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七章
《望遠鏡》被查禁——《讀書文庫》、先科夫斯基和他創造的天才——納傑日金從烏斯季-瑟索爾斯克抱病歸來——我同他的接近——同納傑日金談話的印象——納傑日金回答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目前沒有好詩?——納傑日金對不同的出版家的態度——關於尼·伊·格列奇的幾句話——果戈理在普羅科波維奇家裡——巴舒茨基和他家裡的晩會——籌備出版《祖國紀事》——我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就這個問題的談話——《祖國紀事》出版公告
自別林斯基參與《望遠鏡》的編輯工作以後,這個刊物開始具有更大的意義,然而它突然停刊了,其原因是眾所周知的。 1 這家雜誌遭禁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一時間傳言蜂起,連那些有生以來從未讀過這種正經文章的人都要讀一讀恰達耶夫的文章,了解雜誌遭禁的肇端。刊登這篇文章的那一期《望遠鏡》當時已經不易弄到手:它被一搶而空,於是恰達耶夫的文章就以手抄本形式大量傳播開來。看來,嚴厲查禁文學作品的一切措施對文學作品從來都沒有壞處。查禁一家雜誌總是激起公眾對遭到貶黜的雜誌出版人的同情,而導致雜誌遭禁的文章則不僅在那些有文化、能讀書的人中間馳名,連那些識字不多的人也愛讀它,甚至異想天開、信口開河地對它加以解釋。《望遠鏡》是在《莫斯科電訊》停刊以後不久遭到查禁的。《望遠鏡》的出版人在莫斯科大學講課,激起了大學裡年輕人的巨大熱情,他那驚人的口才和淵博的知識在彼得堡也有所耳聞。但他以納多烏姆科的筆名發表在《望遠鏡》上的那些文章雖然也講出了許多道理,在彼得堡卻不受歡迎,因為他的筆調帶有一點宗教說教的味道。
不管怎麼說,《莫斯科電訊》和《望遠鏡》都是彼得堡有閱讀能力的青年們愛讀的雜誌。《讀書文庫》儘管成績斐然,封面上又印著一些鼎鼎大名的人物的名字,但在年輕人和那些用嚴肅態度看待文學事業的文學家中間卻毫無聲望。別林斯基正確地指出:「《讀書文庫》是一份格調不高的雜誌:這就是它的力量之所在。」它的方針不過是竭力逗人一笑,缺乏自己的信仰;它把庫科爾尼克吹捧為歌德,還徒勞地企圖把該雜誌的一些家奴(諸如季莫費耶夫先生 2 之流)捧為卓越的天才——總之,先科夫斯基搞的種種騙局、耍的種種花招都使這些熱情的青年感到受了侮辱。
我認識先科夫斯基是在他去世前不久。 3 此時他的身心都已十分衰弱,偶爾為斯塔爾切夫斯基先生 4 的《快活人》和《祖國之子》寫點小品。先科夫斯基的事業此時已經衰落,據說他過去的生活十分闊綽,但這種闊綽跡象此時幾乎已經蕩然無存……先科夫斯基死得很適時,假如他再多活幾年,他將不得不依附於斯塔爾切夫斯基先生,扮演一個可悲的角色。他會由一個獨斷專行的長官變為一個僚屬,甚至說不定會向一度接受過他的恩賜的那個人討取施捨。假若先科夫斯基再早死幾年,那就更好了:這樣他就不會遭到名噪一時過後的那種冷落了。 5
我同季莫費耶夫見過幾次面。關於他流傳過一些古怪的說法:有一年夏天他住在帕爾戈洛沃的別墅里,據說他挖了一個洞,就在洞裡讀書、寫作,引起一些住別墅的女士的好奇,她們稱他為帕爾戈洛沃的隱士。季莫費耶夫個子很高,相貌漂亮,但看上去有點憨頭憨腦。他說話的聲音小得很不自然,而且眼睛仿佛充滿靈感似的老是向上翻。他當真把自己想像成一個詩人,好心地相信先科夫斯基那些騙人的話。季莫費耶夫的其他情況我就一無所知了。
關於先科夫斯基、他的編輯活動及其同編輯、撰稿人員的奇特關係,葉·費·科爾什 6 大概能講出許多頗為有趣的東西,因為他同格拉諾夫斯基 7 一起(在格拉諾夫斯基出國之前)為《讀書文庫》做了大約一年半的工作。我曾聽格拉諾夫斯基講過很多關於先科夫斯基的極為可笑的故事,這些故事充分描繪了數年之間那個在俄國文學界名噪一時的人物頗不光彩的個性。
然而我的話題並不是他,而是《望遠鏡》和納傑日金,我還是回過頭來談納傑日金吧。一八三七年他從自己的流放地烏斯季-瑟索爾斯克回到彼得堡,身體虛弱而且疲憊不堪。他住在傑穆特 8 的旅館裡。除了幾個貴族作家以外,彼得堡所有的文學家都先後來這裡看望他。除文學家以外,我經常在納傑日金的住所見到他的朋友克尼亞熱維奇兄弟 9 、近衛騎兵團團長加拉霍夫(後任警察總監)等人,這是些在官場已經或開始知名的人士。是誰介紹我認識納傑日金的,我已經記不起了,但初次見面納傑日金就吸引了我。我很願意同他待在一起,他對我也表示了某些好感。我幾乎每天都上他那兒去。
當時我很喜歡樂呵呵地談天說地,我開始看出生活中可笑的一面,相當逼真地模仿文學界和社會上一些知名人物的滑稽形象。納傑日金聽了我講的逸事往往笑得前仰後合,這種讚許的笑聲又進一步促使我講述這類故事。
他那廣博的學識、驚人的記憶力和傑出的口才都令我驚嘆不已,這是合乎我的理想的第一位文學家。當初我以為任何一位文學家都必定是博學多才的,至少也應具備多方面的教養。假如當時有人對我說,當個頗為不壞的詩人或頗有才氣的小說家不僅不需要教養,甚至也不需要聰明才智,那我是決不會相信的。然而在我後來三十年的文學生涯中,這種頭腦簡單的先生我在文學家中見過多少啊!其中有些人在公眾中頗有名氣,甚至有人對他們的作品做出精心的分析和深刻的評論,這種精細和深刻足以令評家引以為榮,但對被評及的那些作家來說則是對牛彈琴。
納傑日金的廣博學識和聰明才智在當時的文學家中是首屈一指的,他的長相倒是其貌不揚。他那病態的面孔消瘦而又帶著血紅色,輪廓顯得十分粗糙;長著一隻長長的紅鼻子,嘴角幾乎伸到耳際,不僅在開懷大笑的時候,就連微笑時也張大著嘴,不僅牙齒,連牙床也露了出來。他舉止粗疏笨拙,嗓音尖銳刺耳,興奮時往往發出一種類似咆哮的聲音,而且粗聲粗氣,「啊——哈哈哈!」地感嘆一番。儘管如此,他身上還是有許多令人喜愛的特點。他那巨大的智慧力量甚至掩飾了難看的相貌,使他那線條十分粗糙的面孔顯得精神飽滿,讓人感到愉快。納傑日金的智慧和知識假如能和堅定的意志結合起來,他在身後或許就能永遠垂名於莫斯科大學編年史或俄國文學的史冊了。遺憾的是,儘管他有傑出的智慧和卓越的才能,卻任憑一時的奇思怪想擺布,像個風信標一樣轉來轉去:他毫不可惜地拋棄自己的學術領域去從事文學活動,又毫不可惜地棄文從政,躋身官場——結果不論在哪個領域都沒有留下深刻的痕跡。他在學術上、文學上和官場上到處都表現出巨大的才能,但他並未成為一位舉足輕重的學者,在文壇和政界也沒有什麼影響。納傑日金是個學識淵博、思想開放的人,但卻缺乏堅定的信念,而只有這種堅定的信念才能促使一個人克服一切障礙,毫不動搖彷徨,堅定不移地走自己選定的道路。
然而不管怎麼說,我在前文已經提及,同他談話時他總會發表思想見解,讓人受到鼓舞。他有一種獨特的幽默感,雖然算不上特別機敏,但有時也能一針見血;他身上絲毫沒有一般人(姑且不說一般作家)那種枯燥乏味的性格和迂腐習氣。他不像許多學者那樣用自己的知識來嚇唬人,不以博學多才自吹自擂,雖然遇到機會也喜歡顯示一番;而且,儘管身體不好,但他卻幾乎總是精神飽滿,情緒樂觀。這種樂觀情緒里含有一種溫厚和真誠的成分,能激發別人的樂觀情緒,儘管他的性格並不以真誠和溫厚見長……
由於他性格軟弱而產生的種種缺點,他所有的朋友都看得清清楚楚。這些缺點在背後經常受到非議,甚至令人感到憤慨,然而當朋友們同他面對面聚到一起時,他們又由衷地忘掉這一切,對他的種種缺點表示原諒。
他善於把形形色色的人吸引到自己身邊,而不單單是文學家。不論是上流社會人士、商人或身居要職的官員,只要同他偶有交往,他們對他都會產生一種嚮往之情。
納傑日金有個用人,名叫伊萬 ,自《望遠鏡》創刊起就開始侍候他了。
納傑日金準備動身前往流放地時,把伊萬叫到跟前,想跟他算清賬目,並同他告別。他怎麼也沒有料到伊萬會下決心隨他去那行蹤不定、歸期渺茫的地方;但伊萬卻斷然宣布,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他也決不離開他。
應當說明的是,納傑日金對待伊萬並不總是十分仁慈,同所有有病的人一樣,他有時也十分任性,喜歡挑剔,令人無法容忍——儘管如此,伊萬還是留在他身邊,直至他生命的最後一息。納傑日金晚年癱瘓以後,伊萬更是寸步不離,像善良的奶媽照料嬰兒那樣照料他。
無怪乎納傑日金總是激起人們那樣強烈的嚮往之情!
我跟他認識僅兩個星期,關係就已十分親密,仿佛交往了一輩子似的。他見了我總是笑容滿面,張大著嘴露出牙床,同時向我伸出兩條長臂,大聲說道:
「啊——哈哈哈!……果然是他!果然是他!……唔,文學界有什麼新聞呀?」
納傑日金對文學界的一切是非都感興趣。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講給他聽:雅庫博維奇對卡爾戈夫的抱怨,沃耶伊科夫在霍亂醫院裡舉辦的午宴,等等,等等。納傑日金由衷地開懷大笑。當時他正在為《敖德薩文集》收集文章,便請我給他一篇東西,我為他寫了一篇短篇小說,標題是《人們多麼善良!》。這篇小說寫得十分粗俗,很不像樣,我想起來都感到臉紅。不過我當時也已感到小說寫得不怎麼樣,我對納傑日金講了我的想法,他卻大聲說道:
「噯,沒關係!肯定通得過!……您最近沒見到我們的盧基揚嗎?」他又問道(盧基揚是雅庫博維奇的名字),「我要找他……也得向他要點兒詩作為補白 呀……」
納傑日金講到這裡咧著嘴,像是在笑。
「盧基揚這個人挺不錯,是個好人,」他繼續說,「我們沒有他的詩可不成……約他劃拉三四首詩對他來說算不了一回事,打個招呼就行了。」
順便講一講寫詩的事。
納傑日金有一次(這是許久以後的事了)對我說,他在他的至交亞·馬·克尼亞熱維奇 10 舉行的午宴上碰到一位「文職將軍」 11 ,此人一度從事過文學活動,敵視當代文學,而且不賞識納傑日金,因為他曾是《望遠鏡》的出版人,具有自由主義的思想方式。
「哎,老弟,」納傑日金大聲說道,「真是咄咄怪事!您哪能想得到呢!——我得到了這位大人的垂青,他甚至把我擁到他那戴著勳章的胸前吻了一吻——這下子您可得更尊重我了。」
「您是怎樣使他如此動情的呢?」我問道。
「是這麼回事。午宴席上談起了文學。大人們一個勁地議論:為什麼現在沒有他們當時那樣莊嚴優美的詩篇,為什麼總也達不到那種高度?您知道那位大人過去對我頗不賞識,沒想到他突然笑著問我:『您可是主編過雜誌的,這個問題您不能給我們解釋一下嗎?』
「『怎麼不能呢?我欣然從命,大人。』我回答道,『照我看來,這是因為現在寫詩的人大部分都不是貴族 。這就是我們詩歌創作衰落的唯一原因!』將軍聽我這麼一說,簡直喜得神魂顛倒——這就是我有幸受到這位大人擁抱和親吻的原因。隨後他傷心地一個勁搖頭,說:『您說得完全正確,正是這樣,再沒有別的原因,這真是太可惜了!』那麼,老弟,您看我這人怎麼樣?我很會同將軍們打交道吧?」
過了四五天,我見到了這位將軍。他從小就認識我,所以對我以你相稱。
「你認識納傑日金吧?」他問我道。
「非常熟悉。」
「他這人好像很不錯,思想非常正派。」他用充滿感情的柔和的聲調說。
將軍對納傑日金的話信以為真了。
這才真是天真哩!
我想不透納傑日金為什麼對別林斯基沒有好感。納傑日金不喜歡談論別林斯基,通常也不情願回答有關他的問題,而且把他說成一個厚顏無恥之徒,這一點我在回憶別林斯基的文章中已經提及。然而與此同時,納傑日金在向我描繪他的某些朋友時色調又過分明快,甚至不無激情。聽了他的描繪,我曾經想像其中一個人 12 頗有點像拉斐爾或約翰 13 。
後來我才得以證實,在納傑日金的這種描述中,他本人幻想的成分要比真實情況多得多。
納傑日金回彼得堡以後,不僅當地的雜誌編輯,連一些文藝叢刊出版人也跑來向他要文章。他首先滿足了弗拉季斯拉夫列夫的要求。弗拉季斯拉夫列夫懾服於納傑日金的才智和淵博學識;納傑日金倒不是怕弗拉季斯拉夫列夫,但因他的職位 14 而對他格外重視和厚待,因此他們的關係非常親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對納傑日金的態度相當親昵,正像一位學者對另一位學者應有的態度一樣,但似乎並不喜歡他,想必是有些怕他,因為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意識到納傑日金在學識上畢竟要勝他一籌。
納傑日金則相反,對克拉耶夫斯基表示好感,甚至很喜歡談論他,直呼他為安德烈 ……要是有人當著他的面對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評價不是太高,納傑日金通常會大聲說道:
「得了,別責難我的安德烈了,他這人挺不錯——您可別拿他開玩笑,他是我們報刊事業的先驅!」
納傑日金生性十分疏懶,但他為雜誌撰稿時卻運筆如飛,寫得異常輕捷,幾乎沒有什麼塗改。他的手稿十分奇特:寫作用的紙幅面很長,卻又切得相當窄。他的字跡很清晰,但寫出的俄語字母卻有些像哥特體,有古代書法的風格。
烏斯季-瑟索爾斯克的流放生活使他對文學活動變得頗為冷淡,流放歸來之後,他開始把文學看成退居次要地位的事業。他決心完全獻身公務,官場的遷升更使他感興趣。
納傑日金和彼得堡所有的文學家畢竟迥然不同,因此同他的結識使我更加渴望結識莫斯科文學家們。我開始嚮往莫斯科了。我對莫斯科的文學界一向很尊敬,它的方針體現在《電訊》《望遠鏡》《群言》,以及後來由別林斯基接任主編的《莫斯科觀察家》之中。當時莫斯科文壇上有一批剛從莫斯科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他們熱愛文學事業,有崇高的信仰,也有才華……這是莫斯科文學活動最輝煌的一個時期。我對彼得堡及其《讀書文庫》和《北方蜜蜂》已感到很厭惡,彼得堡的文學家們也已使我一點兒不感興趣。我同他們全都認識,甚至包括尼古拉·伊萬內奇·格列奇在內,他對我一向很賞識,儘管他也向我的叔父表示惋惜,說我在文學界同一些心術不正的人來往,而這些人會使我沾染有害的思想。是的,這話不錯:要保持習性的純潔和心術的善良,我只能同尼·伊·格列奇和法·韋·布爾加林保持聯繫。這一點現在我看清了,可是為時已晚了……
當時住在彼得堡的文學家中,我尚未結識的只有果戈理一人,他在文壇上剛剛起步便幾乎超過了所有的人,因而引起了普遍注意。我很想見一見《舊式地主》和《塔拉斯·布爾巴》的作者,這兩本書令我心醉神迷,我把它們讀給我所有的熟人聽,首先是克列切托夫。
《塔拉斯·布爾巴》令克列切托夫不勝驚訝,說得更正確些,使他目瞪口呆。他在聽我朗讀時不斷從座位上跳起身來,大聲嚷道:
「這才是傑作 15 ……這才是力量……這才是威力……這……這……這個……」
「哎,您別打岔呀,瓦西里·伊萬內奇。」別的聽眾對他喊道……
但克列切托夫還是忍不住一再打斷我的朗讀,同時不住地把手指插進頭髮里,狠狠扯斷一根根細發。
聽我讀完以後,他抓住自己的頭,說道:
「這可是奇蹟呀,老弟,這,這,這……就連沃爾特·司各特老頭也會在這篇《塔拉斯·布爾巴》後面欣然簽上自己的名字……哎呀呀!這可是一位脫穎而出的天才呀……多有分量,每個字的色彩多麼鮮明……這個果戈理呀……天知道是怎麼回事兒——簡直是才氣橫溢,文思泉湧……」
這次朗讀之後,克列切托夫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沒過多久,我就有機會見到了果戈理。我通過亞·亞·科馬羅夫認識了普羅科波維奇,他是武備中學的文學教師,是個詩人,性情十分古怪,但極為善良。 16 普羅科波維奇和果戈理同年畢業於涅仁高級中學。由於兩人自幼是同窗好友,普羅科波維奇又熱愛文學,因此自果戈理的首批作品問世之後,普羅科波維奇對果戈理除同窗之誼外,又產生了一種對作家的景仰眷戀之情。果戈理同他的關係看來也十分親密:他去小俄羅斯或國外時總是把各種事情託付給普羅科波維奇,回彼得堡後也住在他那裡。
普羅科波維奇從亞·亞·科馬羅夫那兒得知我想見一見果戈理,便邀請我在果戈理答應到他家裡吃午飯的那一天上他那兒去。
果戈理的外貌沒有給我留下令人喜愛的印象。第一眼見到他,我對他那隻鼻子就感到極為驚訝:乾枯瘦削,又長又尖,就像猛禽的尖喙一樣。他的衣著頗為講究,頭髮鬈曲,前額的額發翹得很高,梳成當時流行的捲髮。我對他越看越感到失望,因為我對《密爾戈羅德》的作者事先在腦子裡勾畫了一個理想的形象,但果戈理的外貌卻完全相反。我甚至不喜歡他的眼睛——一對小眼睛敏銳、聰明,但在看人時不知怎麼顯得狡猾而又冷淡。他在午餐前忙著煮義大利式的通心粉(這已經是在他第二次出國以後 17 ),一次又一次到廚房裡去看通心粉煮得怎麼樣。
午餐時他很少講話,卻吃得很多。他談的內容並無趣味,都是一般的日常瑣事;對文學他幾乎隻字未提,只談到一點(我不記得是怎樣談起來的),他說,在他看來,繼普希金之後最優秀的詩人是雅澤科夫,他不僅不比普希金遜色,而且在詩的力度和鏗鏘動聽方面有時甚至勝過普希金。使我感到驚訝和不快的還有一點,就是這兩位朋友兼同窗的相互態度並不樸實:由於普羅科波維奇對果戈理的熱愛,無意中不時顯露出地位低的朋友對地位高的朋友表現出的那種卑躬屈節的態度;而果戈理本人對普羅科波維奇的態度仿佛也有一點傲慢。午飯剛吃完我們便各自回家,我走的時候普羅科波維奇對我說,果戈理今天心緒不佳。
我聽說果戈理心情好的時候愛講各種逸聞趣事,講得有聲有色,十分幽默,但在《密爾戈羅德》出版並取得巨大成功以後,他說話的語調就變得莊重嚴肅了,而且很少有心情愉快的時候,有時僅在他開始與之接近的上層社會的人面前顯露出自己的幽默。在此之前他對普羅科波維奇的態度要樸實和真誠得多,至少那些從他一來到彼得堡就認識他的人是這麼說的……
我在談及文學家和各種文學晚會時忘了講一講亞·巴·巴舒茨基。他活動的領域令人驚訝:既擔任公職,又躋身文壇,還制訂各種工業計劃,同時還進出社交界,談起話來更是滔滔不絕,能言善辯。他設想的一切都是規模宏大、很有排場,估算錢數動輒幾萬、幾十萬,可是他在文學和其他方面的種種設想幾乎從來沒有成功,除了虧損以外一無所獲。他出版《彼得堡全景》叢刊,並為這一叢刊在倫敦訂製了版畫,但載著版畫的船卻沉沒在海里;他開始出版《公益知識》報,但訂戶們不僅沒有從這些知識得到任何好處,而且還遭到虧損,因為報紙沒出幾期就停辦了 18 。
巴舒茨基辦事認真細緻,書房裡的陳設井然有序,令人感到驚訝:硬紙板和抽屜上貼著各種題詞,寫字檯上擺滿一疊又一疊文稿,上面壓著漂亮的鎮紙……一切都擺放得那麼雅致,那麼精巧。他的幾個房間裡擺設的每一件東西,哪怕最不顯眼的物品也能給人留下印象。房間主人的衣著總是極為整潔:不論領結還是胸衣上都沒有絲毫皺紋,一切就像裱糊在他身上一樣;假髮梳得整整齊齊,塗得油光錚亮。巴舒茨基口才極好,說起話來平穩從容,有如涓涓細流,淙淙泉水;他的話語裡可以聽出哪兒是逗號,哪兒是破折號,哪兒又是分號,等等。他寫過五六個短篇,其中有一篇著名的短篇小說寫米洛拉多維奇 19 之死,十二月十四日那一天 20 他曾是他的副官。這篇短篇小說他當著我的面反覆讀過上十次,從來沒有改變過一個音符,而且總是給初次有幸聆聽他朗誦的人留下極為強烈的印象。當巴舒茨基對他興辦商業企業的種種計劃(他的腦子裡幾乎每天都會冒出這類計劃)加以發揮時,他的聽眾對他的雄辯之才無不傾倒,甘願為這種企業掏出最後一個銅板。這位演說家看來就是這樣吸引人心和令人信服。照巴舒茨基的看法,創辦最大的企業需要最微小的款項,比方說吧,你給巴舒茨基的企業投資五千元左右,那麼按他的說法,幾年之間你就能變成百萬富翁。這一切是那樣簡單明了,就像二乘二等於四一樣。看著巴舒茨基本人和他的室內陳設,聽著他的雄辯,準會把他當成一個最正經、最講實際的人,然而實際上很難找到比他更容易入迷的人了。這是一個幻想家,總是使自己的幻想披上漂亮言辭的外衣,一開始他自己也不相信這種言辭,只不過欣賞欣賞而已,但到後來他對它們是那樣心醉神迷,竟至把這種言辭當真的了。這不過是個烏托邦主義者,不過是個走鋼絲的演員,他並不是在大海的深淵上空,而是在一攤淺淺的髒水窪上空走鋼絲,因此決不會淹死,但一跤跌下來會跌得很重,而且濺得滿身污泥……
巴舒茨基的寓所每逢星期五舉行聚會,這些聚會的參加者人數不多,而且人員不固定……不過偶爾也有知名人士露面,如庫科爾尼克和卡拉蒂庚。巴舒茨基家星期五聚會上的常客之一是弗拉基米爾·斯特羅耶夫 21 ,他在文學界之所以為人所知,是因為沃耶伊科夫不知為什麼對他惠予垂青,把他同幾位文學名人一起寫進了自己的《瘋人院》,稱他為「格列奇長著白斑的左眼 」。這些星期五聚會上形形色色的人混雜在一起是司空見慣的現象:克拉耶夫斯基和格列奇、布爾加林和沃耶伊科夫、先科夫斯基和別林斯基……巴舒茨基是個折中主義者。連克列切托夫有時都在他那裡露面,他很喜歡巴舒茨基,尤其喜歡他那裡的晚宴,可以喝上一瓶馬德拉 22 出產的葡萄美酒 。
關於巴舒茨基四十年代初開展的文學活動,關於他的出版事業和長篇小說,關於同別林斯基的結識——屆時我都會談到……
眼下我要講述我國文學史上饒有趣味的一個時期——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出錢買下斯溫因 23 著名的《祖國紀事》雜誌的前後情況。
對《讀書文庫》取得的成就,《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的編者不可能無動於衷。五千訂戶 24 ——多麼令人愉快的數字!關於《讀書文庫》編者所過的那種闊綽生活,當時流傳著一些過甚其詞,甚至神話般的傳說……文學家們驚訝而又羨慕地談到先科夫斯基豪華的書房,談到他那擺滿鮮花和熱帶植物的樓梯……而那位自封男爵 25 、言語機智的東方語言教授之所以擁有這一切,全靠了一份雜誌,可見一份大型刊物就是一家收益可觀的企業。《讀書文庫》成功靠的是什麼呢?是排滿人名、引起轟動的廣告。好吧,那有什麼,難道就不能出一份同樣的廣告,排上更多的名字嗎?《讀書文庫》這種小冊子的厚度對它的成功也幫了不少忙。這事兒也不難,可以把小冊子出得更厚嘛。許多人把《讀書文庫》取得的成就歸因於它的編者天才的詼諧機智和厚臉皮,他經常換用各種筆名。好極了。就算是這樣,人們對先科夫斯基的種種玩笑和打趣已經開始冷淡:學者和文學家們對《讀書文庫》編者已逐漸採取敵視態度,因為他採取一種東方式的專橫態度,擅自刪改他們的作品,因此重新辦個刊物想必會得到他們的賞識。但開始辦刊必須有錢——這是唯一的困難,因為斯溫因此時手頭拮据,很想把訂戶逐年減少的雜誌讓出來。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因主編《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已有一定名氣,便於一八三八年年中同斯溫因開始舉行談判,同時邀了自己的幾個朋友和這些朋友的朋友,組成了一個類似股份公司的小小團體。就我記得的而言,入伙的有下面這些人:弗·費·奧陀耶夫斯基、亞·弗·弗謝沃洛日斯基 26 、尼·彼·蒙特 27 和弗拉季斯拉夫列夫。他們好像是答應每人各出三千盧布紙幣——我也入了伙……不過我並未出錢——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也並未要我出錢,大概他認為其他幾個人出的錢作開辦費已經夠用了。因此《祖國紀事》創辦時的資金十分有限。
「誰來給您主管評論專欄呢?」有一天我問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對一個刊物來說,評論專欄可是最重要的呀。」
「我也不知道,」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答道,接著用低沉而莊重的聲音(他慣常如此)補了一句,「我正在考慮一個人選……」
這次談話是在勃良斯基家裡進行的。
「眼下就有一個人能幹這件事——別林斯基,」我繼續說道,「還有誰比他更合適呢?他要是決定遷到彼得堡來,那就太好了。」
「不勝感激之至,」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生硬而又冷淡地說,「可我根本就不想同這個乳臭未乾的吹牛家打交道……」
他顯然不願跟我再談下去,便轉過身去同別人談起話來…… 28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同斯溫因簽訂了一項協議,答應接過他的《祖國紀事》之後每年付給他五千盧布紙幣,在斯溫因死後則付給他的遺孀。斯溫因大約一年後就死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便拜見國民教育大臣,呈請將刊物出版權轉交給自己,並任命他為主編。
大臣就此稟報皇上,得到皇上的批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據此而不再付款給斯溫因的遺孀。斯溫因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協議中曾經講到,如果發生爭執或克拉耶夫斯基一方不遵守協議,斯溫因及其繼承人將訴諸仲裁法庭;經協議雙方一致同意,仲裁法庭由列·瓦·杜貝爾特 29 、弗·伊·巴納耶夫和彼·亞·普列特尼奧夫組成。斯溫因的寡妻向他們投訴,幾位仲裁人便來找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回答說,《祖國紀事》的出版權已經皇上批准交給他,因此他同已故的斯溫因的協議便自動宣告廢除,斯溫因的寡妻不該再向他克拉耶夫斯基提出任何要求。於是仲裁法庭敦請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寬宏大量,說斯溫因的寡妻生活貧困,想以此來軟化他的心腸。此事後來是否成功,我不得而知…… 30
《祖國紀事》由新編輯部編輯出版的廣告不無效果,這份廣告排列了幾乎近百人的名單,都是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學者和文學家……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舉起的是一面什麼樣的旗幟呢?這份東山再起的刊物代表一條什麼樣的方針呢?主編本人對此尚無明確的意識,我在後文將會談到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主編《祖國紀事》的情況,到時候自會舉出無可辯駁的證據。克拉耶夫斯基先生開辦他的商業企業時抱的是一種僥倖心理 ,就像很大一部分俄國人開辦企業時的心情一樣。後來他曾一再強調(在《祖國紀事》的歷次廣告中),他的刊物的目的是追求科學的真理、藝術的真理、生活的真理……這個目的十分美妙,但卻過於渺茫。
不管怎麼說吧……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在第一本小冊子問世之前夜不成寐,連續幾天守在印刷所看校樣。雜誌尚未出版,各種傳聞便早已傳開——有善意的,也有惡意的。我急不可待地盼著它,因為我也為這本小冊子湊合了一篇論述法國文學的小小文章……
一八三九年一月一日,小冊子問世了。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小冊子,而是厚厚的一大本,比《讀書文庫》至少要厚一倍。
所有的文學愛好者都好奇地競相翻閱——就這樣:
這個龐然大物揚帆開航,劈波斬浪…… 31
1 《望遠鏡》於一八三六年遭到查禁,原因是該刊第十五期發表了彼·雅·恰達耶夫的《哲學通信》。《望遠鏡》主編兼出版人納傑日金被流放到烏斯季-瑟索爾斯克,而恰達耶夫則被宣布為瘋子,受到醫生和警察的監視。批准發表《哲學通信》的書刊審查官博爾德列夫被解除一切職務(他曾任莫斯科大學教授兼校長)。
2 阿·瓦·季莫費耶夫(1812—1883),俄國十九世紀三十年代的詩人、戲劇家和小說家,《讀書文庫》的撰稿人。
3 先科夫斯基死於一八五八年。
4 阿·維·斯塔爾切夫斯基(1818—1901),俄國雜誌出版家,自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末期起充任先科夫斯基主編《讀書文庫》的助手,隨後成為雜誌的實際主編。一八五六至一八七〇年主編《祖國之子》雜誌(後改為報紙)。
5 先科夫斯基自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末期起便逐漸脫離《讀書文庫》的編輯工作,五十年代他已患病,生活孤獨,十分貧困,而斯塔爾切夫斯基則日益排斥他對雜誌的領導。巴納耶夫所說的他將依附於斯塔爾切夫斯基、扮演一個「可悲的角色」,實際上已成為現實。
6 葉·費·科爾什(1810—1897),俄國翻譯家,曾任《莫斯科新聞》等報刊編輯,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曾和別林斯基、赫爾岑、格拉諾夫斯基等人相交,後來日趨保守,對赫爾岑的革命活動大加指責,終於同他絕交。
7 季·尼·格拉諾夫斯基(1813—1855),俄國歷史學家、社會活動家,莫斯科大學教授,俄國中世紀學的奠基人,在當時俄國社會進步階層中享有盛譽。曾是赫爾岑和奧加廖夫的密友,十九世紀四十年代中期因哲學和社會政治觀點分歧而同他們斷絕交往。
8 彼得堡一家旅館的老闆。
9 參見本書第四十七至五十頁。
10 亞·馬·克尼亞熱維奇(1792—1872),俄國翻譯家,《讀書文庫》的撰稿人,後任財政大臣,系德·馬·克尼亞熱維奇(見第四十七頁注2)的弟弟。
11 「文職將軍」是舊俄對三品以上文官的稱呼,此處系指本書作者的叔父弗·伊·巴納耶夫(見第十七頁注1)。
12 指米·亞·巴枯寧(1814—1876),原稿中勾去了他姓名的縮寫字樣。巴枯寧原系別林斯基的朋友,後成為無政府主義者,一八六四年加入第一國際,因極力反對馬克思主義並進行陰謀破壞活動,一八七二年被第一國際開除。
13 《聖經》中人物,基督教的使徒之一。
14 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在憲兵團任副官(見第九十頁注4)。
15 原文是法語。
16 對普羅科波維奇的這種評語遭到他的一些學生的反駁。第一武備中學的一個學生在回憶錄中說普羅科波維奇「為人刻毒,很愛報復」。
17 巴納耶夫對他初次會見果戈理的時間、地點的幾次敘述互相矛盾。據各種資料推測,他們初次見面要麼是一八三九年十月在莫斯科阿克薩科夫家,要麼是同年十一月初在彼得堡,在阿克薩科夫住處或普羅科波維奇寓所。「第二次出國以後」當系筆誤,應是「第一次出國以後」或「第二次出國以前」,因為果戈理第二次出國後至一八四一年十月初才回國。
18 此語不確,巴舒茨基主編《公益知識雜誌》達五年之久(1835至1839)。
19 米·安·米洛拉多維奇(1771—1825),伯爵,俄國步兵上將。一八一八年起任彼得堡軍事總督,一八二五年在十二月黨人起義時受傷死去。
20 十二月黨人起義的日子。
21 弗·米·斯特羅耶夫(1812—1862),俄國翻譯家兼小說家,布爾加林的《祖國之子》和《北方蜜蜂》的撰稿人。
22 葡萄牙地名。
23 巴·彼·斯溫因(1788—1839),俄國作家,《祖國紀事》雜誌的創辦人及一八一八至一八三〇年間的出版人。
24 眾所周知,《讀書文庫》創刊頭一年共有五千訂戶——當時俄國沒有哪一種雜誌的訂數達到這個數字。——作者原注
25 先科夫斯基曾用過「布朗貝烏斯男爵」這個筆名。
26 亞·弗·弗謝沃洛日斯基(1793—1864),俄國富有的地主兼工廠主,接近文藝界,系格利鮑耶多夫、奧陀耶夫斯基等人的朋友。
27 尼·彼·蒙特(1803—1872),俄國作家、翻譯家兼戲劇活動家。
28 應當指出,早在一八三八年初克拉耶夫斯基就同別林斯基關於他參加《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編輯工作一事進行過談判,但毫無結果,因為他不同意給別林斯基發表見解、進行評論的自由。
29 列·瓦·杜貝爾特(1792—1862),俄國將軍,一八三九至一八五六年間兼管第三廳。
30 後來克拉耶夫斯基把一八三九至一八四三年間應付給斯溫因遺孀的款項如數付給了她,不過時間拖延了很久。
31 引自普希金的短詩《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