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書治要譯註 · 卷四十七
劉廙政論
題解
《群書治要》節錄《劉廙政論》約四千餘字,分為《備政》《正名》《慎愛》《審愛》《欲失》《疑賢》《任臣》《下視》等八篇,主要論述人君應該如何知人、用人,頗有見地,且條理清楚,邏輯性強,語言生動,為魏徵諫言所常引。
作者簡介
劉廙(公元180年—公元221年),字恭嗣,南陽安眾人,卒於魏文帝黃初二年,年四十二歲。兄望之有名於世,為劉表幕僚,故劉廙與兄當時同居荊州。後來其兄望之為表所殺,劉廙逃奔揚州,歸曹操。曹請他擔任丞相椽屬,旋轉升為五官將文學。曹丕即位,以廙為侍中,賜爵關內侯。
曹魏代漢的成功是在曹操去世後約十一個月後實現的,在此之前曹操還把代漢當成引火上身的危途。為何僅僅十一個月後,形勢就完全逆轉了,主要是因為孫劉聯盟的解體,孫劉配合曹魏國內擁漢勢力反對曹氏的威脅解除,上庸孟達、申氏兄弟歸附曹魏也解除了對中原洛陽、許昌的最近威脅,以及北方擁漢勢力的削弱使代漢開始進行。代漢在北方幾乎沒有受到嚴重的牴觸,只有劉廙等在道義上進行了抗議。 劉廙拒絕參加第二批勸進,這是首次實質上的禪讓勸進,而且還和衛臻上書曹丕揭發勸進的已經定日期,修禪讓台了,使曹丕不得不下令暫停。劉廙還在上書中暗示自己不得已參加勸進,並在勸進表中用「以死」這樣不吉的言辭表示不滿。劉廙在禪讓後不久的黃初二年就鬱郁去世,年僅四十多歲。和劉廙反對禪讓的衛臻,雖然參加了第二批勸進,並最終支持禪讓,但是在群臣都貶損漢朝時,唯獨他頌揚漢德,曹丕看了他幾眼,表示會和山陽公(指漢獻帝)共同富貴。當時只有劉廙等少數人堪稱漢室忠臣。
備政
題解
本篇開篇以造屋比喻為政,認為治理政事需要每一個環節的密切配合,不能輕視任何一個小的失誤。指出「國之患遠」,很容易忽視,所以提醒為政者要時刻謹慎戒懼。作者同時指出,不能為了清廉而減少官員的俸祿,認為俸祿過低會導致貪污成風,這一論斷的提出,和當時官吏的俸祿較低有關。實際上,結合歷史來看,要防止官吏貪污腐敗,一是要官員的俸祿能夠保證其日常生活,二是要進行良好的官德教育,如果只是一味地增加俸祿,也難以止住貪污之風。
夫為政者,譬猶工匠之造屋也。廣廈 [1] 既成,眾梲 [2] 不安,則梁棟為之斷折。一物不備,則千柱為之並廢。善為屋者,知梁梲之不可以不安,故棟樑常存;知一物之不可以不備,故眾榱 [3] 與之共成也。善為政者,知一事之不可闕 [4] 也,故無物而不備;知一是之不可失也,故眾非與之共得。其不然者,輕一事之為小,忽而闕焉,不知眾物與之共多也,睹一非之為小也,輕而蹈 [5] 焉,不知眾是與之共失也。夫政之相須,猶輗轄 [6] 之在車,無輗轄猶可以小進也,謂之歷遠而不頓躓 [7] 者,未之有也。夫為政者,輕一失而不矜 [8] 之,猶乘無轄之車,安其少進,而不睹其頓躓之患也。夫車之患近,故無不睹焉,國之患遠,故無不忽焉。知其體者,夕惕若厲 [9] ,慎其愆 [10] 矣。
譯文
執政者治理政事,就好比是工匠建造房屋。高大寬敞的房子造好了,如果樑上的短柱不穩固,梁棟也會因此而折斷的;只要有一個物件不齊備,眾多的柱子也會跟著一併損廢。精通建造房子的人,他知道棟樑和它上面的短柱不可不穩固,所以他建造的房子的棟樑能夠長存不壞;了解到每一個物件都得齊備,所以所有的椽子和柱樑共同構成了房屋。懂得治理政事的人,知道哪一項工作都不可以有缺少,所以沒有一件事不做準備;知道一條正確的意見也不可遺漏,所以許多不正確的意見都要與之同時聽取。假如他不能夠這樣,看輕了一件小事,因疏忽而缺漏,卻不知道眾多與之相關的事物是跟它一同多起來的;自認為是小錯,輕易地去施行,卻不知道總體正確的東西會因一次小錯誤而全盤皆失。治政的相互配合,就好比銷子和車槓在車輛上,沒有銷子,車輛還可以稍微往前走幾步,但要想跑遠路而不顛蹶,這是不可能的事。治理政事的人,輕忽一個錯誤而不慎重對待,就猶如乘坐沒有銷子和車械的車子,滿足於稍走幾步路,而看不到跑遠路時顛蹶的禍患。車子的禍患很近,所以誰都看得到;國家的禍患很遠,所以人們就都疏忽了。了解了這種情形,就會終日朝夕戒懼,如臨危境,時刻謹慎,不敢犯絲毫錯誤。
夫為政者,莫善於清其吏也,故選托於由、夷 [11] ,而又威之以篤 [12] 罰,欲其貪之必懲,令之必從也。而奸益多,巧彌大,何也?知清之為清,而不知所以清之故,免而無恥也。日欲其清而薄其祿, 祿薄所以不得成其清。夫饑寒切於肌膚,固人情之所難也。其甚,又將使其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夫不夫、婦不婦矣。貧則仁義之事狹,而怨望之心篤,從政者捐私門 [13] 而委身於公朝,榮不足以光室族,祿不足以代其身,骨肉饑寒離怨於內,朋友離叛衰(衰疑棄)捐 [14] 於外,虧仁孝,損名譽,得守之而不易者,萬無一也。不能原其所以然,又將佐其室族之不和,合門之不登 [15] 也。疑其名,必將忘其實,因而下之,不移之士,雖苦身於內,冒謗於外,捐私門之患,畢死力於國,然猶未獲見信之衷,不免黜放之罪。故守清者死於溝壑,而猶有遺謗於世也。為之至難,其罰至重,誰能為之哉?人知守清之必困於終也,違清,而又懼卒罰之及其身也,故不為昭昭 [16] 之行,而咸思暗昧之利,奸巧機於內,而虛名逸於外,人主貴其虛名,而不知賤其所以為名也。
譯文
治理政事,沒有比使官吏廉潔清正更好的了。所以,把選拔官吏的事託付給許由、伯夷這樣的賢臣,而又用重懲重罰加以威懾,希望實現有貪必懲,有令必從。結果,奸邪之事反而越來越多,淫巧之風越來越盛,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治理政事的人只知道官吏應當清廉所以要求他們清廉,卻不知道怎樣使他們清廉。所以人們只是求免於懲罰,並沒有廉恥之心。君主希望官吏清廉,於是減少他們的俸祿,而俸祿太少(不夠維持日常的用度),正是官吏不能清廉的原因。飢餓寒冷加於肌膚,本來就是人性所難耐的事情。更嚴重的是,會使他們父親不像父親,兒子不像兒子,丈夫不像丈夫,妻子不像妻子。人處於貧困之時,仁義方面的事就考慮得少了,內心的怨恨也會隨之加 深。從政之人捨棄私家之事,將身心交付給朝廷,但是其榮貴不足以光耀家族,所得俸祿還比不上自已在家耕田勞作所獲,對內使得家人處於饑寒交迫、骨肉分離的境地,對外使得朋友們遠離、背叛拋棄了自己。朋友們在外離棄背叛從而使自己被遺棄,(像這樣)損虧仁孝,損害名譽,還能夠操守清廉而不改變的,一萬個人中也找不出一個。若不能推究其為什麼會走上奸巧之路(而只是一味責備懲罰),又將加劇他的家族的不和睦和全家的不豐裕。懷疑其名譽,必將忘卻其實績。照此下去,堅守清廉矢志不移的人,雖然在家族內困苦不堪,在外面遭受怨謗,不顧個人的憂患,為國家捨生忘死,但是還是不能獲得被信任的善報,不能避免被廢黜放逐的罪責,所以操守清廉的人即便因凍餓死在溝壑之中,身後還往往有誹謗流傳於世。做廉吏如此之難,受的處罰又如此地重,誰還能再盡力而為呢!人們知道守住清廉必定窮困終生,違背清廉又懼怕最終懲罰及於自身,所以不公開地行事,而都在暗地裡追逐個人的利益,奸邪淫巧藏於內心,而虛浮美名傳揚在外,做君主的看重的是他的虛名,而不知道鄙視他求取名聲的方法。
虛名彰 [17] 於世,奸實隱於身,人主眩其虛,必有以暗其實矣。故因而貴之,敬而用之,此所謂惡貪而罰於由夷 [18] ,好清而賞於盜跖 [19] 也。名實相違,好惡相錯,此欲清而不知重 [20] 其祿之故也。不知重其祿,非徒失於清也,又將使清分於私,而知周於欺,推此一失,以至於欺,苟欺之行,何事而不亂哉?故知清而不知所以重其祿者,則欺而濁;知重其祿而不知所以少其吏者,則竭而不足;知少其吏而不知所以盡其力者,則事繁而職闕。凡此數事,相須而成,偏廢,則有者不為用矣。其餘放欺,無事而不若此者也,不可得一二而載之耳。故明君必須良佐而後致治,非良佐能獨治也。必須善法有以用之。夫君猶醫也,臣猶針也,法,陰陽補瀉也。針非人不入,人非針不徹於病,二者既備而不知陰陽補瀉,則無益於疾也,又況逆(逆疑並)失之哉。今用針而不存於 善術,使所針必死,夫然也。其疾之療亦遠,良醫急於速療,而不恃針入之無恙也,明君急於治平,而不恃亡失之不便亡也。(必須至亡也百三字。恐當連正文。)
譯文
虛假的美名顯揚在世上,實際的奸邪隱藏於內心,君主被他的虛名所迷惑,必定不明白他實際的奸邪,於是就看重他、敬佩他、任用他,這就是所說的厭惡貪污腐敗卻懲罰許由、伯夷這樣的人,喜歡清正廉明卻獎賞了盜跖這類的人。名與實不相符,好與惡相違錯,這就是希望官吏清廉,卻又不知道增加他們俸祿的緣故(譯者註:君主應該體察官吏的俸祿是否足夠養家餬口,而不能為了廉潔一味減低官吏的俸祿)。不懂得增加他們的俸祿,不只是失去了清廉之臣,還將會把清廉之名給了謀取私利者,從而讓人們普遍知道去行欺詐之事。這樣的失誤發展下去,就會使欺詐橫行,假如欺詐橫行,還有什麼事不混亂呢!所以,知道廉潔重要而不懂得增加官吏的俸祿,就會使欺詐橫行且混亂不堪;懂得增加俸祿,而不知道怎樣減少官吏,財力就會空虛不足;知道減少官吏,而不知道怎樣使他們竭盡全力做好工作,就會使事情繁多而職位空缺。這幾方面相輔相成,若只重視某一方面,雖然有舉措,也難以產生效用。在其他方面,如果放任欺詐行為,就會事事如此,不能因為在一兩件事情上有所成效便加以肯定和宣揚。所以英明的君主必須要有賢良之臣輔佐,才可以治理好國家,而不是賢良輔佐之臣能單獨治理好的。(一定要採用好的方法、具備條件來運用。君主如同醫生,大臣如同銀針,善法則如同陰陽補泄,銀針沒有人的扎入則不會進入身體,人不通過針灸則難以醫好疾病。這兩者都齊備了之後,如果不 懂得陰陽補泄的道理,則對治癒疾病沒有任何的好處,何況採取相反的行為呢?現在如果用針灸而不懂得陰陽補泄的道理,那麼讓他用針就會致人於死地,這樣,離治好病也就很遙遠了。良醫急於治好病,但不會認為把針刺入病人身體就能把病治好。明君急於治理好國家,但不至於依賴讓國家滅亡的臣子。)
正名
題解
正名,就是辨正名分,使名實相符。本篇認為,名不正,則其事錯矣。《論語·子路篇》云:「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這段話的大意是,子路問孔子:「衛國國君等你去治理政事,你先做哪件事?」孔子回答說:「一定是糾正各種名分。」作者在這裡強調名實必須相稱,同時強調使用物品要有節制,要按照官員等級區別使用,以此達到讓百姓專心於本業的目的。
夫名不正,則其事錯 [21] 矣;物無制 [22] ,則其用淫 [23] 矣。錯則無以知其實,淫則無以禁其非,故王者必正名以督其實,制物以息其非。名其何以正之哉?曰:「行不美則名不得稱,稱必實所以然,效其所以成,故實無不稱於名,名無不當於實也。」曰:「物又何以制之哉」。曰:「物可以養生而不可廢之於民者,富之備之,無益於養生而可以寶於世者,則隨尊卑而為之制,使不為此官,不得服此服,不得備此飾,故其物甚可欲,民不得服,雖捐 [24] 之曠野而民不敢取也,雖簡于禁,而民皆無欲也。是以民一於業 [25] ,本務而末息 [26] ,有益之物阜而賤 [27] ,無益之寶省而貴 [28] 矣。所謂貴者,民貴願 [29] 之也,匪 [30] 謂賈 [31] 貴於市也,故其政惠,其民潔,其法易,其業大。」昔人曰:「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32] 。」其此之謂與!
譯文
名分不正,則做事情就會乖錯;用物沒有節制,則其用度就會過濫。乖錯就無從了解事物的實情,過濫就無法禁止其錯誤行為。所以,為君者必須通過端正名分以督察其實際行為,制物以止息其錯謬。名分怎麼樣來端正呢?答曰:「所作所為不善,該名分就不能稱用,要稱用,必須查實其有什麼實績,考查其是如何完成的。這樣一來,實沒有不和名相稱的,名沒有不和實相當的。」又問:「用物又用什麼辦法來節制呢?」答曰:「凡物可以維持生計,不可為百姓所缺的,必須使它豐祫齊備;凡物對維持生計沒有益處,而可以成為世間珍貴寶物的,就要按尊卑的不同而對它控制使用。使得不是擔任某一級別官吏的,就不能穿某一種衣服、不能佩戴某一種飾物。這樣,即使這些東西人們都非常想要,而平民仍不能穿戴,即使把它丟棄在曠野荒郊,百姓也不敢撿回來。即使減少禁令,百姓也會對他們沒有慾念。」於是,百姓專心於自己的工作,使本業得以重視(致力於農桑本業),而工商末業得以停息,對維持生計有益的東西豐富而價廉,對維持生計無益的珍寶稀少而貴重。所說貴重,是百姓內心仰慕它,而不是說商人在街上賣得貴。這樣的政治就顯現仁愛,百姓就思想純潔,法令就簡約易行,功業就光大興旺。孔子說:「唯車服之器與爵號之名,不可以借人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慎愛
題解
慎愛,就是要謹慎對待自己所寵愛之人。這一段是提醒為君者要謹慎對待身邊的小臣,不能夠讓小臣的巧言諂媚所迷惑。並舉出宋國賣酒人的例子,告訴為君者不能因為寵愛小臣而失去賢良之才。
夫人主莫不愛愛己,而莫知愛己者之不足愛也。故惑小臣之佞 [33] 而不能廢也,忘(忘疑忌)違己之益己而不能用也。夫犬之為猛也,莫不愛其主矣,見其主則騰踴而不能自禁,此歡愛之甚也,有非則鳴吠,而不遑於夙夜 [34] ,此自效之至也。昔宋人有沽 [35] 酒者,酒酸而不售,何也,以其有猛犬之故也。夫犬知愛其主,而不能為其主慮酒酸之患者不噬 [36] 也。夫小臣之欲忠其主也,知愛之而不能去其嫉妒之心,又安能敬有道,為己願稷、契之佐哉?此養犬以求不貧,愛小臣以喪良賢也。悲夫!為國者之不可不察也。
譯文
君主沒有不寵愛喜歡自己的人的,卻不知道喜愛自己的人其實並不值得寵愛。所以君主常常被奸佞小臣所迷惑,而不能廢黜這類人;憎惡違背自己心意卻是對自己有益的人,從不任用他們。狗是很兇猛的動物,卻沒有不喜愛它的主人的。見到他的主人,就會前蹦後 跳而不能控制自己,這就是喜歡愛戀到了極點。有不對的動靜,就狂吠大叫不止,晝夜都沒有閒暇下來的時候,這就是效忠主人到了極點。從前宋國有個賣酒的人,直到酒都酸了,還是沒能賣出去,這是為什麼呢,原因就是他養了一條很兇猛的狗。這條狗只知道愛戀主人,而不能夠為自己的主人考慮,不能因為酒會發酸而不咬來買酒的人。那些小臣們想效忠他的君主,只知道愛戀君主,而不能去掉自己的嫉妒心理,又怎麼能去恭敬有才德的人,願意自己成為稷、契這樣的輔佐之臣呢?這就是養狗本為了求得不貧(反而導致了貧困),寵愛小臣卻導致喪失了優秀賢能的大臣的根本原因。可悲啊,治理國家者不能不詳細省察啊。
審愛
題解
審愛,審是審察,愛是寵愛。大凡君主,都寵愛身邊的小臣,卻反而常常被這些小臣所蒙蔽。所以,為君者應該慎重對待身邊的小臣,不能被私情所困,應該廣開言路,不能讓身邊小臣蒙蔽自己的視聽。
為人君者,莫不利 [37] 小人 [38] 以廣 [39] 其視聽,謂視聽之可以益於己也。今彼有惡而己不見,無善而己愛之者,何也?智不周 [40] 其惡,而義不能割其情也。己不能割情於所愛,慮 [41] 不能睹 [42] 其得失之機 [43] ,彼亦能見己成敗於所暗,割私情以事其上哉?其勢適足 [44] 以厚 [45] 奸人之資,此朋黨者 [46] 之所以日固,獨善之所以孤弄(弄疑棄)也。故視聽日多,而暗蔽日甚,豈不詭哉!
譯文
做君主的,沒有不常常給予身邊的侍奉小臣利益,以求通過他們擴寬自己視聽的,認為擴大視聽可以有益於自己。實際情況是,這些人有惡行而做君主的卻看不見,沒有做什麼善事卻得到君主的溺愛,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君主雖然聰慧,卻難以盡見這些小臣不好 的一面,又因情義而割不斷對他們的私情。君主不能割斷對所愛者的私情,擔心自己不能看清得失之所在(而任用親信),而那些人又怎麼能夠在他們不擅長的領域看到君主的成敗得失,並割捨私情來侍奉君主呢?這種情形正可以充分增加奸邪之人的資本,這正是結黨營私的人逐漸得到鞏固而獨有善行的人逐漸被孤立遺棄的原因。所以,君主所謂的見聞一天比一天增多,而暗昧蒙蔽卻一天比一天更甚,難道不是太奇怪了嗎?
欲失
題解
《欲失》一節,講述了君主希望臣子不結黨營私,而結黨營私的事情反而越多的原因,就在於為君的不能充分信任臣下,以致「朝任其身,夕訪於惡」。作者認為,為君者用人,一定要給予充分的信任,即古人講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夫人君莫不願眾心之一於己也,而疾 [47] 奸黨之比 [48] 於人也,欲得之而不知所以得之,故欲之益 [49] 甚,而不可得亦甚。疾之益力,而為之者亦益勤矣。何也?彼將恐其黨也,任之而不知所以信之,朝任其身,夕訪於惡,惡無毀實 [50] ,善無賞分,事無小大,訪而後知,彼眾之不必同於道也,又知訪之不能於己也,雖至誠至忠,俾 [51] 曾參以事其親,借龍逢以貫其忠 [52] ,猶將屈於私交,況世俗之庸臣哉!故為君而欲使其臣之無黨者,得其人也,得其人而使必盡節於國者,信之於己也。
譯文
做君主的沒有不希望百姓萬眾一心來擁護自己的,也沒有不痛恨奸詐之人結黨營私、籠絡人心、拉幫結派的。希望得到百姓萬 眾一心的擁護卻又不知道怎樣得到,因此想得到的願望越發的迫切,而得不到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對結黨營私的行為痛恨得越厲害,這些結黨營私的活動反而越頻繁。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君主害怕這些人結黨營私,任用他們卻不懂得如何信任他們。早上剛剛任命他做官,傍晚就派人察訪他有無不良行為。聽到不好的評價,也不去分辨是誹謗還是果有其事;聽到對他們的讚揚,也不加以賞賜。事情不論大小,察訪之後才讓人知道。那些被調查的官吏,不一定都能奉行道義,又知道君主向其他人詢問自己的不足之處,因此即使是最誠實最忠心,像曾參一樣孝順其母親、像關龍逢那樣忠心一貫的人,也有可能屈服(於人言)而去私相交接,何況那些世俗庸臣呢!所以,為君的要使臣子不結黨營私,關鍵在於得到臣子的心,要得到臣子的心而使他們為國家盡忠盡節,則自己一定要充分地信任他們。
疑賢
題解
疑賢,就是對賢臣存有猜疑之心。這種猜疑之心正是導致忠臣遠離,小人當道的根本原因。本段旨在提醒為君者,對於賢臣,要充分信任。在用人的問題上,要有高度的智慧,不能被小人所利用。從根本上來說,君主希望得到賢德之士,首先要自己成為有德之人,才能感召有德之人,也才有智慧不被小人所蒙蔽。
自古人君莫不願得忠賢而用之也,既得之,莫不訪 [53] 之於眾人也,忠於君者,豈能必利於人,苟無利於人,又何能保譽於人哉?故常願之於心,而常失之於人也,非願之之不篤而失之也,所以定 [54] 之之術非也。故為忠者獲小賞而大乖違於人,恃 [55] 人君之獨知之耳,而獲訪之於人,此為忠者福無幾 [56] 而禍不測於身也。得於君,不過斯須 [57] 之歡,失於君,而終身之故患,荷 [58] 賞名而實窮於罰也,是以忠者逝而遂 [59] ,智者慮而不為。為忠者不利,則其為不忠者利矣。凡利之所在,人無不欲,人無不欲,故無不為不忠矣。為君者以一人而獨慮於眾奸之上,雖至明而猶困於見暗,又況庸君之能睹之哉?庸人知忠之無益於己,而私名之可以得於人,得於人,可以重於君也,故篤私交,薄公義 [60] ,為己者殖 [61] 而長之,為國也(也疑者)抑 [62] 而割之,是以真實之人黜於國,阿欲之人盈於朝矣,由是田、季 [63] 之恩隆。而齊、魯之政衰也。雖成(成恐戒或威)之市朝 [64] ,示之刀鋸,私慾益盛,齊、魯日困。何也?誠威之以言而賞之以實也,好惡相錯,政令日弊。昔人曰:「為 君難。」不其然哉!
譯文
自古以來,君主沒有不希望得到忠心賢德之士而予以任用的。任用之後,(因懷疑其是否忠心賢德)又沒有不派人去大眾中探訪調查的。忠誠於君主的人,豈能事事又有利於他人呢?假若無利於人,又怎麼會在別人面前保持有好的聲譽呢?所以,君主心中常常希望得到賢德之人,卻常常因為任用之後又懷疑其人而訪之於眾,因此而失去他們。不是君主希望得到賢德之人心不誠而失去人才,而是判定忠心賢德之才的方法不對啊。這樣,忠誠的人雖然獲得了小小的賞賜,卻因之而與他人的利益相違背,這是仰仗君主一人的了解啊!如果君主得到諮詢其他人後的回饋,則忠臣的福運就沒有多久了,進而大禍不知何時臨頭也難以預料。得到君主的賞賜不過是片刻的歡樂,因之而失去君主的信任則是終身的禍患,擔負著受到賞賜之名,實際上完了就會受到懲罰。所以,忠臣只有離去才能保全自己,聰明的人深思熟慮後就不再想做忠臣,做忠臣對自己沒有什麼益處,那麼做不忠的人反而有利了。凡是有利的事,沒有人不想做,人人都想做,就沒有不當不忠之臣的了。做君主的,用一個人的智慧來對付眾多奸邪之人,即使再聰明,也難免為陰謀所困。又何況是庸碌的君主,怎能看得到這一點呢? 庸俗的人知道忠誠對自己不利,而從別人嘴裡卻可能得到個人的好名聲,得到個人的好名聲,就可以受到君主的重用。所以,他們重視私人交情,輕視國家利益,對自己有利的,就培植而使其更多,對國家有利的,就抑制而使其斷絕。因此,真心為國的人被國家罷黜,迎合私慾的人充滿朝廷。因此,田穰苴和季孫行父受到的恩惠越多,而齊國和魯國的政事反而越衰敗。雖然在朝野中予以訓誡,用刀鋸之刑予以警示,但私慾卻更猖獗,齊魯的處境日益加困。這是為什麼呢?都是因為警誡只流於言辭,而賞賜的卻是財物,好壞分辨不清,才使政令日益多弊。過去有人說「為君難」,看來果真如此啊!
任臣
題解
任臣,即任用臣子。本篇講的是如何用人的智慧。指出君主任用臣子,不應該多疑,要給予充分的信任,凡事不能夠親力親為,君主親力親為,就會導致君勞臣逸,國家難以得到治理。因此,要做一個賢明的君主,一定要懂得任用臣子的智慧。
人君所以尊敬人臣者,以其知任人臣,委所信,而保治 [65] 於己也。是以其聽察,其明昭 [66] ,身日高,而視日下,事日遠,而聽日近,業至難而身至易,功至多而勤至少也。若多疑而自任也,則其臣不思其所以為國,而思其所以得於君,深其計而淺其事,以求其指撝 [67] ,人主淺之則不陷於之難,人主深之則進而順之以取其心。所闕者,忠於國而難明於君者也;所修者,不必忠於國而易行於時者也。因其所貴者貴之,故能同其貴;因其所賤者賤之,故能殊於賤。其所貴者不必賢,所賤者不必愚也。家懷因循 [68] 之術,人為悅心易見之行,夫美大者深而難明,利長者不可以倉卒形也 [69] ,故難明長利之事廢於世,阿(阿下恐有脫文)易見之行塞於側,為非不知過,知困不知其乏,此為天下共一人之智,以一人而獨治於四海之內也。其業大,其智寡,豈不蔽哉?以一蔽主而臨 [70] 不量之阿,欲能不惑其功者,未之有也。苟惑之,則人得其志矣,人得其志,則君之志失矣。君勞臣逸,上下易所,是一君為臣而萬臣為君也。以一臣而事萬君,鮮 [71] 不用矣。有不(不字恐衍)用人之名,而終為人所用也,是以明主慎之,不貴知所用於己,而貴 知所用於人。能用人,故人無不為己用也。昔舜恭己正南面而已,天下不多皋陶、稷、契之數 [72] ,而貴聖舜獨治之功。故曰:「為之者不必名 [73] 其功,獲其業者不必勤其身也。?其舜之謂與?
譯文
為君者之所以尊重臣子,是因為他知道任用臣子並信任他們,才能使得國家安定。因此,(聖明的君主)聽奏詳察,聖明昭著,雖然越來越身處高位,但看到的卻越來越細緻,雖然離具體事務越來越遠,了解得卻像發生在身邊一樣近。事業雖然很艱難,自身卻很輕鬆;功績雖然很多,而勞碌卻很少。倘若君主多疑而又凡事親力親為,那麼大臣們就不會為國事考慮,而只想著怎樣贏得君主的歡心,整天為此用盡心思,而對國事則淺嘗輒止,以求達到自己的目的。君主如果識見較淺,則不(深入講說,以免觸犯君主而使自己)陷入危難;君主如果識見較深,則進一步表示順服,以取得君主的歡心。這樣一來,臣子所缺少的是忠誠於國事,而難以為君主所理解的(諫言),所修習的是不和忠誠於國事,而容易在當時實行的東西。憑藉其所倚重的而使其顯貴,所以能同其富貴;憑藉其所輕賤的而使其輕賤,所以不至於被輕賤。其所貴重的人不一定賢明,所輕賤的人不一定愚笨。大家都懷著因循守舊的思想,人人只做那些取悅於君主的事情。美好遠大的計謀,往往因為內涵深而難以看清,而且對長遠有利的謀劃,也不可能一下子表現出來。因此難於看清而有長遠利益的事情,沒有人肯做,阿諛奉承 的行為,在身邊卻隨處可見。辦事錯誤而不知其過失,知識睏乏而不知其欠缺,這就等於一個國家只有君主一個人的智慧,一個人單獨治理一個偌大的國家。其事業如此廣大,其智慧如此狹少,怎麼能不受蒙蔽呢?一個受蒙蔽的君主,面對太多的阿諛奉承,想要保有事業而不受其迷惑,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假如君主受到迷惑,奸邪之人就會得志;奸邪之人得志,那麼君主希望治理好國家的志向就落空了。君主勞碌而臣下卻安逸,這就上下交換了位置,成了君主一個人充當臣子,而萬千的臣子充當了君主。以一個臣子來侍奉萬千個君主,就很少有空閒的時候了。君主空有用人的名聲,最終卻被人所用。所以,聖明的君主對待此事特別慎重,不看重只用自己的智慧治理國家,而看重利用他人的智慧治理國家。君主懂得用人之道,那麼人才就無不為君主所用了。從前舜帝只是以謙遜有禮之態,恭謹地面向正南坐於殿上而已。天下的人不去讚美皋陶、稷、契的謀劃,卻崇尚舜一人治理國家的功勞。所以說:「辛勤做事的人,人們不一定稱頌其功勞;成就大業的人,不一定要自己辛苦地去操勞。」這說的就是舜帝吧!
下視
題解
「下視」,就是要懂得朝下看。為君者處在高位,應該懂得「下視」,不能夠高高在上,得意忘形。君主能懂得「下視」,則能「見之詳矣」,處在領導者的位置,這一點是必不可少的,而要能夠做到這一點,必須要培養謙卑的心態,不能夠貢高我慢。
夫自足 [74] 者不足,自明 [75] 者不明,日月至光至大,而有所不遍者,以其高於眾之上也。燈燭至微至小,而無不可之者,以其明之下,能照日月之所蔽也。聖人能睹往知來,不下堂而知四方,蕭牆 [76] 之表,有所不喻 [77] 焉,誠無所以知之也。夫有所以知之,無遠而不睹,無所以知之,雖近,不如童昏之履 [78] 之也。人豈逾於日月而皆賢於聖哉 [79] ?故高於人之上者,必有以應 [80] 於人,其察之也視下,視下者見之詳矣。人君誠能知所不知,不遺燈燭童昏之見,故無不可知而不知也,何幽冥 [81] 之不盡,況人情之足蔽 [82] 哉。
譯文
自以為完備的人其實並不完備,自以為聰明的人其實並不 聰明。太陽和月亮最亮,照耀最廣,但是也有照不到的地方,因為它們高懸於萬物之上。燈燭的火焰極小極微弱,但沒有照不到的地方,因為它從下往上照,所以能照到陽光、月色照不到的地方。聖人能夠通過觀察過去而預見未來,不出屋子而能了解四方之事,但是自己蕭牆之外的事物,卻有不了解的。這是因為沒有了解這些情況的途徑。如果有了了解的途徑,再遠處發生的事情也能看得到;如果沒有了解的途徑,即使再近,還不如年幼無知者對自己親歷的事情那麼清楚。人怎麼能超過太陽、月亮,甚至比聖人更加賢明呢!所以,高居於眾人之上的人,必有其適宜居於人上的特點。他觀察問題能眼睛向下,眼睛向下,其所見就能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君主真的能知道自己還有不知道的東西,就不會遺棄燈火微光(所能照見的)和年幼無知的兒童的見解,因此,就沒有什麼不了解的事情不能弄清楚了。又何來感嘆昏暗無窮無盡,人與人之間總是互相蒙蔽呢?
蔣子萬機論
題解
《萬機論》乃蔣濟上魏文帝言統治之術的著作,取《尚書·皋陶謨》「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之意,書上後曾受魏文帝稱賞。「機」同「幾」,事之微也。萬機就是指皇帝日理萬機,當戒其微。是書「純以推極利弊為主,不尚華詞」,主要講皇帝處理政事時既要有綱領,又要注意細節。
該書原本已散佚。《隋書·經籍志》子部雜家類著錄稱《蔣子萬機論》,凡八卷,兩《唐書》作十卷,北宋《館閣書目》作十卷五十五篇,但至南宋已為二卷,其後並二卷亦佚。清馬國翰由舊籍中輯出十六條。清嚴可均據《群書治要》錄出三篇,又徵引各書,寫定一卷。但據清末姚振宗謂,嚴輯本仍有漏采者。嚴可均《全三國文》輯有一卷。《三國志》卷三七《龐統傳》裴松之註:蔣濟《萬機論》雲許子將褒貶不平,以拔樊子昭而抑許文休。
《群書治要》所錄《萬機論》分為《政略》《刑論》《用奇》三篇,可能是魏徵摘錄其中的精華。因原文已佚,無法校對,但從這三篇文章可以窺其大概。《政略》一篇,指出君臣配合、選擇賢臣、聽從民意、隨順天時,是讓天下實現大治的根本。《刑論》則認為國家最大的憂患,就是詭詐無比的司法案件。強調官員不要施行嚴苛的法令,《用奇》一 篇體現了蔣濟獨具特色的用人思想,他認為考功按第是「守成之法」,而在亂世之時要任用奇才才能平定天下,其人才視角是非常獨特的,值得後人學習。
作者介紹
蔣濟(?—公元249年),字子通,東漢末楚國平阿(今屬安徽省懷遠縣)人,年輕時與胡質及朱績名聞江淮一帶。後追隨曹操,入魏為勛臣,歷仕曹操、曹丕、曹睿、曹芳,官至太尉,為魏國出過不少有價值的建議。後隨司馬懿屯洛水浮橋,誅殺曹爽,雖晉封都鄉侯,但自傷失信,發病而卒。蔣濟死後諡號景侯。
政略
題解
《政略》,即為政的大略。此段僅僅二百餘字,就將為政的大略說的一清二楚。作者認為,君臣配合、選擇賢臣、聽從民意、隨順天時,是讓天下實現大治的根本。我們歷觀中國歷史上的盛世,無一不是遵循這幾點而成就的。
夫君王之治,必須賢佐然後為泰 [83] 。故君稱元首 [84] ,臣為股肱 [85] ,譬之一體相須而行也。是以陶唐欽明 [86] ,羲氏平秩 [87] ,有虞明目 [88] ,元愷敷教 [89] ,皆此君唱臣和,同亮天功 [90] ,故能天成地平 [91] ,咸熙於和穆 [92] ,盛德之治也。夫隨俗樹化,因世建業,慎在務三而已,一曰擇人,二曰因民,三曰從時。時移而不移,違天之祥也;民望而不因,違人之咎 [93] 也;好善而不能擇人,敗官之患也。三者失,則天人之事悖 [94] 矣。夫人乖 [95] 則時逆,時逆則天違,天違而望國安,未有也。
譯文
君主治理國家,必須要有德才兼備的賢臣來輔佐,然後國家才能安定,社會才能繁榮。因此,君主就如同一個人的頭部,臣子就如同一個人的大腿和臂膀,這是比喻君臣是一個整體,必須相互協調才能夠行動。所以,堯帝敬肅明察,伏羲氏公平劃分俸祿等級;大舜闡明教化的綱目(五倫關係),八元、八愷對百姓施行倫理道德的教化。這都是君主和臣子密切合作,共同取得的帝王功業,因此能夠做到萬事都安排妥帖,天下太平,社會安定繁榮,上下都和樂舒暢,天下達到了盛德之治的效果。根據風俗來教化人民,依據時勢來建功立業,應該慎重地做好三方面的事情:一是選拔德才兼備的人才;二是傾聽人民的意願;三是隨順時勢。時勢變化而你不能夠隨順,這是違背自然規律的;人民的願望我們不去順從,這是違背民意的罪過;喜好善事而不能選擇有德之人,就會出現敗壞官場風氣的禍患。這三方面出現失誤,就會違背天意人心;人心不和諧就會時勢逆轉,時勢逆轉則會與天道相違。違背天道而希望國泰民安,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刑論
題解
《刑論》一篇,文字不多,卻反映出作者對於當時的官吏執法狀況的不滿。作者認為,一個國家,最大的憂患,就是詭詐無比的司法案件。官員對老百姓施行嚴重的刑罰,以此來顯示自己嫉惡如仇的名節和功勞。這樣的行為,定會讓民心悖逆,而民心悖逆,國家能夠大治,這是從沒有過的事情。
患之巨 [96] 者,狡猾之獄焉 [97] 。狡黠 [98] 之民,不事家事,煩貸鄉黨 [99] ,以見厭賤,因反忿恨,看(看疑覓)國家忌諱 [100] ,造誹謗,崇飾戲言 [101] 以成醜語,被 [102] 以叛逆告白長吏,長吏或內利疾惡盡節之名,外以為功,遂使無罪並門滅族,父子孩耄 [103] ,肝腦塗地 [104] ,豈不劇 [105] 哉?求媚之臣,側入 [106] 取捨,雖烝子啖君 [107] ,孤己悅主而不憚也。況因捕叛之時,無悅親 [108] 之民,必獲盡節之稱乎?夫妄造誹謗,虛書叛逆,狡黠之民也,而詐忠者知而族之 [109] ,此國之大殘,不可不察也。
譯文
一個國家最大的憂患就是存心不善、詭詐無比的司法案件。一些心底不厚道、愛玩小聰明的人,不好好在家過日子,經常向鄰居們借錢,使得鄰居開始討厭輕視他。他便心裡產生怨恨,利用國家顧忌和隱諱的事情來製造誹謗的言論,收集、整理戲笑之語,使之成為俗陋的民謡。結果被加以叛逆之名,告發給地方長官。長官因為這事對內有利於自己嫉惡如仇、保全節操的名聲,對外可以顯示自己的功勞,於是就讓這無罪的人遭受了誅滅九族的迫害,使得其父母、兒子、小孩、老人都一律被處死。這豈不是太殘酷了嗎?那些諂媚巴結的臣子總是以不正當手段來獲取利益,即使是像齊國的易牙把自己的兒子蒸熟後獻給齊桓公享用,只要君王高興而自己無後也不怕。更何況逮捕犯人時,其中沒有自己喜歡、親近的人,這麼做又定能使自己獲得盡忠的聲譽呢?於是,他們編造誹謗之詞,虛構出他人的叛逆行為。其實,犯罪的不過是一些狡猾有一些小聰明的小民而已。偽裝忠君者明知此事卻仍舊去殺害人家的族人,這才是國家最慘無人道的事情,不能不認真考慮啊!
用奇
題解
用奇,即任用奇才。本篇共分兩段,第一段顯示了作者獨特的用人思想。作者認為,考功按第是平常考核和選拔人才的方法,而要使國家得到大治,一定要任用有獨特才能的奇才。第二段則體現了作者應用儒家思想治國,減少刑罰的主張,並指出秦朝滅亡的根本是秦始皇焚書坑儒、大興刑罰,而漢宣帝步秦始皇的後塵,種下了亡國之因,作者的這些思想,非常有見地,也是值得治國者深刻思考的。
或曰:「官人用士,累功積效,以次相敘 [110] ,明主之法,忠臣之節盡矣。若拔奇求異,超等逾第,非臣之事也。」應之曰:「顧當憂世無奇人,倘有,又不能識耳 [111] ,明法忠節,未必已盡也。自昔五帝之冠,固有黜陟之謨矣,復勤揚側陋 [112] ;殷有考誡之誥矣,復力索岩穴 [113] ;西伯有呈效之誓矣,復旁求魚釣 [114] ;小伯有督課之法矣,復遽求囚俘 [115] ;漢祖有賞爵之約矣,復急追亡信 [116] 。若修敘為明法,拔奇為非事,是兩帝三君非聖哲,而鮑、蕭 [117] 非忠吏也。然則考功案第 [118] ,守成之法也,拔奇取異,定社稷之事也。當多事之世而論無事之法,處用奇之時而必效一官之智,此所以上古多無嚴之國也。是以高世之主,成功之臣,張法以御常人,厚禮以延奇逸,求之若不及,索之若骨肉,故能消災除難,君臣同烈也。曩 [119] 使五主二臣,牽於有司 [120] ,束 [121] 於修(修疑循)常,不念疇諮 [122] ,則唐民康哉之歌不作,殷無高宗之號,周無殪商雅頌之美 [123] ,齊無九合功,漢殲於京索 [124] 而不帝矣。故明君良臣 垂意於奇異 [125] ,誠欲濟其事也,使奇異填於溝壑 [126] ,有國者將不興其治矣。
譯文
有人說:「任免官吏使用人才,應當按照他的功勞和成績有 序地來提拔任用,這樣,明君制定用人的法度,臣子的忠義節操就足以做到圓滿。如果想要提拔和得到智慧超群的人才,並超越正常的規矩來任用他們,而這就不是臣子所要考慮的事情了。」我的回答是:「應該憂慮這個時代缺乏智慧超群的人才,即使有了這樣的人才又不能很好地辨認。好的用人法度和臣子的忠義節操,未必就已達到極致了。」從以前「五帝」之首的黃帝開始,就已經有了罷免和提拔人才的謀略,但還是常常尋找處在僻陋之處或微賤地位的賢人;商朝有考核和誡勉的誥文,但還是盡力去尋求隱居的人才;周文王已經有了表揚有功者的承諾,但還是另外去尋求垂釣的姜太公;齊王小白已經有了監督考核的辦法,但蕭何還是急切的找尋淪為囚犯的管仲;漢高祖劉邦有了論功賞罰的盟約,但還是匆忙去追趕已經逃亡的韓信。如果認為按照次第來晉職是正確的方法,選擇特殊人才是錯誤的事情,那麼,前面所說的兩帝三君就不是英明的聖王了,而鮑叔牙和蕭何就不算是忠臣了。由此看來,考核功績、按照功勞的大小依次晉職是太平之世保守前人功績的做法,而選拔特殊人才則是平定天下的大事。處在多事的時代,就要研究令天下太平無事的辦法;處在需要起用特殊人才的時代,就一定要採用某一個奇才的智謀,這就是上古時代的國家不嚴格按照考核功績的用人制度選拔人才的原因(上古時代的古聖先王深深懂得用奇之道)。因此,高超卓絕的君王、成就功業的大臣,他們設立法規來駕馭一般的人民,而以豐厚的待遇來禮聘有特殊才能的人才,深怕他們不出山,像尋找自己的親骨肉一樣,這樣才能使國家消除災難,使得君臣都能顯赫於世。假使從前的五主二臣受到相關部門和常規的約束,不想去探訪人才,那麼堯帝的人民就寫不出歌頌太平盛世的詩歌了;商朝就不會有尊貴門族的稱號了;周朝也不會有滅掉商朝,獲得雅頌的美稱了;齊國也不會有作為霸主主持諸侯盟會的成功了;漢軍也將被消滅在京索地區,漢高祖想當皇帝也不可能了。所以開明的君王,賢德的大臣都很留意尋訪德能超群的奇才,目的是為了幫助成就天下安定的事業。 倘使這些奇特之才被埋沒於深溝野壑之中,擁有國家者也很難達到天下大治的效果。
漢元帝 [127] 為太子時,諫持法泰 [128] 深,求用儒生。宣帝作色 [129] 怒之云:「俗儒不達不足任,亂吾家者太子也。」據如斯言,漢之中滅,職 [130] 由宣帝,非太子也,乃知班固 [131] 步驟盛衰,發明是非之理,弗逮古史遠矣。昔秦穆公 [132] 近納英儒,招致智辯,知富國強兵,至於始皇,乘歷世余 [133] ,滅吞六國,建帝號,而坑儒任刑,疏扶蘇之諫,外蒙恬之直,受胡亥之曲,信趙高之諂,身沒三歲,秦無噍類矣 [134] 。前史 [135] 書二世之禍,始皇所起也。夫漢祖初以三章結黔首 [136] 之心,並任儒辯以並諸侯,然後罔漏吞舟之魚,烝民朴謹 [137] ,天下大治。宣帝受六世之洪業,繼武昭之成法,四夷怖征伐之威,生民厭兵革之苦 [138] ,海內歸勢,適當安樂時也,而以峻法繩下,賤儒貴刑名 [139] ,是時名則(名則二字似衍)石顯、弘恭之徒 [140] ,便僻危嶮,杜塞公論,專制於事,使其君負無窮之謗也。如此,誰果亂 [141] 宣帝家哉?向使宣帝豫料 [142] 柱石 [143] 之士,骨鯁 [144] 之臣,屬 [145] 之社稷,不令宦豎 [146] 秉持天機 [147] ,豈近於元世 [148] 棟橈榱崩 [149] ,三十年間,漢為新家 [150] 哉?推計之,始皇任刑,禍近及身,宣帝好刑,短喪天下,不同於秦禍少者耳。
譯文
漢元帝當太子的時候,曾經向皇帝進諫,覺得朝廷執法太過苛刻,請求起用儒生。漢宣帝非常生氣地說:「俗儒不懂得通權達變,不能任用。看來,將來亂我漢家天下的就是太子。」根據這些言論可看出,漢朝在中途滅亡,責任就在宣帝,而不是太子。從這裡可以知曉,班固記載朝代興衰的次第,闡明是非的道理,遠不如古代史官了。從前,秦穆公親近並接納傑出的儒生,招納智慧善辯的人才,故而通達富國強兵的謀略。到了秦始皇的時候,憑藉著歷代的餘威,吞併了其他六國,可是自己做了皇帝以後,卻坑殺儒生,憑藉刑罰來治理國家;不聽扶蘇的勸諫,排斥蒙恬的正直言論,接受胡亥的不正之詞,聽信趙高的 讒言。自己死後三年,秦國便滅亡了。以前史書上記載秦二世的災禍,是由秦始皇所引起的。漢高祖最初用約法三章來取得民心,同時任用儒生辯士,吞併其他諸侯;然後採取休養生息的政策,使得老百姓純樸恭謹,天下也取得了大治。漢宣帝繼承了六代的宏大基業,繼續採用漢武帝、漢昭帝的成法,四周少數民族害怕征伐的威力,老百姓已經厭倦了戰爭帶來的苦難,天下形成了歸附的形勢,正是處於人民安居樂業的大好時期,而漢宣帝卻用嚴厲的法律來統治人民,輕視儒生,注重採用刑法。這個時候,在朝廷名聲顯赫的石顯、弘恭這類臣子,他們逢迎諂媚、位高而險惡、堵塞公眾言路,凡事獨斷專行,使國君遭受無窮無盡的譴責。如此看來,到底是誰擾亂了漢宣帝的天下呢?假使漢宣帝預先想到起用品德高尚,忠心耿耿的大臣,並將國家大事託付給他們,不讓宦官和不正之臣掌握國家機要事宜,怎能會在元帝的時候國家就難以支撐,以致不過三十年,漢朝就被王莽的新朝取而代之呢?由此可知,秦始皇好用刑法,災禍就降臨到自己的頭上了;漢宣帝也憑藉刑法治國,很短時間便失去了天下,與秦朝的滅國之禍沒有多少不同之處啊!
政要論
題解
《政要論》又稱《桓范新書》,亦名《世要論》。《政要論》是反映桓范政治思想的主要著作。《群書治要》節錄其《為君難》《臣不易》《治本》《政務》《節慾》《詳刑》《兵要》《辨能》《尊嫡》《諫爭》《決壅》《贊象》《銘誄》《序作》總共十四段,作為唐太宗治國理政的參考。桓范認為,作為領導者,要以修習德行為根本,為君者要修習君道,為臣者則需要力行臣道,治理國家要以道德教化為本,以刑律懲罰為輔,君臣密切配合,方能實現天下大治。桓范在《世要論》中不僅闡述了治國應遵循的大道,更提出了一系列符合當時實際的治國良策。它密切聯繫漢魏政治現實,針砭時政,為曹魏政權出謀劃策,既是漢魏政治風雲的縮影,又是當時思想多元的反映。
《政要論》成書於三國時期,當時,天下大亂,社會無序,君臣失位,桓范在建安末年進入丞相府,目睹社會亂像,提出了一系列自己的治國主張,希望通過加強領導者的修養和一系列的舉措,達到社會大治的目的,桓范的這些良策並沒能得以實施,他輔佐的曹魏政權也最終敗亡。但是,《政要論》中的很多觀點,在今天仍有現實意義,尤其值得當今的領導者學習和參考。
本書的全文已經亡佚,幸有《群書治要》節錄其精華,世人得以概 覽其要,另唐代的《長短經》《太平御覽》《北堂書鈔》等書中均有出自《政要論》中的文字,民國期間,藏書家張鈞衡在其刊刻的《適園叢書》中收入《政要論》一卷,是輯錄較為完善的版本。
作者簡介
桓范(?—249年),字元則。《魏略》記沛國龍亢(今安徽省懷遠縣西龍亢鎮北)人。東漢大儒桓榮之後,曹魏忠臣,有文才。建安(公元196年—220年)末入丞相府,與王象等共撰《皇覽》。延康元年(公元220年)為羽林左監。魏明帝時曾任中領軍、尚書、征虜將軍、東中郎將、兗州刺吏等。正始(公元240年—249年)年間任大司農,為曹爽謀劃,號稱「智囊」。司馬懿起兵討魏時,桓范勸曹爽挾魏帝到許昌,曹爽不聽。曹爽被司馬懿所殺,桓范亦被誅,著有《世要論》十二卷,或稱《桓范新書》。其後裔桓溫為東晉時期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書法家。
為君難
題解
《政要論》一書以《為君難》開篇,《論語》中孔子說到:「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如果為君者知道為君之難,那麼,國家就離興盛不遠了。為君有何難?難在正身於廟堂之上,而化應於千里之外。難在至德加於天下,惠厚施於百姓,難在識別人才和任用人才。為君之難,更在於認識到自己是萬民的保護者,應讓天下人得其恩惠。深層次講,就是要放下自己的一切自私自利,真正為一切百姓謀取福利。知為君難,而後能修德理政,福澤萬民。
清朝時期,雍正皇帝即位之初就親筆御書「為君難」三字,製作匾額,懸掛於養心殿西暖閣。「為君難」三字確實是許多古代帝王內心的真實寫照。常人常常感嘆社會不公,殊不知身處高位的帝王也會常常有如此的感嘆。雍正曾對屬下說:「為君難,為臣不易,但知難諸事是矣!為君為臣原是一苦境,不過盡此天地父母所生之身,利益社稷蒼生,造他日之福耳!」因此,中國歷史上讓天下大治的明君,無一不是朝乾夕惕,宵衣旰食,勤於政事,為社稷、蒼生不遺餘力地付出。孔老夫子講「為君難」,旨在告訴為君者,要以戒慎恐懼之心來治理國家,推行任何政策,都要小心謹慎,要知道,處在君位,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會影響到許多人,如果把一件事情看得太簡單,不知道它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輕率地就這麼做了,真的會禍國殃民。做君主的,明白這個道理,那麼這個國家就會興盛起來。
為君之難,從事相上來說,難處就在於統御臣下。辨別人才,首要 應觀其德,自古忠臣出自孝子之門。其次應驗其才,德才兼備,才能擔當大任。而從根本上來說,則在於為君之人要能勤修君德,自己做萬民的表率,自己修德,自然就能感召來有德行的臣子來與之共治,也會有智慧統御群臣。因此,誠如《大學》所言:「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
《為君難》前一部分告訴為君者應當為天下萬民謀利,做萬民的保護者;後一部分則提醒為君者應清楚辨明臣子的賢愚忠奸,讓賢臣得以任用,佞臣得以遠離,深刻說明君主修德、任用賢人是國家大治的根本。
或曰 [151] :仲尼 [152] 稱為君難 [153] ,夫人君者,處尊高之位,執賞罰之柄,用人之才,因人之力,何為不成,何求不得,功立則受其功,治成則厚其福。故官人,舜 [154] 也,治水,禹 [155] 也,稼穡,棄 [156] 也,理訟,皋陶 [157] 也。堯 [158] 無事焉,而由之聖治 [159] ,何為君難耶?
譯文
有人說,孔老夫子認為為君難。做君主的,處在人人尊崇的高位之上,手中掌握著賞罰他人的權力。借用他人的才能,依靠他人的力量,有什麼事情做不成?什麼願望達不到的呢?屬下建立了功勳,則由君王來領受其功;臣子讓國家得到了大治,則由君王來享受其福。因此,舜負責管理百姓,大禹負責治水,棄負責農耕,皋陶負責處理司法,堯什麼事情也不需要做,卻讓天下達到了至善之治,做君主有什麼難的呢?
曰:此其所以為難也。夫日月 [160] 照於晝夜,風雨動潤於萬物,陰陽 [161] 代以生殺,四時迭 [162] 以成歲 [163] ,不見天事,而猶貴之者,其所以運氣陶演,協和施化,皆天之為也。
譯文
有人說,這正是為君者的難處所在啊。太陽和月亮照亮了白天和黑夜,風和雨讓萬物得到滋養,陰陽的規律左右著萬物的生滅, 四季的更替轉動著年輪,上天看上去什麼也沒有做,卻受到無比的尊崇,是因為它運轉大氣,施養萬物,這都是天的作為啊。
是以,天,萬物之覆 [164] ;君,萬物之燾 [165] 也。懷生 [166] 之類,有不浸潤於澤者,天以為負;員首 [167] 之民,有不沾濡 [168] 於惠者,君以為恥。
譯文
因此,上天護育滋養萬物,君主庇蔭保護萬物。凡是生靈只要有一個沒有得到滋潤,上天就會覺得做得不夠;只要有一個百姓沒有得到君王的恩惠,君主就會覺得這是恥辱。
是以在上者,體 [169] 人君之大德 [170] ,懷 [171] 恤下之小心 [172] ,闡化 [173] 立教,必以其道。發言則通四海,行政則動萬物,慮之於心,思之於內,布之於天下,正身於廟堂 [174] 之上,而化應於千里之外,雖黈纊 [175] 塞耳,隱屏 [176] 而居,照幽達情,燭 [177] 於宇宙,動作周旋 [178] ,無事不慮。
譯文
因此,在上位的人,要體悟作為君主應有的高尚品德,時刻想著黎民百姓的希求,開創教化、教化百姓,一定要依循倫常大道。這樣才能夠使得自己的言行通達四海,履行政事則能夠感動萬物,心中時刻想的是百姓的利益,思考的是百姓的事情。做君主的只需在朝廷里端正己身,政令公布於天下,就能夠感化千里之外的百姓。雖然棉絮塞耳,隱居於門屏之內,同樣也能照徹幽暗,知曉民情,如同宇宙下的一支明燭,能照亮每個角落,行為舉動無一不周全,事事都能考慮得周到圓滿。
服一彩 [179] 則念女功之勞,御一谷則恤農夫之勤,決不聽之獄 [180] 則懼刑之不中,進一士之爵則恐官之失賢。賞毫氂之善,必有所勸 [181] ;罰纖芥 [182] 之惡,必有所沮 [183] 。
譯文
穿上一件彩服,就要能夠想到織女的辛勞;吃一頓飯,就要能夠體恤農夫勞作的不易;判決一件還沒有定罪的案子,就要時刻擔心用刑是否適當;賞賜一個爵位,就要反覆思考自己是否用人失賢;對一個善舉,哪怕是毫釐的賞賜,必須要能起到勸勉人們向善的作用;對一個微小的惡行進行處罰,也必須要讓其起到警戒世人不敢作惡的功效。
使化若春氣,澤 [184] 如時雨,消凋污 [185] 之人,移薄偽 [186] 之俗,救衰世之弊,反之於上古之朴。至德加於天下,惠厚施於百姓,故民仰之如天地,愛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
譯文
要讓給予百姓的教化像春風一樣溫暖和煦,給予百姓的恩澤如同及時的風雨一樣潤澤;讓道德腐化的人得以消亡,轉化淺薄虛偽的風俗,挽救衰敗世道的弊政;讓人們重新回到上古時代的淳樸,讓自己至高的德行能夠澤被天下,讓所有的百姓都能夠得到更多的恩惠。這樣,人們就會像敬仰天地一樣敬仰您,像愛戴父母一樣愛戴您,像恭敬神明一樣恭敬您,像畏懼雷霆一樣畏懼您。
且佐治 [187] 之臣,歷世難遇,庸人眾而賢才寡,是故君人者不能皆得稷契 [188] 之干,伊呂 [189] 之輔,猶造父 [190] 不能皆得騏驥之乘 [191] ,追風之匹也。御踶齧必煩轡銜 [192] ,統庸臣必勞智慮,是以人君其所以濟輔群下,均養 [193] 小大,審覈真偽,考察變態,在於幽冥窈妙 [194] 之中,割毫折芒纖微之間,非天下之至精,孰能盡於此哉。
譯文
況且,能夠輔佐治國的忠臣,幾世也難以遇到一個,畢竟平庸的人多而賢德的人少。因此,不是每一個君主都能得到像稷和契那樣的骨幹之才,都能有伊尹、呂尚那樣輔佐之臣,如同造父也不能夠每次駕車盡得騏驥、追風這樣的千里馬一樣。駕馭馬匹需要依靠韁繩和嚼子,統御庸臣就需要靠智慧和謀略。所以,君主要能夠周濟、幫助和指導臣下,協調和教育大小官員,審察、核實事情的真偽,思考、觀察態勢的變化,都要在玄遠微妙之中,在分割毫毛、分解麥芒一樣的纖細微小之間進行。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明最有智慧的人,誰能夠做到這些呢?
故臣有立小忠以售 [195] 大不忠,效小信以成大不信,可不慮之以詐 [196] 乎?
譯文
所以,有的臣子在小事上表現得忠實卻意圖實現其大的不忠,小的方面講信卻是為了實現大的不信,怎麼能夠不考慮他們會不會欺詐你呢?
臣有貌厲而內荏 [197] ,色取仁而行違,可不慮之以虛 [198] 乎?
譯文
有的臣子表面看上去做事情雷厲風行實際上卻軟弱無力,表面上按照仁義道德行事實際卻與仁德背道而馳,怎麼能夠不考慮他們這是虛假呢?
臣有害同儕 [199] 以專朝 [200] ,塞下情以壅 [201] 上,可不慮之以嫉 [202] 乎?
譯文
有的臣子夥同同僚以獨攬朝政,堵塞民情而蒙蔽君主的視聽,怎麼能夠不考慮他們是不是忌妒賢才的嫉臣呢?
臣有進邪說 [203] 以亂是,因似然以傷賢,可不慮之以奸 [204] 乎,臣有因賞以恩(恩上恐有脫字),因罰以佐威,可不慮之以奸乎,臣有外顯相薦,內陰相謀,事托公而實俠私,可不慮之以欺乎?
譯文
有的臣子用荒謬有害的言論來惑亂事實真相,用似是而非的理由來傷害賢德之人,怎麼能夠不考慮他們是虛偽狡詐的奸臣呢?有的臣子一得到賞賜就驕傲自恃,有點權力就懲罰別人而助長自己的淫威,怎麼能夠不考慮他們是陰險的奸臣呢?有的臣子表面上互相推介,實際上勾心鬥角,做事情假公濟私,怎麼能夠不考慮他們這是在欺騙呢?
臣有事左右以求進,托重臣 [205] 以自結 [206] ,可不慮之以偽乎?臣有和同以取諧,苟合以求薦,可不慮之以禍乎?
譯文
有的臣子奉承君主身邊的人以求得晉升,主動攀附權臣而尋求重用,怎麼能夠不考慮他們是虛偽呢?有的臣子假裝和他人意見相近以求表面的和諧,苟且附和他人以謀求得到舉薦,怎麼能夠不考慮這是禍害呢?
臣有悅君意以求親,悅主言以取容,可不慮之以佞 [207] 乎?此九慮者,所以防惡也。
譯文
有的臣子迎合君主的心意以求得親近,說使君主高興的話以求得君主的寬容,怎麼能夠不考慮他們是巧言諂媚呢?這九個方面的考慮,目的在於防止罪惡的發生。
臣有辭拙而意工,言逆而事順,可不恕之以直乎?臣有樸拙而辭訥 [208] ,外疏而內敏,可不恕之以質乎。
譯文
有的臣子不善於表達但是卻很有主意,說起話來讓人很反感但是他的意見卻能夠有利於事情的發展,怎麼能夠不體諒他的一番直心呢?有的臣子樸實憨厚講話言語遲鈍,外表十分平常頭腦卻十分聰慧,怎麼能夠不體諒他的質樸呢?
臣有犯難 [209] 以為士(士疑當作上或主),離謗以為國,可不恕之以忠乎?臣有守正 [210] 以逆眾意,執法而違私志,可不恕之以公乎?
譯文
有的臣子喜歡冒險,越有困難越有興趣去干,為了國家,可以忍受一切誹謗,怎麼能夠不體諒他的忠誠呢?有的臣子因為恪守正道而違背了眾人的意願,執法嚴明而不顧及個人感情,怎麼能夠不體諒他的一番公心呢?
臣有不曲己以求合,不耦世 [211] 以取容,可不恕之以貞乎?
譯文
有的臣子不願意違背自己心中的道德準則而迎合他人,不迎合世俗以求得苟且容身,怎麼能夠不體諒他的忠貞呢?
臣有從側陋 [212] 而進顯言 [213] ,由卑賤而陳國事,可不恕之以難乎?
譯文
有的臣子地位微賤卻能夠提供很好的意見,不顧身處低位而能直陳對國事的主張,怎麼能夠不體諒他的難能可貴呢?
臣有孤特而執節,分立而見毀,可不恕之以勁乎?
譯文
有的臣子性格孤僻但能嚴守節操,處世獨立而受到毀謗,怎麼能夠不體諒他的剛勁呢?
此七恕者,所以進善 [214] 接下之理也。御臣之道,豈徒七恕九慮而已哉?
譯文
這七個方面的恕道,正是進舉賢善之人、接納下層意見的道理啊。其實,統御大臣的方法,又何止這「七恕」「九慮」呢?
臣不易
題解
孔老夫子在《論語》中說道:「為君難,為臣不易。」做君主很難,做臣子也不易。古人云「伴君如伴虎」,一語道盡了做臣子的不易。
本段講述了聖主與賢臣相遇之不易、大臣事主之不易、近臣事君之不易,小臣盡職之不易,外臣處事之不易,將做臣子的種種不易一一說明。誠如雍正皇帝所言:「為君為臣原是一苦境,不過盡此天地父母所生之身,利益社稷蒼生,造他日之福耳!」
昔孔子言,為臣不易。或人以為易,言臣之事君,供職奉命,敕身恭己 [215] ,忠順 [216] 而已。忠則獲寵安之福,順則無危辱之憂,曷為不易哉?此言似易,論之甚難。
譯文
過去孔老夫子講,做臣子也不容易。有的人卻認為做臣子很容易,說:「臣子奉事君主,只要恪盡職守、聽從命令,警飭己身,恭謹律己,忠實順從就可以了。忠實就能夠得到安寧寵幸的福分,順從就沒有危險、受辱的憂患,怎麼不容易呢?」這麼說起來好像很容易,仔細分析一下卻不是那麼容易的。
夫君臣之接 [217] ,以愚奉智不易,以明事暗為難,唯以賢事聖,以聖事賢為可。然賢聖相遭既稀,又周公 [218] 之於成王 [219] ,猶未能得,斯誠不易也。且父子以恩親,君臣以義固,恩有所為虧,況義能無所為缺哉?苟有虧缺,亦何容易。
譯文
君臣之間打交道,愚鈍的臣子侍奉聰明的君主不容易,明智的臣子侍奉愚昧的君主不容易,唯獨賢德的臣子侍奉聖明的君主、有聖德的臣子侍奉賢明的君主才較易。然而,賢臣和聖君相遇的機會終究是很少的,比如周公和成王,都不能夠相得,看來這實在是不容易 啊。況且父子之間靠天生的親情而融洽,君臣之間靠後天的道義而牢固,天生的親情尚且還有虧欠的時候,何況後天的道義,怎麼能夠沒有缺失呢?倘若有虧欠和缺失,怎麼能夠說容易呢?
且夫事君者,竭忠義之道,盡忠義之節,服勞辱之事,當危(危字上下。疑有脫文)之難,肝腦塗地 [220] ,膏液 [221] 潤草而不辭者,以安上治民 [222] ,宣化成德 [223] ,使君為一代之聖明,己為一世之良輔。輔千乘 [224] 則念過管晏 [225] ,佐天下則思丑稷禹 [226] ,豈為七尺之軀,寵一官之貴,貪充家之祿,榮華囂 [227] 之觀哉!
譯文
況且,臣子侍奉君主,要竭盡全力行忠義之道,守住忠義的節操,能忍受種種辛勞和屈辱,危難之時,要敢於擔當,哪怕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目的就是為了讓君主安穩、庶民太平,傳布君命,教化百姓,成就德業,讓君主成為一代聖明的君主,讓自己成為輔佐一世的良臣。輔佐擁有千乘之地的諸侯,就要希望自己能夠勝過晏嬰和管 仲,輔佐擁有整個天下的君主,就要比肩后稷、大禹。七尺之軀,怎麼能夠只偏愛擁有一官半職的尊貴,貪圖充盈家室的俸祿、謀求浮華喧鬧的景象呢?
以(以上疑脫是字)忠臣之事主,投命委身,期於成功立事,便國利民,故不為難易變節,安危革行也。然為大臣者,或仍舊德 [228] ,藉故勢,或見拔擢重任,其所以保寵成功,承上安下,則當遠威權 [229] 之地,避嫌疑之分,知虧盈 [230] 之數,達止足之義。動依典禮,事念忠篤,乃當匡上之行,諫主之非,獻可濟否,匪躬之故 [231] ,剛亦不吐,柔亦不茹 [232] ,所謂大臣以道事君也。然當托於幽微 [233] ,當行於隱密,使怨咎從己身,而眾善自君發,為群寮之表式 [234] ,作萬官之儀範,豈得偷樂容悅而已哉?然或為邪臣所譖,幸臣所亂,聽一疑而不見信,事似然而不可釋,忠詭計而為非,善事變而為惡,罪結於天,無所禱請,激直言而無所訴,深者即時伏劍賜死,淺者以漸斥逐放棄,蓋比干龍逢 [235] 所以見害於飛廉惡來 [236] ,孔子周公所以見毀於管蔡季孫 [237] 也,斯則大臣所以不易也。
譯文
因此忠臣侍奉君主,將自己的身心性命都交出去,目的在於能夠成就一番功業,利國利民。所以,他不會因為事情的難易而改變自己的節操,因個人的安危而改變自己的行為。然而,做大臣的,不論是承襲先人往日的恩德和權勢,還是因為受到提拔舉薦而得以重任,他們要想保持君王的器重和寵用、成就一番功業,上承旨意,下撫百姓,就要遠離威勢和權力,避開易受人嫌疑的事情,明白缺損與盈滿的概數,通達凡事知止知足的深義;行動要依照國家的法律制度,做事要忠誠篤實,擔當匡扶君主的責任,諫正君主的缺失,不貪圖個人利益,進獻可以濟世的良策;對強硬的不害怕,對軟弱的不欺侮。(能夠做到這些)大臣就是以道義來侍奉君主了。(即使這樣)還應該防範於隱微,行事要隱密,勇於承擔抱怨和過失,把一切善名和好處都歸讓給君王,讓自己成為同僚的表率,萬官的模範。怎麼能夠允許自己苟且偷樂呢?然而,良臣也有可能被奸邪之臣所讒毀、被寵幸之臣所惑亂,使君主聽到一點懷疑後,便可能對臣子失去信任,認為事情好像如此,又很難釋疑,以至使忠誠的謀劃反而成了錯誤,好事變成了壞事,而降罪又出自於君主,沒有辦法祈求接見。由於激憤於直言而無處訴告,重者當時便被賜劍自殺,輕者則逐漸被罷免流放。大概就如比干、龍逢這樣的忠臣被飛廉、惡來這樣的奸臣所害,或孔子、周公被管蔡、季孫所毀一樣。這都說明做大臣不容易呀!
為小臣 [238] 者,得任則治其職,受事(事下疑脫則字)修其業,思不出其位,慮不過其責,竭力致誠 [239] ,忠信 [240] 而已。
譯文
做小臣的,接到任命就去做好其職務範圍內的工作,安排他做一件事情,就兢兢業業地去把事情做好,心中思慮的,不超過自己的職責範圍,只要竭盡全力、使自己的誠心達到極點,做到忠誠信實就可以了。
然或困辱 [241] 而不均,厭抑 [242] 而失所 [243] ,是以賢者或非其議,預 [244] 非其事,不著其陋 [245] ,不嫌其卑,庶 [246] 貫一言而利一事。
譯文
然而,有的做小臣的,因為不公平而困窘和受到侮辱,因人的壓制而不能獲得相應的官位。因此他們中有才能的人也會發表他所在位置不該發表的言論,也會參與他所在位置不該參與的事情,不會覺得自己目光短淺;見識不廣,更不會顧忌自己地位卑微,只是期望能通過自己的一番言論而有利於某一國事。
然以至輕至微,至疏至賤,干萬乘之主 [247] ,約以禮義之度,匡以行事之非,忤執政之臣,暴其所短,說合則裁,自若不當,則離禍害。或計不欲人知,事不從人豫,而己策謀適合,陳偶同上者,或顯戮其身以神其計,在下者或妒其人而奪其策。蓋關思 [248] 見殺於鄭,韓非 [249] 受誅於秦,龐涓 [250] 刖孫臏 [251] 之足,魏齊 [252] 折應侯 [253] 之脅,斯又孤宦小臣所以為難也。
譯文
然而,(做小臣的)雖然處在最輕微、最疏遠、最低賤的位置上,(為了社稷和天下的安危)也要冒犯萬乘的君主,用禮義的尺度來約束他,用行事的對錯來匡扶他。對於違逆執政的大臣,揭露其執政的短處,有時說對了卻沒有任何改善,但如果說的時機不當,反而會給自己引來禍害。有的時候,自己的計謀並不為人所知,做事情也沒有和他人商量,只是覺得自己的想法合適,自己陳述的想法一旦和在上位的偶爾相同,在上位的就會為了顯示君主計謀的神奇而將其殺戮,在下位的也會因為嫉妒而搶奪他的計謀。這就是為何關思會在鄭 國被殺,韓非子會在秦國被誅,龐涓用計謀砍掉孫臏的雙足,魏齊設計折斷范應候的肋骨,由此可見做孤立無援的小臣的難處所在了。
為小臣者,一當恪恭職司,出內惟允,造膝詭辭,執心審密 [254] ,忠上愛主,媚不求奧灶 [255] 而已。若為苟若(若為苟若疑有誤字)此,患為外人所彈,邪臣所嫉,以職近而言易,身親而見信,奉公俠私之吏求害之以見直,懷奸抱邪之臣欲除之以示忠,言有若是,事有似然,雖父子之間,猶不能明,況臣之於君而得之乎?故上官 [256] 毀屈平 [257] ,爰盎 [258] 譖晁錯 [259] ,公孫 [260] 排主父 [261] ,張湯 [262] 陷嚴助 [263] ,夫數子者,雖示純德,亦親近之臣所以為難也。
譯文
做小臣的,一上任就應當恪盡職守、恭恭敬敬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出入辦事都要公允誠實;向君主促膝直言,勇於納諫;心志要專一堅定,謀事要詳盡嚴密;忠誠於自己的上級和君主,不以諂媚的方式去接近當權的近臣。如果能夠做到這些,則又有被人彈劾的隱患,或被邪臣所嫉妒。尤其是在君主身邊的邪臣,由於在君主身邊工作而方便說話,容易得到君主的信任,那些表面奉公實際卻圖謀私利的 官吏,就會謀害其以示自己的正直;那些心懷邪念的奸臣,就會設法除掉其以示自己的忠心。這麼說似乎有點言過其實,事實上卻一點也不為過。即使是父子至親,有時也有話說不明的地方,臣子和君主要做到契合又談何容易呢?所以,上官大夫詆毀屈原,爰盎誣陷晁錯,公孫賀排擠主父偃,張湯陷害嚴助。這幾位大臣,都有純正的德行(卻遭遇如此非難),可見做近臣是多麼的不容易啊。
為外臣者,盡力致死,其義一也。不以遠而自外,疏而自簡,親涉其事而掌其任,苟有可以興利除害,安危定亂,雖違本朝之議,詭常法之道,陳之於主,行之於身,志於忠上濟事,憂公無私,善否之間,在已典主 [264] 可也。然患為左右所輕重 [265] ,貴臣所壅制,或逆而毀之,使不得用,或用而害之,使不得成,或成而譖之,使不得其所。吳起 [266] 見毀於魏,李牧 [267] 見殺於趙,樂毅 [268] 見讒於燕,章邯 [269] 畏誅於秦,斯又外臣所以為危也。此舉梗槩耳,曲折纖妙,豈可得備論之哉。
譯文
在京城之外做官的臣子,也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道理是一樣的。不能夠因為自己距離朝廷較遠而把自己當成外人,不能夠因為同君主接觸較少而簡化自己的職責。凡是自己親自管理且負責的事情,只要能夠對百姓有利,能夠為民除害,安危定亂,哪怕違背朝廷的主張,不符合常規的程式,也要把意見陳述給君主後,自己努力去實施,這樣做志在忠於君主、成就事業,心裡念念存有公心,沒有絲毫私念。善惡好壞之間,由自己掌管統籌還可以。然而,令人憂患的是會被君主身邊的人說長道短,要麼被顯貴之臣堵塞言路,要麼對其進行毀謗不讓君主採用,要麼君主採用後從中作梗使事情無法辦成功,要麼事情辦成後讒言譏毀使其不能成就。吳起在魏國被誹謗,李牧在趙國被殺,樂毅在燕國被詆毀,章邯在秦國常常擔心被誅殺,可見做外臣的處境是多麼危險。這只是舉出其中的大概,其中的曲折和細微之處,怎麼能夠說得詳盡呢?
治本(舊無,補之) [270]
題解
《治本》的標題原無,現今根據文意所加。治本,意即治理國家的根本之道。此篇共兩段,第一段主要講述了治理國家的根本之道在於道德和刑罰並用,並舉出三皇、五帝、五霸、秦朝的例子來說明用德和用刑治國的明顯差別。重點強調要以德為主,以刑為輔。第二段則強調君主應有勵精圖治的精神,只要用心理政,國家沒有治理不好的,並說明善於治國者,重在能夠反躬自省,注重自身的修養,自己修好身後,國家自然就會治理好。
夫治國之本 [271] 有二,刑也,德也。二者相須而行,相待而成矣。天以陰陽成歲,人以刑德成治。故雖聖人為政,不能偏用也。故任德多,用刑少者,五帝 [272] 也。刑德相半者,三王 [273] 也。杖刑多,任德少者,五霸 [274] 也。純用刑強而亡者,秦也。夫人君欲治者,既達專持刑德之柄矣。位必使當其德,祿必使當其功,官必使當其能,此三者,治亂之本也。位當其德,則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祿當其功,則有勞者勸,無勞者慕。未之有也(未之有也衍)。
譯文
治理國家的根本大道有兩條,就是刑罰和道德。兩者需要相互配合、相輔相成。上天以陰陽形成光陰,君主以刑德成就大治。因此,即使是聖人來治理國家,也不能偏用其一。重視道德,很少用刑罰的,是五帝;刑罰和道德各取一半的,是三王;用刑罰較多,而道德很少的,是五霸;完全採用刑罰來治理國家而導致政權快速毀滅的,是秦朝。所以,一個君王要讓天下達到大治,就一定要用好刑和德的權柄,視其德行來賜予其相應的地位,視其功勞來賜予其相應的俸祿,視其才能來賜予其相應的官職。這三條,是讓天下大治或大亂的根本啊。根據德行來賜予地位,那麼,有賢德的人就會居於上位,道德敗壞的人就會居於下位;根據功勞來賜予俸祿,那麼有功勞的人就會得到鼓勵,沒有功勞的人就會朝此努力。能夠做到這樣,而國家未能得到大治,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凡國無常治,亦無常亂,欲治者治,不欲治者亂。後之國土人民,亦前之有也,前之有,亦後之有也。而禹獨以安,幽、厲獨以危,斯不易天地,異人民,欲與不欲也。吳阪之馬,庸夫統銜則為弊乘,伯樂執轡 [275] 即為良驥,非馬更異,教民亦然也。故遇禹、湯則為良民,遭桀、紂則為凶頑,治使然也。故善治國者,不尤斯民而罪諸己,不責諸下而求諸身。傳曰:「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由是言之,長民治國之本在身。故詹何 [276] 曰:「未聞身治而國亂者也。」若詹者,可謂知治本矣。
譯文
任何一個國家,不會有永久的大治,也不會有永久的大亂,只要勵精圖治就一定能夠治理好。如果不勵精圖治,必然會發生大亂。後世的國土和人民,也是前代所擁有的,前代所擁有的,也是後世所擁有的。(擁有同樣的條件)大禹讓天下安定和諧,周幽王、周厲王卻讓天下垂危。天地和人民並沒有改變,只是一個想勵精圖治一個不想勵精圖治的差別而已啊。吳阪這個地方的馬,如果讓無能的人來駕馭,就成了劣馬;如果讓伯樂來駕馭,就成了良駒。可見並不是馬的不同,而是駕馭者的不同啊。教育人民也是同樣的道理。所以,百姓遇到大禹和湯王這樣的聖君則是良民,遇到夏桀和商紂這樣的暴君則成了暴民,這就是不同的治理者所造成的啊。所以,一個善於治理國家的君主,不會怪罪自己的百姓,而是反省自己的過失。不會斥責自己的部下,而會反求諸己。《易傳》上說:大禹和商湯反省自己,其治理的天下興旺蓬勃,夏桀和商紂歸罪他人,其天下也就很快消亡了。由此可見,教導民眾治理國家的根本在於君主修己之身啊。所以詹何說:從來沒有過君主修身很好而國家大亂的。像詹何這樣的人,可以說是知道治理天下的根本之道了。
政務
題解
政務,即處理政事。這一段作者桓范指出,為政之務,務在正身。桓范認為,作為君主,修正己身是處理政務的第一要務,其次才是教育民眾。認為「君正於上,則吏不敢邪於下;吏正於下,則民不敢僻於野」,深刻說明為政的根本在於為政者修己之德。同時說明為政者還要減少擾民之事,這樣國家才能實現無為而治。
凡吏之於君,民之於吏,莫不聽其言而則 [277] 其行,故為政之務,務在正身,身正於此,而民應於彼。《詩》云:「爾之教矣,民胥效矣 [278] 。」是以葉公 [279] 問政,孔子對曰:「子帥而正,孰敢不正。」又曰:「苟正其身,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故君子為政,以正己為先,教禁 [280] 為次,若君正於上,則吏不敢邪於下,吏正於下,則民不敢僻 [281] 於野。國無傾君,朝無邪吏,野無僻民,而政之不善者,未之有也。凡政之務,務在節事 [282] ,事節於上,則民有餘力於下,下有餘力,則無爭訟之有乎民,民無爭訟,則政無為而治,教不言而行 [283] 矣。
譯文
無論是官吏對於君王,還是百姓對於官吏,無一不是聽他怎麼說,然後效仿他怎麼做。所以,為政的根本要務,在於為政者正己之身。為政者在此處能夠正己之身,民眾就能夠在彼處響應你。《詩經》上說:「你能夠教育民眾,民眾就會效仿。」所以葉公向孔子求教為政之道,孔子恭敬地告訴他:「你能夠帶頭行的正,您的百姓誰敢不正?」又說:「如果為政者能夠正己之身,從事政事還有什麼難的呢?如果為政者不能夠正其自身,又怎麼可能使別人正呢?所以,真正的君子來治理政務,把正己放在第一位,把教育和禁令放在第二位。做君王的能夠在上位正己之身,則下面的官吏就不敢有不正的行為;做官吏的能夠在下面正己之身,那麼民眾在鄉野則不敢為非作歹。一個國家如果沒有不正的君主,那麼朝廷里就不會有奸邪的大臣,鄉野就不會有品行不端的子民。如果這樣,政治還不清明,那是從來沒有有過的事情。」大凡為政的根本,在於行事有節制,在上位的能夠行事有節制,則民眾就有餘財和餘力;民眾有餘財和餘力,民間就不會有爭鬥和爭訟;民間沒有了爭訟,這樣國家就可以無為而治,教化能夠不言而行。
節慾
題解
節慾,即節制欲望。《禮記》上講,「欲不可縱」。修身治國的根本,就在於節制欲望。為君者失去國家,為官則遭遇災禍,無一不是因為不能節制自己的欲望。如果不懂得節制欲望,是非常危險的,稍一不慎,輕則帶來災禍,重則滅身毀國。作者提出,對於欲望,即使不能做到一開始就從心上去除,也要做到抑制自己的欲望,不能夠反被欲望所掌控。
夫人生而有情 [284] ,情發而為欲 [285] ,物見於外,情動於中,物之感人也無窮,而情之所欲也無極,是物至而人化也。人化也者,滅天理矣。夫欲至無極,以尋難窮之物,雖有賢聖之姿,鮮不衰敗。故修身治國也,要莫大於節慾。《傳》曰:「欲不可縱。」歷觀有家有國,其得之也,莫不階於儉約。其失之也,莫不由於奢侈。儉者節慾,奢者放情 [286] ,放情者危,節慾者安。
譯文
人生來就會對事物產生感情,感情產生後就會發展為欲望。人只要接觸到外界的事物,內心就會產生情感活動。外物對人情感的影響沒有止盡,而由情感所產生的欲望也沒有止盡。所以一旦任 由外物控制了人的欲望,人的純淨純善的本性就會轉化為貪婪的習性。而一旦人的本性轉化成了習性,人心對天理的感悟就不復存在了。人的欲望是沒有止盡的。如果一個人以內心無窮無盡的欲望,去追逐身外無窮無盡的物境,縱然有成聖成賢的資質,也很少有不中途頹墮和失敗的。所以,修身治國的根本,沒有比節制欲望更重要的了。《禮記》說:欲望不可以放縱。縱觀歷史,能夠得到家國的無一不是來自於勤儉節約,而失去家國的無一不是由於奢侈浪費。節儉的人懂得控制欲望,奢侈的人則會放縱情感;放縱情感的人危險,懂得節慾的人安全。
堯、舜之居,土階三等 [287] ,夏日衣葛 [288] ,冬日鹿裘 [289] ,禹卑宮室而菲飲食,此數帝者,非其情之不好,乃節儉之至也。故其所取民賦也薄,而使民力也寡,其育物也廣,而興利也厚,故家給人足,國積饒而群術也以(群術也以恐有脫文誤字),仁義興而四海安。孔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 [290] 。」
譯文
堯帝、舜帝的住處,只修築著三層土階,夏天穿著葛衣,冬天披著鹿皮,大禹不住好房子,不吃珍貴的食物。這幾位帝王,並不是他們在情感上不喜歡(這些),而是他們節儉到了極點。因此,他們向百姓徵收的賦稅非常少,使用的民力也非常少,養育的萬物卻非常廣博,為民興造的福利非常厚重。因此,百姓家庭富裕、人民滿足,國家富饒,仁義之風盛行,四海之內安定和諧。孔子說:因為勤儉節約而失去 家國的人是很少的。
且夫閉情 [291] 無欲者上也,咈心消除者次之。昔帝舜藏黃金於嶄岩 [292] 之山,抵珠玉於深川之底,及儀狄 [293] 獻旨酒 [294] 而禹甘之,於是疏遠儀狄,純(純當作絕)上旨酒,此能閉情於無欲者也。楚文王 [295] 悅婦人而廢朝政,好獠獵而忘歸,於是放逐丹姬,斷殺如黃,及共王(莊王誤作共王)破陳而得夏姬,其艷(其艷當作艷其)國色,王納之宮,從巫臣之諫,壞後垣而出之,此能咈心消除之也。既不能閉情慾,能抑除之斯可矣。故舜禹之德,巍巍稱聖 [296] ,楚文用朝鄰國,恭王終諡為恭 [297] 也。
譯文
人能夠做到閉情無欲可以算是上等人了,刻意消除的人就要差一等了。過去舜帝將黃金藏在險峻的高山之上,將珠玉藏在深川的谷底;儀狄進獻美酒給大禹,大禹品嘗後覺得非常甘甜,於是疏遠儀狄,杜絕人們進獻美酒。這就是能夠節制情感而達到無欲的例子。楚文王沉湎於婦人的美色而荒廢朝政,喜愛打獵而忘記了回到王宮,於是將丹姬驅逐流放,把獵狗也殺掉。楚莊王攻破陳國而得到夏姬,因 夏姬有傾國的美色,楚莊王將其納入後宮,後來他聽從申公巫臣的建議,毀壞後牆而將其驅逐出去。這是違心消除情慾的例子。雖不能節制情慾,但也能夠克制自己,能做到這一點也算可以了。所以大舜、大禹的德行如同巍峨的高山,被人們視為聖人,楚文王因為能夠消除欲望而使得鄰國來朝,古人對於能夠改正過失的君主死後給予他「恭」的諡號。
詳刑
題解
詳刑,意思是要周詳審慎地對待刑罰。作者認為,制定和使用刑罰,是要達到不用刑罰的目的。並指出,對於判處刑罰要周詳謹慎,尤其是判處死刑,要做到讓死者無怨,生者無恨,這樣國家才能得到大治。如果不依法行事,甚至濫用刑罰,則會產生更多的刑事案件,導致社會不平。
夫刑辟 [298] 之作,所從尚矣。聖人以治,亂人以亡。故古今帝王,莫不詳慎 [299] 之者。以為人命至重,一死不生,一斷不屬故也。夫堯、舜之明,猶惟刑之恤也。是以後聖製法,設三槐九棘之吏 [300] ,肺石嘉石 [301] 之訊,然猶復三判,僉曰可殺,然後殺之。罰若有疑,即從其輕,此蓋詳慎之至也。故苟詳、則死者不恨,生者不忿 [302] ,忿恨不作,則災害不生,災害不生,太平之治也。
譯文
刑罰和法律的創製,已經由來以久。聖人通過它讓天下得 到大治,昏庸的人則通過它讓天下大亂。所以自古以來的帝王,對使用刑罰和法律無一不是周詳審慎地對待的。因為沒有比人命更重要的了,一旦被處死則無法再復活,一旦被斷頭就不能再復原了。連堯舜這樣聖明的君主,對於用刑都慎之又慎。因此,以後的聖人制定法律,設立了三九公卿的官吏,使用肺石、嘉石等審訊方法,然後重複審判三次,都認為可以處死後,方才處死罪犯。在處置罪犯時若有絲毫的疑惑,就會從輕處置,其對用刑的詳細謹慎可以說到了極點。如果能夠做到如此的詳細審慎,那麼被判死刑的人就不會產生怨恨,活著的人也不會感到憤怒。人民沒有了憤怒和怨恨,就不會產生災害,沒有災害,天下就達到太平大治了。
是以聖主用其刑也,詳而行之,必欲民犯之者寡,而畏之者眾,明刑 [303] 至於無刑,善殺至於無殺,此之謂矣。夫暗亂之主,用刑彌繁 [304] ,而犯之者益多,而殺之者彌眾,而慢之者尤甚者何,由用之不詳而行之不必 [305] 也。不詳則罪不值,所罪不值則當死反生,不必則令有所虧,令有所虧則刑罰不齊矣。失此二者,雖日用五刑 [306] ,而民猶輕犯之,故亂刑之刑,刑以生刑,惡殺之殺,殺以致殺,此之謂也。
譯文
因此聖明的君主使用刑罰,都是詳審之後才執行,目的是要使得民眾觸犯刑罰的人少,畏懼刑罰而不敢觸犯的人多,從嚴明刑法到不需要使用刑法,從善用殺戮到不需要進行殺戮,這正是聖明的君主使用刑罰的真正意思。而昏亂的君主,越是頻繁地使用刑罰,觸犯的人就會日益增多,被殺戮的人越多,對刑罰產生怠慢的人也越來越多。這都是由於使用刑罰不是詳察慎判,而執行刑罰太過隨意所導 致的啊。量刑不詳則判罪不公平,判罪不公平則會讓本該處死的人活了下來;執法太隨意,就會讓法律受到損害;法令受到損害,刑罰就難以做到公平。做不到這兩點,哪怕每天用五種刑法,民眾還是會輕易觸犯刑法。所以胡亂使用刑罰,就會使得刑罰之外還會產生刑罰,盲目惡意地進行誅殺,這樣的誅殺會導致更多的誅殺,講的就是這種情況。
兵要
題解
兵要,即用兵的要術。此篇節選了兩段,第一段說明用兵的根本目的在於造福於民眾,並指出:「戰者,危事,兵者,兇器」。希望君主不要喜好運用它。同時也指出「不可忘戰」,否則國家就會危險。第二段則說明民心是用兵取勝的根本,取得民心在於利民。而戰爭的勝負,其實早在戰爭開始之前就已經決定了,並說明了帝者之兵和王者之兵的特徵。
聖人之用兵也,將以利物 [307] ,不以害物也。將以救亡,非以危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耳,然以戰者危事。兵者兇器,不欲人之好用之,故製法遺後,命將出師,雖勝敵而反 [308] ,猶以喪禮處之,明弗樂也。故曰:「好戰者亡,忘戰者危,不好不忘,天下之王也。」
譯文
聖人用兵,目的在於有益於萬物,而不是讓萬物受害,為的是用它來拯救危亡,而不是用它危害生存。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使用軍隊。然而,因為戰爭畢竟是危險的事情,武器畢竟是兇器,不能任憑人的喜好而使用它。因此制定法則留給後人,命令將軍出征,即使打敗敵軍勝利歸來,也要舉行喪禮,以此表明這不值得快樂。所以說 好戰的國家會自取滅亡,忘記戰爭的國家就會處於危險之中。只有不好戰也不忘記戰爭的國家,才可以成為天下的王者。
夫兵之要,在於修政 [309] ,修政之要,在於得民心,得民心,在於利 [310] 之,利之之要,在於仁以愛之,義以理之也。故六馬不和,造父不能以致遠,臣民不附,湯、武不能以立功。故兵之要在得眾者,善政 [311] 之謂也。善政者恤民 [312] 之患,除民之害也,故政善於內,兵強於外。
譯文
用兵的關鍵在於修明政教;修明政教的關鍵,在於得到民心;要得到民心,在於讓百姓得到利益;使百姓得到利益的關鍵,在於用仁愛之心愛護他們,用道德仁義來治理他們。所以說,駕車的六匹馬如果不互相配合,即使是造父也不能駕馭馬車跑得很遠;沒有大臣和民眾的擁護,即使是商湯、周武王也不能夠建功立業。所以說用兵的關鍵在於得到民心;得到民心,可以說就是清明的政治了。清明的政治,就是能夠憂慮人民的疾苦和憂患,除掉民眾的災禍而已。所以,對內如果能夠做到政治清明,對外軍隊就會強大。
歷觀古今用兵之敗,非鼓之日也,民心離散,素行 [313] 豫 [314] 敗也。用兵之勝,非陣之朝也,民心親附,素行豫勝也。故法 [315] 天之道,履 [316] 地之德,盡人之和,君臣輯穆 [317] ,上下一心,盟誓不用,賞罰未施,消奸慝 [318] 於未萌,折凶邪於殊俗 [319] ,此帝者之兵也。德以為卒,威以為輔,修仁義之行,行愷悌 [320] 之令,闢地殖穀,國富民豐,賞罰明,約誓 信,民樂為之死,將樂為之亡,師不越境,旅不涉場,而敵人稽顙 [321] ,此王者之兵也。
譯文
縱觀古往今來用兵失敗者,並非敗在擊鼓的當日,而是民心早已離散,平素的行為就已經顯示出失敗的徵兆了。用兵獲得勝利的,並非勝在兩軍對陣的那一日,而是民心擁護,平素的行為就顯示出勝利的徵兆了。所以效法天道、履行地德,盡用人和,君臣和睦,上下一心,不需要用什麼盟誓,也不需要採取什麼賞罰的措施,就能夠將奸詐邪惡的人消滅於萌芽的狀態,讓凶邪之人受到風俗的影響而回歸本善,這是五帝的用兵之道。以德行作為士兵,以威信作為輔助,按照仁義道德的標準來行事,執行和樂平易的命令,開闢土地種植五穀,國家富強人民富裕,賞罰嚴明,遵守誓言和盟約,民眾就樂於為國捐軀,將軍就樂於以身殉國,軍隊不用越過國境,士兵不用抵達戰場,敵軍就心悅誠服地投降了,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兵啊。
辨能
題解
辨能,即辨別人的才能。要想治理好政事,必須懂得辨別和使用人才。用人的腐敗是最大的腐敗。這一段作者指出,當時的官吏不能公正地考察人才,只是聽從虛譽之詞,導致趨炎附勢,結黨營私的小人當政。一方面反映了當時官場用人的亂象,同時也是從反面提醒,辨別人才不能只聽外在的名譽,而要詳細謹慎地考察一個人。德行和能力均沒有缺陷的人,才能夠給予大任。
夫商鞅 [322] 、申 [323] 、韓 [324] 之徒,其能也,貴尚譎詐,務行苛克,則伊尹 [325] 、周 [326] 、邵 [327] 之罪人也。然其尊君卑臣,富國強兵,有可取焉。寧成 [328] 、郅都 [329] 輩,放商、韓之治,專以殘暴為能,然其抑強撫弱,背私立公,尚有可取焉。其晚世之所謂能者,乃犯公家之法,赴私門之勢,廢百姓之務,趣 [330] 人間之事,決煩理務,臨時苟辨 [331] ,但使官無譴負 [332] 之累,不省下民吁嗟之寃,復是申、韓、寧、郅之罪人也。而俗猶共言其能執政者,選用不廢者,何也?為貴勢之所持 [333] ,人間之士(士字似衍)所稱,聽聲用名者眾,察實審能者寡,故使能否之分不定 [334] 也。
譯文
商鞅、申不害、韓非子這樣的人,其才能重在使用各種奸詐的手段,辦事推行苛刻之政。這樣的人在伊尹、周公、邵公那裡就是罪人了。然而,他們畢竟還能夠明白君主尊貴、大臣卑微的道理,能夠使得國家富裕、軍隊強大,還有一點可取之處。(到了漢朝中興的時候),寧成、郅都這些人,誇大商鞅、韓非子的治國方略,專門進行殺戮,以殘暴為能。然而他們畢竟能夠抑制豪強,避開私利,樹立公心,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後世所謂有才能的人,就只是違背公家的法律,迎合私人的權勢,荒廢百姓的事務,趨附人間的私利;判決麻煩的案件、處理複雜的事務時,只是臨時詭辨一下,只要不使官家受到譴責,或受到責任的拖累,根本不去理會民眾的冤屈和嘆息,這樣的人又是申不害、韓非子、寧成、郅都一樣的罪人了。然而一般人習慣上還是認為他們是有能力的人,執政者仍然選用而不廢黜他們。這是為何呢?因為他們為權貴勢要之人所保護,被世間一些讀書人所稱頌,聽其名聲用其名位的人多,而能夠細緻審察審核其能力的人少,因此在用人上對人才能力的分界線不能明確。
夫定令長 [335] 之能者,守相 [336] 也。定守相之能者,州牧刺史 [337] 也。然刺史之徒,未必能考論能否也,未必能端平也。或委任下吏,聽浮游之譽,或受其戚黨貴勢之託,其整頓(其整頓當作整頓其)傳 舍,待望迎賓,聽其請謁,供其私求,則行道之人 [338] 言其能也。
譯文
審定縣令、縣長能力的,是郡守和諸侯之相;審定郡守、諸侯之相能力的,是州牧、刺使。然而州牧、刺使這樣的官吏,未必真的能夠考察審定他們是否有能力,未必能夠使得考評公平中正。有的委派手下的官吏去考察,結果只是在外面聽取一些空虛不實的讚譽;有的則受到他們的親戚朋黨、權貴勢力的委託。這些相關人等不是忙著整頓客舍,等待瞭望,迎接上賓,就是忙著接待拜訪,許諾對方私下的請求。於是連無關的路人都可以盡說其能(作為他們升遷的依據了)。
治政以威嚴為先,行事務邀時取辨 [339] ,悕望 [340] 上官 [341] 之指,敬順監司 [342] 之教,期會 [343] 之命,無(無字恐衍)降身 [344] 以接士之來,違法以供其求欲,人間之事 [345] 無不循,言說之談無不用,則寄寓 [346] 遊行 [347] 幅巾 [348] 之士言其能也。有此三者為之談,聽聲譽者之所以可惑,能否之所以不定也。
譯文
這些人治理政事首先考慮的是自己的威嚴,辦事一味迎合時風,惴摩長官的意圖,對監察官員的話唯唯諾諾,不論對錯一概言聽計從。凡是上級規定期限要完成的任務,不論百姓是否能夠承受得了,無不低聲下氣一概接受;如果有上級來視察工作,就不惜違反常禮制度去滿足他們的欲望和要求。對於世俗的陋習沒有不遵循的,世俗的言論沒有不採用的。這樣,一些客居、遨遊、風雅之士就會紛紛說他們有能力了。有這三種人到處替他們說好話,這就是聽信聲譽者其所以被迷惑、官員的能力高低之所以難以評定的原因了。
尊嫡
題解
正妻生的長子稱嫡子,省稱「嫡」。尊嫡就是要尊重嫡子。此段重在說明,選擇接班人要無比謹慎。尊嫡雖然是君主專制時代選擇繼承人的傳統觀念,但是,對現代社會的組織選擇接班人同樣有著有益的啟示。
凡光祖禰 [349] ,安宗廟,傳國土,利民人者,在於立嗣 [350] 繼世。繼世 [351] 之道,莫重於尊嫡 [352] 別庶 [353] 也。故聖人之制禮貴嫡,異其服數,殊其寵秩 [354] ,所以一群下之望,塞變爭之路,杜邪防萌,深根固本之慮。歷觀前代後妻 [355] 賤而侄媵 [356] 貴,太子卑而庶子尊,莫不爭亂以至危亡,是以周有子帶之難 [357] ,齊有無知之禍 [358] ,晉有莊伯之患 [359] ,衛有州吁之篡 [360] ,故傳曰:「並後匹嫡,兩政耦國,亂之本也。」
譯文
能夠光耀祖宗,安定宗廟,傳續國土,利益人民的大事,在於確定繼承人以繼承祖業。而繼承祖業的大道,沒有比尊重嫡子區別庶子更重要的了。因此,聖人制定禮法是就讓嫡子處在尊貴的位置,讓其穿著不同的服飾,讓他得到特殊的寵愛而授以官秩,以此來統一群臣的期望,堵塞政變爭權的道路,杜絕邪惡,防範於未然。這是為加深和穩固國家的根本而考慮的。縱觀前朝各代,凡是皇后、正妻被輕視而側妃受到尊寵,太子卑微而庶子尊寵的,沒有不引起爭鬥和紛亂,導致國家危亡的。所以周朝有子帶的災難,齊國有魏無知的禍害,晉國有莊伯的憂患,衛國有州吁的篡位。因此經典上說:如果兩後並列,嫡子和庶子不分,就會出現兩個國家兩個政權的狀況,這正是產生動亂的根本啊!
諫爭
題解
諫爭,即諫諍。本段主要講述了臣子應該敢於直言進諫,規勸君主,糾正君主的偏差,挽救君主的謬誤。特彆強調了,「子從命者,不得為孝;臣苟順者,不得為忠」,指出「國之將興,貴在諫臣;家之將盛,貴在諫子」。然而,正如第二篇「為臣不易」所言,為臣的向君主直言進諫,往往要冒著巨大的風險,如果君主不能虛心納諫,臣子就會「近死辱而遠榮寵」。因此,只有心存天下社稷的安危,不忍看到君主處於危難之中的忠義之臣,才會敢於向君主直言進諫。此段不僅提醒君主要能夠接受臣下的直言規勸,也告訴為臣者要能心存社稷,敢於直諫,做忠義之臣。
夫諫爭 [361] 者,所以納 [362] 君於道,矯枉 [363] 正非,救上之謬也。上苟有謬而無救焉,則害於事,害於事,則危道也。故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扶之之道,莫過於諫矣。故子從命者不得為孝,臣苟順者不得為忠。
譯文
諫爭就是為了把君主的拉回到正確的治國之道上來,讓君主矯正邪枉、改正缺點,挽救君主的謬誤。如果君主有謬誤之處而沒 有人去糾正,就會危害國事;危害國事,就會使國家步入危途。因此孔子說:(做臣子的眼見君主)遇到危險而不去扶持,見到君主就要跌倒而不去攙扶,那君主還要你幹什麼呢?而幫扶的方法,沒有比諫爭更好的了。因此,做兒子的如果只是一味聽從父親的話,算不得是真正的孝;做臣子的只是一味順從君主的意思,算不上是真正的忠。
是以國之將興,貴在諫臣;家之將盛,貴在諫子。若托物以風喻,微生(生疑言)而不切,不切則不改,唯正諫直諫可以補缺也。詩云:「袞職有缺,仲山甫補之,柔亦不茹,剛亦不吐 [364] 。」正諫者也。易曰:「王臣謇謇 [365] 。」傳曰:「愕愕者昌 [366] 。」直諫者也。
譯文
國家將要興旺,重在有能夠直言諫爭的大臣;家庭將要興旺,重在有能夠勸諫父母的孩子。如果只是通過寄託事物來進行諷喻,只是小聲議論而不能夠切中要害,不能切中要害,就很難改正錯誤。只有提出正面的意見、直截的建議才能夠讓君主補正缺失。《詩經》上說:君主有了缺失,仲山父去補救它。柔順而不軟弱,剛正而不張揚。這說的就是從正面提意見的人。《易經》上說:大王的大臣無比忠貞。經傳上說:大臣能夠直言,國家就能夠昌盛。這說的就是能夠直接進諫的人。
然則咈人之耳,逆人之意,變人之情,抑人之欲,不爾,不為諫也。雖有父子兄弟,猶用生怨隟 [367] 焉,況臣於君,有天壤之殊,無親戚之屬,以至賤干至貴,以至稀間至親,何庸 [368] 易耶。惡死亡而樂生存,恥困辱而樂榮寵,雖甚愚人,猶知之也,況士君子乎。今正言直諫,則近死辱而遠榮寵,人情何好焉。此乃欲忠於主耳,夫不能諫則君危,固諫則身殆 [369] ,賢人君子,不忍觀上之危而不愛身之殆,故蒙危辱之災,逆人主之鱗,及罪而弗避者,忠也,義也。深思諫士之事,知進諫之難矣。
譯文
然而,說人家不喜歡聽的話,違逆他人的心意,改變他人的情趣,抑制他人的欲望,不這樣就稱不上是進諫之言。即使是父子兄弟之間,提意見也會產生怨恨和間隙,何況臣子之於君主,更是有著天壤之別。沒有親戚關係,以最卑賤的地位對最尊貴的地位,以最疏遠的關係對最親切的人來提意見,怎麼會容易呢?恐懼死亡而願意生存,不願意受到困辱而樂於受到寵幸,哪怕是再愚鈍的人,也明白這一點,何況讀過聖賢經典的士人和君子呢?如今用正面的意見直言進諫,這是在接近死亡和屈辱而遠離寵愛和榮幸。假若按照人之常情,怎麼會這麼去做呢?這麼做只是想能夠忠誠於君主啊。臣子不能諫爭,君主就會有危險;總是進諫,臣子自己就會有危險。真正的賢人君子,只是不忍自己的君主處於危險之中,而不是擔心自己處於險境中啊。因此,冒著蒙受危險受辱的災難,揭開君主的龍鱗,寧可自己獲罪而不肯逃避,這都是因為心存國家社稷,忠心為君,堅守道義啊!深刻地思考諫臣的所為所遇,才能知道進諫是多麼的不容易啊!
決壅
題解
決壅,意即消除壅蔽。處在君主之位,如果被左右所壅制,那麼就聽不到、看不到很多事情的真相,長此以往,就會危害國家。因此,作者指出,君主要消除壅蔽,重在廣開言路,虛心聽取各方人士的意見。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如果做君主的能夠廣開言路,讓各方人士直言進諫,那麼,壅臣自然就無法壅蔽君主。作者同時指出,君主不能將自己的好惡示人,否則就會被身邊的臣妾利用其喜好和厭惡來達到蒙蔽視聽的目的。
夫人君為左右所壅制 [370] ,此有目而無見,有耳而無聞,積無聞見,必至亂正。故國有壅臣 [371] ,禍速近鄰。人臣之欲壅其主者,無國無之。何也?利在於壅也。壅則擅寵於身,威權獨於己,此人臣日夜所禱祝 [372] 面(面恐而字誤)求也。人臣之壅其君,微妙工巧,見壅之時,不知也,率至亡敗,然後悔焉。
譯文
如果君主被身邊的人所蒙蔽控制,就會有眼睛而看不到,有耳朵而聽不到了。如果看不到、聽不到的事情積累多了,必然會攪亂治國理政的正確思路。因此一個國家如果有了蒙蔽君主的臣子,災禍到 來之快,如同就在近鄰。做臣子的意圖蒙蔽君主的視聽,沒有一個國家沒有這樣的事情。這是為什麼呢?原因在於臣子認為蒙蔽君主對自己有利益。蒙蔽君主的視聽,就能將君主的寵愛集於自己的一身,自己能夠一手獨攬大權,這是做臣子的日夜都祈願求之的事情。做臣子的蒙蔽君主,往往做得微妙精巧,讓君主被蒙蔽了卻沒有察覺,只有等到國家衰敗滅亡時悔之晚矣。
為人君之務,在於決壅 [373] 。決壅之務,在於進下。進下之道,在於博聽 [374] 。博聽之義,無貴賤同異,隸豎牧圉 [375] ,皆得達焉。若此,則所聞見者廣,所聞見者廣,則雖欲求壅,弗得也。
譯文
做君主的關鍵,在於能夠去除蒙蔽;去除蒙蔽的關鍵,在於能夠讓下屬進諫;讓下屬進諫的方法,在於廣泛地聽取各種意見;廣泛地聽取意見就是要能夠做到無視下屬的高低貴賤,即使是奴役、童僕、放牧、養馬的人,也要能夠讓他們的意見傳達進來。這樣一來則所看見的、聽見的就會非常廣泛,所見所聞非常廣博了,即使有臣子意圖蒙蔽,也蒙蔽不了了。
人主之好惡,不可見於外也。所好惡見於外,則臣妾乘其所好惡以行壅制焉。故曰:「人君無見其意,將為下餌。」昔晉公 [376] 好色,驪女 [377] 乘色以壅之;吳王 [378] 好廣地,太宰陳伐以壅之;桓公 [379] 好味,易牙 [380] 烝首子以壅之;及薛公進美珥以勸立後;龍陽臨釣魚行微巧之詐。以壅制其主,沉寞無端,甚可畏矣。古今亡國多矣,皆由壅蔽於帷幄 [381] 之內,沉溺於諂諛之言也。而秦二世 [382] 獨甚,趙高 [383] 見二世好淫游之 樂,遺於政,因曰:「帝王貴有天下者,貴得縱慾恣意,尊嚴若神,固可得聞,而不可得睹。」高遂專權欺內,二世見殺望夷,臨死,乃知見之禍(見之禍恐有誤字),悔復無及,豈不哀哉!
譯文
做君主的,自己的喜好和厭惡,不能表現於外。如果自己的喜好和厭惡讓外人所知曉,那麼,他的臣子和妻妾就會利用其喜好和厭惡來達到蒙蔽視聽的目的。所以說:君主看不到臣子的意圖,自己的好惡就會被他們當成誘餌。過去晉獻公喜歡美色,驪姬就用自己的美色蒙蔽晉獻公的視聽;吳王闔廬喜歡擴大領地,太宰就用陳兵攻伐來蒙蔽他的視聽;齊桓公喜歡美味,易牙就把自己的孩子蒸熟來滿足他,達到蒙蔽他的目的。還有薛公進獻美麗的玉珥來勸說冊封太后,龍陽乘齊桓公釣魚的時候巧妙地實施奸詐之計來達到蒙蔽其君主的目的, 所用的種種手段隱伏、平靜、不露端倪,真的是太可怕了。古往今來亡國的人很多,都是因為做君主的被臣子蒙蔽在宮廷之內,沉湎於臣子諂媚阿諛的言語之中。最嚴重的莫過於秦二世,趙高見秦二世喜歡荒淫遊樂,不過問政事,於是進言說:做帝王的高貴而擁有天下,貴在能夠放縱慾望恣意妄為,像神明一樣有尊嚴;百姓和大臣只能聽說,而不能親眼看見。這樣,趙高就專攬大權,欺上罔下。二世直到在望夷宮被逼自殺,臨死之時才明白自己被趙高蒙蔽造成亡國殺身之禍,可惜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啊。這難道還不值得人哀嘆嗎?
贊象 [384]
題解
贊象是古代的一種記述功勳和美德的文體。這一段主要指出,寫作贊象應該經過考察後,確實有功績,才能夠寫入史冊,如果言行、事跡不值得記錄,而弄虛作假,則為人所恥了。
夫贊象之所作,所以昭述勛德 [385] ,思詠 [386] 政惠,此蓋詩頌之末流矣。宜由上而興,非專下而作也。世考之,導實(導實疑有誤字)有勳績 [387] ,惠利 [388] 加於百姓,遺愛 [389] 留於民庶,宜請於國,當錄於史官,載於竹帛 [390] ,上章君將之德,下宣臣吏之忠。若言不足紀,事不足述,虛而為盈,亡而為有,此聖人之所疾,庶幾 [391] (庶幾疑有誤字)之所恥也。
譯文
之所以要寫作贊象,目的在於記述功勳和美德,追思和詠嘆政治的惠美。這大概是《詩經·頌篇》的末流了。最好應該由君上興起,而不是由下臣專門來製作。經過世人的考察之後,確實有功勳和成 績的,讓百姓得到恩惠和好處;即使死後還能留下恩德於百姓、德行為百姓所追懷的,就應該向國君請示,由史官來記錄,登載在竹帛上面,對上可以彰顯君主、將帥的美德,對下可以宣揚大臣、官吏的忠心。假如其言行不足以記錄,事跡不值得敘述,把虛假的說成真實的,把沒有說成有,這就是聖人所憎惡、賢者為之羞愧的了。
銘誄 [392]
題解
銘誄,是記錄死者經歷和功德的文章。這一段,作者對當時的流俗進行了強烈的譴責。指出依靠行賄送禮而得到官位的小人,其門生部下,卻為了自己的利益,對其進行歌功頌德,是十分無恥的行為,這樣會使得善惡不能彰顯,敗壞世風,影響國事。
夫渝 [393] 世富貴,乘時 [394] 要世,爵以賂至,官以賄成,視常侍 [395] 黃門 [396] 賓客,假其氣勢,以致公卿 [397] 牧守 [398] ,所在宰蒞,無清惠之政,而有饕餮 [399] 之害,為臣無忠誠之行,而有奸欺之罪,背正向邪,附下內上,此乃繩墨 [400] 之所加,流放之所棄。
譯文
有的人以財富和權力改變世風,乘機趁勢要挾世人,通過賄賂來得到官職和爵位。看看常侍、黃門這些皇帝近臣的嘉賓貴客,倚仗他們的權勢,以致讓公卿、牧守在官位上,不能清正廉明地執政,卻有貪污腐敗的禍害;做臣子的沒有忠誠的行為,卻犯下奸詐欺君的 罪行。背棄正義而趨向邪惡,拉攏下級依附權臣,這些都是應該受到刑法的懲罰和流放的行為。
而門生 [401] 故吏 [402] ,合集財貨,刊石紀功,稱述勛德,高邈伊周 [403] ,下陵管宴 [404] ,遠追豹產 [405] ,近逾黃邵 [406] 。勢重者稱美,財富者文麗,後人相踵,稱以為義,外若贊善,內為己發,上下相效,競以為榮,其流之弊,乃至於此。欺曜當時,疑誤後世,罪莫大焉。且夫賞生以爵祿,榮死以誄諡,是人主權柄,而漢世不禁,使私稱與王命爭流,臣子與君上俱用,善惡無章,得失無效,豈不誤哉!
譯文
可是這些人的門生和老部下,卻聚集錢財和貨物,刊刻石碑以記載其功勞,稱讚和陳述他們的功勳和美德;往上比要超過伊尹和周公、往下要勝過管仲和晏嬰;向遠古要追蹤豹產,往近代要超越黃霸、邵信臣。位高權重的稱讚他們的美德,財產富有的說其文采華麗。後世的人跟著學習,以為這是義。對外好像是稱讚別人的善行,對內實際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上上下下的官員競相效仿,紛紛以此為榮,這種流俗產生的弊端,竟到了如此地步,不僅欺瞞當時,恐怕還會 誤導後世,真的是有莫大的罪過啊!況且,在世的時候得到爵位俸祿的賞賜,去世之後得到誄文諡號的光榮,這是君主才能行使的權力。而到漢朝的時候因為不加以禁止,使得私家的的稱譽和君王的命令並流於世。臣子和君王都這樣做,善惡沒有表明的章法,得失沒有了評價的標準,這難道不是誤國嗎?
序作 [407]
題解
序作,也是古代的一種文體。作者痛斥當時寫作序作的文人,只是追求文辭的華美,而不能闡弘大道,述明聖教。古人講,文以載道,文章,是道統所寄。因此,寫作文章,重在能夠闡發聖賢大道的義理,而不是文辭的華美。如果只是一味追求文辭的華美,不能闡發聖賢大道,這樣的文章,於世無益,是聖賢之人所厭惡的。
夫著作書論 [408] 者,乃欲闡弘 [409] 大道,述明聖教,推演事義,盡極情類,記是貶非,以為法式。當時可行,後世可修。且古者富貴而名賤(賤疑姓),廢滅不可勝記,唯篇(篇疑篤)論俶儻之人,為不朽耳。夫奮名於百代之前,而流譽於千載之後,以其覽之者益,聞之者有覺故也,豈徒轉相放效,名作書論。浮辭談說而無損益哉,而世俗之人,不解作體,而務泛溢之言,不存有益之義,非也。故作者不尚其辭麗,而貴其存道也。不好其巧慧,而惡其傷義也。故夫小辯破道,狂簡 [410] 之徒,斐然 [411] 成文,皆聖人之所疾矣。
譯文
撰述書論的目的,在於闡揚光大聖賢大道,敘述、說明聖賢 教化的道理,推演事情背後的義理,盡力抒發情感,記述真理,針砭錯誤,以此作為標準和法度,不僅可以在當時施行,也可以讓後世的人修習。自古以來富貴之人其名字早已經消亡的,不能逐一記述。唯獨只有留下著作於後世的瀟灑風流之士,才能夠不朽。他們的聲名振起於百代之前,而聲譽卻流傳到千年之後,是由於其文章讓看到的人能夠受益,聽到的人能夠覺悟的原因啊!怎麼能夠把那些憑空轉相仿效、充滿浮誇的言辭和議論、於世無益無損的文章稱作書論呢?可是,世俗的人,不懂得什麼叫做序作的本質,只是追求空泛溢美的言語,而沒有有益於人的義理,這是錯誤的。因此,寫作的人不應崇尚言辭的華麗,貴在能夠闡述道義而已,不應稱道其聰明巧飾,而應厭惡其損害道義。所以說,巧言有傷道義,志大才疏而高談闊論,這都是聖人所厭惡的。
注釋
[1] 廣廈:寬敞高大的房子。
[2] 梲:音桌,樑上的短柱。
[3] 榱:音崔, 椽子。
[4] 闕:欠,應給而不給,此處指空缺、缺少。也作「缺」。
[5] 蹈:實行、效行、學習。
[6] 輗轄:輗,古代大車車轅前端與車衡相銜接的部分;轄,插在軸端孔內的車鍵,使輪不脫落。
[7] 頓躓:顛仆,行路顛蹶;頓,很短時間的停止;躓,音至,被東西絆倒。
[8] 矜:謹守,慎重。
[9] 夕惕若厲:若,如;厲,危。朝夕戒懼,如臨危境,不敢稍懈。
[10] 愆:過錯,罪過。
[11] 由夷:許由和伯夷的並稱。
[12] 篤:深重,深厚。
[13] 捐私門:離棄自己的家。捐,捨棄,拋棄。
[14] 棄捐:拋棄,廢置。
[15] 合門之不登:全家不豐裕。登,成熟,豐收。
[16] 昭昭:明亮、光明,這裡有顯揚、顯示、公開的意思。
[17] 彰:宣揚、傳揚。
[18] 由、夷:許由和伯夷的並稱。
[19] 盜跖:指柳下跖,春秋末著名的奴隸起義領袖,鄒城看莊鎮柳下邑人。柳下跖被歷代統治者罵作盜跖,有「志士不飲盜泉之水」之說,即指他。
[20] 重:加重;增加。
[21] 錯:雜亂、交錯。
[22] 制:控制、節制。
[23] 淫:過度,無節制,濫。
[24] 捐:拋棄。
[25] 一於業:指專心於自己的本職工作,沒有非分之想。
[26] 本務而末息:古代本指農業,末指工商業。
[27] 阜而賤:阜,形容詞,豐富、寬裕。賤,便宜;
[28] 省而貴:省,稀少。
[29] 願:尊重、仰慕。
[30] 匪:假借為「非」,表示否定。
[31] 賈:音古。作買賣的人,商人,此處指價格。
[32] 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語見《左傳》成公二年:「仲尼聞之曰: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器,禮器。名,爵號。假,借。
[33] 佞:善辯,巧言諂媚。
[34] 有非則鳴吠,而不遑於夙夜:吠,狗叫。遑,閒暇。
[35] 沽:賣。
[36] 噬:咬、吞。
[37] 利:給予好處。
[38] 小人:舊指仆隸。
[39] 廣:拓寬,開闊。
[40] 周:普遍、全面;
[41] 慮:擔心、憂慮。
[42] 睹:看到。
[43] 機:先兆、徵兆。
[44] 適足:謂充足適度而不過分。
[45] 厚:提高。
[46] 朋黨:指同類的人以惡相濟而結成的集團。後指因政見不同而形成的相互傾軋的宗派。
[47] 疾:憎恨。
[48] 比:勾結、偏愛。
[49] 益,更加。
[50] 惡無毀實:毀,誹謗,說別人的壞話。惡無毀實指不分辨是誹謗還是真實。
[51] 俾:使、把。
[52] 借龍逢以貫其忠:借,連詞,相當於「假使」「假設」「假如」「即使」;龍逢,就是關龍逢,夏桀時的大臣,因忠諫而被桀所殺。
[53] 訪:調查。
[54] 定:使安定。
[55] 恃:依賴,仗著。
[56] 幾:謂時間不多;不久。
[57] 斯須:片刻,一會兒。
[58] 荷:擔著。
[59] 逝而遂:逝,離開。遂,道路,此處指人生才會有出路。
[60] 篤私交,薄公義:篤,重視。薄,輕視。
[61] 殖:培植。
[62] 為國也抑而割之:也疑者字。抑,壓制。割,切斷、截下,此處指排擠出朝廷。
[63] 田季:指田穰苴和季孫行。田穰苴,春秋時期齊國人,曾率齊軍擊退晉、燕入侵之軍,因功被封為大司馬,子孫後世稱司馬氏。季孫行,魯國大夫。季孫氏三代執掌國政,當時幾代魯君都昏庸無能,以致出現了人民只知道有季氏,不知道有魯君的情況。季氏後人以季為姓。
[64] 市朝:猶朝野。
[65] 保治:治理使安定。
[66] 是以其聽察,其明昭:聽察,探聽審察。昭,明顯,顯著。
[67] 指撝:意之所向,此處指達到自己目的。
[68] 因循:沿襲按老辦法做事。
[69] 利長者不可以倉卒形也:倉卒,亦作「倉猝」,匆忙急迫,此處指短時間內;形,情勢、形勢,此處指顯示出的效益。
[70] 臨:統治。
[71] 鮮:非常少。
[72] 皋陶、稷、契之數:皋陶,虞舜時的司法官;稷,古代主管農事的官;契,舜的臣子。數,計謀。
[73] 名:出名,有名聲。
[74] 足:充實;完備;足夠。
[75] 明:聖明,明察,明智。
[76] 蕭牆:古代宮室內作為屏障的矮牆。
[77] 喻:知曉;明白。
[78] 童昏之履:童昏,指年幼無知者;履,經歷某種景況。
[79] 人豈逾於日月,而皆賢於聖哉:逾,超過;賢,動詞,勝過、超過。
[80] 應:順合,適合。
[81] 幽冥:昏暗、暗昧。
[82] 蔽:欺騙、隱瞞、蒙蔽。
[83] 泰:國家安定和平的意思。
[84] 元首:人體的頭部。此處指古代的君王,今用以稱國家的最高領導人。
[85] 股肱:股,大腿;肱,手臂從肘到腕的部分。比喻輔佐帝王的重臣;也比喻十分親近且辦事得力的人。
[86] 陶唐欽明:陶唐,一般指堯帝,為帝嚳少子,姓伊耆,名放勛,號陶唐氏,諡號為堯,史稱唐堯。此處應為伏羲之前的帝王。欽明,敬肅明察。《書·堯典》:「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勛,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
[87] 羲氏平秩:羲氏,指伏羲,中華民族人文始祖,是我國古籍中記載的最早的王。所處時代約為新石器時代早期,他 根據天地萬物的變化,發明創造了八卦。平秩,謂辨次耕作的先後。
[88] 有虞明目:有虞,有虞氏,是中國古代五帝之一的舜帝部落名稱。舜帝,姚姓,名重華,號有虞氏,諡號曰舜。明,闡明;目,教化百姓的條目。
[89] 元凱敷教:元愷,「八元八凱」的省稱。傳說高辛氏有才子八人,稱為八元;高陽氏有才子八人,稱為八愷。此十六人之後裔,世濟其美,不隕其名。敷教,布施教化。
[90] 同亮天功:亮,亮工(輔佐天子以立天下之功)。天功,古以帝王為天子,因用以稱頌帝王的功業。
[91] 天成地平:成,成功;平,治平。原指禹治水成功而使天之生物得以有成。後常比喻萬事安排妥帖,天下太平。
[92] 咸熙於和穆:熙,興起,興盛。穆,溫和,和諧。
[93] 咎:過失,罪過。
[94] 悖:背謬,行不通。
[95] 乖:背離,違背,不和諧。小篆字形,象羊角形,從「北」,取其分背的意思。
[96] 巨:最大的。
[97] 狡猾之獄焉:狡猾,詭詐無比。獄,罪案,官司。
[98] 狡黠:狡猾、含有內心險惡、耍弄小聰明來偽裝之意。
[99] 煩貸鄉黨:貸,借款。鄉黨,同鄉、鄉親。
[100] 忌諱:顧忌和隱諱的意思。
[101] 崇飾戲言:崇尚裝飾開玩笑的或不當真的話。
[102] 被:蒙受,遭受。
[103] 父子孩耄:父,父親;子,兒子;孩,孩童;耄,音貿,八九十歲的老人。
[104] 肝腦塗地:指死得悽慘,肝血腦漿塗抹滿地。
[105] 劇:殘酷。
[106] 側入:此處指用不正當手段。
[107] 烝子啖君:據《春秋列國 志》載,春秋五霸之一的齊桓公身邊有一佞臣,名叫易牙,極善逢迎阿諛。一次,齊桓公說他吃盡天下美味,惟不知人肉滋味。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易牙當即將自己年僅三歲的兒子殺掉,蒸熟後獻給了齊桓公。
[108] 悅親:自己喜歡,親近的人。
[109] 詐忠者知而族之:詐,假裝;知,知道,了解;族,把罪犯的家族成員全部處死。
[110] 官人用士,累功積效,以次相敘:官,當官,作官;敘,評定等級、次第,按功提升。
[111] 顧當憂世無奇人,儻有,又不能識耳:顧,發語詞,無實義;儻,連詞,表示假設,相當於「倘若」「如果」。
[112] 自昔五帝之冠,固有黜陟之謨矣,復勤揚側陋:冠,排於首位的事例;黜,降職或罷免;陟,提拔,提升;謨,計謀,謀略;復,副詞,再,又;勤,為……盡力;揚,宣揚,傳播出去;側陋,指處在僻陋之處或微賤地位的賢人。
[113] 殷有考誡之誥矣,復力索岩穴:考,查核,考試;誡,警告,勸人警惕;誥,文體的一種,用於告誡或勉勵;索,尋訪,搜索;岩穴,本義為山洞,此處指隱居的人。
[114] 西伯有呈效之誓矣,復旁求魚釣:西伯,指周文王;呈,呈現,顯現,顯露;誓,承諾;旁求,另外尋求;魚釣,指姜太公在渭水邊垂釣。
[115] 小伯有督課之法矣,復遽求囚俘:小伯,即小白,春秋時期齊國第十五位國君齊桓公,姓姜,名小白;督課,督察考核;遽,匆忙,倉促;囚俘,囚犯,被拘禁的人,此處指管仲。
[116] 漢祖有賞二句:漢祖,指漢高祖劉邦;爵,君主國家貴族封號;約,共同商定的事,共同議定要遵守的條文;亡,逃亡;信,指韓信。
[117] 鮑蕭:鮑,鮑叔牙;蕭,蕭何。
[118] 案第:案,通「按」,依照;第,次第;案第,指依照次第。
[119] 曩:從前,往昔。
[120] 有司:指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121] 束:約束、限制。
[122] 疇咨:問、訪求,指人才難求的憂慮。
[123] 周無殪商雅頌之美:殪,死,滅亡。雅頌,《詩經》內容和樂曲分類的名稱,雅樂為朝廷的樂曲,頌為宗廟祭祀的樂曲;指盛世之樂、廟堂之樂。
[124] 京索:秦漢時期地域名。在今河南滎陽市南部,東起豫龍鎮京襄城,西至索河一帶。漢劉邦二年(公元前205年)敗項羽兵於此。
[125] 垂意於奇異:垂意,對……很留意,很用心。言對奇異之事很用心。
[126] 使奇異填於溝壑:溝壑,溪谷,山澗。借指野死之處或困厄之境。
[127] 漢元帝:指漢孝元帝,名劉奭,生於昭帝元平六年(公元前75年),卒於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享年四十三歲。地節三年(公元前67年)四月,被立為太子。黃龍三年(前49年)十月,宣帝死後繼位,在位十六年,病死,諡號為元帝。
[128] 泰:過分,過甚。
[129] 作色:指神情變嚴肅或發怒。
[130] 職:責任。
[131] 班固:史學家班彪之子,字孟堅,漢族,扶風安陵人(今陝西咸陽東北)。除蘭台令史,遷為郎,典校秘書,潛心二十餘年,修成《漢書》。
[132] 秦穆公:一作秦繆公,春秋時代秦國國君。嬴姓,名任好。在位三十九年。
[133] 至於始皇,乘歷世餘烈:始皇,指秦始皇;乘,藉助,憑藉;餘烈,前世的威德。
[134] 疏扶蘇之諫, 外蒙恬之直,受胡亥之曲,信趙高之諂,身沒三歲,秦無噍類矣:疏,疏遠,排斥;扶蘇,秦始皇長子;外,疏遠,關係、感情上保持距離;蒙恬,秦始皇時期的著名將領;受,採納,聽取;胡亥,即秦二世;曲,偏邪,不正直;趙高,秦朝二世皇帝時丞相;噍類,特指活著的人。
[135] 前史:以前的史官。
[136] 黔首:秦代對百姓的稱謂。
[137] 罔漏吞舟之魚,烝民朴謹:罔漏吞舟之魚,網裡漏掉吞舟大魚,比喻法律太寬,使重大的罪犯也能漏網,「罔」同「網」。烝民,老百姓。
[138] 宣帝受六世之洪業四句:宣帝,漢宣帝;六世,指漢宣帝以前的六個朝代;武昭,指漢武帝和漢昭帝;四夷,古代華夏族對四方少數民族的統稱,指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怖,害怕;兵革,此處指戰爭。
[139] 峻法繩下,賤儒貴刑名:繩,約束,制裁;賤,鄙視,輕視;刑名,戰國時以申不害為代表的學派,主張循名責實,慎賞明罰,後人稱為「刑名之學」。
[140] 是時名則石顯、弘恭之徒:名,使名聲顯揚;石顯、弘恭,漢宣帝時的兩位佞臣。
[141] 亂:動詞,擾亂,打亂。
[142] 豫料:預先想到。
[143] 柱石:頂樑柱,引申為能擔當大任的人。
[144] 骨鯁:此處指正直,直爽。
[145] 屬:同「囑」,委託,交付。
[146] 宦豎:宦豎是對宦官的賤稱,即古代的太監。
[147] 天機:國家機要。
[148] 元世:指漢元帝時期。
[149] 棟橈榱崩:棟,屋的正梁,即屋頂最高處的水準木樑,支承著椽皮的上端;橈,彎曲;榱,即椽子,放在檁上支持屋面和瓦片的木條。比喻當政的人倒台或死去。
[150] 新家:指王莽建立的新朝。
[151] 或曰:有人說。
[152] 仲尼:指孔子,名丘,字仲尼。
[153] 為君難:出自《論語·子路·十五》: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154] 舜:姚姓,有虞氏,名重華,史稱虞舜。黃帝的八世孫,因生於姚地,以地取姓氏為姚。相傳因四岳推舉,堯命他攝政。他巡行四方,除去鯀、共工、餞兜和三苗等四凶。堯去世後繼位,又諮詢四岳,挑選賢人治理民事,並選拔治水有功的禹為繼承人。
[155] 禹:姒姓,夏後氏,名文命,號禹,後世尊稱大禹,是黃帝軒轅氏玄孫。通過禪讓製得到帝位,傳說是夏後氏部落的首領。
[156] 棄:古代周族的始祖。傳說有邰氏之女姜踏巨人腳跡,懷孕而生,因一度被棄,故棄。善於種植各種糧食作物,曾在堯舜時代當農官,教民耕種,被認為是開始種稷和麥的人。
[157] 皋陶:亦作「皋繇」, 上古傳說中的人物。傳說他是虞舜時的司法官,後常為獄官或獄神的代稱。
[158] 堯:姓伊祁,名放勛,史稱唐堯。公元前2377年農曆2月初2日誕生於唐地伊祁山,隨其母在慶都山一帶度過幼年生活。十五歲時在唐縣封山下受封為唐侯。二十歲時,其兄帝摯為形勢所迫讓位於他,成為我國原始社會末期的部落聯盟長。他踐帝位後,復封其兄摯於唐地為唐侯,他也在唐縣伏城一帶建第一個都城,後因水患逐漸西遷山西,定都平陽。唐堯在帝位七十年,九十歲禪讓於舜,一百一十八歲時去世。
[159] 聖治:至善之治。亦用以稱頌帝王之治跡。
[160] 日月:指太陽和月亮。
[161] 陰陽:陰,《說文解字》曰:「暗也,水之南、山之北也。」《說文系傳》曰:「山北水南,日所不及。」陽,《說文解字》曰:「高明也。」《說文解字義證》:「高明也,對陰言也。」
[162] 迭:交替,輪流。
[163] 成歲:成為一年。
[164] 覆:保護;庇護。
[165] 燾:音道,覆蓋,引申為庇蔭。
[166] 懷生:謂有生命之物。
[167] 員首:指百姓。
[168] 沾濡:浸濕。多指恩澤普及。
[169] 體:親身經驗、領悟。
[170] 大德:謂品德高尚。《管子·立政》:「君之所慎者四,一曰大德不至仁,不可以授國柄。」尹知章註:「德雖大而仁不至,或包藏禍心,故不可授國柄。」
[171] 懷:思念,想念。
[172] 小心:謹慎;留神。《禮記·表記》:「卑己而尊人,小心而畏義,求以事君。」
[173] 闡化立教:闡化,開創教化。立教,樹立教化;進行教導。《韓詩外傳》卷八:「學校庠序以立教,事老養孤以化民。」
[174] 廟堂:太廟的明堂,是古代帝王祭祀、議事的地方。借指朝廷。《岳陽樓記》: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
[175] 纊:古時指新絲棉絮。後泛指棉絮。
[176] 隱屏:掩藏隱蔽。
[177] 燭:照;照亮。
[178] 動作周旋:動作,行為舉動。周旋,周全。
[179] 彩:多色的絲織品。
[180] 不聽之獄:不聽,不定罪。沒有定罪的案子。
[181] 勸:勉勵。
[182] 纖芥:細微。
[183] 沮:同「阻」。阻止,阻遏;終止。
[184] 澤:恩澤,恩惠。
[185] 凋污:凋,衰敗,衰落。污,道德惡劣、敗壞。
[186] 薄偽:淺薄、虛偽。
[187] 佐治:輔佐治理。
[188] 稷契:稷和契的並稱,唐虞時代的賢臣。
[189] 伊呂:伊,指伊尹,生卒年不詳。商初大臣。名伊,一說名摯。今洛陽人。生於伊洛流域古有莘國的空桑澗(今洛陽市嵩縣莘樂溝),奴隸出身。後為成湯重用,任阿衡,委以國政,助湯滅夏。死於沃丁時。他為商朝理政安民五十餘載,治國有方,權傾一時,世稱賢相,三代元老。呂,指呂尚(約公元前1128年—約公元前1015年),姜姓,字子牙,被尊稱為太公望,後人多稱其為姜子牙、姜太公。中國歷史上最享盛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和謀略家。
[190] 造父:東夷族,嬴姓。周穆王首席御手。據《史記》載:「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見西王母,樂之忘歸。而徐偃王反,穆王日馳千里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賜造父以趙城,由此為趙氏。」
[191] 騏驥之乘,追風之匹:騏驥,千里馬。追風,泛指名馬。
[192] 轡銜:御馬的韁繩和嚼子。
[193] 均養:均,調和,調節。養,教育,訓練。
[194] 幽冥窈妙:幽冥,玄 遠,微妙。窈妙,亦作「窈眇」或「窈渺」,意為精微,幽遠。
[195] 售:推行;施展。
[196] 詐:詐,欺也。
[197] 荏:柔,軟弱。
[198] 虛:虛假,不真實。
[199] 同儕:同伴,夥伴。
[200] 專朝:獨攬朝政。
[201] 壅:《廣雅》:「壅,障也。」
[202] 嫉:忌妒。「士有悍婦,則良友不至,國有嫉臣,則賢臣不留。」
[203] 邪說:荒謬有害的言論。《孟子·滕文公下》:「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
[204] 奸:陰險,虛偽,狡詐。
[205] 重臣:猶權臣。
[206] 自結:主動攀附、締交。
[207] 佞:巧言諂媚。
[208] 樸拙而辭訥:朴,淳樸;樸實。辭訥,語言遲鈍。
[209] 犯難:猶冒險。
[210] 守正:恪守正道。
[211] 耦世:適應世俗。
[212] 側陋:處在僻陋之處的賢人或卑賤的賢者。
[213] 顯言:明言。
[214] 進善:進舉賢善之人。漢班固《白虎通·考黜》:「多賢乃能進善,進善乃能退惡。」
[215] 敕身恭己:敕身,警飭己身。恭己,謂恭謹以律己。
[216] 忠順:忠實順從。《孝經·士章》:「忠順不失,以事其上。」
[217] 接:《說文》曰:「交也。」
[218] 周公:即周公旦,姓姬,名旦,亦稱叔旦。西周時期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教育家,被尊為「元聖」,儒學先驅。周文王的第四子,周武王的同母弟。因采邑在周,稱為周公。《尚書·金滕》篇記載:周滅商後二年,武王生了重病,周公作冊書向先王祈禱,請求代替武王死。事後,史官把冊書放進金屬封緘的匣子(金匱)。武王死後,成王繼位,周公攝政。三監散布流言,說周公要得成王的天下。周公在朝廷上站不住,就避居在外面。成王沒有派人去抓他,但也沒有相信他的忠心。後來有一年的秋天,忽然大雷電和大風把禾黍都吹壞了,成王等驚慌得很,打開匣子來看書,看到周公請求替死的祝冊,幡然悔悟,出郊親迎周公。於是,雷電停止了,風開始倒吹,已經倒地的禾黍又重新豎了起來。相傳周公制禮作樂,建立典章制度。其言論見於《尚書》諸篇,被尊為儒學奠基人,是孔子最崇敬的古代聖人,《論語》中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
[219] 成王:周成王(公元前1055年—公元前1021年),漢族,姓姬,名誦,是西周第二代國王,諡號成王。周武王之子。年少即位,由周公姬旦攝政。周公攝政七年後,還政於成王。成王時期,社會安定,人民和睦,歌頌太平盛世之聲不絕於耳。成王與其子康王統治時期,合稱成康之治,是周代的興盛時期。後世以「成康之治」評價成王與其子康王的政績,史稱當時天下安寧,四十餘年不用刑罰。
[220] 肝腦塗地:成語的原意是指死得悽慘,肝血腦漿塗抹滿地。也形容竭盡忠誠,任何犧牲都在所不惜。後指犧牲的生命。
[221] 膏液:脂膏與血液。
[222] 安上治民:語出《孝經·廣要道》章:「安上治民,莫善於禮。」
[223] 宣化成德:宣化,傳布君命,教化百姓。成德,成就品德。
[224] 千乘:古代用四匹馬拉的一輛兵車叫一乘,諸侯國的大小以兵車的多少來衡量。
[225] 管晏:管,管仲,春秋時期齊國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晏,晏子,名嬰,字平仲,歷任齊靈公、齊莊公、齊景公三朝的卿相,輔政長達五十餘年,為春秋時期不可多得的人才之一。
[226] 稷禹:稷指后稷,周的始祖名棄,曾經被堯舉為「農師」,被舜命為后稷。禹,姒姓夏後氏,名文命,號禹,後世尊稱大禹,夏後氏首領,傳說為帝顓頊的曾孫,黃帝軒轅氏第六代玄孫。相傳禹治黃河水患有功,受舜禪讓繼帝位。禹是夏朝的第一位天子,因此後人也稱他為夏禹。
[227] 華囂:同「譁囂」,喧譁;喧囂。
[228] 舊德:謂先人的德澤;往日的恩德。
[229] 威權:威勢和權力。
[230] 虧盈:減損盈滿者。《易·謙》:「天道虧盈而益謙。」
[231] 匪躬之故:《蹇》卦:「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盡忠於君,匪以私身之故而不往濟君,故曰匪躬之故。
[232] 剛亦不吐,柔亦不茹:出自《詩經·烝民》。
[233] 幽微:細微、隱微、輕微。
[234] 表式:表率,楷模。
[235] 比干龍逢:比干,商紂時忠臣,因諫被殺;龍逢,夏桀時忠臣,因諫被殺。此處二者指代忠臣。
[236] 飛廉惡來:飛廉、惡來為父子,均為商紂的諛臣。
[237] 管蔡季孫:管蔡,指管叔、蔡叔。周武王駕崩之後,年幼的周成王繼位,周公旦攝政。管叔(文王三子姬鮮)、蔡叔(文王五子姬度)、霍叔(文王六子姬處)覺得周公旦攝政是為了篡奪周朝的正統,於是他們四處聯絡,糾集了紂王的兒子武庚和部分對周朝有不滿情緒的東夷部落的武裝,興兵 聲討周公旦,發動武裝叛亂,史稱管蔡之亂或三監之亂。季孫,指季桓子,春秋時魯國卿大夫。
[238] 小臣:職位低下的小吏。
[239] 竭力致誠:竭力,竭盡力量。致誠,使 誠心達到極點。
[240] 忠信:忠誠信實。《易·乾》:「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
[241] 困辱:困窘和侮辱。
[242] 厭抑:壓制。
[243] 失所:謂不得其應處之所。
[244] 預:參與;參加。
[245] 陋:目光短淺;見識不廣。
[246] 庶:表示希望發生或出現某事,進行推測;但願,或許。
[247] 干萬乘之主:干,指冒犯。萬乘之主,指大國的國君。
[248] 關思:春秋期間鄭國的臣子。韓非《說難》記載:昔者鄭武公欲伐胡,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娛其意。因問於群臣:「吾欲用兵,誰可伐者?」大夫關思對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遂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
[249] 韓非:戰國晚期韓國人(今河南新鄭,新鄭是鄭韓故城),韓王室諸公子之一,戰國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
[250] 龐涓:生年不詳,卒於公元前342年,戰國時期魏國大將。與孫臏同為鬼谷子學生,後兵敗自殺。
[251] 孫臏:生年不詳,卒於公元前316年,本名孫伯靈(山東孫氏,族譜可查),是中國戰國時期軍事家,漢族,山東-城人。與龐涓同學兵法,後龐涓為魏惠王將軍,騙孫臏到魏,用刖刑(即砍去雙腳),被齊國使者偷偷救回齊國,齊威王任他為軍師。馬陵之戰,身居輜車,計殺龐涓,大敗魏軍。
[252] 魏齊:戰國時魏國相國,門客魏人范雎隨魏中大夫須賈使齊得到齊襄王的欣賞,須賈懷疑范雎與齊國有染,將這種情況告訴了魏相魏齊。魏齊盛怒笞范雎,後者詐死逃秦,後為秦相。秦王為范雎報仇向魏王索要魏齊人頭。後魏齊自刎。
[253] 應侯:即范雎(?—前255年),也叫范且,字叔。戰國時魏人。秦國歷史上智謀深遠、繼往開來的一代名相,也是我國古代在政治、外交等方面極有建樹的著名政治家、軍事謀略家。公元前266年范雎拜為丞相,封之於應城(今河南魯山之東),故號為應侯。
[254] 造膝詭辭,執心審密:造膝,猶促膝。詭辭,「詭」通「危」。《蔡邕集》楊賜碑:「匡輔本朝,忠言嘉謀,造膝危辭,言聽升納,亦不敢宣,密識潛功,貽於帝躬,家無遺草,論者不見。」又鄭固碑:「造膝佹辭。」危、佹與詭通。《文選傅亮為宋公求加贈劉前將軍表》呂延濟註:「造膝,謂近天子,納諫言也。」執心,謂心志專一堅定。
[255] 奧灶:喻當道貴寵。《論語·八佾》:「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何晏集解引孔安國曰:「奧,內也,以喻近臣;灶以喻執政。」邢昺疏:「天以喻君,獲猶得也。我道之行否由於時君,無求於眾臣。如得罪於天,無所禱於眾神。」
[256] 上官:指靳尚(?—前311年),生於四川紀郢,戰國楚懷王侍臣。在正史中,靳尚是一個小人。王逸《離騷經序》說:「(屈原)入則與王圖議政事,決定嫌疑;出則監察群下,應對諸侯,謀行職修,王甚珍之。同列大夫上官靳尚,妒害其能,共譖毀之。」
[257] 屈平:即屈原(約前340年—約前278年),原為字,又自雲名正則,字靈均,戰國末期楚國丹陽(今湖北秭歸)人,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的後代。忠事楚王,卻屢遭排擠,最終投汨羅江而死。是中國最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之一,也是我國已知最早的著名詩人,世界文化名人。他創立了「楚辭」這種文體,也開創了「香草美人」的傳統。代表作品有《離騷》《九 歌》等。
[258] 爰盎:《史記》作袁盎,《漢書》作爰盎。字絲,漢朝楚人,個性剛直,有才幹,被時人稱為「無雙國士」。在漢景帝「七國之亂」時,曾奏請斬晁錯以平眾怒。七國之亂平定後,被封為太常,顯貴異常。
[259] 晁錯:公元前200年至前154年在世,西漢文帝時的智囊人物,潁川(今河南禹縣城南晁喜鋪)人。漢文帝時因文才出眾任太常掌故,後歷任太子舍人、博士、太子家令(太子老師)、賢文學。因七國之亂被腰斬於西安東市。
[260] 公孫:西漢丞相公孫賀,漢武帝時,曾七任將軍,兩次封侯,官拜丞相,在漢與匈奴的戰爭中,率軍參加了三次重大戰役,戰功顯著,成為一代著名的抗擊匈奴將領。
[261] 主父:指主父偃,漢武帝時大臣。臨淄(今山東臨淄)人。出身貧寒,早年流轉多國未受禮遇。元光元年(前134年),主父偃抵長安。後直接上書漢武帝劉徹,當天就被召見,與徐樂、嚴安同時拜為郎中。不久又遷為謁者、中郎、中大夫,一年中升遷四次,得到武帝的破格任用。
[262] 張湯:生年不詳,卒於前115年,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喜法律,用法主張嚴峻。曾助武帝推行鹽鐵專賣、告緡算緝,打擊富商,剪除豪強,頗受武帝寵信,多行丞相事,權勢遠在丞相之上。後遭構陷,被強令自殺。後人常以他作為酷吏的代表人物,但他為官清廉儉樸,死後家產不足五百金,皆得自俸祿及皇帝賞賜,不失為古代廉吏。
[263] 嚴助:生年不詳,卒於前122年,西漢會稽郡吳縣人,又說為由拳(今嘉興)人。嚴忌之子,也有人說他是嚴忌的族子。本名莊助,《漢書》為避東漢明帝劉莊的諱,把莊助改稱嚴助。漢武帝建元元年,郡舉賢良方正,深受武帝賞識,擢為中大夫。常與東方朔、司馬相如、吾丘壽王等大臣商辯朝政,撰寫文稿,最得武帝信任。
[264] 典主:掌管,統理。
[265] 輕重:謂左右、影響事物。
[266] 吳起:生於約公元前440年,卒於公元前381年,戰國初期著名的政治改革家,卓越的軍事家、統帥、軍事理論家、軍事改革家。吳起一生在魯、魏、楚三國出將入相,顯示了卓越的軍事才能,對後世用兵起了深遠的影響。
[267] 李牧:生年不詳,卒於公元前229年,嬴姓,李氏,名牧。戰國時期趙國柏人(今邢台市隆堯縣人),戰國時期趙國傑出的軍事家、統帥。官至趙國相,大將,受封趙國武安君。戰功顯赫,生平未嘗一敗,與白起、王翦、廉頗並稱「戰國四大名將」。後被人謀害致死。
[268] 樂毅:子姓,樂氏,名毅,字永霸。生卒年不詳,戰國軍事家,漢族,中山靈壽(今河北靈壽西北)人,魏將樂羊後裔。戰國後期傑出的軍事家,拜燕上將軍,受封昌國君,後遭構陷逃往趙國。
[269] 章邯:秦末著名軍事家,上將軍。秦二世時任少府,為秦朝的軍事支柱,秦王朝最後一員大將。巨鹿之戰中被項羽擊敗,漳污之戰中再次被項羽擊敗而投降,隨項羽入關,封雍王。楚漢戰爭中,漢 王元年(前206年)八月,與劉邦軍屢戰不利,退保廢丘(今陝西興平東南)。二年六月,城破自殺。
[270] 治本:《群書治要》原文連屬上篇,審觀之,別是一篇也。篇名應為《治本》。
[271] 本:事物的根基或主體。
[272] 五帝:指黃帝、顓頊、帝嚳、堯、舜。
[273]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之君。又指夏禹、商湯、周武王。
[274] 五霸:指春秋五霸。《孟子》中指春秋時代的五個國君而言,包括齊桓、晉文、秦穆、宋襄、楚 莊公。這是一種相當流行的說法,不過其中的秦穆公、宋襄公並未成為中原霸主。《荀子》以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為「五伯」。從春秋的歷史狀況看,此說較為恰當。
[275] 執轡:轡,音配,謂手持馬韁駕車,引申為駕馭。
[276] 詹何:戰國時 哲學家、術士。楚莊王問詹何治國之事見《列子·說符》。問其治國之要,詹何對以修身之術。
[277] 則:仿效,效法。
[278] 爾之教矣,民胥效矣:出自《詩·小雅·角弓》,意思是說,君主如何教育,百姓就會如何效仿。
[279] 葉公:即沉諸梁。羋姓,沉氏,名諸梁,字子高,春秋末期楚國軍事家、政治家,約生於公元前529年。因其被楚昭王封到古葉邑(今河南省平頂山市葉縣舊縣鄉)為尹,故史稱葉公。
[280] 教禁:教化和禁令。
[281] 僻:邪僻,意指品行不端。
[282] 節事:謂行事有節制,使 合乎準則。《國語·越語下》:「越王句踐即位三年而欲伐吳,范蠡進諫曰:『夫國家之事,有持盈,有定傾,有節事。』」韋昭註:「節,制也。」
[283] 不言而行:不依靠語言。謂以德政感化人民。《老子》:「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
[284] 情:外界事物所引起的喜、怒、愛、憎、哀、懼等心理狀態。
[285] 欲:欲望;嗜欲。
[286] 放情:縱情。
[287] 土階三等:《呂氏春秋·召類》:「明堂茅茨蒿柱,土階三等。」
[288] 葛:多年生草本植物,莖可編籃做繩,纖維可織布。
[289] 鹿裘:鹿皮做的大衣。常用為喪服及隱士之服。
[290] 以約失之者鮮矣:語出《論語·里仁》。皇疏:鮮,少也。言以儉約自處,雖不得中,而失國家者少也,故顔延之云:「秉小居薄,眾之所與;執多處豐,物之所去也。」
[291] 閉情:閉絕欲望。
[292] 嶄岩:高峻的山崖。
[293] 儀狄:傳說為夏禹時善釀酒者。
[294] 旨酒:美酒。
[295] 楚文王:生年不詳,卒於公元前675年,楚武王子,羋姓,熊氏,名資。公元前690年武王於伐隨途中卒,次年,熊資繼位為楚國國君,即楚文王。
[296] 聖:聖人。
[297] 終諡為恭:去世後諡號為「恭」。諡號,是人死後別人對他的評價。皇帝的諡號,是老皇帝死後朝廷對他生前事跡的評價,即新皇帝對前任的評價。「恭」的諡號有法則:尊賢貴義曰恭。尊事賢人,寵貴義士。敬事供上曰恭。供奉也。尊賢敬讓曰恭。敬有德,讓有功。既過能改曰恭。言自知。執事堅固曰恭。守正不移。愛民長弟曰恭。順長接弟。執禮御賓曰恭。迎待賓也。芘親之闕曰恭。修德以蓋之。尊賢讓善曰恭。不專己善,推於人。
[298] 刑辟:刑法;刑律。
[299] 詳慎:周詳審慎。
[300] 三槐九棘之吏:相傳周代宮廷外種有三棵槐樹,三公朝天子時,面向三槐而立。後因以三槐喻三公。
[301] 肺石嘉石:肺石,古時設於朝廷門外的赤石,民有不平,得擊石鳴冤,石形如肺,故名。嘉石,有紋理的石頭,上古懲戒罪過較輕者時,於外朝門左立嘉石,命罪人坐在石上示眾,並使其思善改過。
[302] 忿:憤怒和怨恨。
[303] 明刑:嚴明刑罰。
[304] 彌繁:彌,更加,繁。眾多。
[305] 必:標準。
[306] 五刑:古代的五種刑罰,通常指墨、劓、刖、宮、大辟,也指笞、杖、徒、流、死。
[307] 利物:益於萬物。《易·乾》:「利物足以和義。」孔穎達疏:「言君子利益萬物,使物各得其宜。」
[308] 反:同「返」。
[309] 修政:修明政教。《管子·大匡》:「公內修政而勸民,可以信於諸侯矣。」
[310] 利:作動詞,使有利。
[311] 善政:清明的政治;良好的政令。《書·大禹謨》:「德惟善政,政在養民。」
[312] 恤民:謂憂慮人民的疾苦。《左傳·襄公二十六年》:「古之治民者,勸賞而畏刑,恤民不倦。」
[313] 素行:平素的行為。
[314] 豫:預先,事先。通「預」。
[315] 法:效法。
[316] 履:實行。
[317] 輯穆:和睦。
[318] 奸慝:亦作「奸匿」,指奸惡的人。
[319] 殊俗:風俗、習俗不同。
[320] 愷悌:亦作「愷弟」,和樂平易。《左傳·僖公十二年》:「《詩》曰:『愷悌君子,神所勞矣。』」杜預註:「愷,樂也;悌,易也。」
[321] 稽顙:古代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表示極度的虔誠。
[322] 商鞅:出生於約公元前395年,卒於公元前338年,戰國時期政治家、思想家,先秦法家代表人物。姬姓,衛氏。又稱衛鞅、公孫鞅。商鞅應秦孝公求賢令入秦,說服秦孝公變法圖強。其在秦執政二十餘年,秦國大治,史稱「商鞅變法」。後遭猜忌車裂而死。
[323] 申:指申不害,亦稱申子,鄭韓時期人物 (今河南新鄭)人。戰國時期韓國著名的思想家。他在韓為相十九年,使韓國走向國治兵強。作為法家人物,以「術」者稱,是三晉時期法家中的著名代表人物。
[324] 韓:即韓非子,戰國末期韓國人(今河南省新鄭)。是中國古代著名的哲學家、思想家,政論家和散文家,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
[325] 伊尹:商初大臣。
[326] 周:指周公。
[327] 邵:指邵公。
[328] 寧成:西漢酷吏。南陽穰人。
[329] 郅都:漢朝酷吏。見《史記·酷吏列傳第六十二》
[330] 趣:通「趨」,趨向;奔向。
[331] 苟辨:猶詭辯,辨,通「辯」。
[332] 譴負:猶罪責。
[333] 持:引申為掌握;控制。
[334] 定:明確、確定。
[335] 令長:秦漢時治萬戶以上縣者為令,不足萬戶者為長。後因以「令長」泛指縣令。
[336] 守相:郡守和諸侯王之相。
[337] 州牧刺史:州牧,官名。古代指一州之長。
[338] 行道之人:指路人。
[339] 邀時取辨:善觀風向,見風使舵的意思。邀時,謂謀求有利的時機。辨,辨別。
[340] 悕望:惴摩,觀望的意思。
[341] 上官:上司,長官。
[342] 監司:負有監察之責的官吏。漢以後的司隸校尉和督察州縣的刺史、轉動使、按察使、布政使等通稱為監司。
[343] 期會:謂在規定的期限內實施政令。多指有關朝廷或官府的財物出入。
[344] 降身:降低身份。
[345] 人間之事:指世俗的做法。人間,即民間。
[346] 寄寓:沒有正式戶籍而客居的人。
[347] 遊行:指出遊、遊逛之人。
[348] 幅巾:是指用一塊帛巾束首,一種表示儒雅的裝束。
[349] 祖禰:祖廟與父廟。此指光耀祖宗。
[350] 立嗣:確立王位繼承人。
[351] 繼世:繼承先世。此指繼承祖業。
[352] 嫡:正妻所生的嫡子。
[353] 庶:宗法制度下家庭的旁支,與「嫡」相對,如庶子(妾生的兒子)。
[354] 寵秩:寵愛而授以官秩。
[355] 後妻:皇后和正妻。
[356] 侄媵:媵,小妻。此處指側妃。
[357] 子帶之難:周惠王(姬閬)晚年寵陳女惠後,欲廢太子鄭,改立惠後所生的子帶。公元前655年夏,齊桓公邀集宋桓公、魯禧公、陳宣公、衛文公、鄭文公、許僖公、曹昭公,與太子鄭會於衛國的首止(今河南睢縣東南),宣布支持太子鄭為嗣君。姬閬憤,使人聯絡鄭、楚、晉擬聯合抗齊,未果。公元前652年12月,閬故,姬鄭擔心子 帶爭位而秘不發喪,並求得齊桓公支持得天子位。公元前648年起,子帶幾次借西戎攻周,敗。前公元636年,周王鄭發覺王后魏氏與子帶密謀,即廢黜了魏氏。帶再引西戎並攻占了周都,鄭出逃,避於鄭國的汜(今河南襄城縣),求救於諸侯。即位不久的晉文公,以勤王為號,於公元前635年出兵攻帶的所在地溫,生擒帶並處死,迎鄭復位,平定了內亂。
[358] 無知之禍:無知之禍是春秋時期齊國發生的一場政變。公元前686年,齊國大夫管至父、連稱發動叛亂,殺害了當時的國君齊襄公(齊僖公祿父之子),立公孫無知(齊僖公弟夷仲年之子)為齊國國君,但無知繼承國君之位後不久即被雍廩的國人所殺。
[359] 莊伯之患:莊伯即曲沃莊伯,姬姓,名鱔,春秋時期晉國曲沃的君主,曲沃桓叔之子,公元前731年繼位。公元前724年曲沃莊伯弒殺了晉孝侯,但晉人把莊伯逐回曲沃,立晉鄂侯為國君。曲沃莊伯於公元前718年再次出兵侵晉,但周朝天子發兵干預,立晉哀侯,莊伯退回曲沃,於公元前716年去世。
[360] 州吁之篡:州吁,春秋時期衛國人,衛莊公之子、衛桓公異母弟,公元前719年弒兄即位(在位不足一年),系衛國十二世,第十三位國君。為春秋時期第一位弒君篡位成功的公子。
[361] 諫爭:諫諍。爭,通「諍」。
[362] 納:使進入。
[363] 矯枉:矯正彎曲。比喻糾正偏邪。
[364] 袞職有缺,仲山甫補之;柔亦不茹,剛亦不吐:出自《詩經·大雅·烝民》。袞職,古代指帝王的職事,亦借指帝王。
[365] 王臣謇謇:出自《易·蹇卦》。謇,音檢,謇謇本作蹇蹇,直言不諱,正直。
[366] 愕愕者昌:愕愕應為諤諤。諤諤之言,就是諫言、納言、真言。《史記·商君列傳》中司馬遷曾言:「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說的是有許多人說恭維、奉承的話,不如有一人講真話,直言不諱。
[367] 怨隟:嫌隙。
[368] 庸:豈,怎麼。
[369] 殆:危。
[370] 壅制:壅,堵塞。制,控制。
[371] 壅臣:蒙蔽君主的臣子。
[372] 禱祝:禱告祝福。
[373] 決壅:消除壅蔽。
[374] 博聽:廣泛地聽取意見。
[375] 隸豎牧圉:指奴役、童僕、放牧、養馬的人。
[376] 晉公:指晉獻公(?—前651年),姬姓,晉氏,名詭諸。春秋時代的晉國君主。在位二十六年。
[377] 驪女:指驪姬,山西人,本是驪戎首領的女兒,生年不詳,死於公元前650年。公元前672年,被晉獻公虜入晉國成為獻公的妃子,她使計離間了獻公與申生、重耳、夷吾父子兄弟之間的感情,並設計殺死了太子申生,製造了「驪姬傾晉」「驪姬亂晉」。
[378] 吳王:指闔閭(?—前496年),又作闔廬。姬姓,吳氏,名光,又稱「公子光」,吳王夷末之子。春秋時吳國第二十四任君主。
[379] 桓公:生年不詳,死於公元前643年,名小白,春秋時期齊國的國君,「春秋五霸」之首。
[380] 易牙:春秋時代的一位著名廚師,是齊桓公寵幸的近臣,用為雍人。雍,古文作饔,是早餐的意思。易牙作為雍人,就是專管料理齊桓公飲食的廚師。
[381] 帷幄:指代帝王。因天子居處必設帷幄,故稱。
[382] 秦二世:即胡亥(公元前230年—公元前207年),嬴姓,名胡亥,公元前210年至公元前207年在位,也稱二世皇帝。是秦始皇第十八子,在趙高與李斯的幫助下,殺死兄弟姐妹二十餘人,登上帝位。
[383] 趙高:生年不詳,死於公元前207年,秦朝二世皇帝時丞相。
[384] 贊象:古代的一種文體。
[385] 昭述勛德:記述功勳與德行。
[386] 思詠:思慕詠嘆。
[387] 勳績:亦作「勛跡」,功勳,功績。
[388] 惠利:謂恩惠及人使之得利。
[389] 遺愛:指留於後世而被人追懷的德行、恩惠、貢獻等。
[390] 竹帛:竹簡和白絹。古代初無紙,用竹帛書寫文字。引申指書籍、史乘。
[391] 庶幾:指賢者或可以成才的人。
[392] 銘誄:誄,音磊。銘和誄,泛指記述死者經歷和功德的文章。
[393] 渝:引申為違背。
[394] 乘時:乘機;趁勢。
[395] 常侍:官名。皇帝的侍從近臣。秦漢有中常侍,魏晉以來有散騎常侍,隋唐內侍省有內常侍,均簡稱常侍。
[396] 黃門:官署名。
[397] 公卿:三公九卿的簡稱。
[398] 牧守:州郡的長官。州官稱牧,郡官稱守。
[399] 饕餮:音濤貼,貼,四聲。比喻貪婪;貪殘。
[400] 繩墨:喻法度、法律。
[401] 門生:漢人稱親受業者為弟子,相傳受業者為門生。後世門生與弟子無別,甚至依附名勢者,也自稱門生。
[402] 故吏:原來的屬吏。
[403] 伊周:商伊尹和西周周公旦。
[404] 管晏:管仲和晏嬰。
[405] 豹產:指西門豹和子產。《史記·滑稽列傳》:「子產治鄭,民不能欺……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後即以「豹產」借指賢能的大臣。
[406] 黃邵:指黃霸和邵信臣。黃霸(公元前130年—公元前51年)是西漢時有名大臣。邵信臣,字翁卿,民誦為召父,九江壽春人。東漢著名大臣。曾歷任零陵、南陽太守。在南陽任職期間,曾利用水泉興修水利工程,組織民眾開溝築壩數十處。他與杜詩一前一後,在南陽都有惠政。時人稱之為「邵父杜母」,以表達對他們的敬愛。
[407] 序作:古代的一種文體。
[408] 書論:古代文體名,書與論。
[409] 闡弘:闡揚光大。
[410] 狂簡:志向高遠而處事疏闊。《論語·公冶長》:「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411] 斐然:有文采和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