竟如經過沖床的衝壓?一頭年老的動物還能保持體態的優美。為什麼這個有風采的人到頭來這麼龍鍾衰頹?
我在這群人中間繼續我的旅程,他們的睡眠猶如妓院那樣惡濁。粗魯的鼾聲,含糊的怨聲,半身壓麻後翻身時的大靴子摩擦聲,交織成一種曖昧的聲響,在空氣中飄蕩。始終幽幽伴隨著的,是卵石在海水沖涌下無休無止的軲轆聲。
我面對著一對夫婦坐下。在丈夫與妻子之間,那個孩子多少擠出了一個位子,他睡著了。但是他在睡夢中轉過身來,在宵燈下露出了他的面孔。啊!多可愛的臉蛋!這對夫婦生下了一枚金果。這對行動蹣跚的醜人兒居然養出了這麼一個嬌媚的小孩。我俯身注視著這個光潔的前額,這兩片可愛的微撅的嘴唇,於是我對自己說:這是一張音樂家的臉,這是童年莫扎特,這是有錦繡前程的生命。傳奇中的王子跟他沒有兩樣:得到保護、關心和培育,以後他做什麼會做不成呢!花園裡培養出一種新品種玫瑰,所有的園丁大為激動。人們把玫瑰隔離,栽培,促其生長。但是沒有培養人的園丁。在沖床中,童年莫扎特和其他孩子會打上同樣的烙印。在夜總會的污泥濁水中,莫扎特也會把墮落的音樂視作最高的享受。莫扎特被判了死刑。
我回到我的車廂。我心想:這些人並不為他們的命運感到難受。在這裡叫我痛心的不是慈善事業。問題也不在於對著一個永不收口的創傷表示一番同情。那些身受創傷的人並不感到創傷的痛苦。這裡受傷的、損害的不是個人,不妨說是整個人類。我不相信憐憫。令我痛心的是園丁的這種觀點。令我痛心的不是這種貧困,人在貧困中,日久也會像在懶惰中一樣安之若素。東方人在赤貧中生活,幾世紀來處之泰然。令我痛心的事,不是靠慈善機構的菜湯能夠醫治的。令我痛心的,也不是這堆瘦骨,這個僂身,這種醜陋。而是在所有這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一個被扼殺的莫扎特。
惟經智慧的吹拂,泥胎才會變成人。
[1]波托努瓦爾,南大西洋赤道附近,該區多暴雨。
[2]19世紀中葉,法國侵入非洲建立殖民地。20世紀初,企圖從塞內加爾的陸路向西北非洲行進,打通茅利塔尼亞、摩洛哥、阿爾及利亞這一條道路。在所謂「和平進駐」失敗後,實行「軍事平定」。1905年到1910年,迫使生活在非洲這些地區的大部分部落承認法國的宗主權。不願降服的部落退向山區和綠洲,不受法國管轄。這些繼續抵抗的部落在法國稱為tribus dissidents,本書內譯作抵抗部落,他們占據的地區稱為抵抗地區。這裡「不屈的撒哈拉」即是指此。1934年,撒哈拉才完全被法國征服。
[3]即今非洲西撒哈拉的一部分。
[4]天主教的一個教派,成立於17世紀,以苦修著稱。
[5]博斯,法國西北部的博斯平原。
[6]法國學校考試批分成績為二十分制。最高分為二十分,十二分及格,十分、十一分可以補考。
[7]朱比角在當時里奧德奧羅境內,為西班牙殖民地。
[8]圖阿雷格人,撒哈拉地區的遊牧民族,分布在西北非洲。
[9]即今西撒哈拉的努瓦迪布。
[10]卡伊德,北非伊斯蘭教的官員,主管執法、治理、收稅等職。
[11]馬拉布特,伊斯蘭教中過修行和沉思生活而被稱為聖者的人。這些人曾領導北非人民反對某些王朝和歐洲征服者的鬥爭。這裡系指修行的聖者。
[12]「貝杜因」,阿拉伯語意為住帳篷的遊牧民,以別於定居務農和住在城市的阿拉伯人。
[13]也有譯為多明我會,為天主教的一個教派。
[14]古埃及人信奉基督教的科普特會。7世紀,伊斯蘭教傳入埃及。今科普特修士系指埃及、利比亞的基督徒。
[15]根據法國監獄慣例,死刑犯在執行前,都賜給香菸和朗姆酒。
[16]帕斯卡(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
[17]指1925年到1926年摩洛哥境內里弗地區的部落與法國西班牙聯軍之間發生的一場戰爭。
[18]喬治·庫特林(1861—1929),法國戲劇家,是法國現代喜劇的中堅人物,擅寫法國社會中的小人物,富有社會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