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雪峰內經講義 · 第九章 治療

第七十三節 素問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病之始起也,可刺而已;其盛,可待衰而已。故因其輕而揚之,因其重而減之,因其衰而彰之。形不足者,溫之以氣;精不足者,補之以味。其高者,因而越之;其下者,引而竭之;中滿者,瀉之於內;其有邪者,漬形以為汗;其在皮者,汗而發之;其慓悍者,按而收之;其實者,散而瀉之。審其陰陽,以別柔剛,陽病治陰,陰病治陽,定其血氣,各守其鄉,血實宜決之,氣虛宜掣引之。 冉雪峰曰: 此段統言治療方法,內外重輕,虛實補瀉,乃總結經論全篇,而歸於實際也。查此段雖寥寥一百三十九字,而詞簡義弘,包羅豐富,已為整個治療樹良好的基礎。原書上文前節有「味歸形,形歸氣,氣歸精,精歸化,精食氣,形食味,化生精,氣生形」等語,其旨淵深,其義奧折。自彼為泛言理氣的生化,此為專言治療的準則。理氣而歸於治療,至切至實。本段可分四段看:第一段自「病之始起也起」,至「因其衰而彰之」止。上二句,乃言病的始起,既病的正盛。下三句,因其輕因其重因其衰,而揚之而減之而彰之,機隨病轉,活用原則。第二段形「不足者」二句,為療虛勞、諸虛、百不足大法。以氣溫形,即前節「氣生形」意義;以味補精,即前節「化生精」意義。氣味二者可分用,亦可合用,學者當體會於無言之表。自「其高者,因而越之」,至「其實者,散而瀉之」,為第三段。前三句,是言上中下療法原則,後四句,是言內外虛實療法原則,不寧汗法瀉法,而水療法按摩法,亦統括在內。後八句為第四段,是總結上三段。「審其陰陽,以別柔剛」,是先辨病的性質;「陽病治陰,陰病治陽」,是定法中有活法;「定其血氣,各守其鄉」,是活法中又有定法。此外尚可看出數義,其衰可待,合於今之待證療法;其實宜決,合於今之抽血療法;氣虛掣引,合於今之輸入氧氣療法。先民長期寶貴經驗,煞是可欽。本節經文雖多就針刺立言,但用藥之理,一以貫之。觀「溫之以氣」「補之以味」云云,是經旨已合針藥而整個昭示矣。因文見義,觸類旁通,在善讀者致力何如耳。 第七十四節 素問 《素問·髒氣法時論》曰: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補之,酸瀉之。 又曰:心欲耎,急食咸以耎之,用咸補之,甘瀉之。 又曰:脾欲緩,急食甘以緩之,用苦瀉之,甘補之。 又曰: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用酸補之,辛瀉之。 又曰:腎欲堅,急食苦以堅之,用苦補之,咸瀉之。 冉雪峰曰: 此篇言五臟性情,乃五臟各各補瀉也。查辛甘發散為陽,酸苦涌泄為陰,鹹味涌泄為陰,淡味滲泄為陽。六者或收或散,或緩或急,或燥或潤,或耎或堅,以所刺行之,調其氣,使其平也。上述云云,出《至真要大論》,乃方藥效用的常規,即疾疴治療的正軌。但人身機體,五臟各有性情。有性情,即各有好惡,有好惡,即各有忌宜。治療加於人身,其作用每多與方藥原則不符,所以然者,方藥原則,是言物的性質,五臟忌宜,是言人的性質。物質與人體當兩相結合,與各項學科理解與事實當結合一例。本篇明標出五臟性情,曰欲散,欲耎,欲緩,欲收,欲堅。五味入五臟,各有各的忌宜,即各有各的補瀉,因之以補為瀉,以瀉為補,各成其補,各成其瀉。如辛為肺的本味,而在肺為瀉,在肝為補;酸為肝的本味,而在肝為瀉,在肺為補;苦為心的本味,乃苦不補心而補腎,咸為腎的本味,乃咸不補腎而補心,凡此深邃奧折,諸耐探索。唯脾為中州不偏不倚,苦瀉甘補,昭其正常軌範。觀五臟排列敘述,均先言補後言瀉,而脾獨先言瀉後言補,煞是特筆。蓋既由同中而生出異,即當由異中而歸於同,治療深層意蘊在此,整個醫藥深層意蘊亦在此。再進一層,人在宇宙受大自然支配,時有變遷,氣有勝復,邪有間甚,治即宜有變通。如《至真要大論》,六氣司天淫勝療法,六氣在泉淫勝療法及六氣相勝、六氣相復各各療法,轉變從違,進退出入,可補本篇所未及。以人身機體,再結合宇宙環境,物我無間,天人合一,其斯為得辯證唯物環境統一性真諦雲。 第七十五節 素問 《素問·至真要大論》曰:寒者熱之,熱者寒之,微者逆之,甚者從之,堅者削之,客者除之,勞者溫之,結者散之,留者攻之,燥者濡之,急者緩之,散者收之,損者溫之,逸者行之,驚者平之,上之下之,摩之浴之,薄之劫之,開之發之,適事為故。 冉雪峰曰: 此篇為治療大綱,亦即為治療正法,匯集排比,兼收並蓄,而示人以規矩準繩也。全節二十三項,故文法連綴二十三之字,後四句每兩項連屬,合為一句,故前賢注釋稱為十九條。原書上節論病機為十九條,此節論療法亦為十九條,若有意安排也者。金·劉完素《原病式》,是緣上病機而作。北齊·徐之才《十劑》,是本此療法而作。後人就十劑加寒熱二項,為十二劑,義更周至。或謂寒熱兩項不必加。十劑之中,皆有寒熱之分,是名為十劑,不啻二十劑。推斯意也,則本篇開始「寒者熱之,熱者寒之」二句,可統攝全節。再推而廣之,煞末「上之下之,摩之浴之,薄之劫之,開之發之」四句,又可兜轉連屬全節。全節各項,各致其用,各昭其功,各赴病機,各符療法,究之各項可分用亦可合用,可參錯用,亦可連貫用,要在適事為故而已。「適事為故」四字,為全節總結握要的明顯昭示。再即各條義理詮釋,寒者熱之,熱者寒之,此為一班學者所周知。但桂枝溫外,附子溫內,薤白溫上;理中輩溫中,諸「四逆」溫下。用熱殊有分辨,「白虎」清氣分,「瀉心」清血分,「竹葉石膏」清其上中,「黃連阿膠雞子黃」清其上下。用寒殊有分辨,余各條可准此類推。尚熱之不熱,寒之不寒,非陽盛格陰,陰盛格陽,即寒極化熱,熱極化寒。治的逆從,由病的寒熱為轉移,余各條亦准此類推。居間「自堅者削之」,至「驚者平之」十一條,莫不各有特殊證象,即莫不各有特殊療法。然總不外上文寒熱逆從各原則及下文上下摩浴薄劫開發各方式。在學者會而通之,門門洞徹,煥出治療整個真精神雲。 第七十六節 素問 《素問·至真要大論》曰:熱因寒用,寒因熱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則同,其終則異,可使破積,可使潰堅,可使氣和,可使必已。 冉雪峰曰: 此篇由逆歸從,由正歸反。同是寒熱,而辨寒熱更進一層。同是治寒熱,而治寒熱,亦更進一層也。微者逆之,此為正治,已詳上篇。甚者從之,此為反治,理較淵微,義甚奧折,故本篇再提出研究。原書上文有雲,「逆者正治,從者反治,從少從多,觀其事也」。理氣如此變化,病機亦如此變化,且病理變化到如何程度,即治療變化隨之到如何程度,即不可死守教條,而不知變通,又安容不顧事實,而稍涉輕率,搗奧披竅,只爭斯須,經文故明明昭我矣。本篇「熱因寒用,寒因熱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四句,連綴四「因」字,看似排比平列,實則各分兩截。「熱因寒用,寒因熱用」為一截,言熱漸化寒,宜兼寒治,寒漸化熱,宜兼熱治。《五常政大論》「治熱以寒,溫而行之,治寒以熱,涼而行之」,與此可以互證。「塞因塞用,通因通用」為一截,病為塞,則從其塞以為治;病為通,則從其通以為治。如單腹虛脹,塞也,用溫補,亦塞也。下痢無度,通也,用苦降亦通也,與此可以說明。上截為病質的關係,下截為病象的關係。細審亦有分辨,或謂以熱治熱,以寒治寒,以塞治塞,以通治通,不過對假寒假熱,半塞半通者言耳。只可意會,不必遠求。不知重陽必陰,重陰必陽,重寒則熱,重熱則寒,病機既有此變化,治法亦應有此斡旋。本篇中段「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則同,其終則異」,不啻自下註腳。末段「可使破積,可使潰堅,可使氣和,可使必已」,不啻自昭功用,先代長期臨床經驗,煞是可欽。不如是,安足以窮治療精蘊歟? 第七十七節 素問 《素問·至真要大論》曰:逆之從之,逆而從之,從而逆之,疏氣令調,則其道也。 《素問·五常政大論》曰:補上下者從之,治上下者逆之,以所在寒熱盛衰而調之。故曰:上取下取,內取外取,以求其過。能毒者以厚藥,不勝毒者以薄藥。此之謂也。 冉雪峰曰: 此篇會通從逆精神,詮釋從逆正義,為療法深層重要的關鍵也。上二節,一論正治療法,即逆者正治。一論反治療法,即從者反治。本節則合正反逆從,而會通其所以然。前曰逆曰從,尚是分而為二。此曰逆曰從,直是合而為一。蓋即由逆中看出從來,從中看出逆來。又將逆法用於從內,從法用於逆內。原文「逆而從之,從而逆之」二語,至深至明,石破天驚。寒者熱之,熱者寒之,此為逆治,即為正治。寒因寒用,熱因熱用,此為從治,即為反治。寒漸化熱,熱漸化寒,或寒已化熱,熱已化寒,則寒劑中微佐熱藥,熱劑中微佐寒藥,或竟變寒劑為熱劑,變熱劑為寒劑。原書上文所謂「從少從多,觀其事也」,即寒證變為熱證,熱證變為寒證。即逆治變為從治,從治變為逆治。前之所謂逆治,即後之所謂從治;後之所謂從治,即前之所謂逆治。凡以合乎病理現實,以不變應萬變,原書上文謂「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則同,其終則異也」。「逆從」二字,頗耐思維。讀本處後節「補上下者從之,治上下者逆之」,可以恍然。同其正氣而助益為從,反其邪氣而克制為逆;護其正氣而捍禦為逆,順其邪氣而深入為從,要在隨其所在寒熱盛衰而調之而已。此「調」字,與上節「疏令氣調」,兩「調」字大有功夫,乃活用逆從療效結晶的體現,值得著眼。上取下取,內取外取,是求其過;逆而從之,從而逆之,亦是求其過。兩節均相互發明。經論系多就用針言,然用藥之道一以貫之。觀「能毒者以厚藥,不勝毒者以薄藥」,其義更明白顯昭雲。 第七十八節 素問 《素問·五常政大論》曰:病在上,取之下;病在下,取之上;病在中,傍取之。治熱以寒,溫而行之;治寒以熱,涼而行之;治溫以清,冷而行之;治清以溫,熱而行之。故消之削之,吐之下之,補之瀉之,久新同法。 《素問·至真要大論》曰:補上治上制以緩,補下治下制以急,急則氣味厚,緩則氣味薄,適其至所,此之謂也。 冉雪峰曰: 此篇乃闡揚治療精神,活用製劑原則,而示人以上下之分,緩急之用也。人身機體,有整個統一性,未可死守一面,拘拘局部。凡生理病理治療,均當作如是觀。故病的區域,不可不明確。而病的關聯,亦不可不洞徹。詳探病的所在,直接施治,固已。但病有順逆,治宜圓通。如下勝而上反病者,病的現象在上,病的根源在下,當取之下;上勝而下反病者,病的現象在下,病的根源在上,當取之上。其居中傍側亦如之,故病在中傍取之。部位如是,性質亦如是。馬注所謂量其順逆而行之,不以新久異法也。前節就病理詮釋,後節就療法詮釋。前節「取」字,「取」如取穴,是多就用針言。後節「制」字,「制」如製劑,多就用藥言。要之用針用藥,兩可貫通,其義一而已矣。前節是辨病機上下,而明其所歸。後節是求療法緩急,而適其所至。同是在上下著眼,後節分出補上治上,補下治下,補上治上制以緩,補下治下制以急。在療法上,後節較前節,實為更進一層。上節「久新同法」,活法之中有定法。後節「適其至所,」定法之中又有活法。至補的方面,用何項方法補,是補氣補血,補陰補陽,或是各隨其五臟氣宜而補之。治的方面,用何項方法治,是以寒治熱,以熱治寒,寒因熱用,熱因寒用,或諸寒而熱者取之陰,諸熱而寒者取之陽,凡此又在會通全書。以此證彼,以彼證此,擇別而善用之。推斯義也,則所謂上下,所謂緩急,不過舉一隅以為例耳,究於無極,通於無窮,精神之內再煥精神,活法之中再生活法。更上一層樓,是在學者。 第七十九節 素問 《素問·至真要大論》曰:從內之外者,調其內;從外之內者,治其外;從內之外而盛於外者,先調其內而後治其外;從外之內而盛於內者,先治其外而後調其內;中外不相及,則治主病。 又曰:調氣之方,必別陰陽,定其中外,各守其鄉,內者內治,外者外治,微者調之,其次平之,盛者奪之,汗之下之,寒熱溫涼,衰之以屬,隨其攸利,謹道如法,萬舉萬全,氣血正平,長有天命。 冉雪峰曰: 此篇言從內從外,療法各別。而病有盛微,治有先後,須各隨其攸利也。查氣運承制,則有上下;氣運標本,則有內外。而物由之,而人應之。故人身病變,大概統括於上下內外。理氣如是,事實即如是。上節是研究上下,此節是研究內外。對於內之本氣病變則曰調,對於外之邪氣病變則曰治。調治二字,頗具意義,頗有分辨。體會此項意旨,全盤治療,已可扼住緊要樞環。前後兩段,同出《至真要大論》。詮釋內外,相互發明;定其中外,各守其鄉。內者內治,外者外治,此為定法。即從內而之外,仍調其內;從外而之內,仍治其外。蓋發於內,則以內為本;發於外,則以外為本。不離正規原則,即從內之外而盛於外,仍先調其內;後治其外,從外之內而盛於內。仍先治其外,後治其內。蓋發於內則外為標,發於外則內為標,亦不離正規原則。本節論內外,與上節論上下,亦相互發明。上節上勝而病反見下,取之上;下勝而病反見上,取之下。與此節內發而盛於外者,先調其內;外發而盛於內者,先治其外。病理的先後雖異,療法的標本則同,一是皆不離正規原則。微者調之,此「調」字與上文「調」字義同。五臟各有性情,當隨其攸利,盛者奪之,此「奪」字,與上文「治」字義同。邪盛勿擲孤注,當衰之以屬。凡此內外標本,盛微先後,理中寓理,法外有法。尤有進者,中外不相及治本病,本氣本治固已。但五味入胃,各歸其所喜,久而增氣,物化之常也。氣增而久,夭之由也。積蓄作用,轉變機竅,不誤之誤,不差之差,學者所當徹底了了也。 第八十節 素問 《素問·六元正紀大論》曰:木郁達之,火郁發之,土郁奪之,金郁泄之,水郁折之,然調其氣,過者折之,以其畏也,所謂瀉之。 冉雪峰曰: 此篇言五郁療法方針。由郁推到過,由調推到瀉,乃總結全面整個療法也。五運木火土金水,地之五運,上合天之六氣,參錯運行,而變而化,生化原理,治療方法,均由此抉出。原書上半詮六氣甚詳,後半詮五運甚詳。舉凡德化政令,莫不各有氣象氣化時期先兆,其辨晰為精而備。而歸結於民病治療,將理氣用於事實,足征全篇推闡不虛,其取用為奧且實。本節五郁象徵,在原書前各節已詳明昭示。如「土郁之發」「金郁之發」五條,即氣運結合。水發而雹雪,土發而飄驟,木發而折毀,金髮為清明,火發而曛昧云云。但彼多言氣運的變化,此則專言人體的治療。五運各有性質,五臟各有性情。所謂療法,則調其性質,順其性情。所謂補,不僅以補為補;所謂瀉,不僅以瀉為瀉。蓋五臟各有補瀉,或在此為補,在彼為瀉;在彼為瀉,在此為補。此項義理,在本編治療類已辨及,但上猶是僅言其常,本節達之、發之、奪之、泄之、折之,各有取義,各成補瀉。系由肝欲散,心欲耎、脾欲緩、肺欲收、腎欲堅,肝苦急、心苦緩、脾苦濕、肺苦散、腎苦耎。所欲所苦,各各性情體會而出,尤為切合實際,抉出精神。推理既奧頤,義又參錯,學者須與《至真要大論》,六氣在泉為病,六氣司天為病,六氣相勝為病,六氣相復為病療法合勘。其不同處,正是其精華蘊藏處,本節煞末「以其畏也,所謂瀉之」,即可相互解釋五臟補瀉。而上述至要四段,又可補五臟補瀉的不足。理愈求而愈精,法愈求而愈密,非會通全經,其孰能與於斯? 第八十一節 素問 《素問·至真要大論》曰:夫氣之勝也,微者隨之,甚者制之。氣之復也,和者平之,暴者奪之。皆隨勝氣,安其屈伏,無問其數,以平為期,此其道也。 又曰:治諸勝復,寒者熱之,熱者寒之,溫者清之,清者溫之,散者收之,抑者散之,燥者潤之,急者緩之,堅者耎之,脆者堅之,衰者補之,強者瀉之,各安其氣,必清必靜,則病氣衰去,歸其所宗,此治之大體也。 冉雪峰曰: 按此篇明昭勝復治療,期抵於平,歸其所宗,而為研究治療者下一總結也。治療通例,辛甘發散為陽,酸苦涌泄為陰,鹹味涌泄為陰,淡味滲泄為陽。六者或收或散,或緩或急,或燥或竭,或耎或堅,有補有瀉,有逆有從,全書屢言。但五臟各有好惡,六氣各有勝復,義理不能無轉變,事實不能無歧異,矛盾之中,真理寓焉。勝復治療方法,原書前已專條詮釋,善讀者已可理氣證治合一,穎悟於不言之表。本節所引兩段,乃總結昭示。前段勝的甚者,復的暴者,固當制之奪之。此即無翼其勝,無贊其復。在療勝時,須防其復,所謂復之勝也。在療復時,須防其勝,所謂勝之復也。所以微者、和者,只隨之、平之,不多著力,皆隨勝氣,「隨」字當體會。安其屈伏,「安」字亦當體會。後段各氣勝復,各有各的性質,各有各的療法,各安其氣。此「安」字與上段「安」字,兩相輝映。必清必靜,則病氣衰去。以清制擾,以靜制動,蓋逆其氣而俾之強折,何如順其氣而使之自歸。凡以求其平,求其安而已。上段皆隨其勝,此段靜待其衰。勝者使之衰,衰者勿俾勝,頗見功夫。「歸其所宗」四字,如畫龍點睛,尤為警辟。不平不能歸,不安不能歸。「宗」字為平、為安的根結核心,既歸其宗矣,尚何不平不安之足雲。前之理氣辨證,均歸結於後之事實治療,後之事實治療仍合於前之理氣辨證。這個治療,不是局部的,而是整個的;不是孤立的,而是環境統一的。範圍天地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運氣之道而知。合於治療之則皆準,最高醫事治療境誼,咸在於斯。學者所當整個潛心而體察也。 複習題 1.以寒治熱、以熱治寒為正治。寒以寒治、熱以熱治為從治。在什麼狀況下須用正治?在什麼狀況下才可用從治? 2.方藥補瀉,原有常規。何以五臟補瀉,各各不同?有此為補,而彼為瀉,此為泄,而彼為補者,將安適准,能會通其義歟? 3.經言「適其所至」「歸其所宗」「隨其攸利」「安其屈服」。種種療法,你們有如何體會? 4.用運氣歸結治療,是為理解與事實的結合。但與尋常藥理、臟腑性情,又有不合。能推闡盡致,抉經之心,求到治療最高境誼歟? 卷末語 余編《內經講義》竟,無任感慨。《內經》為中醫最古典籍,亦即為中醫最要課目。後世醫家學理,無不胎源於此。得其一章一節一句一字,即可開無限法門。古典中唯《本經》與《傷寒》與《內經》鼎峙而三。《傷寒》側重病的方面,《本經》側重藥的方面,唯《內經》淵懿博大,包羅宏富,理燮天人,義含科哲。不寧認識自然,調節自然,且欲征服自然。古人數千年前學術造詣,即精微到此。先代文化遺產寶藏所在,值得深深挖掘。惜代遠年湮,書缺有間,焚糜收輯,抱殘守缺,吾人摩挲玩讀,能勿發思古之幽情。細勘全書內容,其邏輯固非出一代事實,其編纂亦非出一人手筆。然由理論而歸結事實,由氣化而歸結治療,有環境連屬性,有機體統一性,弘括肅深,正確真實,未容湮沒。乃或以為帶哲學色彩太濃,不普泛,冀將此項古典廢除,截斷歷史,雖煮鶴焚琴,在所不惜。衡以政府對待中醫正確政策和發揚先代文化精神,似有未合。此風一播,致令真知灼見之士,亦憂讒畏譏,即有所見,亦不敢著筆深談。際此改進過渡,稍縱即逝,學術真偽,只爭斯須。此節與中醫學術前途盛衰興滅關係頗大,凡在醫林,安可忽視。 編述《內經》,頗不易易。前賢纂著,多成過去,失時代性。居今太新,則離脫中醫本位,未能切合實際要求。太舊,又未能隨時代的進化而進化,阻礙學術進展,因而落後。況《內經》本身學術基質,為天人為一,側重氣化,雖善言天者必應於人,善言古者必驗於今,善言氣者必彰於物,善言應者同天地之化,善言化言變者,通神明之理,即此可以尋出天地綱紀,尋出自然規律。而理既奧折,義復幽隱,解人難索。其發展易流入空玄,為悠悠者所藉口。要之理解而流於虛玄,則近乎哲學;理解而證諸事實,則近乎科學。本編緊握樞要,由理解而歸結到踏實方面,不由理解而深求到虛遠方面。質言之就是把理論當作科學假定,當作科學有意義的假定,循科學方法,不在假定上再安假定,取其所當取,去其所當去。前此編纂《內經》者,多首列道生攝生各類,本編整個除去。其對氣運標本,亦不在推闡演繹上斡旋,既不截斷古人經驗寶貴的遺留,亦不陷溺古人煙霧迷離的籠罩,總以引向科學軌道為前提。擇其要者詮釋,以供需要;因供需要,摘其要者詮釋。歸散為整,化虛為實,變哲學為科學,變中醫為西醫、為世界醫。振起民眾醫學,以便更好地為民眾服務,這是編者的一點願望。 《內經》範圍甚大,本編所引,不過十中一二,然其中頗有突出、足資近今研究的。試略舉明義:一,小腸者,受盛之官,化物出焉。又食入於胃,濁氣歸心,淫精於脈,將食物化血源委,說地清清楚楚。二,營行脈中,衛行脈外,營周不休,終而復始。又營衛相含,如環無端,始肺終肝,常營不已,將血液循環始末,說得明明白白。三,飲入於胃,游溢精氣,上輸於脾,脾氣散精,上歸於肺,肺氣通調,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精並行。氣化水行,水行氣化,將氣水生化體象,說得活活潑潑。四,無骭者心高,骭短小舉者心下,骭長者心堅,骭弱以薄者心脆。皮緩腹果大者大腸大而長,皮急者大腸急而短,皮滑者大腸直,皮肉不相離者大腸結。余各臟腑均有測驗法,將外形測內形,說得確確實實。此猶曰中西大略從同也。還有不同足資啟發者:一,骨空易髓。西法論骨甚詳,至易髓空穴,則少記載。中說髓空在腦後三分,在顱際銳骨之下,兩髆空在髆中之陽,股骨上空在股陽,尻骨空在髀骨之後,相去四寸等,將周身骨空,完全指出。二,泄澤補腦。近代腦的學理,蔚為專科。但腦髓生化原委,亦少記載。中說谷入氣滿,淖澤注於骨,骨屬屈伸,泄澤補益腦髓。又五穀之精液合而為膏者,內滲於骨空,補益腦髓。將精氣谷氣,淖澤泄澤,益髓補腦,全盤托出。三,生命起源。前此學者長期辯論實驗,僅將此歸結於一個精細胞一個卵細胞會合而成。自蘇聯柏勒辛斯卡婭教授證明細胞是生活物質生成,不是分裂生成以來。從前肯定,幾乎搖動。中說深研精中劃分的真元,藉天癸以明天真,即天真以歸天數,在各階段又各有各的體象,直於無形無象中生出數來,不寧生化原始,即生死關頭亦將由此勘透。四,血脈動力。血脈運行基於心體跳躍,由脈耳結牽動房室節及房室束。然脈耳結動力何來?何以分不減少,散不消失?中說一呼脈再動,一吸脈再動,呼吸不已,動而不止。又血和則孫脈先滿溢,乃注於絡脈,皆盈,乃注於經脈,陰陽既張,因息乃行,將血脈動率,繫於呼吸氣息的鼓盪。眼前是道,石破天驚,凡此種切,在今日不足異,在兩千年前實足異。與西說相同不足異,與西說不同而堪資啟發則深足異。其他病理診斷治療各方面,精萃尤多,端資闡揚,這就是先代文化遺留優越顯明的表現。 本講義分二編。計九章、八十一節。其中徵引《素問》六十三條,《靈樞》三十一條,共九十四條。因授課時間短少,編纂時間倉促,故縮龍成寸,舉隅示例。總觀以上種種所述,夫亦可謂聊具規模矣。全編方針,在由繁歸簡,由虛歸實。講天道的,須歸結到人事;講哲學的,須歸結科學。且由博反約,利用其繁以納諸簡;返虛入渾,利用其虛,以證諸實。以天道說明人事,並以人事調節天道。以科學證實哲學,並以哲學啟發科學。《內經》敘述繁頤,不似科學文學整齊樸質,幽隱空玄解說,處處看到,無可諱言。然既認中醫為先代文化遺產緊要部分,若在古典中舍卻《本經》《傷寒》及《內經》這些中醫基本,就別無其他秘笈鴻文可考證。故安能一概抹煞,自壞汝萬里長城!既去《內經》,何須中醫;不去中醫,何必去《內經》。《內經》正如玉之蘊於璞內,金之含於礦中,須於璞中琢出玉來,礦中煉出金來,方算功夫。蘇聯謝切諾夫的思想要素、巴浦洛夫的高級神經活動諸學理,均是從高遠深邃處著力,而蔚為科學、蔚為最新的科學。中醫學術內容基質,恍惚似之,得各大科學家為我們開闢先路,可以循著此項路線,奮勇前進,將中醫數千年古典,整飭內容,革新外貌,通過實驗,掌握實驗,以完成此歷史賦予我們的發揚光大先代文化光榮的任務,詎不懿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