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大地 · 第七章 沙漠中心

聖埃克蘇佩里 《人的大地》
1 到達地中海上空,我遇到低壓雲。我降至二十米。陣雨猛擊座艙風擋,海面好似在噴煙吐霧。為了辨清周圍和不撞上一根桅杆,我作了極大的努力。 我的機械師安德萊·普雷沃,給我點了幾支煙。 「咖啡……」 他消失在飛機後艙,帶了一個熱水瓶回來。我喝了。我不時用手指彈油門杆,以便保持在二千一百轉。我朝儀錶盤掃了一眼:我的臣民安分守己,每根針都在正常的位置上。我向海探望,大雨下的海面煙霧騰騰,仿佛一隻巨大的熱水缸。假若我駕駛的是一架水上飛機,我將會惋惜海面太「虛」。但是我駕駛的是一架陸上飛機。不論虛與不虛,我沒法降落。我也說不出所以然,這給我一種虛妄的安全感。海洋不是我的世界的一部分。在這裡發生故障與我無關,甚至不使我感到威脅,我的裝備不是用於海上飛行的。 飛行了一小時三十分後,雨勢小了。雲層始終很低,但是亮光已經透過雲層,像歡樂的笑容。我欣賞這種慢慢轉晴的天氣。我猜知在我頭上有一層薄薄的白色輕雲。為了避開雷颮,我斜著飛,因為這裡已出現了第一道雲隙,沒有必要在颮線中心穿越過去。 我不用看已預感到這道雲隙,因為我一眼瞥見正對著我的海面上,有一長溜青煙,綠洲似的顏色又深又亮,很像南摩洛哥的大麥地;當我從塞內加爾橫越三千公里沙漠後,看到這些大麥地總不由心頭一陣激動。這時也是一樣,我感覺進入了一個可以居住的地區,心情輕鬆愉快。我轉身向普雷沃說: 「過了,這下子好啦!」 「對,這下子好啦!」 突尼西亞。上油的時候,我簽了幾張表格。但是,在我離開辦公室時,聽到「撲通」好像物件跌入水裡的音響。這是一種悶啞的音響,沒有回聲。我立刻記起以前也聽到過類似的聲音,這是汽車庫的爆炸聲。那個嘶啞的咳嗽聲中死了兩個人。我轉身朝著沿跑道的公路看去:半空中灰塵微揚,兩輛快速行駛的汽車相撞,霎時間一動不動,像陷進了冰堆。有人往車輛奔去,有人朝我們跑來: 「打電話……叫個醫生……頭……」 我感到一陣揪心。命運之神在寧靜的薄暮時刻又完成了一次襲擊。毀了一個美人,一個聰明的頭腦,還是一個生命……海盜就是這樣在沙漠中躡行,沒有人聽到他們在沙地上有彈性的腳步聲。在營地上一時流傳著劫掠的謠聞。過後一切又隱沒在金黃色的寂靜中。同樣的和平,同樣的寂靜……我身邊一個人說腦殼破裂了。我一點也不想打聽這個毫無生氣、鮮血淋漓的前額。我轉身避開公路,走上我的飛機。但是我心中仍感到一種威脅。這個聲音我不一會兒又聽出來了。當我以時速二百七十公里擦過黑色高原時,聽出這個同樣嘶啞的咳嗽聲,命運之神的這聲「吭」將在約會的地點等著我。 往班加西飛吧。 2 飛吧。白天還有兩個小時。當我抵達的黎波里塔尼亞時,我已經摘下了墨鏡。沙漠上金光閃閃,上帝,這個星球是多麼荒涼!又一次,在我眼中,只是種種幸運的巧合,才產生了河流、樹蔭和人的居住地。岩石、沙磧占了多大的部分! 但是這一切都與我漠不相關,我生活在騰雲駕霧中。我感到黑夜在向我逼近,人像關在廟堂里。人關在中間,陷入孤立無助的沉思,接觸到基本禮儀的秘密。這個世俗的天地已經退居一旁,即將消失了。全部景物還閃映著一片金光,但是某些東西已經開始揮發了。我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個時刻更珍貴。那些對飛行懷有難言的依戀之情的人,是非常理解我的。 我漸漸放棄了太陽。放棄了發生故障時可以接待我的金色廣袤土地……放棄了可以指引我道路的標誌。放棄了可以讓我避免觸礁的橫空兀立的山影。我進入了黑夜。凌空飛翔。身邊僅有的是那些星星…… 這個世界是慢慢死去的。日光逐漸黯淡。土地與天空逐漸混沌不清。這塊土地往上升騰,蒸氣似的瀰漫飄浮。最初出現的星辰像在綠水中一般閃爍不定。要等好久才會變成光芒明亮的鑽石。我還要等好久才能看到流星悄然無聲的行跡。有幾次夜色深沉,我眼見那麼多的星火划過夜空,以為在星群中掀起了大風。 普雷沃試了試固定燈和急救燈。我們在燈泡外罩上紅紙。 「再加一層……」 他又加上一層,按一下開關。光線還是太亮。如在照相館裡,光線太亮會把外部世界蒼白的形象遮住。有時在夜裡,萬物都蒙上了薄薄的白絮,光線又會把它摧毀。已是一片這樣的黑夜。但是這還不是真正的人生。一鉤新月還懸在空中。普雷沃又鑽進後艙,帶了一客三明治回來。我嚼著一串葡萄。我不餓。不餓也不渴。我也不感覺疲勞,好像還可以這樣駕駛十年。 月亮死了。 班加西在黑夜中響了起來。班加西安臥在如此深邃的黑暗中,周圍看不到一點光暈。我抵達上空時看到了這個城市。我在尋找機場,這時候紅色的跑道燈亮了。燈光勾勒出一塊黑色的梯形。我盤旋而飛。一隻探照燈翹首仰望,燈光像火柱似的直衝天空,旋轉一下,在機場上鋪出一條金色道路。我仍在盤旋,要仔細認清障礙。這個中途站的照明設備非常出色。我減低速度,開始往黑色的水池裡鑽。 我著陸時,當地時間二十三點。我向探照燈滾過去。彬彬有禮的官員和士兵,從暗影中進入探照燈強烈的光照內忽隱忽現。他們收了我的證件,開始給我上油。按規定我停留二十分鐘。 「盤旋一圈,再在我們上空飛過,否則我們不知道起飛是否順利結束。」 飛吧。 我在這條金色道路上,朝著一無障礙的豁口滾過去。我駕駛的是西摩型飛機,還沒有滾到跑道盡頭,龐大的機身已凌空而起。探照燈尾隨著我,使我難於盤旋。後來,燈拋開了我,他們猜到燈光迷亂了我的眼睛。我垂直轉彎,這時探照燈又打在我的臉上,但是僅僅一掠而過,把金色長笛指向別處。這些照應叫我感到莫大的禮遇。現在我朝著沙漠盤旋而去。 巴黎、突尼西亞、班加西的氣象員都向我報告說,順風時速三十到四十公里。我打算飛行時速三百公里。我對準聯結亞歷山大港和開羅的直線中心點飛去。這樣可以避開海岸上的禁區,儘管會遭遇到難以預料的漂移,我還是可以在右邊或左邊得到某個城市的燈光指引,或者更籠統地說,得到尼羅河河谷區的燈光指引。假若風速不變,我將航行三小時二十分鐘。假若風力減弱,三小時四十五分鐘。於是我開始鯨吞一千零五十公里的大沙漠。 月亮不見了。星光以外,雲霧瀰漫。我將看不到一點火光,將找不到一個標誌,在到達尼羅河以前也將收不到人的一個信號,因為無線電已經中斷了。除了我的羅盤和斯貝雷陀螺儀以外,我也別想觀察到任何其他東西。我對一切不感興趣,除了那根細細的熒光針在朦朧的儀錶盤上緩慢的呼吸。當普雷沃走開時,我輕輕地校正重心的位移。我爬升到兩千米上空,根據收到的信號,在那個高度上刮的是順風。每次飛上一大段路,我把燈扭亮,觀察發動機的刻度盤,因為這些儀錶盤並不都是夜光的;但是大部分時間我沉浸在黑暗中,跟我的渺小的星座為伍;這些小星座與窗外的星座放出同樣的礦物質光澤,同樣不可磨滅,同樣神秘莫測,也講同樣的語言。我也好比天文學家,在閱讀一本天體力學的書籍。我也覺得自己勤奮和專心致志。外部世界是漆黑一團。那邊普雷沃熬了一陣後睡著了。我更可享受我的孤獨。周圍是發動機柔和的嗡嗡聲,眼前的儀錶盤上則出現這些安靜的星星。 我可是在沉思。我們照不到一點月光,也用不上無線電。在投身撲入尼羅河的光網以前,我們跟地球之間沒有絲毫的聯繫。我們遠離一切,全靠我們的發動機懸浮於這片雲霧中而不致墜落。我們在橫越童話中的黑色大峽谷,考驗大峽谷。在這裡孤立無援。在這裡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們全憑上帝的安排了。 從電報室的縫隙中泄出一道光。我喚醒普雷沃去把光熄滅。普雷沃在黑影中像頭熊似的翻身,伸伸懶腰,走到前面。他專心地用手絹和黑紙不知怎麼一湊,我的那道光消失了。那道光把整個世界劃了一道裂口。它跟蒼白飄忽的熒光針的光色不同。這是夜總會的燈光,不是星星的光芒。尤其它迷惑我的眼睛,也把其他的光抹去了。 飛行了三個小時。一道光從我的右翼射來,顯得很強烈。我望了一眼。在此以前翼尖上的那個小燈一直看不見,這時掛上了長長的一道光線。這道光閃爍不定,一會兒隱一會兒現,因為這時候我飛進了一堆烏雲里。是這堆烏雲把我的燈光折射過來的。附近若有我的標誌,我寧願有一個清朗的天空。機翼在光暈下發亮。光線透入雲堆,照住了不動,發亮後,在那裡形成一團玫瑰色的花束。激烈的渦流把我搖晃不停。我在一堆厚度不明的積雲的風口中飛行。我爬升至二千五百米,還是沒有鑽出雲堆。我又降至二千米。那團花束依然如故,巋然不動,愈來愈明亮。好。行。得啦。我不去理會它了。等我鑽出雲堆時再說吧。但是我可不喜歡這種黑店裡透露出來的燈光。 我在計算:「我在這裡顛簸折騰,這還是正常的,因為儘管天空清朗和緯度高,我一路上都遇到了渦流。風一刻也沒有停息過。我的時速應該超過了三百公里。」總之,我沒有掌握一點確切的情況,飛出雲堆後再設法定位吧。 我還是飛出了雲堆。花束突然無影無蹤。花束消失使我覺得事情不妙。我朝前方凝視,若能窺見什麼的話,我就窺見一線狹窄的天空和劈面一道積雲的屏障。花束又滾成一團。 我再也不可能擺脫這堆粘膠,就是擺脫也只能是幾秒鐘時間。經過三小時三十分鐘的飛行,這堆雲開始令我不安,因為我若按照我想像的速度在飛,我正在接近尼羅河。只要稍為有點運氣,我穿過幾條空中走廊後就可以望見尼羅河了,而且空中走廊為數也是不多的。我還不敢往下滑,萬一沒有飛得我想的那樣快,就還有幾塊高地要飛越。 我在這以前沒有感到絲毫不安,只是怕耽誤了時間。但是我在清醒時確定了一個限度:飛行四小時十五分。超過這個時間,即使無風——無風實際是不可能的——我也越過了尼羅河河谷。 當我到達烏雲邊緣,花束中火星四迸,愈來愈急速,然後一下子熄滅了。我可不喜歡跟黑夜的魔鬼進行這種密碼通訊。 有一顆綠色的星出現在我面前,像一座燈塔似的光芒四射。這是一顆星還是一座燈塔?我也不喜歡這種超自然的光,這顆報喜的星辰,這種包藏禍心的邀請。 普雷沃醒來了,把光打在發動機刻度盤上。我把他連同他的燈光一起推開。我剛飛入這兩堆雲之間的縫隙,要利用這個機會瞧一瞧下界。普雷沃又去睡了。 然而沒有什麼可瞧的。 飛行四小時零五分。普雷沃過來坐在我的身邊: 「應該到開羅了……」 「我想也是……」 「這是一顆星還是一座燈塔?」 我稍稍減低了發動機的轉速,無疑是這個把普雷沃鬧醒的。他對飛行噪音的任何變化都很敏感。我開始緩慢下降,想鑽到雲堆底下。 我剛才查了查航空圖。不管怎樣,我到達過零度標高,因而不會有任何危險。我依然下降,向正北方向盤旋。這樣,我的窗前會出現城市的燈光。我可能已經超越城市,那燈光就會出現在我的左翼。此刻我飛在積雲下面。但是我沿著另一堆烏雲,它降到我左翼底下。為了不致墜入它的羅網,我盤旋一下,朝著正北偏東方向飛去。 這堆烏雲無疑更加下沉了,把我的視線完全切斷。我不敢再往下滑。我的高度計達到四百度標高,但是我不知道這時的氣壓。普雷沃彎下腰。我向他叫道:「我要一直往海面滑;為了不跟地面相撞,最終也是要落到海里去的……」 然而也沒有東西可以證明我還沒有漂移到海面上空。這堆雲下面的黑暗實在無法穿透。我緊貼在窗前。我試圖看到飛機下有些什麼。我試圖發現燈光、信號。我是一個在灰堆中扒拉的人。我是一個努力在爐底尋覓生命的餘燼的人。 「有個水上航標!」 我們同時看到了這個時隱時現的陷阱!真是瘋了!這個幽靈似的航標,這個黑夜的創造物,究竟在哪兒啊?因為正在這同一秒鐘,普雷沃和我俯身要在我們機翼下三百米處找回這個航標時,突然…… 「啊!」 我相信我沒有說別的話。我相信我也沒有別的感覺,除了感到一聲驚人的崩裂,把我們地球的基座也撼動了。我們以每小時二百七十公里的速度撞上了地面。 我相信接著百分之一秒的時間內,我不等待什麼,除了爆炸引起的紫紅色的巨星,把我們燒得彼此不分。普雷沃和我都不感到絲毫激動。我內心只是在無盡地等待,等待這顆星發出光芒,也在那一秒鐘內我們在星的光芒中昏過去。但是沒有紫紅色的星。只是一陣地震,毀壞了我們的機艙,打落了機艙的窗子,把機殼板拋到百公尺以外,使我們的五臟六腑充滿了隆隆的響聲。飛機像從遠處扔過來插在硬木上的一把小刀,顫動不已。我們被這場怒火攪作一團。一秒鐘、兩秒鐘……飛機始終在哆嗦,我懷著惡魔般的迫切心情等著,恨不得飛機內在的能量使它像炸彈似的爆炸開來。但是地心的震顫延續不斷,卻沒有引起最終的噴發。但是我對這種無形的功一無所知。我不理解這次地震,我不理解這場怒火,也不理解這種無窮無盡的等待……五秒鐘、十秒鐘……突然,我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一記撞擊,把我們的香菸拋出窗外,把右機翼震得粉碎,然後一切停止了。一切,除了令人心寒的靜止不動以外。我向普雷沃叫道: 「快跳!」 他也在同時叫了起來: 「火!」 我們已經翻出空洞洞的窗口,滾在二十米遠的地方站起來。我對普雷沃說: 「沒有傷著吧?」 他回答我說: 「沒有傷著!」 但是他在撫摸膝蓋。 我對他說: 「你拍拍,動動,然後再跟我發誓說,你沒有傷著什麼……」 他回答說: 「沒什麼,這是滅火機……」 而我在想,他馬上會滾倒在地上,從頭到肚臍裂成兩爿,但是他兩眼愣愣的又對我說了一遍: 「這是滅火機!」 而我在想,他瘋了,他要亂蹦亂跳了…… 但是,看到已沒有著火的危險,他的眼睛終於從飛機上移開,對我望著,又說: 「沒什麼,這是滅火機,把我的膝蓋擦傷了。」 3 令人費解的是我們居然活了下來。我手裡提著電氣燈,沿著飛機留在地面上的痕跡回溯。在離飛機撞擊點二百五十米的地方,已經發現捲曲的金屬架和鋼板,在飛機滑過的道路上黃沙四濺。後來天破曉後,我們才看清一塊荒蕪的高原頂上有一條平緩的斜坡,我們差不多以切入的角度猛撞在上面。沙地上撞出一個深坑,用犁犁過的一樣。飛機沒有仰翻,卻像一條懷著怒火的蟒蛇,胸腹貼地,尾巴直晃,以每小時二百七十公里的速度向前滑過去。我們無疑虧得這些黑色的圓卵石才保全了生命。這些石子在沙地上自由滾動,這次作了我們的滾珠台架。 為了避免短路引起以後燃燒,普雷沃把蓄電池拆了下來。我靠在發動機上思考:我飛行了四小時十五分鐘,在高空中遇到的風速可能是每小時五十公里,我確實感到顛簸。但是,要是在這些預報後風有所變化,那我就完全不知道它吹的是什麼方向。我估計自己落在每邊有四百公里的正方形地帶。 普雷沃走來坐在旁邊,跟我說: 「能活下來真是意外……」 我沒有回答他,一點也不感到高興。我腦海中已浮起那麼一種想法,並有點兒叫我焦躁不安。 我請普雷沃把他的燈點亮作為標誌。我手裡拿了我的電氣燈往前直走。我仔細觀察地面,緩步向前,繞了一個圈子,換了幾次方向。我一直搜索地面,好像在尋找一枚遺落的戒指。不久前我也是這樣在尋找火光。我一直在黑暗中向前走著,彎身對著我手拎的一團白光。就是這麼回事……就是這麼回事……我慢慢沿著原路朝飛機走去。我坐在機艙旁邊,又沉思起來。我在搜尋希望的根據,然而沒有找到。我在搜尋生命提供的信號,然而生命不給我提供信號。 「普雷沃,我連一根草都沒有看到……」 普雷沃不言不語,我不知道他是否聽懂了我的意思。當天空破曉,幕布拉開時,我們再談這件事吧。我只是覺得疲憊不堪,我想:「落在離周圍四百公里的沙漠中……」突然我跳了起來: 「水!」 汽油箱和滑潤油箱都砸破了。我們的水箱也破了。沙把一切都吸乾了。我們在一隻打成碎片的熱水瓶底找到半升咖啡,在另一隻瓶底找到四分之一升葡萄酒。我們把這些飲料過濾,又摻在一起。我們又找到一些葡萄和一隻桔子。但是我計算:「在沙漠裡,在陽光下,走上五個小時,這些就完了……」 我們躺在機艙內等待天明。我伸直身子,要睡了,一邊陷入睡鄉,一邊總結我們的冒險經歷:我們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我們的飲料還不到一升。如果我們大致處在一根直線上,他們要八天才能找到我們,我們不可能有更好的指望,但是這已經太晚了。假使我們已經向橫側漂移,要六個月才能找到我們。不應該對飛機抱著希望,因為他們要在三千公里的地帶上尋找我們哩。 「啊!可惜……」普雷沃對我說。 「可惜什麼?」 「本來可以一下子了結的!……」 但是不應該這麼早就甘認失敗。普雷沃和我振作一下。不管如何渺茫,還是不應該失去從空中獲得神靈救助的機會,也不應該留在原地不動,可能錯過附近的綠洲。我們今天走一個白天,然後回到飛機旁邊。出發之前,在沙地上用大寫字體寫上我們的計劃。 於是我蜷作一團,準備一直睡到天亮。我很幸運居然還能睡著。疲勞使我覺得四周圍著許多人。我不是孤零零的在沙漠裡,迷迷糊糊中充滿了聲音、回憶和嘁嘁喳喳的知心話。我還不曾感到口渴,心境很佳,信步就走入了睡鄉。在夢幻前,現實也要退避。 啊!天破曉時,事情又是多麼不同! 4 我深深愛上了撒哈拉。我曾經在抵抗區度過幾個夜晚。我曾經在這片莽莽黃沙中醒來,大風吹過的地方像海面留下一道道波紋。我曾經在沙漠中臥在機翼下等待營救。但是那時的事情不一樣。 我們步行在起伏不平的丘陵的斜坡上。地下是沙子,表面蓋了密密一層發亮的黑礫石。可以說是金屬的鱗片,我們四周所有的隆丘都像盔甲似的閃閃發光。我們落在一個礦物世界。我們陷進一個鋼鐵田野。 越過第一座山頭,遠處又出現一座相似的山頭,又烏又亮。我們走路時,腳底擦著地面,為了留下一根導線,以便等會兒走回來。我們面對著太陽前進。朝正東方向走是違反任何邏輯的,因為氣象預報、飛行時間這一切都叫我相信,我已越過了尼羅河。但是我曾經朝西方作過一次短暫的嘗試,我感覺不舒服,自己也說不出原因。我於是把西方留到第二天再說。我一時也把北方拋在腦後,雖則北方的路倒是通向海洋的。三天後,我們已經處於半譫妄狀態,正式決定捨棄我們的飛機,往前一直走到跌倒為止,我們走的仍然是朝東的方向。說得更確切些,是正北偏東方向。這既違反情理,也毫無希望。後來得救後,我們發現走哪一個方向都沒法使我們回去;若往北走,我們已經筋疲力盡,也決然到達不了海邊的。不管表面看來多麼荒誕不經,今天我還是覺得,既然沒有什麼可以作為取捨的依據,我選擇了這個方向,唯一的理由是我那時在安第斯山到處搜尋我的朋友吉約梅時,也是這個方向救了他。對我來說,東方隱隱約約地變成了生命的方向。 經過五小時的步行後,景物變了。有一條流沙河好像湧向一條峽谷,我們就走上了谷底這條路。我們大踏步走著,我們應該儘量走得遠一點,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現的話,還要在天黑以前回去。突然我停了下來: 「普雷沃。」 「什麼?」 「腳印……」 從什麼時候起,我們忘記在身後留下一條蹤跡?要是找不到自己的蹤跡,那就是死亡。 我們轉身回頭,但是向著偏右方走去,相當一段路後,又朝原來的方向斜插過去,這樣就可以交叉穿過我們留下蹤跡的地方。 接上這條線後,我們又出發了。氣溫升高了;隨著氣溫升高,出現了海市蜃樓。但是這僅僅是些最初的海市蜃樓。一些大湖形成了,當我們往前走,大湖又消失了。我們決定越過沙谷,爬上最高的沙丘,可以環顧四方。我們已經走了六個小時。跨著大步走的,總該有三十五公里吧。我們登上了這個黑色圓丘的頂點,在一片靜默中坐了下來。我們的沙谷靜臥腳下,通向一塊沒有石頭的沙漠。沙面上白光亮得耀眼。目光能及的遠處空無一物。但是在地平線上,由於光線的折射,已經造成更加眼花繚亂的海市蜃樓。城堡、尖塔、線條筆直的幾何圖形。我也觀察到一條黑影,宛若一片農田,但是上面壓著最後一堆烏雲;這些雲都是白天消散,傍晚又會復現的。這只是積雲的影子。 再往前走是沒有意義的,這種企圖不會得到效果。應該回到我們的飛機旁邊,這個紅白相間的航標可能會被我們的同志認出來。雖然我對這類搜尋不抱希望,看來這還是唯一得救的機會。尤其那裡還留著我們最後幾滴飲料,我們早就應該把它喝下去了。為了活下去也應該回到那裡。我們是勒在鐵箍兒里的俘虜,這個鐵箍兒就是我們短促的耐渴力。 但是半途而廢也是不容易的,因為很可能現在走的正是生命之路!在這些海市蜃樓的背後,地平線上可能布滿了真正的城市,淡水河和草原。我知道回頭走是對的,但是當真狠心步步不前時,我可是有一種往下沉的感覺。 我們躺在飛機旁。我們走了六十多公里。我們喝完了我們的飲料。在東方一無所獲,也沒有一位同志在這塊領土上空飛過。我們還能堅持多久呢?已經那麼渴…… 我們在七零八落的機翼上抽出幾塊殘片,堆得高高的。準備了汽油和鎂板,鎂板可以反射出強烈的白光。等到深夜才點起我們的大火……但是人又在哪兒呢? 現在火焰躥上來了。我們虔誠地望著我們的明燈在沙漠中升起。望著我們靜默輝煌的信號把夜空照得通亮。我想,如果說信號帶走一個已夠淒楚的呼喚,但也寄託一片深情。我們要求喝水,但是也要求與人取得聯繫。但願在黑夜中升起另一團火光,只有人才支配著火,讓他們來回答我們啊! 我又看到妻子的眼睛。除了她的眼睛,我沒看見別的。這雙眼睛在詢問。我還看到所有可能對我表示關心的人的眼睛。這些眼睛也在詢問。這一雙雙眼睛都在責備我默不出聲。我回答!我回答!我竭盡全力回答,我已不可能在黑夜中燃起更加熊熊的烈火啦! 我已經盡了我的力量。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力量,因為走了六十公里幾乎沒有喝水。現在我們也不會再喝了。如果我們不能久等,難道是我們的過錯嗎?我們留在這裡,那麼老老實實地在吮吸我們的水壺。但是從我把水壺底吸乾的那一秒鐘起,有一隻時鐘開始擺動了。從我把最後一滴水咽下肚去的那一秒鐘起,我開始走下坡路了。如果時間像河流似的把我沖走,我又能怎麼樣呢?普雷沃哭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我安慰他說: 「要完的話,那就完吧……」 他回答我說: 「要是你以為我為自己在哭……」 唉!不錯,這件事的跡象我早已看在眼裡了。沒有什麼是不可忍受的。我明天,要不就是後天就會知道,肯定沒有什麼是不可忍受的。我對苦刑只是半信半疑。我對此也曾經作過一番深思。有一天我關在一個機艙里脫不出身,以為要溺死在水裡了,我並不感到極大的痛苦。有幾次,我以為自己要砸破腦袋,這在我看來也不是一件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在這裡我也不會過於悲慟。明天,我將從中了解到更加新奇的事情。儘管我生了那堆大火,我是否已經放棄讓人們聽到我的呼聲,只有上帝知道了!…… 「要是你以為我為自己在哭……」是的,是的,這才是難以忍受的。我每次看到這些期待的眼睛,像受到火炙一樣。我奮然而起,勇往直前地奔去。那邊有人在呼救,有人在沉下去了! 這是一種奇怪的角色顛倒。但是我一直在想,事情的確是這樣的。可是我需要普雷沃才能完全肯定我的想法。人們在我們耳邊喋喋不休的這種臨終前的悲痛,普雷沃也絕不會感到。但是有些東西是他支持不了的,在我也是一樣。 啊!睡著在我真是求之不得,不管睡過今夜,還是睡上幾個世紀。要是我睡熟了,我不會有所區別。接著,多麼安寧啊!但是,這些即將在那邊響起的哭聲,這些失望的濃焰……那種景象教我無法自主。我不能對著這些遇難的船隻袖手旁觀,一秒鐘的沉默,就會殺害我所愛的人的一點生命。怒火在我心中燃燒:為什麼這些鎖鏈要束縛我不能及時去搭救那些沉下去的人呢?為什麼我們的烈火不能把我們的喊聲傳到世界盡頭呢?別著急!……我們來啦!……我們來啦!……我們是營救者! 鎂板燒完了,我們的火發紅了,只剩下一堆炭火,我們彎著腰在火堆上取暖。我們沖天的烽火滅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受到了推動呢?唉,我很清楚,什麼都沒有受到推動。這是一聲沒能上達天國的祈禱。 好吧,我就要睡著了。 5 黎明時,我們用布抹機翼,收集了淺淺一杯摻有油漆和機油的露水,氣味令人噁心,我們還是把它喝了下去。談不上別的,總算潤了潤嘴唇。這頓盛宴以後,普雷沃對我說: 「幸而還有那把手槍。」 我猛地變得氣勢洶洶,懷著邪惡的敵意轉過身去對著他。在這個時刻,我最痛恨的莫過於感情的流露。我有一種迫切的需要,認為一切都是無所謂的。生是無所謂的。活著是無所謂的。死於乾渴也是無所謂的。 我斜眼打量著普雷沃,若有必要準備把他痛毆一頓,教他不要多嘴。但是普雷沃對我說這話時鎮靜自若。他在談論一個衛生問題。他提到這件事,就像對我在說:「應該把我們的手洗洗乾淨。」那是我們一致同意的。昨天我看到那隻皮殼子已經在轉念頭了。我的想法合情合理,一點也不悽愴。只有人情那一條是悽愴的。還有我們沒能使我們負有責任的人安心。手槍卻不是這樣。 他們不會總是找我們的,或者更確切地說,可能總是在其他地方找我們。可能在阿拉伯沙漠。明天以前是不可能聽到任何飛機聲的,而那時我們已經放棄了我們的飛機。這種僅有一回的飛渡,又在那麼遼闊的天空,我們對之不會動心。我們是混雜在沙漠裡千萬顆黑點中的兩顆黑點,不要妄想會被人認出來。人們以後說到我在此受苦刑的想法,沒有一個會符合事實的。我不會受任何苦刑。在我們眼中,營救者飛翔在另一個宇宙里。 要在三千公里沙漠中找到一架情況不明的飛機,需要搜尋十五天,因為可能要從的黎波里塔尼亞搜至波斯灣。可是在今天,我還抱著這個渺茫的希望,既然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可盼的了。我改變了戰術,決定一個人去探索。普雷沃準備了火種,有人訪問時點起來,但是我們不會有客人來的。 我於是走了,甚至不知道是否還有走回來的氣力。我所知道的利比亞沙漠的情況,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撒哈拉的濕度是百分之四十,而這裡降至百分之十八。生命像蒸氣似的揮發。據貝杜因人[12]、旅客、殖民地軍官的報導,可以堅持十九個小時不喝水,二十小時後眼冒金星,最後階段開始了,渴魔的步伐賽過迅雷疾電。 但是,這陣東北風,這陣使我們受騙的怪風,超出所有人的預料把我們困在這個高原上,現在卻讓我們苟延殘喘。但是,在眼睛冒出金星以前,它准許我們有多少時間的寬限期呢? 我於是走了,仿佛登上小船漂洋過海。 可是,在晨光下,四周景色似乎不那麼悽慘。我先是兩手插在褲袋裡,像個流浪漢似的往前走去。昨天傍晚,我們在幾個神秘的洞穴前張了幾個羅網;我心中的那個偷獵者醒了。我首先去查看那些陷阱,裡面是空的。 血喝不成了。說實在的,我也沒存那個心。 我並不十分失望,但卻感到莫大的好奇。那些動物在沙漠裡靠什麼活下來的?毫無疑問,這是些犬耳狐,或稱為沙狐,個兒如兔子那麼大,長著兩隻大耳朵的小食肉獸。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循著其中一條蹤跡找去。足跡把我引到一條狹窄的沙谷旁邊,在這裡所有的足跡清晰可辨。我欣賞那三趾外伸,棕櫚葉形狀的美麗足印。我想像我的朋友在黎明時顛足輕跑,舔石頭上的露水。這裡足跡稀疏了,我的沙狐奔跑起來。這裡有一個伴侶來找它了,它們倆齊頭並進。我就這樣,懷著奇怪的興奮心情參加這次清晨的散步。我喜歡這些生命的跡象。我也有點忘了自己的口還渴著…… 終於,我走到了我的沙狐的食品櫃。每隔一百米,沙面上冒出一種又細又硬的灌木,形狀若湯盆,枝條上長滿金色的小蝸牛。沙狐在天亮時到這裡取食。我無意中闖見了自然界的一大奧秘。 我的沙狐並不在每棵灌木前停留。有的枝條上儘管長滿了蝸牛,它還是不屑一顧。有的枝條它在旁邊繞上一圈,顯然非常小心翼翼。有的它光顧一下,但並不損壞,啄了兩三個蝸牛後便去另找一個酒家。 難道是為了更長久地享受清晨散步的樂趣,才存心不一下子吃得飽飽的嗎?我不這樣認為。沙狐的作法密切配合一種必要的策略。要是遇見第一棵灌木,就拿樹上的產物來飽餐一頓,兩三次後,枝條上的蝸牛就會吃得精光。這樣,一棵灌木接著一棵灌木,就會破壞蝸牛的繁殖。但是沙狐知道克制自己,不去妨害蝸牛的生長。不但一頓只吃百來個這種棕色的叢生物,而且從來不在同一根枝條上啄食相鄰的兩隻蝸牛。這樣做說明沙狐是理解這種危險的。如果它不顧後果的吃飽為止,蝸牛就會絕種。如果不存在蝸牛,也不存在沙狐。 足跡又把我引向洞穴。沙狐在裡面,肯定在屏息傾聽,我隆隆的腳步聲叫它心驚膽戰。我對它說:「我的小狐狸,我是沒救啦,但是奇怪的是我並不因此而對你的生活習性失去興趣……」 我站在那裡胡思亂想,看來人能適應一切環境。一個人可能在三十年後死去,想到這一點並不敗壞他的興致。三十年,三天……這是從哪個前景來考慮的問題。 但是,某些情景還是應該忘記…… 現在我繼續走我的路,而隨著疲勞,內心某些東西起了變化。海市蜃樓就是不存在,我也會創造的…… 「喂!」 我舉起胳臂高呼,但是那個打手勢的人只是一塊烏黑的岩石。沙漠中的一切都已蠢蠢而動。我要喚醒那個熟睡的貝杜因人,而他變成了一根黑色樹幹。樹幹?樹幹的出現叫我大為驚異,我彎下身去。我要撿起一根折斷的樹枝,它卻是大理石做的!我又仰起身子,環顧四周;看到其他的黑色大理石。洪水前的森林留下它的斷枝殘軀狼藉滿地。十萬年前它遭到一次創世紀的風暴,像教堂似的崩坍了。這些龐大的軀幹,經過一世紀又一世紀的滾動,直至我來到的那一天,磨得鋼塊一樣光溜溜的,石化晶化以後,帶著墨汁的顏色。我辨認樹枝的突結,察看生命的扭曲,計算樹幹的年輪。這座森林,那時鳥聲啾啾,受到上天的詛咒後,變成了一堆鹼土。我感到這樣的景物對我充滿了敵意。這些凜凜然的遺物要比那些鐵甲似的丘陵更為險惡,與我格格不入。我這個活生生的人,在這一堆不會枯爛的石頭中間幹什麼呢?我這個不堪一擊,不久便會腐朽的肉身,到這個千古長存的地方幹什麼呢? 從昨天以來,我走了差不多八十公里。肯定是口渴才引起這樣的暈眩。要不然就是太陽。陽光照耀著這些樹幹,塗了油似的發亮。陽光照耀著這塊觸目皆是的地殼。這裡沒有沙子,沒有狐狸。只是一塊碩大無朋的鐵砧板。我走在這塊鐵砧板上,覺得太陽在我腦袋裡噹噹響。啊!那邊…… 「喂!喂!」 「那邊什麼都沒有,不要激動,這是精神錯亂。」 我對自己這麼說,因為我需要向我的理智呼籲。要我拒不承認眼前看到的東西有多麼困難。要我不奔向這個絡繹前進的駱駝隊怎麼行呢……那邊……你看! 「傻瓜,你也知道,這是你自己創造的……」 「那世界上還有什麼是真實的呢……」 沒有什麼是真實的,除了離我二十公里外山崗上的那個十字架。這是個十字架,還是個燈塔…… 但是這不是去大海的方向。那麼這是個十字架。我整夜研究了地圖。我的工作是徒勞無益的,既然我對自己的位置也不清楚。但是我還是彎下腰把所有表示有人跡的標誌看了一遍。在某個地方,我發現一個小圈,上面畫有一個類似的十字架。我查了查圖例,上面寫道:「宗教建築」。在十字架旁邊,我看到一個黑點,我又查了查圖例,上面寫道:「自流井」。我心頭猛的一震,高聲念道:「自流井……自流井……自流井!」阿里巴巴和他的寶藏,與這口自流井相比又值得了什麼呢?再遠一點我又看到兩個白圈。我看圖例:「間歇井」。這就不那麼激動人心了。然後周圍一無所有。一無所有。 我的宗教建築在這裡啦!教士已經在山崗上豎起了十字架,召喚沉船的人!我只要向那個十字架走去。我只要向那些多米尼克修士[13]奔去…… 「但是在利比亞只有科普特修道院[14]。」 「……朝這些勤勉的多米尼克修士奔去。他們有一個漂亮,空氣流暢,鋪紅色方磚的廚房,在院子裡,還有一個奇妙的長銹的水泵。在長銹的水泵底下,在長銹的水泵底下,你猜也猜著了……在長銹的水泵底下,就是那口自流井!啊!當我去敲門,當我去拉那口大鐘的纜繩,那裡就要歡慶一番啦……」 「傻瓜,你描述的是普羅旺斯的房子,那裡面是沒有鐘的。」 「……我就是要去拉那口大鐘的纜繩!看門僧向空中高舉雙臂,對我叫道:『你是上帝的使者!』他叫來了全院的修士。他們爭先恐後地趕來。他們把我當作一個窮孩子那樣熱情款待。他們把我推向廚房。他們對我說:『等一秒鐘,等一秒鐘;我的孩子……我們一起跑到自流井旁邊。』」 而我,幸福得全身發顫。 但是不,我不願意哭出來,唯一的原因是山崗上根本沒有十字架。 指望西方只會落得一場空。我旋踵朝正北方向走去。 北方,至少充滿了大海的歌聲。 啊!越過這個山頭,地平線便展現在眼前,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就在這裡啦。 「你明明知道這是海市蜃樓。」 我知道得很清楚,這是海市蜃樓。別想騙我啦!但是,假若我心甘情願地陷入海市蜃樓呢?假若我心甘情願地抱著希望呢?假若我心甘情願地愛上這座有雉堞高牆、陽光燦爛的城市呢?假若我心甘情願地跨著輕快的步子直往前走,因為我不再感到疲勞,因為我幸福……普雷沃和他的手槍,只會叫我好笑!我寧願自我陶醉。我醉了。我可渴死啦! 黃昏使我清醒過來。我驟然止步不走了,看到自己走出那麼遠感到駭怕。黃昏時,海市蜃樓消失了。水泵、宮殿、司鐸的黑袍,都在地平線上倏忽不見了。這是一個沙漠的地平線。 「你走得好遠啊!黑夜將把你攫住,你不得不等待天亮,而明天你的腳印將會湮沒,你就哪兒都不在啦。」 「那還不如繼續往前走……走回頭路有什麼用呢?我不願再停了,這時可能我正要舉起——這時我正在舉起雙臂迎著大海……」 「你看到哪兒有海啦?就是有你也走不到的。你與海之間肯定隔了三百公里。而普雷沃在飛機旁邊窺探呢!他可能已經被一支駱駝隊發現了……」 對,我要回去,但是我先要喊一喊人: 「喂!」 這個星球,善良的上帝,可不是有人住著嗎…… 「喂!人!」 我的喉嚨咽住了。發不出聲音了。我對這樣大喊大叫感到好笑……我再喊一遍: 「人!」 這使聲音聽起來顯得誇張和自負。 我回頭走了。 走了兩個小時,我窺見了火光;普雷沃以為把我丟了,大為恐慌,向天空舉起了火把。啊!……我竟那麼無動於衷…… 又走了一個小時……還有五百米。還有一百米。還有五十米。 「啊!」 我收住腳步,驚呆了。我心頭的歡樂快要溢出來了,我抑制內心的衝動。普雷沃映在火光中,跟兩個靠在發動機上的阿拉伯人講話。他還沒有發現我。他自己也快樂得無暇他顧。啊!我若像他那樣等待,我早已解放了!我高興地叫道: 「喂!」 這兩個貝杜因人一跳,朝我瞧著。普雷沃撂下他們,一個人走到我面前。我舉起雙臂。普雷沃抓住我的胳膊,是我要跌倒了嗎?我對他說: 「終於,好了。」 「什麼好了?」 「阿拉伯人!」 「什麼阿拉伯人?」 「在那裡,跟你在一起的阿拉伯人!……」 普雷沃詫異地瞧著我,我的印象是,在他也是不得已才悄悄告訴我一個沉重的秘密: 「沒有什麼阿拉伯人……」 當然,這一次,是我要哭出來了。 6 在這裡沒有水的度過了十九個小時,從昨晚開始,我們喝過些什麼呢?幾滴黎明時的露水!但是東北風始終不息,稍為延長了我們的蒸發。這塊雲幕在空中還可促成雲的高層結構。啊!但願雲朵飄到我們這裡,但願能夠下起雨來!但是沙漠中從來見不到雨下來的。 「普雷沃,把一個降落傘上的三角布拆下來。我們用幾塊石頭把這些布壓在地上。要是風向不變,天亮時我們把三角布擰一擰,可以在汽油箱內收集一些露水。」 我們把六塊白色三角布,排成一條直線鋪在星空下。普雷沃打破了一隻油箱。我們只有等待天亮了。 普雷沃在飛機的殘骸中,發現一隻奇蹟似的桔子。我們拿它對分。我不由異常激動;可是需要二十升水的時候,這一點點是太不足道了。 躺在我們的篝火旁邊,我凝視著這隻發光的水果對自己說:「世上的人未必知道什麼叫一隻桔子。」我又對自己說:「我們這下是完了;又一次,儘管對這點深信不疑,還是沒有剝奪我的樂趣。我抓在手裡的這半隻桔子,是我平生一大樂事……」我躺著,吮吸我的桔子,計算天上的流星。有一分鐘,我在這裡感到無比幸福。我對自己說:「我們按照其規律生活的世界,如果不身陷絕境,也是無法知曉其奧秘的。」今天我才懂得死刑犯的香菸和朗姆酒的意義。我以前不理解他會接受這種悲慘的境遇。[15]但是他感到其樂無窮。人們總是認為,他笑說明他是個勇敢的人。但是他笑的是能夠喝上朗姆酒。人們不知道他換了一個前景,他把這最後一個小時作為人的一生。 我們收集了大量的水,可能有兩升。這下子不會渴啦!我們得救了,我們要喝水啦! 我在我的油箱裡舀了一錫壺的水,但是這水呈鮮艷的黃綠色,第一口送進嘴裡,就覺得味道十分可怕,儘管乾渴折磨著我,在我把這一口水咽下去前,還是要換一換氣。就是泥漿水我也會喝下去的,但是這股摻毒的金屬味卻比我的口渴更難於忍受。 我瞧見普雷沃兩眼盯著地面直打轉,好像專心尋找什麼東西。突然他彎下腰嘔吐了。始終不停地打轉。三十秒鐘後,輪到了我。我抽搐得這麼厲害,以致跪了下來,手指插在沙里。我們相互不說一句話,有一刻鐘時間,我們就是這樣顫抖不止,除了胃液以外,吐不出一點別的。 現在完了。我只是依稀還有一點噁心的感覺。但是我們喪失了最後的希望。我不知道我們這次失敗,是由於降落傘的塗料,還是黏結在油箱內的四氯化碳。我們那時應該用另外一種容器或另外一些布。 那麼,快啊,天亮了。上路吧!我們要逃離這個該死的高原,大踏步往前走,直到跌倒為止。我要追隨吉約梅在安第斯山的榜樣,從昨天以來我老是惦念著他。我違反了要留在飛機殘骸旁邊的正式規定。人們來這裡找不到我們了。 我們又一次發現,我們不是在沉船上,在沉船上的是那些等待著的人們!那些被我們的沉默威脅著的人,那些為一個可憎的錯誤而心碎腸斷的人。我們不能不奔向他們。吉約梅也是這樣,從安第斯山歸來後,告訴我說,他是朝著沉船上的人奔過來的!這是一個普遍真理。 「如果我一個人在世界上,」普雷沃對我說,「我就躺下了。」 我們筆直朝著正東偏北方向走去。如果已經越過了尼羅河,我們每走一步都是更深地陷入阿拉伯沙漠。 這一天的事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我只記得我匆匆地趕路。匆匆地趕向任何地方,趕向我的死亡。我也記得,一邊趕路一邊望著大地,海市蜃樓迷得我噁心。我們幾次三番用指南針改正我們的方向。我們有時也躺下來喘一口氣。我把留著過夜的橡膠雨衣扔在半途了。其餘我都忘了。就我記憶所及的是那天晚上的涼意。那時我也像沙一樣,把內心的一切都吸得無影無蹤了。 日落時我們決定露宿。我很明白,我們應該繼續趕路,因為這夜再沒有水,我們就完了。但是我們隨身帶了降落傘布。如果不是塗料有毒,明天早晨或許可能喝上水。我們又一次在星空下撒網捕露水。 但是這天晚上,北方的天空清澈無雲。但是風已換了味道,也換了方向。我們臉上已經吹襲到沙漠的熱氣。這是猛獸醒來了!我感到它在舔我們的手和面孔…… 但是,就是再走,也走不了十公里。三天來,滴水不進,我已經奔波了一百八十多公里…… 但是,在歇腳的時候: 「我向你發誓,這是一條湖。」普雷沃對我說。 「你瘋了!」 「現在這個時刻,已是黃昏,還會有海市蜃樓嗎?」 我不回答。長久以來,我早已不信任自己的眼睛。這不是海市蜃樓,當然可能,但是,也會是我們瘋狂的創造物。普雷沃怎麼還信以為真呢? 普雷沃固執己見: 「離這兒二十分鐘,我就是要去看看……」 這樣頑固不化叫我惱火: 「你去看吧,你去散散心吧……這對健康大有好處。你的那條湖即使存在,也是鹹的,這點你要明白。不管咸與不咸,路可遠著呢。最主要還是這條湖根本不存在。」 普雷沃兩眼發直,已經走遠了。我遇到過這種勾魂攝魄的吸引力!而我在想:「也有一些夢遊者,直接撲到火車輪子底下去的。」我知道普雷沃一去不再回來了。他會被迷住心竅,不可能再走回頭路了。他走不多遠,就會倒下。他死在他的一邊,我死在我的一邊。這一切又有什麼要緊的呢!…… 我對一切無動於衷,我認為這可不是一個吉兆。瀕臨淹死的時候,我內心也感到過同樣的和平。但是我可趁此機會,伏臥在石塊上寫一封遺書。我把遺書寫得非常優美。不失尊嚴。頻頻寫上明智的忠告。我重讀時不免感到自負。他們會說:「這封遺書寫得多麼出色!他死得真可惜!」 我也願意知道自己的處境。我試圖泌出一點唾沫,我有多少時間沒有吐口水了?我已經沒有口水了。我要是閉上嘴,就有一種黏糊把我的嘴唇粘住。幹了後在嘴唇外邊形成一個硬的扣環。可是有幾次,我居然咽了下去。我的眼睛裡還沒有金星亂迸。當這種大放光明的景象在我眼前出現時,這就是說我還有兩個小時。 天黑了。從那夜以來,月亮漸趨豐滿。普雷沃沒有回來。我挺身仰臥在地上。我在深思熟慮這些事。我心中又出現一個從前的印象。我設法要把這個印象明確表示出來。我是……我是……我是在船上!我在去南美洲的途中,我在上甲板上這樣直挺挺地躺著。桅頂在星群中非常緩慢地來回晃動。這裡就是少了一根桅杆,但是我還是乘在船上,朝著一個不再取決於我努力的目的地駛去。黑奴販子把我雙手反縛,扔到這條船上來的。 我想念普雷沃,他沒有回來。我不曾聽到他出過一聲怨言。這太好了。聽到呻吟聲我會受不了。普雷沃是個男子漢。 啊!在離我五百米的地方,他揮動著他的燈!他失去了自己的蹤跡!我沒有燈來回答他,我站起來,我呼叫,但是他聽不見…… 離他的燈兩百米的地方,另一盞燈亮了起來,又有第三盞燈。善良的上帝,這是在行圍狩獵,他們在找我呢! 我叫了起來: 「喂!」 但是他們聽不見我。 第三盞燈繼續打出呼喚的信號。 這個晚上。我沒有瘋。我感覺良好。我心平氣和。我仔細觀察。五百米外有三盞燈。 「喂!」 但是他們總是聽不見我的聲音。 於是我有一陣子感到恐慌。這是我唯一的一次。啊!我還能跑上去:「等等……等等……」他們要轉身了!他們要走遠了,到其他地方去找我,而我就要摔倒了!當人們張臂迎接我的時候,我卻在生命的門檻上摔倒了!…… 「喂!喂!」 「喂!」 他們聽到我了。我氣咽了,氣咽了,但還是跑個不停。我朝著聲音的方向奔去:「喂!」我瞧見了普雷沃,我摔倒了。 「啊!當我看到所有這些燈!……」 「什麼燈?」 他確實是孤零零一個人。 這一次我感不到一點失望,只是心中壓抑著怒火。 「你的湖呢?」 「我走近去時它離開了。我朝著它走了半個鐘點。半個鐘點後它太遠了。我就回來了。但是我現在還是肯定,這是一條湖……」 「你瘋了,完全瘋了。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呢?」 他做了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氣得想哭,但是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氣。普雷沃聲音咿咿啞啞的對我解釋說: 「我多麼想找到水喝……你的嘴唇是那麼蒼白!」 啊!我的怒氣頓時消釋……我用手撫一撫前額,剛醒來的樣子,不勝悽然。我輕輕告訴他: 「我看見,就像此刻我看見你一樣,我看得清清楚楚,決不會錯的,有三盞燈……我對你說,這三盞燈我看到的,普雷沃!」 普雷沃起初不說什麼。 「是嗎,」他終於承認說,「這下可糟了。」 在這種不存在水蒸氣的大氣中,大地很快就亮了。天氣已經很冷。我站了起來,邁動步子。但是不一會人顫得難以忍受。我的失去水分的血液循環不爽,寒氣徹肌刺骨,這不僅是夜晚的寒氣。我的牙床格格作響,全身打戰,連電氣燈也沒法使用了,因為拿在手裡直搖晃。我對冷從來是不敏感的,可是我將死於寒凍,人渴了有多麼奇怪的反應! 由於懶得在大熱天提著,我把橡膠雨衣扔在途中了。風愈吹愈烈。我發現沙漠中沒有躲身之地。沙漠像大理石一樣光滑。白天陽光下見不著一片陰影,黑夜寒風中找不到半點遮攔。沒有一棵樹,一塊籬笆,一塊石頭可以給我擋風蔽日。風像平川上的騎兵向我衝過來,我團團打轉躲避它的鋒芒。我躺下了又站起來。不論躺倒還是站著,我總是挨寒風的鞭撻。我跑不動了,氣力不濟了,已無法躲避這些殺人犯,我只能兩手捧頭,屈膝跪倒在屠刀之下! 過了一會,我恢復了意識;我站了起來,往前直走,身子老是打戰!我在哪兒啦!啊,我剛走幾步,聽到了普雷沃的聲音!這是他的呼喚把我叫醒的…… 我朝他走去,全身始終發抖,抽搐不止。我對自己說:「這不是冷。是其他原因。最後階段來了。」我已經失水過多。前天,還有昨天我一個人,總共走了那麼多路。 在寒冷中結束一生,這使我難受。我寧願死於內心的海市蜃樓。這個十字架,這些阿拉伯人,這些燈。不管怎麼樣,這些開始引起了我的興趣。我不喜歡像奴隸那樣遭人鞭打…… 我還跪在地上。 我們隨身帶了些藥品。一百克純乙醚,一百克九十度酒精和一瓶碘酒。我試喝了兩三口純乙醚,無異於吞進去幾把刀子。後來是一點九十度酒精,但是把我的咽喉封住了。 我在沙里掏了一個坑,躺倒後用沙蓋住身體。只有我的面孔露在外面。普雷沃發現一些小樹枝,升起一堆火,火很快滅了。普雷沃不願埋在沙里。他寧可跺腳取暖。他錯了。 我的咽喉還是感到壓迫,這是個不祥之兆,可是我的感覺好了一點。我感覺平靜。我是因為不抱任何希望而感覺到平靜的。我還是綁在奴隸船的甲板上,身不由己地在星空下漂流。但是我可能還不算非常不幸。 我不再感到寒冷,只要我不牽動一條肌肉。於是,我忘了沉睡在沙堆里的肉體。我木然不動,因而也不感到痛苦。說來也是的,人並不感到那麼痛苦……在所有這些折磨後面,交織著疲勞和精神錯亂。一切都變成了未免有點殘酷的畫冊和童話故事……剛才,風在我身後追逐,為了避其鋒芒,我像頭野獸似的團團打轉。後來我呼吸艱難,有一個膝蓋抵住我的胸脯。有一個膝蓋。我在天使的重壓下掙扎。我在沙漠中不是孤零零一個人。此刻,我對周圍的一切失去信任,潛心斂神,閉上眼睛,一根眼睫毛也不動。我感覺到,這股圖像的洪流把我帶往一個安靜的夢境——流入大海深處,江河也不起水波。 永別了,我愛過的人們。如果人體經不住三天不喝水,這決不是我的過錯。以前我從不認為我那麼離不開水井。我也沒有懷疑過耐渴力是這麼短促。大家以為人可以勇往直前,以為人是自由的……沒有看到把人拴在水井上,把人拴在大地腹部仿佛臍帶似的那根繩索。若越雷池一步,他就要滅亡。 除了你們的痛苦以外,我毫無憾事。瞻前顧後,我這一生委實不錯。我若獲得重生的機會,依然會這樣做的。我需要生活。在城市裡已沒有人的生活可言。 這不僅是指航空而言的。飛機,這不是一個目的,而是一個手段。並不是為了飛機而去冒生命的危險。也不是為了他的鐵犁,農民才去耕地的。但是,通過飛機,可以離開城市和城市的會計師,又可獲得農民的真理。 我們做的是人的工作,也知道人的憂患。我們接觸的是風,是星星,是黑夜,是沙漠,是海洋。我們與大自然的力量鉤心鬥角。我們期待黎明,不亞於園丁期待春天;我們嚮往中途站,無異於嚮往一塊福地。我們還在星群中尋找自己的真理。 我決不會埋怨。三天來,我四處奔走,忍受口渴,尋覓沙上的蹤跡,把希望寄託於露水。我努力去尋找我的同類,我早已忘了他們住在這個星球的什麼地方。還有那些活著的人的憂患。我不能不把這些憂患看得比在晚上選擇去哪家音樂廳更重要。 我不理解那些要乘郊區火車的居民,這些人自以為在過人的生活,卻因循坐誤,像螞蟻似的忙忙碌碌而不自知。當他們空閒時,做什麼來消磨他們荒謬的小小星期天呢? 有一次,在俄羅斯,我在一家工廠聽到演奏莫扎特的樂曲。我寫了報道。我接到兩百封興師問罪的信。我並不責怪那些喜歡喧囂的舞廳的人。他們沒有聽到過別的音樂。我只是責怪那些開舞廳的人。我憎恨把人引入歧途。 我在工作中很幸福。自比為中途站的農民。在郊區火車裡,我感到彌留的痛苦,與這裡迥然不同!在這裡,瞻前顧後,多麼豐富的生活!…… 我並不遺憾。我盡了努力,我失敗了。干我們這一行,這也是分內的事。不管怎樣,我呼吸到了大海的風。 嘗過一回的人,永遠忘不了這種養料。不是嗎,我的同志?這不是說要過冒險的生活。這種說法未免浮誇。鬥牛士我不喜愛。我喜愛的不是冒險。我所喜愛的我自己知道。那是生活。 在我看來天快要亮了。我從沙里伸出一條胳臂。有一塊三角布就在手邊,我摸了一摸,依然是乾的。等一等吧。黎明時露水才降哩。但是天已大亮了,我的布沒有潤濕。這時我有點神思恍惚,我聽到自己在說:「這裡有一顆干硬的心……一顆干硬的心……一顆干硬的心,它流不出一滴眼淚!……」 「上路吧,普雷沃!我們的喉嚨還沒有咽住,就應該走下去。」 7 颳起了西風,這種風可以在十九小時內把人吹乾。我的食道還沒有封住,但是又硬又痛。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刮在磨。不久就會開始那種咳嗽,這也是人家跟我說過的,我也等著。我的舌頭也不靈活,但是最嚴重的還是眼前出現了金星。當這些金星變成火焰時,我就要躺下了。 我們走得很快。趁著拂曉的涼爽趕路。我們知道得很清楚,在烈陽下,像人們所說的,我們就走不了啦。在烈陽下…… 我們沒有出汗的權利,也沒有等待的權利。所謂涼爽,也只是濕度百分之十八的那種涼爽。刮的風又都是從沙漠來的風。在這種虛情假意的吹拂下,我們的血液在蒸發。 我們第一天吃過幾顆葡萄。三天以來,半隻桔子,後來又是半隻桔子。我們哪裡還有唾沫來咀嚼我們的食物?但是我一點也不感到餓,只感到口渴。從這時開始,比渴更叫我難受的是渴的反應。這個干硬的咽喉。這條石板似的舌頭。嘴巴里這種刮磨和這股惡臭。這種種感覺在我也是新的。水無疑會把它們治癒,但是我實在記不起這種藥會跟那些感覺聯繫在一起。乾渴愈來愈成為一種病,愈來愈不是一種欲望。 想到噴泉和水果,似乎也不及原先那樣令我心醉。我已忘了桔子橙黃的色彩,如同我忘了自己的溫情。可能我已把一切都忘了。 我們坐了下來,但是又該出發了。我們放棄了走長路。走上五百米,便累得滾倒在地上。我躺下後感到莫大的歡樂。但是又該出發了。 景色變了。石頭稀少了。我們現在走在沙子上。面前兩公里的地方有幾個沙丘。沙丘上有幾團低矮的植物影子。跟鎧甲相比,我寧可要沙子了。這是金黃色的沙漠。這是撒哈拉。我以為把它認出來了…… 現在我們走上兩百米就精疲力竭。 「我們還是要走,至少走到這些灌木旁邊。」 這是一個極限。八天以後,我們循著我們的蹤跡去尋找那架西摩型飛機,在汽車上證實這個最後的企圖是八十公里。我們已經跋涉了四百公里。如何還能走下去呢? 昨天,我毫無希望地走著。今天,這樣的話已失去原來的意義。今天我們是為走而走著。地里的耕牛一定也是這樣的。昨天我還夢想種滿桔子樹的天堂。但是今天,對我來說已經不存在天堂。我也不相信桔子的存在。 我在身體內也發現不了什麼,除了一顆乾枯的心。我要跌倒了,感覺不到一點絕望,連痛苦也沒有。我感到遺憾的是憂傷對我卻像水那樣甜蜜。憐憫自己的人,會像對著朋友似的自思自嘆,但是我在世上已沒有一個朋友了。 後來,他們找到我時,看到我兩眼通紅,相信我曾經大聲高呼,歷盡苦楚。但是激情,但是悔恨,但是內心的痛苦,這些也可以算得是財富。而我已沒有一點財富。天真純潔的少女,在她們初戀之夜感到傷心而哭了。傷心與生命的顫動是相互依附的。而我已不再傷心…… 沙漠就是我。我吐不出一點口水,然而我也想不出值得留戀的情景可以對之呻吟。太陽已把我內心的淚泉曬乾了。 可是,我又窺見了什麼啦?希望的清風又襲上我的心頭,如一陣風吹過海面。剛才觸動我的本能,後來又喚醒我的知覺的是什麼樣的信號呢?什麼都沒有變化,但是一切顯得異樣。這片荒漠,這些沙丘,這些淡淡的綠影湊在一起,不再是一種景色,而是一個舞台。這個舞台還是空的,但是一切已準備就緒。我望著普雷沃。他同我一樣,對眼前景物的變遷感到驚奇。他也不理解自己的感觸。 我向你發誓,即將發生什麼事了…… 我向你發誓,沙漠動了。我向你發誓,這個空曠冷寂的沙漠頃刻間,變得比嘈雜的廣場更加喧鬧。 我們有救了,沙地上出現了蹤跡!…… 啊!我們早已失去了通往人類的道路,我們跟部落兩地隔絕,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孤苦伶仃,已被熙來攘往的萬眾遺忘了,正在這時,我們發現沙地上刻著人的神奇的腳印。 「這裡,普雷沃,兩個人分手了……」 「這裡,一匹駱駝跪過……」 「這裡……」 可是,我們還沒有得救。翹首以待是不夠的。幾小時以後,他們再也不能拯救我們了。咳嗽一開始,渴魔的步伐是太快了。而我們的咽喉…… 但是我把希望寄托在沙漠某地悠悠晃晃的這支駱駝隊身上。 我們還是在走,突然我聽到一聲雞叫。吉約梅以前對我說過:「在最後階段,我聽到安第斯山中有雞叫的聲音。我也聽到火車的路軌聲……」 就在聽到雞叫時,我想起了他對我講的事,我對自己說:「首先是我的眼睛迷惑不清。這一定是乾渴的結果。我的耳朵還能堅持……」但是普雷沃抓住我的手臂: 「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 「雞叫!」 「那……那……」 那,當然囉,傻瓜,這是人生…… 我還有最後一個幻覺:三條狗相互追逐。普雷沃也環顧四周,什麼都沒有看到。但是我們兩人朝著那個貝杜因人高舉雙臂。我們兩人朝著他,把肺臟中的氣都吐盡了。兩人幸福地哈哈大笑!…… 但是,我們的聲音傳不到三十米遠。聲帶已經幹了。兩人說話一直低聲細氣的,而自己一直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但是,這個貝杜因人和他的駱駝剛從沙丘後面映現出來,此刻又慢慢地,慢慢地走遠了。可能他也是單身隻影。一個殘酷的魔鬼把他放在我們眼前晃一下又召了回去…… 而我們不能再跑了! 沙丘上露出另一個阿拉伯人的側影。我們吼叫,但是聲音幽幽的。於是我們揮動雙臂,我們的印象是巨大的信號遮滿了整個天空。但是這個貝杜因人始終凝視右方…… 他在那裡不慌不忙地繞了四分之一圈。就在他正面對著我們的那一秒鐘,大功就告成了。就在他朝我們凝視的那一秒鐘,他就可以把口渴、死亡和海市蜃樓從我們心中驅走了。他在那裡又繞上四分之一圈,這已經是改天換地了。他只要身子一移,只要眼珠一轉,就創造了生命,他在我的眼裡,不亞於一位天神…… 這是一個奇蹟……他在沙地上,仿佛神在海面上,朝著我們走來。 阿拉伯人只是對我們隨便看了一眼。他兩手緊緊壓在我們的肩膀上,我們俯首聽命。我們伸直身子伏在地上。這時已沒有種族、語言、分歧……只有這個貧窮的牧民用他天使的雙手按住我們的肩膀。 我們額頭貼在沙上等待著。此刻我們腹部貼在地面上,頭伸在盆里,像小牛似的狂飲。貝杜因人大為驚恐,好幾次逼我們停一停。但是他一鬆手,我們又把整個面孔浸在水裡了。 水! 水呀,你既沒有味道,又沒有色彩,也不芬芳;人們沒法說你是什麼;大家喝你,卻不認識你。你不是生命的必需,你就是生命。你使我們內心滲透一種沒法用感官形容的樂趣。隨著你,我們原先放棄的所有能力,又在我們心中滋生了。靠了你的恩惠,我們內心所有乾涸的源泉又涓流不絕了。 你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財富,也是最嬌弱的財富,你在大地的腹部是那麼純潔。人們可以在一個含鎂的泉水前死去,也可在離鹽湖兩步遠的地方送命。兩升的露水內只要浮著幾顆鹽粒,就會讓人失去生的機會。你不能容忍外物的摻雜,你也不允許任何變質,你是一個難於侍候的神…… 但是有了你,我們心中洋溢著一種無比純樸的幸福。 至於你,利比亞的貝杜因人,你救了我們,以後又在我的記憶中永遠消失了。我再也想不起你的面孔。你是人,你同時又代表所有的人出現在我面前。你從來沒有對我們凝視過,但已把我們認了出來。你是親愛的兄弟。現在我又在所有人的身上把你認出來了。 你在我眼裡高貴善良,是偉大的主,有沐人雨露的權力。我所有的朋友,我所有的敵人都通過你向我走來,我在這個世界上就不再有一個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