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氏皇朝經世文續編 · 卷五 學術五文學

進學庸註疏奏 謝濟世 竊惟致治必以王道。王道本乎聖功。二帝三王之心。傳遞至孔曾思孟。孔曾思孟之微旨。著於論孟學庸。第其書牧監農夫皆能誦讀。而其義老師宿儒未或貫通。良由歷代諸儒註疏蹐駁之所致也。臣邊方下士。識淺學疏。荷蒙  世宗憲皇帝。赦其重辜。留之荒塞。俾得索居省過。閉戶窮經。九年以來。四書麤曉。雖論孟之箋未就。而大學之注中庸之疏早成。內中大學一書。曾經原仕振武將軍順承郡王錫保參其誹謗程朱。  世宗並不詰問。又經九卿科道議其諷刺 朝政。  世宗復加寬容。以誹謗者。因先儒之有疵。諷刺。者特行文之失檢也。今書中九卿科道所議諷刺三句。臣已改刪。惟是分章釋義。遵古本而不遵程朱。誹謗之罪。臣實難辭。但臣亦有辯。何者。遵朱之令始於明洪武十七年甲子鄉試。明祖起家江北。文公祖籍新安。鄉同兼之姓同。故此科定為此令。名雖表章聖學。實則推崇本朝。然其時習舉業者有成規。講道學者無庸禁。以故盧格著荷亭之論。守仁肆貧鬼之譏。未有持三尺以繩之者。我 聖朝安用沿襲前代。考 我朝超晚近而追隆古者有三。明運既終。中原無主。敦請  世祖章皇帝入主大統。不費一矢。不僇一人而得天下。此唐虞揖讓以後所未有。一也。  聖祖仁皇帝。享國六十一年。此殷中宗以後所未有。二也。三代以下。大一統者八代。秦隋兩世而運傾。晉明再傳而兵起。漢唐以後稱制。國祚幾移。宋元以弟禰兄。家牒亦紊。我  太祖至  世宗一相承。  五聖相續。茲又伏遇我  皇上善繼善述。有別有容。從諫如流。求賢若渴。黜異端以崇正學。親九族而和萬邦。雨數月而囹圄幾空。未踰年而恩膏已。此太王王季文武成康以後所未有。三也。當世道方隆之時。即聖學大明之日。但當發揮孔曾思孟。何必拘泥周程張朱。臣所慮者。程朱之說固非。臣之說亦未儘是。是以恭呈 御覽。伏候 上裁。縱窺測無當高深。知  聖慈矜其庸而恕其妄。倘千慮還有一得。乞 睿鑒舍其瑕而取其瑜。臣不勝惶悚之至。 四書心解序 王吉相 心解者何。解心也。經書。傳心錄也。讀書。治心功也。治心而不解心。恐講習討論之總無當於心也。故書言體。當解我心之體為如何。書言用。當解我心之用為如何。書言工夫效驗。當解我心之工夫效驗為如何。解之而心安。則古人之書誠。然解之而心不安。則古人之書未必然誠。然者體而行之。未必然者。姑舍是焉。如此則我心不迷於古人之書。而古人之書亦不晦於我心。庶幾乎心與書皆得。而道理以之而明。學術以之而正也。今之讀書者。不解書之本旨為如何。亦不解我心之會通為如何。而一以傳注為宗。抑思心猶書之本體也。書猶心之容貌也。傳注猶丹青之寫真也。丹青寫真。肖其偏官。未必肖其全體。肖其形容。未必肖其神情。即形神無差。而亦未必無一莖須之多。一瘢痣之少也。豈注之傳書。而遂能精粗淺深之皆中。無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如一莖須之多。一瘢痣之少也耶。夫以不能無差無謬之傳。而竟信為至精至微之書為如此。竊恐以差傳差。以謬傳謬。不惟不能為書。解而亦且無以為心解也。間嘗閱四書傳注。如解格物為窮至事物之理。誠意為自修之首。而明德八條。皆有次第工夫。則是以致知為學問思辨之功。以誠正修為第行之功。分知行為二事。而淺視致知為推測之能也。夫知為千聖心傳。曰欽明。曰浚哲。曰克明。曰智。曰明。曰明德。曰知性知天。皆知也。故仁為知之體。義禮為知之用。信為知之貞。德勇為知之強力。而敬為知之工夫。他如誠也。樂也。中也。直也。萬事萬理。皆一知為終始也。識得這知。則千聖心傳。一以貫之矣。傳注誣認這知字。故通部中解知。皆向事物理邊。不知知行原是合一的。皆在心上。如單就事物說。試思未遇事物時。此心遂可昏無用也乎。且博學五項。果為徒求事物之理乎。抑為反求吾心乎。時習為白晝醒時而然乎。抑為不舍晝夜乎。既為不舍晝夜。這夜夢裡果習何事也耶。人生有限。而物理無窮。必知然後去行。彼上智者或可庶幾。如愚柔者。徒自困苦終身耳。愚為此疑久矣。但向事舉子業以尊注取士。不得不勉為適從。旦以方事字句。亦不暇細為體勘。及以病家居六載。失血者七。病覺危矣此。心不復為世用矣。故一日之夜。偶思及于格致誠正三不知聞知見知之語。而恍然於知之在此而不在彼。格致之功。亦如此而不如彼也。故詰旦即命子輩書之。嗣是隨思隨書。積日累月。不覺成帙。是帙成於病中。詞句荒唐錯亂。本不足當達觀者一睹。然竊思愚人有一獲之慮。狂夫有聖擇之言。此荒謬中。亦未必無一二言可供採擇者。愚既病廢。為跛僧說法。如有同志。何不作他山之石以獻也。故不自諒自。而梓行以為世勖。有道君子幸毋為予鄙焉。 中庸總論 王吉相 中庸一書。所以發明大學之旨。而歸宗於論語者也。論語者。時習之學。時習者仁也。仁仁心也。故一部中存心為本。而修身其外著者矣。曾子懼學者不知存心為修身之功。而誤入於寂靜無為之業。故作大學而以修身為本焉。是身居心意知家國天下之間。而統通乎內外。不墮於一偏者也。但其言未分內外輕重之等。子思又懼不知誠正之為本。而皆事乎視聽言動事為之末。故從而作中庸焉。中庸者率修為之主。而戒懼慎獨又率修之實功也。故一部中時中用中。拳拳服膺。和不流。中不倚。無一無戒懼慎獨之意。而知仁勇義禮之五德。君臣父子之五道。莫不本於一誠。蓋以誠為戒懼慎獨之體。實以戒懼慎獨為時習之功。而須臾不離至誠無息之道也。故首章以戒懼慎獨始。而末復以戒懼慎獨終焉。故次章即源於仲尼。而三十章又歸統於仲尼焉。其自第二章以至十二章。皆言戒懼慎獨之不可須臾離。而中庸之實功備矣。自十三章以至二十章。見戒懼慎獨之著於達德達道。而為鬼神帝王之不可外。中庸之事實全矣。自第二十一章以至三十章。見戒懼慎獨有安勉之分。而誠者誠之者之無異中庸也。三十一三十二章。明仲尼之行事為至聖。而存心為至誠。三十三章。見學者之宜勉於戒慎。而即子思子率修之實功也。通部盡於中庸二字。言天地。言鬼神。言帝王。無非中庸之彌綸。言配天。言知天。言其天。皆屬中庸之本領。若一些兒看得高奇。便不是中庸。而為隱怪矣。總之。論語學庸三書。皆是言學問。亦論治孟子一部。然後治學備矣。然要亦三書之所備者也。 四書心解序 路德 人自束髮入塾。孰不先讀四子書。是書也。分之則四。合之則一。散之則百千億萬。而皆不外乎一。一者何也。夫子為曾子言之。為子貢言之。不明言所謂一也。曾子子貢默契其指。而亦不明言也。及門人問曾子。曾子乃示以忠恕。忠恕也者。學者求至於一之道。非即夫子所謂一也。夫子所謂一。大學言之矣。而中庸明言之矣。孟子復申言之矣。中庸達道五。達德三。所以行之者一。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仍不遽言所謂一。使讀者反覆推求。思索不得。然後示以誠之一。凡曰至誠。曰至聖。皆全乎誠者也。誠者。天之道也。曰戒懼慎獨。曰拳拳。曰慥慥。曰致曲。曰尊德性。曰道問學。曰內省不疚。皆求至於誠者也。誠之者人之道也。曰小人反中庸。曰民鮮能。曰索隱行怪。曰半途而廢。皆自外於誠者也。誠意為大學吃緊工夫。其實誠之一言。貫乎三[綱](網)領八條目之中。不專屬意誠。意乃學者下手處耳。孟子既引中庸之語而伸之矣。又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即中庸所謂誠者。大學所謂自慊。曰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即中庸所謂誠之者。大學所謂毋自欺。曰不誠未有能動者也。即中庸所謂不誠無物。大學所謂揜著何益。大學中庸孟子之所謂誠。即論語所謂一。論語之言至矣盡矣。但學者支分節解。鮮能貫通。得大學中庸孟子。而論語之義若揭矣。雖然。誠不可驟幾。大學之格物致知。中庸之擇善固執。孟子之盡心知性。均所以全此誠也。以天道人道並言之。則自誠明者謂性。自明誠者謂教。若專以人道言之。凡人心不昧處即誠也。雖困勉者皆有之。又其由明而誠。馴而至於至誠。不過完此不昧之本心。舜之大智。文王之緝熙。即誠即明。不分先後。誠者物之終始。而明又終始乎誠。不得歧而二之也。曩與宏道諸子講誠明。聽者悶悶。如墮霧中。乃曉之曰。誠非他。乃世俗所云認真也。真便是誠。能認便是明。所以能認者仍是誠。一事認真。便是曲中事。認真便致曲。認得慣熟。然後去偽存真。便是明。則誠豈杳冥默者哉。 邠州王天如先生。康熙壬子解元。丙辰進士。改庶吉士。養家居。問道於吾邑李二曲先生。聞言會悟。北面受學。潛心性命之旨。日讀四書。札記成帙。名曰心解。以大學中庸孟子。皆為發明論語之道。尤諄諄於知之一言。訓仁為知之體。義禮為知之用。信為知之貞德。勇為知之強力。萬事萬物皆一知為終始。其言獨抒所見。不依傍程朱之說。而其融會貫通。頭頭是道。實能得人心之所同然。發前人所未發。二曲以為洞原徹本。學見其大。洵不虛已。今以淺近之事證之。凡作事知可否者。人謂之明白。不知者謂之胡塗。有知之而所為相反者。乃明於利慾。闇於義理。則謂之明白而胡塗。果有表里明白。無一毫之胡塗者。其作事也。必有可而無不可。木石不知痛愁。人人得而伐之。受者弗能禁也。有血氣者則不然。赤子初生。所甘者乳。試以腥臊膻薌之物。則嚬蹙而吐之。不知其味之美也。生齒以後則不然。西子南威。鳥見之而飛。獸見之而走。魚見之而下入。不知其色之艷也。橫目之民則不然。夫知痛楚而弗受。知色味而無不悅者。豈作而致其情哉。誠也惟誠故明。亦惟明故誠。聖賢之於義禮。猶知色味者之悅色味也。其不徇利慾也。猶知痛楚者之弗受痛楚也。其悅之也誠。其弗受之也誠。此即中庸之所謂誠明。論語所謂一以貫之也。中庸言明誠。而終以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大學言格物致知。而終以絜矩之道。孟子言盡心知性。而終以見知聞知。皆與論語終篇知命知禮知言之旨。互相發明。一部四子書只是教人明。明可教。誠不可教也。明有待於教。誠則不待教也。得此意以讀書。其言之非者。不足以眩我。其言之韙者。亦正如撒錢滿屋。以索子穿之可矣。先生之言。殆真不易之言也。夫是書之刻。經今百六十餘年。板藏於家。散佚無存。邠有義士楊西坡者。惻然傷之。耄年搜求完本。將議重刊。疾作不果。傳次子春山成其志。春山家中落。事弗克舉。越三十餘載。吾友愚若孝廉司鐸於邠。慨然以興廢舉墜表微闡幽為己任。一見是書。珍如拱璧。使春山攜書示德。屬作弁言。與諸同志者募金而梓之。俾前賢著述不致終湮。啟迪後人甚盛舉也。然非春山善守。是書亦廣陵散矣。諸君之好義不可及。抑亦先生此書。實有不可磨滅者哉。 姚姬傳文錄序 姚諶 聖人之道。大而能博。後世學聖人者。得其一端。皆足以名其家。於是有訓詁道理詞章三者之分。而極其流。各不勝其敝也。有救其敝者操學之本。而劑其過不及。擇三者之善用之。而不膠於一端。斯為善學聖人者矣。六經更秦火之後。漢儒抱殘守缺。各為專門。使聖人微言大義不泯於後世。而三代典章制度名物故訓亦得僅存。其用力甚勤。而其功可謂至矣。然說者猶病其迂滯。於聖人之意未能盡明。晉宋六朝之間。清談興而實學廢。唐立九經義證。而經師專門之學亡。其時士第以詞章相尚而已。雖問有志於道者。而孤立無助。其言不用於世。聖學之不明垂數百年。至宋儒出。始毅然以斯道自任。尋求聖人之遺意於千載之上。其言名為救漢之敝。然以性命之說教人。非聖人切近為學之指。而及其敝也。空不學之徒。亦可以自附於聖學。夫三者之舛。馳而不能合久矣。夫三者之學。其始固各原於聖人之一端。而其敝至使聖人之意不明。而便於空不學者。此亦儒者之憂也。能操其本而救其敝。會三者之歸而出於一。於世不數覯。若桐城姚先生。庶其有志於此者乎。先生當漢學盛行之日。獨宗尚宋儒。未嘗言性命。其說經博而捷。深而通。通漢宋之學而擇其善。以余力為文章。深醇淵懿。自成一家言。如先生者。豈非不善擇術者乎。世但以詞章稱之。非知先生者也。予生晚。不得見先生。獨深好其文。錄尤工者為若干卷。又之如此。使世知先生之學不惟詞章而已。後之學者苟由其言而學焉。雖不必皆合。其猶庶幾無敝者與。 施均父文集序 姚諶 文章之原。出於六經。六經非一人一世之書也。更易三四聖人而後成書。及春秋成於眾史。禮之記為諸儒所傳錄。而詩三百篇作者尤多。蓋古者上無異教。下無私學。學成即掌其官而世其家。故恆有專治。治之既精。而後著於言。則其言足以垂天地古今而不敝。而聖人因得合之以為經。使諸經者必出於一人所為。則雖聖人亦有不暇矣。史稱仲尼之徒。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二人。然考子木傳易。子夏傳詩。子輿子游傳禮。則既各為專家。而文學之科。一稱游夏。餘子無聞焉。自是而降。文惟西京為盛。賈生之學。出於左氏。仲舒深於公羊。史遷則春秋之別子也。相如詞賦。為古詩流裔。而子政奏事。通知遠。得於書教為多。其學術文藝。各有淵原本末而不相兼。蓋皆專精於一藝。以極其至而名其家。不肯苟為泛博。而非其才有所不及也。後世文士。閒有兼之者。考其所作。往往得失相半。甚者皆失而無一得焉。嗟乎。今人與古人非匹儔也。才不可強而致。學不可跂而及也。無古人之才。又未始為其學。而苟欲兼所不能。則力絀才竭。而迄無一就。固其所矣。乃吾觀於施子所為文。而嘆其才之不可測也。施子少工為詩。學子美而得其深意。既又學為退之之文。工如其詩。庶幾能兼之者。年二十餘。所造已如此。更數十年為此不已。吾惡乎測其所至哉。抑吾聞退之之論。文必推本於經。而又言凡為文者宜識字。然則六經為文章之原。而小學者又治經之始事也。昔者子夏既傳詩。又作爾雅而傳之。毛氏經義訓略具於是。施子誠即是而求。當有以異於今之所為。而信吾言之不誣也。 時藝論 朱克敬 今世學者。多以時藝為小道。夫時藝之視古文。誠有莛楹之別。然在高人名士言之則可。有政教之責者不當言也。有明以來。以此取士。一代之公卿大夫名臣循吏。皆由此出。烏可目為小道而不講乎。且 朝廷所以懸此取士者。非真謂時藝能得人而工時藝者即可以治平天下也。任事者必有專精之志。強國之氣。又明於聖人之理。詳於先王之制度文為。然後充之以閱歷。施展其才能。而後能泛應不窮也。應科目者。其志氣期於必得。而又求理於四子。考名物於六經。苟如是矣。授之以官。使之閱歷而展施焉。雖不中不遠矣。 國朝制藝。康雍以前。宏厚精醇。故其時名儒輩出。理學昌明。干嘉之際。博大光昌。故其時才傑奮興。百廢具舉。道光一朝。專尚清真。斂才就範。故其時士大夫多恪守典型。潔身勤事。咸同以降。理法寖微。然其時考墨雖無精義。尚有才華。故一時將相。亦能任才使氣。宏濟艱難。至於今日則專取圓滑之調。填砌蕪爛之詞。冀幸弋獲。非特四子之義理。六經之典章。絕不宜究。即講章之章旨節旨。八銘塾鈔之規矩準繩。亦復束之高閣。是國家例取不明理不讀書之人。以為公卿大夫也。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外夷之服。不亦難乎。方今國勢寖衰。強鄰偪伺。老臣勛舊。竊竊憂之。然內不求之於人才。外不求之於吏治軍政。而徒汲汲於機器輪船。予則以為強國莫先於吏治軍政。而吏治軍政之修。莫先於求才。造就人才。莫切于振興時藝。使應試者非讀書明理。不得科名。則人才奮興。吏治清而民安。民安而財阜矣。將帥得人。則兵精器利。外患自消矣。或者以為時藝空言。其於治國安邊。膈膜已甚。不知法具文也。待人而行。器死物也。待用而利。無奉法之吏用器之人。則機器之膈膜。猶之時藝也。或者曰。時藝空而難稽。機器顯而易考。此洋人所以強也。不知洋人之強。在用器之得人。非僅以其器也。以外國證之。賀蘭土耳其皆有機器。不免於敗亡。即以中國證之。方今之精通夷務者。無過李郭沈丁諸公。之數人者。皆由時藝致身。初無膈膜之患。豈其性之獨異哉。夫亦道光以前之科目不廢讀書耳。然則時藝何嘗不可得人也。以講求夷務之心挽迴風氣。以製造機器之費造就書院之生童。則人才出。而內安外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