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髯論詞絕句 · 外編

日本嵯峨天皇 櫻邊觱篥迸風雷,一脈嵯峨孕霸才。 並世溫馗應色喜,桃花泛鱖上蓬萊。 【注釋】 嵯峨天皇——日本皇帝。是桓武天皇的次子。在位十四年(自大同四年〔八○九〕至弘仁十四年〔八二三〕)。博學,對漢詩和書道有研究。 觱篥——吹奏樂器。本出龜茲,後傳入中國。唐九部夷樂中用觱篥。宋以後皆因唐制。 嵯峨——指日本嵯峨天皇。 溫馗——《北夢瑣言》謂「溫庭筠號溫鍾馗」。 桃花泛鱖——張志和《漁歌子》詞有「桃花流水鱖魚肥」句。 【題解】 日本詞學,開始於嵯峨天皇弘仁十四年(八二三)《和張志和漁歌子》五首,一時宮廷貴族和者甚多,是為日本詞學開山。上距張志和原作,僅後四十九年,迄今已有一千一百五十餘年了。其時溫庭筠才十歲左右。 日本野村篁園 待縫白紵作春衫,要教家人學養蠶。 動我老饕橫海興,蓴鱸秋訊似江南。 【注釋】 野村篁園——名直溫,字君玉。天保十四年(一八三四)歿,年六十九歲。著《篁園全集》二十卷,詞二卷,名《秋篷笛譜》。 白紵——紵,麻屬。古樂府《白紵歌》有「質如輕雲色如銀」句。 老饕——謂饕餮,惡獸名。後世亦謂貪嗜飲食之人曰饕餮。 蓴鱸——《晉書·張翰傳》載:張翰入洛,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遂命駕而歸。 【題解】 野村篁園詞集中詠物之作甚多。詠食物有柑、筍、蠶豆、銀魚、蟹等,以姜白石、史梅溪刻畫之筆,寫江鄉風味,令人有蓴鱸之想。 日本森槐南 情天難補海難填,歷劫滄桑哭杜鵑。 喚起龍神聽拍曲,美人箏影倚青天。 【注釋】 森槐南——名大來,字公泰,號槐南小史。其父森春濤,為明治時日本名詩人。槐南十五歲在《新詩文雜誌》發表《南歌子·春夕》。黃遵憲《人境廬詩草·續懷人詩》中有注云:「森槐南,魯直(森春濤號)之子,年僅十六,兼工詞,曾作《補天石傳奇》示予,真東京才子也。」黃遵憲又為《補天石傳奇》題詞云:「後有觀風之使,采東瀛詞者,必應為君首屈一指也。」槐南詞集名《槐南集》。 情天難補句——森槐南有《補天石傳奇》。 拍曲——度曲。歌者按拍以唱,故度曲亦曰拍曲。王建《宮詞》:「舞頭當拍第三聲。」 美人箏影句——森槐南《沁園春·上日漫填》詞中句。 【題解】 森槐南有《補天石傳奇》、《滿江紅·水天花月總滄桑圖》。其《沁園春·上日漫填》結云:「袞袞諸公,寥寥知己,敢道春光如線牽。非吾分,甚美人箏影,扶上青天。」末句頗奇。日人為蘇、辛派詞,當無出槐南右者。而其穠麗綿密之作,亦不在晏幾道、秦觀之下。 日本高野竹隱 白須祠畔看眉彎,樊榭風徽夢寐間。 待挽二豪吹尺八,星空照影子陵灘。 【注釋】 高野竹隱——竹隱,高野清雄別號。名古屋人。初為詩,學厲鶚。明治十六年(一八八三)秋,與森槐南訂交,開始填詞。效顧貞觀寄吳兆騫體,以詞代書,作《金縷曲》二闋寄贈槐南。此後二人酬唱甚多,成為明治中至大正初馳騁於日本詞壇之兩豪。 白須祠——高野竹隱《東風第一枝·和槐南》詞:「記美人多愛鬑鬑,系纜白須祠畔。」 樊榭——厲鶚號。 二豪——指森槐南與高野竹隱。尺八——樂器名,亦稱簫管、豎笛,因管長一尺八寸而得名。宋以後即不用。約在七至八世紀時傳至日本。現日本有「普化尺八」。 子陵灘——在浙江桐廬縣境,為東漢嚴子陵垂釣處。 【題解】 高野竹隱與森槐南齊名於明治年間之詞壇。竹隱早年詩學厲鶚,詞境亦相近。其和槐南《賀新涼》、《百字令》諸作,乃勉為奔放激烈,實非本色。其《東風第一枝·和槐南》有云:「記美人多愛鬑鬑,系纜白須祠畔。」風趣可想。其《聲聲慢·舟自七里灘至厚田》,有「灘名仿佛,七里空江」句,其地當在日本,而其詞的風神,正無異於厲氏過瀧灘的《百字令》。 日本森槐南、高野竹隱 槐南竹隱兩吟翁,夢路何由到海東? 哦得玉池仙子句,白須祠畔泊青篷。 【注釋】 玉池仙子——日本詩人永阪石棣寓所名「玉池仙館」。森槐南、高野竹隱常集玉池仙館為詩酒之會。「玉池仙子」,指石棣夫人。 白須祠——見前高野竹隱首注。青篷——指小船。方夔詩:「扁舟南下編青篷。」篷,編竹夾箬以覆舟者。 【題解】 森槐南《金縷曲·甲申六月中浣接高野竹隱書,賦此代簡》之二上片云:「我亦難忘者。是風流、玉池仙子,冶春詩社。點染斷橋楊柳色,又早雙鬟唱罷。好眉黛、青山如畫。同調追隨兩三輩,讓夫君、和出陽春寡。好傳做、旗亭話。」高野竹隱《金縷曲·依槐南詞宗見贈韻奉酬,兼寄懷石棣前輩》詞上片:「一事關心者。似懸旌、搖搖遙向,小湖吟社。還想鬘華開丈室,一十三行寫罷。旖旎處、凌波如畫。得意移將畫眉筆,是仙郎、妙句和成寡。為文苑、傳佳話。」所謂「旖旎處、凌波如畫」和「好眉黛、青山如畫」等句,當皆指「玉池仙子」其人。 朝鮮李齊賢 北行蘇學本堂堂,天外峨嵋接太行。 誰畫遺山扶一老?同浮鴨綠看金剛。 【注釋】 李齊賢——字仲思,號益齋,高麗人。曾任西海道安廉使。二十八歲,為忠宣王所賞,侍從至北京。後數載又數往還。著《櫟翁稗說》及詩歌樂府。朱孝臧《彊村叢書》載其《益齋長短句》一卷,凡五十四首。 北行蘇學——見前「蘇軾、蔡松年」首「坡翁」句注。 峨嵋——山名,在四川,此指蘇軾,軾四川眉山人。太行——山名,在山西,此指元好問,好問山西忻縣人。 遺山——元好問號。一老——指李齊賢。 鴨綠——鴨綠江。金剛——朝鮮名山。 【題解】 益齋一生行歷,約當我國元代的終始。兩宋之際,蘇學北行,金人詞多學蘇。元好問在金末,上承蘇軾,其成就尤為突出。益齋翹企蘇軾,其詞如《念奴嬌·過華陰》、《水調歌頭·過大散關》、《望華山》,小令如《鷓鴣天·飲麥酒》、《蝶戀花·漢武帝茂陵》、《巫山一段雲·北山煙雨》、《長湍石壁》等,皆有遺山風格。在朝鮮詞人中,應推巨擘。 越南阮綿審 前身鐵腳吟紅萼,垂老蛾眉伴綠缸。 喚起玉田商夢境,深燈寫淚欲枯江。 【注釋】 阮綿審——(一八一九——一八七○)明命皇阮福膽的第十子,曾封從善郡王。九歲開始寫詩,曾隨紹治皇巡視北方。著有《北行詩集》、《倉山詩鈔》、《鼓枻詞》。《鼓枻詞跋》云:「右《鼓枻詞》一卷,越南白毫子著也。白毫子為越南王宗室,襲封從國公。名綿審,字仲淵,號椒園,眉間有白毫,因以自號。又著有《倉山詩鈔》四卷,倉山其別業也。清咸豐四年三月,越南貢使進京,道過粵中,攜有《倉山詩鈔》及此詞。時予舅祖善化梁萃畬先生適在粵督幕府,見而悅之,手抄全冊存篋中,歸即以贈先父敬鏞公,以先父為其及門得意弟子也。予久欲為刊行未果。今幸滬上《詞學季刊》社方搜采名家著述,公布於世,乃錄副奉寄,藉彰幽隱。中華民國二十三年驚蟄日,攸縣余德源陸亭跋,時年七十。」又《蕙風詞話》卷五:「庚寅,予客滬上,借得越南阮綿審《鼓枻詞》一卷,短調清麗可誦,長調亦有氣格……」云云。 鐵腳——《花史》:「鐵腳道人常嚼梅花滿口,和雪咽之,曰:『吾欲寒香沁入肺腑。』」紅萼——指梅花。姜夔《暗香》詠梅詞:「紅萼無言耿相憶。」 綠缸——指酒缸。白居易詩:「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綠蟻,謂酒面綠色泡沫。 玉田——張炎字。 【題解】 《鼓枻詞》風格在姜夔、張炎間,寫艷情不傷軟媚。《疏簾淡月·梅花》云:「板橋直待騎驢去,扶醉誦南華爛嚼。本來面目,君應知我,前身鐵腳。」《小桃紅·燭淚甫堂索賦》上下片結句云:「想前身合是破腸花,釀多情來也。」「縱君傾東海亦應干,奈孤檠永夜。」等等,皆堪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