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大地 · 第二章 同志

聖埃克蘇佩里 《人的大地》
1 包括梅爾莫茲在內的幾位同志,開闢了從卡薩布蘭卡到達喀爾,橫越「不屈的撒哈拉」[2]的法國航線。那個時期的發動機不經久耐用,一次故障使梅爾莫茲落入摩爾人手裡。要不要把他殺了,摩爾人猶豫不決,囚禁了兩星期以後,把他賣了出來。梅爾莫茲重新駕起他的航機,翱翔在同一塊土地上。 開闢美洲航線時,遇事始終一馬當先的梅爾莫茲,負責研究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到聖地亞哥這一段航程。他在撒哈拉上空架設橋樑後,又要在安第斯山上架設另一座橋樑。公司交給他一架升限為五千兩百米的飛機。科迪耶拉山系的頂峰高聳七千米。梅爾莫茲騰空去尋找突破口。梅爾莫茲繼沙漠之後,又跟高山搏鬥了:峰頂上雪虐風饕,冰珠直噴,暴風雨時萬物蒼茫,夾在兩旁峭壁之間的洶湧渦流把飛行員逼得如鑽刀叢。梅爾莫茲投入這場戰鬥,既不了解一絲一毫的敵情,也不知道經過這番短兵相接是否還有生還的希望。梅爾莫茲在為他人「試驗」。 終於有一天,經過多次「試驗」,他發現自己做了安第斯山的俘虜。 機械師和他跌落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四周皆是懸崖絕壁,他們兩天來都在尋找脫身之路。他們被困住了。於是,他們試一試最後的機會,把飛機往虛空推出去,飛機在坎坷不平的地面上蹦跳,順著傾斜的岩崖骨碌碌向前滾。飛機經過一陣滾動,達到一定速度,又服從人的駕馭了。突然梅爾莫茲只見迎面奔來一座山峰,趕快拉起機頭,擦峰而過;飛行七分鐘後,飛機又發生故障,隔夜凍裂的所有的水管接頭都開始往外噴水,這時他們發現底下是智利的平原,不啻是看到了天國。 第二天,他們又起飛了。 當安第斯山勘探完畢,航行技術一經確定,梅爾莫茲把這一段航程交給他的同志吉約梅,又動身去勘探黑夜了。 我們有幾個中途站還沒有安裝照明設備,在漆黑的夜裡,我們在降落的場地上,迎著梅爾莫茲,按一條直線用汽油點燃三團微弱的火光。 他沉著應付,開闢了道路。 黑夜被馴服後,梅爾莫茲又去探索海洋。1931年初,首創紀錄在四天時間內,把航郵從土魯斯遞送到布宜諾斯艾利斯。返航途中,梅爾莫茲汽油用盡,跌落在南大西洋中心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一艘輪船把他、他的航郵以及他的機組人員撈了上來。 就是這樣,梅爾莫茲開墾了沙漠、高山、黑夜和大海。他不止一次地跌落在沙漠、高山、黑夜和大海中。他所以歸來,總是為了重上征途。 終於,在十二年的工作後,當他又一次在飛越南大西洋途中,發出一封簡短的電訊,說他把右後部的發動機關了。接著沉寂無聲。 表面看來,這不像是一條令人不安的消息,可是,十分鐘的沉寂無聲後,從巴黎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航線上所有發報員,都開始焦急地守候在無線電旁邊。如果說在日常生活中,等待十分鐘這件事不足為奇,在航空事業上卻含有重大的意義。在這死一般的時間中心,包含著一個尚不為人所知的大事。幸與不幸,已沒有挽回的餘地。命運已經作出了判決,對這樣的判決是不容上訴的:一隻鐵掌把整個機組,或是無關緊要地迫降在海面上,或是引向了毀滅。但是,這份判決書並不向等待著的人們宣讀。 我們中間誰不曾懷有這種愈來愈渺茫的希望,誰不曾經歷過這種沉默,像致死的痼疾,一分鐘比一分鐘惡化?我們期待著,然而時光消逝而去,漸漸地終於太晚了。我們終究不得不領悟,我們的同志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們已經安息於多次在其上空耕耘過的南大西洋。梅爾莫茲肯定是功成身退了,猶如收割的農民,把莊稼綑紮後,躺倒在田野上。 當一位同志這樣消逝了,他的死在我們這個職業中似乎也是分內的事;最初,可能也不像其他一般的死那樣令人傷心。不錯,在最後一次航線調動後,他早已不跟我們在一起了。我們盼念他並不像盼念麵包那麼殷切。 我們確實也養成了長期等待重逢的習慣。這些航線上的同志,都是四海飄零,從巴黎到智利聖地亞哥,各守一方,如同互不通話的崗哨。只是旅途上的機緣,才使航空大家庭內浪跡天涯的兄弟,偶然在某地重聚。在卡薩布蘭卡,在達喀爾,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某一個晚上,大家團團坐在一張桌子旁邊,經過多年音塵隔絕後,又繼續上次沒有講完的話,又重敘往事的回憶。然後,又珍重道別。大地就是這樣,既空曠又富饒。富饒的是這些秘密的、隱蔽的、曲徑幽深的花園,但是也總有這麼一天,工作會讓我們故地重遊。這些同志,生活可能把我們相互隔離,教我們無法經常思念他們,但是他們總是在某個地方,也難說到底在哪兒,杳無音信,也無人提及,但卻是那麼忠誠!如果我們途中不期而遇,他們歡喜若狂,猛力搖晃我們的肩膀!不錯,我們已經養成等待的習慣…… 但是漸漸地,我們發覺,某個人的清朗笑聲我們再也聽不到了,我們發覺,這一座花園我們永遠也進不去了,這時才開始我們真正的悼念,雖不痛徹肺腑,卻頗為悽惻。 確實,從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失去的同伴。交往多年的同志是無法創造於一時的。這麼多的共同回憶,這麼多並肩渡過的患難時刻,這麼多次的齟齬、重修舊好、心聲交流,有什麼比得上這樣的寶藏呢?也無法重建這一類的友誼。種了一株橡樹,期望立刻得到它的蔭庇,那是實現不了的。 人生如此。我們最初充實自己,若干年間種樹植林,然而在最終幾年,歲月摧殘下,生命凋敝了。同志們一個接著一個舍我們而去。陣陣悼念聲中,也暗暗夾雜著年華逝去的嘆息。 這就是梅爾莫茲和其他人給我們的教誨。一個職業的偉大之處,可能首先在於團結人們:只有一個真正的奢望,那就是人與人的交往。 單純為了物質利益工作,我們會自陷囹圄。這些過眼煙雲的財富,並不能提供任何值得為之生活的東西,只會令我們遺世孤立。 要我在記憶中搜集一些縈懷心頭的往事,要我列舉一生中的重要時刻,我提出的時刻和往事絕不是任何財富所能促成的。金錢買不到像梅爾莫茲這樣一個人的友誼,也買不到曾經共過患難而永遠與我們聯結一起的同伴的友誼。 這個飛行之夜和夜空中千萬顆星星,這片清朗,這幾小時的至高權力,也不是金錢所能買到的。 經過艱難歷程後見到的這個地球的新貌,這些樹木,這些花朵,這些女人,這些黎明時慶幸生命到來的新鮮艷麗的微笑,這些令我們感到欣慰的種種小事,也不是金錢所能買到的。 還有我此刻回想起在阿拉伯抵抗區度過的那個夜晚。 我們是郵政航空公司的三個機組人員,黃昏時刻降落在里奧德奧羅[3]的海岸上。我的同志里居艾爾在連杆折斷以後,首先在這裡降落。另一位同志布爾加為了接應他的機組人員也在此著陸,但是一個小故障也把他釘在地上。最後,是我從天而降,但是當我抵達時,天色暗了下來。我們決定先搶救布爾加的飛機,為了修理順利,只能等到天亮進行。 一年以前,我們的同志古爾和埃拉勃爾正是因故障而降落在這裡,被抵抗部落殺害了。我們知道,今天恰巧也有一群擁有三百支槍的阿拉伯搶劫隊駐紮在博哈多爾角附近。我們先後的三次降落,從遠處看來一目了然,可能已經驚動了他們。我們開始守夜,可能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們已經作好過夜的安排。從行李艙內取出五六個箱子,倒空裡面的貨物,圍成一圈,我們各人躲在一個箱子底下,像在哨亭的斜檐下點上了一支可憐的蠟燭,遮不住風的吹襲。這樣,身處茫茫沙磧,在裸露的地殼上,像在上古年代那樣零落孑遺,我們建立了人住的一個村子。 在我們村子這塊廣大天地里,在被我們箱子裡搖曳的燭光照亮的那塊小沙地上,我們圍在一起通宵達旦等待。等來的可能是救我們出險的黎明,也可能是摩爾人。我不知道是什麼竟使這個夜晚有一種聖誕節的氣氛。我們敘說往事,我們互開玩笑,我們唱歌。 我們帶著輕鬆興奮的心情,如同歡度一個精心布置的晚會。可是,我們卻是無比的貧困。風、沙、星星。無異於特拉普會教士[4]的苦修。然而,在這片昏暗的大地上,六七個人除了他們的回憶之外,身無長物,卻分享著種種無形的財富。 我們終於見面了。我們多年來朝夕相處,卻深鎖在各自的沉默中,再不然只是泛泛交換幾句空洞的話。但是,現在到了危急時刻。於是大家同舟共濟。大家發現原來屬於同一個家庭。開誠相見換來了推心置腹。大家相視大笑。好比那個恢復自由的囚犯,面對著大海的無涯,不由心馳神往。 2 吉約梅,我要為你說幾句話。但是,我不會對你的勇氣或你的專業才幹嘮嘮叨叨而教你難受。在提到你平生最了不起的業績時,我要描述的是另外一些事。 有一種品質,還找不到適當的名字。或許也可稱為「嚴肅」,但是這個字不能令人滿意。因為這樣的品質表現時,也可以伴隨著最歡悅的心情。這也是木工師傅的品質,他以平等的態度對待他手中的木條,撫摩端詳,決不掉以輕心,而是依其紋理質地,度材施用。 以前,吉約梅,我看過一篇讚揚你冒險事跡的故事,我早就要清算這個虛妄的形象。在這篇文章內,只看到你像巴黎頑童似的口吐怨言,仿佛身陷絕境,面臨死亡時,勇氣就表現在糟蹋自己說幾句心浮氣躁的挖苦話。人們並不理解你,吉約梅。你並不需要在跟敵人交鋒以前,先把他們醜化一番。在險惡的狂風暴雨前,你判斷說:「這是一場險惡的狂風暴雨。」你迎上去,跟它較量。 吉約梅,我在此以我的回憶來為你作證。 那是冬天,在一次橫越安第斯山的途中,你失蹤已經有五十個小時了。我從巴塔戈尼亞的腹地回來,到門多薩跟飛行員德萊會合。我和他兩個人,整整五天駕駛著飛機搜索這片連綿不斷的層巒疊嶂,但是一無所獲。只靠我們兩架飛機是不夠的。在我們看來,一百個中隊,飛行一百年,也不見得能把這些峰高七千米、渺無際涯的群山搜尋一遍。我們失去了一切希望。即使是走私販子——那些進入山區後敢於為了五法郎而作案的土匪——也回絕我們,不敢冒險把救護的馬隊沿著支脈帶進山里去,他們對我們說:「我們會把命送掉的。」「在冬天,人進入安第斯山,從來沒有回來的。」當德萊和我在聖地亞哥著陸時,智利官員也勸我們中斷搜尋工作。「這是冬天。你的朋友即使沒有摔死,也過不了夜晚。在山上,夜風吹在身上,人便凍成冰塊。」當我再次在安第斯山的峭壁和峰柱之間來回穿插,我覺得我不是在找你,而是在一座玉砌銀妝的教堂里,一片靜默中守著你的遺體。 最後,在第七天,我趁兩次飛行之間在門多薩的一家餐廳吃飯,一個人推開門,大聲高叫——唷!這不是什麼大新聞——: 「吉約梅……還活著!」 所有在那裡的陌生人都擁抱起來。 十分鐘後,我又起飛了,機上帶了兩名機械師勒費弗爾和阿布里。四十分鐘後,我沿著一條公路降落,我也不知憑什麼認出了從聖拉斐爾駛來,要把你帶往不知何方的那輛汽車。這是一次激動人心的見面,我們大家都哭了,我們緊緊地把你抱在懷裡,活的,死而復甦,自身奇蹟的創造者。這時你開口說了第一句口齒清楚的話,表達了人的可貴的自豪感:「我干過的事,我向你發誓,是任何牲畜都不會幹的。」 後來,你把那件事故告訴了我們。 一場風暴颳了四十八小時,在安第斯山智利境內的山坡上堆起了五米厚的積雪,把整個空間都封住了,泛美航空公司的美國人已經半途折回。你還是起飛,要在天空找出一條雲隙。在稍往南的方向,你發現了那一個陷阱,這時,烏雲最高升到六千米,只有幾座高峰刺破雲天,你爬升至六千五百米,凌雲朝著阿根廷飛去。 下降氣流有時引起飛行員一陣奇異的不舒適的感覺。發動機轉動平穩,但是飛機就是往下沉。為了保持一定高度,飛機向上爬,失去了速度,變得飄飄蕩蕩,飛機還是始終往下沉。現在又怕爬升過高而放鬆了操縱杆,聽任飛機隨風漂移,忽左忽右,藉助背後的山峰作為跳板,接受風的推動,但是飛機依然往下沉。整個天穹像在壓下來。那時感到自己捲入了一場宇宙間的變故。哪裡還有什麼躲身之處。中途折回也是徒勞的,身後再也找不到那種區域,那裡氣流如石柱似的平穩充實,可以托住飛機。再也沒有什麼石柱了。一切都在分崩離析。在這一場天翻地覆的毀滅中,你朝著烏雲滑去,烏雲悠悠上升,直到你的飛機跟前,把你整個吞沒。 你對我說:「我幾乎被逼入絕境,但是我還是沒有認輸。在一些看來好似穩定的雲層上面,還會遇到下降氣流,原因很簡單,就是在同一個緯度上,這些氣流不斷地聚而復散。高山上的一切都是那麼奇怪……」 多怪的雲啊! 「一卷進雲內,我放掉了操縱杆,緊緊抱住座位,為了不致被拋出機外。震動十分激烈,以致背帶勒得我肩膀發痛,差不多要繃斷了。還有儀錶盤上一層霜花,遮得連指針也看不出來,我如同一頂帽子,從六千米翻滾至三千米。 「滾至三千五百米時,我瞥見一長條橫的黑影,使我可以確定飛機的方位。我認出這是一個水塘:迪阿曼特湖。我知道這條湖靜臥在漏斗式的峭壁深淵,峭壁的一邊是曼普火山,海拔六千九百米。雖然我鑽出了雲端,迷亂紛飛的暴雪仍教我兩眼看不清周圍,要不是認定了我的湖泊,就會在峭壁上撞得粉身碎骨。我於是在湖泊上空三十米高度盤旋,直至汽油耗盡為止。經過兩小時的跌扑翻騰,我降落在地面上,晃動不已。當我跨出飛機,風暴把我掀翻在地上。我站了起來,風暴又把我掀翻在地上。我最後沒法,只得爬至座艙底下,在雪地上扒了一個坑。我縮在郵包堆里,等待了四十八個小時。 「在這以後,風暴停了,我開始走路。我走了五天四夜。」 但是你還剩下什麼呢,吉約梅?我們確實又見到你了,但是皮膚灼傷,但是全身僵硬,但是像老婦人似的枯瘦!當天晚上,我用飛機把你送到門多薩,你的身子裹在白色床單里,像塗上了一層油膏。但是這些床單並不能治癒你的創傷。這個疲勞不堪的軀體教你無法擺脫,你在床上輾轉反側,始終沒能入睡。你的軀體未能忘掉岩石和風雪。你身上處處留著它們的痕跡。我望著你那黝黑浮腫的面孔,像一個磕碰得斑斑斕斕的熟果子。你丑極了,可憐巴巴,你賴以工作的靈巧的工具已失去了功能,你的雙手拘攣一團;有時為了喘口氣,你坐在床沿,凍傷的雙腳懸著像兩隻沉重的鐵錘。你還沒有走完你的歷程,你還胸悶氣憋,當你翻身伏在枕頭上為了尋求安寧,可是一連串你沒法遏制的圖像,一連串在走廊里等得不耐煩的圖像立刻爭先恐後鑽入你的腦海。它們列隊前進。你進行了二十次的戰鬥,要擊退這些死灰復燃的敵人。 我給你灌滿了藥水: 「喝吧,老弟!」 「最使我驚奇的……你知道……」 你是凱旋歸來的拳擊家,但是遍體鱗傷,你把那奇異的歷險又重溫了一遍。你是點點滴滴吐露的。在你夜間敘述那些往事時,我仿佛看到你向前走著,沒有爬山杖,沒有保險帶,沒有糧食,在零下四十度的嚴寒中,不是扒著四千五百米的高峰攀登,便是沿著絕壁巉岩踽踽行進,手腳膝蓋上沾滿血跡。熱血逐漸流幹了,氣力逐漸耗盡了,理智逐漸喪失了,你像螞蟻似的頑強地走著,遇到障礙迴轉頭繞過去,摔在地上爬起來再走,或者匍匐在一直滑到深淵的山坡上,不容許自己有片刻的停頓,因為你躺上雪床就再也不可能起來了。 事實也是如此,你滑倒在地,應該馬上蹲立起來,才不致變成石頭。寒冷使你的身子一秒鐘比一秒鐘僵硬,跌倒以後,由於貪圖一分鐘的休息,你就要運動那僵死的肌肉才站得起來。 你抵制了種種誘惑。你對我說:「在雪地中,人失去一切求生的本能。經過兩天、三天、四天的走路後,只盼念一件事,那就是睡覺。我也盼念睡覺。但是我對自己說:我的妻子,如果她相信我活著,就相信我會走下去。我的同志也相信我會走下去。他們都很信任我。假使我不走下去,我便是一個混蛋。」 你就走下去了。每過一天,你總是用小刀把你的靴子口割得更大些,為了能容納下你那雙凍僵浮腫的腳。 你對我說了那麼一些奇怪的知心話: 「你看,從第二天起,我最大的努力是防止我思想。我太痛苦了,我的處境毫無希望。為了有勇氣走下去,我不應該考慮我的處境。不幸的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腦子,它像渦輪機似地轉動。但是我還能把我的思想集中在某些景象上。我去想一部影片,我去想一本書。這部影片和這本書的情節,在我腦海中聯翩而過。然後思想還是落到我當時的處境上。絲毫不爽。於是我又想到另一些往事……」 可是有一次,你滑倒了,直挺挺地伏臥在雪地上,再也不想站起來了。如同一個拳擊家,一下子喪失了所有熱情,只聽到奇妙的太空中秒針滴滴答答地在響,數到第十秒鐘那就毫無救星了。 「我已盡力而為,我也沒有任何希望,何苦再受這樣的折磨呢?」你只要兩眼一閉,就可結束此生的痛苦。再也看不見眼前的岩石、冰層和雪堆。只要合上這兩片神奇的眼皮,什麼鞭打、跌扑、灼痛、皮開肉綻也都消失了;也不用當牛似的拖著已比大車更沉的生命重擔。你嘗到過這種有毒性的寒冷,仿佛嗎啡使你全身感到暈暈乎乎的好受。你的生命躲至心房四周。在你的中樞還藏有溫柔美妙的東西。知覺已漸漸達不到遠離心臟的部位。軀體一直是飽嘗痛苦的一團肉,已變得大理石似的麻木。 甚至你的顧慮也消失了。我們的呼喚傳不到你的耳邊,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在你聽來乃是來自夢中的呼喚。你欣然作答,跨著夢遊者的步子,三步兩腳,輕輕盈盈地踏進了靈天福地。你多麼悠然自若地飄入了對你說來是那麼甜蜜的世界!吉約梅,你多吝嗇,忍心叫我們空盼著你歸來。 在你的心靈深處引起了自責。夢幻中突然閃現了一些明確的瑣事。「我想到我的妻子。我的保險金可以使她免於貧困。是的,但是保險金……」 人失蹤後,要過四年,法律才承認為死亡。這件小事在你眼前一亮,把其餘的景象都抹去了。這時你伏在陡直的雪坡上。夏天來了,你的屍體隨著泥塊滾入安第斯山的千溝萬壑。這個你知道。但是你也知道有一塊岩石兀立在你前面五十米的地方。「我想到,如果我站起來,我或許能走到那塊岩石旁邊。如果我把身子貼在那塊石頭上,到了夏天,他們會找到我的。」 一站起來,你走了兩天兩夜。 但是你並沒想走得遠: 「我從許多跡象知道我的末日來臨了。下面就是其中一個跡象。我到了這個地步,每隔兩個小時左右便要停下來把鞋子的裂縫割得更大一些,用雪摩擦那浮腫的雙腳,或是僅僅讓我的心臟得到休息。但是在最後幾天,我喪失了記憶。我已經走了好長一段時間,突然心中一亮,我每次總要丟失一點東西。第一次是一隻手套,在這樣的嚴寒這是件大事!我拿它放在前面,走時忘了撿起來。然後是我的手錶。然後是我的小刀。然後是我的指南針。我停一次,窮一點。 「走上一步,就有救了。再走上一步。總是走不完的這一步……」 「我干過的事,我向你發誓,是任何牲畜都不會幹的。」這句話時常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是我聽到過的最高尚的話,這句話顯出人的本色,為人增光,表達了真正的尊卑貴賤。你終於睡熟了,你的理智隱匿了,但是甦醒時,理智又將在這個皮開肉綻、焦頭爛額的肉體中恢復,並將重新控制這個肉體。然而肉體只是一個好工具,肉體只是供你使喚的。好工具的驕傲,吉約梅,你也知道如何來表示: 「你想一想,一口糧食不吃的走到第三天……我的心臟挺不住了……是啊!我正沿著一條筆直的山坡前進,身子掛在半空,挖幾個小洞好讓我的拳頭抓住,突然我的心臟發生了故障。它停頓一下,又跳了起來。它亂蹦亂跳。我覺得它如果再停頓一秒鐘,我就鬆手了。我一動不動,傾聽著我的心房。就是在飛機上,我也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你懂嗎?——把我的生命依附於我的發動機,像在那幾分鐘裡如此緊緊地依附於我的心臟。我對心臟說:『來吧,用勁!努力再跳一下……』但這是一顆堅強的心啊!它停頓一下,後來總是又跳了起來……你知道我是多麼為我的心臟感到驕傲!」 在門多薩的房間裡,我陪著你,你終於喘著粗氣睡熟了。我想:如果跟他談到他的勇氣,吉約梅會不以為然。但是頌揚他的謙虛,同樣不能忠實地表達他的內心。他超越這種平凡的品質。如果他不以為然,倒是出於明智。他明白,人一旦遇上事變,不會驚慌失措。只是前途茫茫才使人害怕。但是對任何敢於面對事變的人,已經不存在前途茫茫的問題。尤其當我們神志清晰、嚴肅觀察的時候。吉約梅的勇氣首先在於他的正直。 他的真正品質不僅在於此。他的偉大,在於他有責任感。對他自己、對航郵、對期待著的同志負責。在他的手中掌握著他們的痛苦,掌握著他們的喜悅。對他作為其中一分子的人類社會的創造事業負責。在其本身工作範圍內,也可說是對人類的命運負責。 他屬於那種高聳挺拔的樹木,以其茂密的枝葉干雲蔽日。作為人就是要有責任感。看到好像與己無關的慘事要感到羞恥。對同志獲得的勝利要感到驕傲。添磚蓋瓦時感到是在為建設世界出力。 有人願意把這樣的人跟鬥牛士或者拳擊家混為一談。人們頌揚他們對死亡的蔑視。但是我卻要嘲笑對死亡的蔑視。如果對死亡的蔑視不是植根於公認的責任感,這只是意志消沉或血氣過旺的一種表現。我認識一個自殺的青年,我不知道哪一樁戀愛上的傷心事,使他經過周密思考後對著自己的胸脯打了一槍。我也不知道他受到什麼樣的文學作品的誘惑,兩手還戴了白手套,但是我記得看到這種裝模作樣的悲劇,留給我的不是高貴的而是卑下的印象。在這張可愛的臉龐後面,在這個人的頭顱里,實在是空洞無物,除了一個傻裡傻氣、平淡無奇的女孩子的肖像而已。 面對著這種貧乏的人生,我記起一個真正的人的死。這是一個園丁的死,他跟我說:「你知道……翻土的時候有幾次我要出汗。關節炎使我的腿腳不靈,我咒罵這樣的奴役。可是今天,我樂意在地上翻呀翻的。我覺得翻土真是一樁美事!翻土時感到多麼自在!以後,又是誰來修剪我的樹呢?」他留下一塊有待耕作的土地。他留下一個有待耕作的星球。他對所有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所有的樹木都寄予深情。他才是一個慷慨的人,一位施主,一位顯貴!他和吉約梅一樣,以創造的名義與死亡進行鬥爭時,才算得上一名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