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髯論詞絕句 · 李清照
李清照 一
目空歐晏幾宗工，身後流言亦意中。
放汝倚聲逃伏斧，渡江人敢頌重瞳。
【注釋】
李清照——南宋傑出女詞人，號易安居士，濟南人。丈夫趙明誠是金石考據家。早年與其夫同致力於書畫金石的搜集整理，作詞多寫幽閒情趣。金兵入侵後，流寓南方，明誠病死，境遇孤苦。後期作的詞悲嘆身世，多悽苦之音。有《漱玉詞》。
目空——看不起。歐晏——歐陽修、晏殊。宗工——一個行業中的傑出人物。
身後流言——李清照死後，時人有說她晚年曾改嫁張汝舟。意中——意料之中。
放汝——放過你。倚聲——即填詞。逃伏斧——避免了殺頭。
渡江人——宋室南渡時代的人。李清照當時也流寓杭州、紹興各地。頌重瞳——歌頌項羽，項羽目重瞳。
【題解】
李清照有《詞論》一篇，對於歐陽修、晏殊、蘇軾諸大家都有批評，目空一切。在她死後，有晚年改嫁張汝舟的流言，乃是意料中事。李清照在政見方面也是非常大膽的，她有一首詩說：「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這分明是諷斥宋高宗怯敵渡江南逃。她敢於把批評的矛頭直接指向皇帝，不怕冒殺頭的危險，充分表現出慷慨激烈的愛國熱情。
李清照 二
西湖台閣氣沉沉，霧鬢風鬟感不禁。
喚起過河老宗澤，聽君打馬渡淮吟。
【注釋】
西湖台閣——指南宋遷都杭州的政府。氣沉沉——消沉不振作。
霧鬢風鬟——李清照《永遇樂·元宵》詞有「如今憔悴，風鬟霧鬢，怕見夜間出去」。
過河老宗澤——宗澤北宋末年任東京留守，抗金立戰功。屢上疏請高宗歸汴，為主和派所阻。宗澤憂憤成疾，臨終時大呼「過河」。
打馬渡淮吟——清照晚年作《打馬圖經》，題詩結句云：「木蘭橫戈好女子，老矣不復志千里，但願相將過淮水。」是說要從南方渡淮北上。
【題解】
李清照南渡長江以後，志存北渡淮水，恢復中原。清人李年少題李清照《打馬圖經詩》云：「國破家亡感慨多，中興漢馬久蹉跎。可憐淮水終難渡，遺恨還同說過河。」以宗澤比李清照。
李清照 三
大句軒昂隘九州，麼弦稠疊滿閨愁。
但憐雖好依然小，看放雙溪舴艋舟。
【注釋】
大句軒昂——指李清照詩風闊大。隘九州——九州即全中國。隘即狹小。此極言李清照詩風之闊大，把全中國都看小了。
麼弦稠疊——指李清照詞風纖細，如麼弦稠疊。麼弦，一條細弦。稠疊，密疊。
雙溪——在浙江金華。舴艋舟——小船。
【題解】
李清照的詩風闊大，如前引「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一首詩，就是顯例。她的詞大多是細弦稠疊，充滿閨愁。她流寓金華時，寫了一首《武陵春》詞，結語說：「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她的這類詞正符合清代劉熙載《藝概》中論詞的兩句話：「雖小卻好，雖好卻小。」
李清照 四
掃除疆界望蘇門，一脈詩詞本不分。
絕代易安誰繼起？渡江只手合黃秦。
【注釋】
掃除疆界——掃除詩詞劃分的疆界。望蘇門——仰望蘇軾的門庭，蘇軾開始以寫詩的風格來寫詞。
一脈——從一條脈絡上出來。
絕代——並時並世，無人可比。
渡江——指宋朝廷南渡。黃秦——黃庭堅、秦觀。
【題解】
蘇軾以詩為詞，替詞拓境千里。當蘇軾這種新詞風與傳統詞風發生矛盾時，引起詞壇一些人的議論，李清照提出「詞別是一家」的口號，是有代表性的。這首詩開頭二句「掃除疆界望蘇門，一脈詩詞本不分」，就是針對李清照的「詞別是一家」的主張而發（有關這個問題的詳細論述，請參閱《光明日報·文學遺產》二六一期夏承燾的《評李清照的詞論》）。下面兩句是說，李清照的才華，一時無兩。在宋室南渡以後，她能一手把黃庭堅和秦觀不同的詞風融合為一體。清沈曾植《菌閣瑣談》也說：「易安跌宕昭彰，氣調極類少游（秦觀），刻摯且兼山谷（黃庭堅）。」
李清照 五
中原父老望旌旗，兩戒山河哭子規。
過眼西湖無一句，易安心事岳王知。
【注釋】
中原父老——黃河流域淪陷區的父老。望旌旗——盼望北伐軍隊的旌旗。
兩戒——謂中國南北山河的界限。子規——即杜鵑，鳴聲好像是叫「不如歸去」。
過眼西湖無一句——李清照南渡以後流寓杭、婺各地，其今傳詞集中沒有寫西湖的詞。
岳王——指岳飛，岳飛封鄂王。
【題解】
李清照、岳飛詩詞集裡都無西湖作品，大抵是他們對南宋小朝廷各懷隱憂和不滿，不能言亦不願言。
李清照 六
易安曠代望文姬，悲憤高吟新體詩。
倘使倚聲共南渡，黃金合鑄兩蛾眉。
【注釋】
文姬——東漢女詩人蔡琰字。
悲憤高吟新體詩——漢末大亂，琰為匈奴左賢王所得。居匈奴十二年，生二子。後曹操以金璧贖歸。琰歸董祀後，感傷亂離，作《悲憤詩》。
南渡——宋欽宗靖康二年（一一二七）金陷汴京（今河南開封），趙構後來渡江南逃，建都臨安（今浙江杭州），是為高宗。南渡，指南宋。
黃金合鑄——趙孟《詠史》詩：「漢室功臣誰第一，黃金合鑄紀將軍。」合，應該。兩蛾眉——指蔡琰、李清照。《詩經》：「螓首蛾眉。」蠶蛾觸鬚細長而曲，似美人眉毛，後來遂為美人代稱。
【題解】
李清照和蔡琰，是中國文學史上兩位傑出的女作家。蔡琰的《悲憤詩》，是五言體。五言詩在《詩經》四言形式上發展而成。東漢末年，正是五言詩的成熟期。《悲憤詩》不僅在形式上是新體，尤其在內容方面，反映出漢末離亂中人民所受的痛苦。「倘使倚聲共南渡」二句大意說：如果蔡文姬和李清照一起經歷南渡之亂，一起倚聲填詞，她的作品可與李清照的《漱玉詞》比美。詞壇後學當用黃金為這兩位女作家鑄像以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