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書治要譯註 · 卷三十四
老子
題解
《老子》又名《道德經》或《德道經》,為老子在函谷關前所作。《老子》《易經》和《論語》被認為是對中國人影響最深遠的三部思想巨著。《老子》共八十一章,前三十七章為上篇道經,第三十八章以下屬下篇德經,全書的思想結構是:道是德的「體」,德是道的「用」。上下共五千字左右。
《老子》闡述天地的大道是生養萬物而不加以干涉,令萬物各得其所;提出了聖明的君主應當效法天地之德,遠離欲望與名利,以清靜心去教化萬民,則天下自然歸於太平的「無為而治」的重要思想。
《老子》全文圍繞這一思想,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加以闡述和論證,觀點鮮明而論證精闢,內容豐富而富於哲理,處處閃耀著智慧的光芒。幾千年來,《老子》的思想光輝一直是中華民族最高智慧的象徵,成為人類文化史上最光輝燦爛的一頁。《群書治要》節錄了河上公注本《老子》的五十段,成為魏徵進諫唐太宗「偃武修文」「居安思危」的重要理論依據。
作者簡介
老子(約公元前571年-公元前471年),又稱老聃,字伯陽,諡號聃,又稱李耳(古時「老」和「李」同音;「聃」和「耳」同 義)。楚國苦縣厲鄉曲仁里(此地本是封於西周的陳國)人,做過周朝「守藏室之吏」(管理藏書的史官),孔子曾向他問禮。後退隱,著《老子》。老子是我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聖哲之一,被道教尊為始祖。
歷史上《道德經》注者如雲,甚至有幾位皇帝都為其作注。《道德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取捨之間,互有同異。其中影響最大,流傳最廣的是由河上公作注的《道德真經注》,又名《河上公章句》,亦稱《道德經章句》,為最古的《道德經》注本。《群書治要》節錄的正是這一注本。
河上公亦稱「河上丈人」,河上真人,齊地琅琊一帶方士,黃老哲學的集大成者,河上公可謂是歷史上真正的隱士,其為老子作注的《河上公章句》成書最早,流傳最廣,影響最大,但是其姓名生地無人能知。
葛洪在《神仙傳》載:「河上公者,莫知其姓名也。漢孝文帝時結草為庵於河之濱,常讀老子《道德經》。時文帝好老子之道,詔命諸王公大臣、州牧、在朝卿士,皆令誦之,不通老子經者不得升朝。帝於經中有疑義,人莫能通。侍郎裴楷奏云:『陝州河上有人誦《老子》。』即遣詔使齎所疑義問之。公曰:『道尊德貴,非可遙問也。』帝即賀(駕)幸詣之,公在庵中不出,帝使人謂之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民。域中四大,而王居其一。子雖有道,猶朕民也。不能自屈,何乃高乎?朕能使民富貴貧賤。』須臾,公即拊掌坐躍,冉冉在空虛之中,去地百餘尺而止於虛空。良久,俯而答曰:『余上不至於天,中不累人,下不居地,何民之有焉!君宜能令余富貴貧賤乎?』帝大驚悟,知是神人,方下輦稽首禮謝曰:『朕以不能忝承先業,才小任大,憂於不堪,而志奉道德,直以暗昧,多所不了。唯願道君垂愍,有以教之。』河上公即授素書《老子道德章句》二卷,謂帝曰:『熟研究之,所疑自解。余著此經以來千七百餘年,凡傳三人,連子四矣。勿示非人!』帝即跪受經。言畢,失公所在。遂於西山築台望之,不復見矣」。據說漢文帝開闢的文景之治與河上公的教誨有很大關係。
道經
聖人 [1] 處無為 [2] 之事,以道治也。行不言之教,以身帥道之也。萬物 [3] 作 [4] 焉,各自動作。而不辭,不辭謝而逆止之也。生而不有,元氣生萬物而不有。為而不恃 [5] 。道所施為,不恃望其報也。
譯文
聖人處事順應自然(以道治理天下),施行不用言詞的教化(以身作則來引導)。任由萬物按照其自身的本性去發展(各自興起),而不以自己的觀點去加以影響、妨礙(不拒絕、反對和使之停下來),生成萬物而不據為私有(元氣生成萬物,但不占為己有),以這樣的德行生育萬物而又不自居其功(所做的一切順乎自然,不依恃它們希望獲得回報)。
不尚 [6] 賢 [7] ,賢,謂世俗之賢者,不貴之也。使民不爭;不爭功名,反自然也。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 [8] ;上化清靜,下無貪人。不見可欲 [9] ,放鄭聲,遠美人。使心不亂。不邪淫也。是以聖人之治,謂聖人治國,猶治身也。常使民無知無欲,反樸守淳。使夫知者不敢為也。思慮 深,不輕言。為無為,不造作,動因循。則無不治。德化厚,百姓安也。
譯文
不崇尚「能人」(「賢」是指世間所認為的「能人」,不以之為可貴),使人民沒有爭奪之心(不追求功業和名望,返回到自然的狀態)。不以稀見難得之物為珍貴,使人民沒有偷盜之心(在上位的人內心清靜,下面就沒有貪得無厭的人)。不顯露足以引起人們欲望的東西(禁絕過分宣洩情感的音樂,遠離美色誘惑),使人們的思想不被擾亂(不邪惡放縱)。因此,聖人治理天下(這是說,聖人治理天下,猶如修正自己一身一樣,就是要使人常常以清淨心的智慧去取代繁雜無際的知識和欲望,返回到本來的樣子,保有淳樸的內心),使那些「聰明人」幡然醒悟,不敢再妄生事端(思考問題深遠,不輕易說話)。一切都隨順自然的道德法則,沒有自己個人的目的和追求(不隨意有所作為,一言一行都因循自然之道),那麼天下就沒有什麼不能治理的了(道德教化使人心淳厚,百姓安居樂業)。
天地不仁,天施地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以萬物為芻狗 [10] 。天地生萬物,視之如芻草狗畜,不責望其報。聖人不仁,聖人愛養萬民,不以仁恩,法天地,行自然。以百姓為芻狗。
譯文
天地無所謂仁慈(天地化育萬物,並非因為有所仁慈而施恩於物,而是憑藉著自己完美無缺的德能,一切順其自然),對待萬物跟對待「芻狗」沒有什麼兩樣(天地生養萬物,看它們就像芻草扎的狗一般,從不指望它們有什麼回報);聖人也無所謂仁慈(聖人愛護、養育萬民,也不是 因為仁慈才特別施人以恩惠,而是效法天地,所行皆合乎自然之道),對待百姓跟對待「芻狗」也沒有什麼兩樣。
金玉 [11] 滿堂,莫 [12] 之能守。嗜欲傷神,財多累身。富貴而驕,還自遺 [13] 咎 [14] 。夫富當振貧,貴當憐賤,而反驕恣,必被禍患也。功成,名遂 [15] ,身退,天之道也。言人所為,功成事立,名跡稱遂,不退身避位,則遇於害。此乃天之常道。譬如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樂極則哀也。
譯文
金玉滿堂,沒有誰能守得住(嗜好、欲望會傷害人的精神,財富太多反而會使自身受累)。富貴而驕慢,必給自己留下禍根(富有的人本應救濟貧窮的人,高貴的人本應憐惜低賤的人,如果反過來驕縱恣肆,必定會遭受禍患)。功成、名就、身退,才符合自然之理(這是說,一個人有所作為,事業有成、功績卓著、聲名日盛,此時如果不全身而退、離開高位,就必將遭遇禍害,這是上天不變的法則。就好象太陽到了中午就會下移,月亮圓了以後就會虧缺,萬事萬物到了全盛以後就會衰落,快樂到了極處就會生出悲哀)。
五色 [16] 令人目盲,貪淫好色,則傷精失明。五音 [17] 令人耳聾,好聽五音,則和氣去心也。五味 [18] 令人口爽 [19] 。爽,妄也。人嗜於五味,則口妄,失於道。馳騁 [20] 田獵 [21] ,令人心發狂。人精神好安靜,馳騁呼吸,精神散亡,故發狂也。難得之貨,令人行 [22] 妨 [23] 。妨,傷也。難得之貨,謂金、銀、珠、玉。心貪意欲,則行傷身辱也。
譯文
五彩繽紛的顏色,會使人眼花繚亂,對事物的真相徹底失去辨別的能力(貪求淫樂,喜好美色,則有傷腎精,會導致失明);繁複的音樂,會使人的聽力麻木,再也感受不到天地間寧靜、和諧的韻律(喜歡聽世俗的音樂,胸中就會失去中正平和之氣);經常貪食濃烈的口味,也會使人的味覺錯亂,品嘗不出大自然真正的美味(「爽」是妄的意思。人喜好各種鮮美的味道,則口中多虛妄,於道有失);跑馬打獵之類的競逐活動,會使人心變得狂躁不安(人的精神喜歡安靜。縱馬馳騁,呼吸急促,貯存在人體內的精氣神就會不斷地散亂耗費,所以才會狂躁不安);稀有難得的財物,會誘使人的行為偏離正道(「妨」是傷的意思。「難得之貨」,指金、銀、珠、玉等。心中貪婪,念念想要得到,就會有傷品行,使自身受辱)。
太上 [24] ,下 [25] 知有之;太上,謂太古無名之君也。下知有之者,下知上有君,而不臣事,質樸淳也。其次,親 [26] 之譽 [27] 之;其德可見,恩惠可稱,故親愛而譽之。其次畏之;設刑法以治之。其次侮之。禁多令煩,不可歸誠,故欺侮之也。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君信不足於下,下則應之以不信,而欺其君也。
譯文
最好的統治者,人們僅僅知道他的存在而已(「太上」,是指上古時期沒有姓名的君王。「下知有之」,是說百姓雖然知道上面有君王的存在,但不以臣道侍奉,內心質樸淳厚);次一等的統治者,人們愛戴 他、稱譽他(他的德行可以看見,他的恩惠值得稱道,所以百姓親近他、愛戴他、讚譽他);更次一等的統治者,人們害怕他(設立法律和刑罰來治理);最下等的統治者,人們欺騙侮慢他(禁令繁多,不能使人誠心歸向,所以才會欺辱他)。所以,在上位者誠信不足,在下位者就會有不信任的心理(君王對下面的人誠信不足,下面的人就會以不信任來回應,並且欺騙君王)。
絕 [28] 巧 [29] ,絕巧詐也。棄 [30] 利 [31] ,塞貪路也。盜賊無有。上化公正,無邪私也。以為文 [32] ,不足。文不足以教民也。見 [33] 素 [34] 抱朴 [35] ,見素守真,抱其質樸。少私寡慾。
譯文
君王只崇尚老實忠厚而不崇尚聰明機巧(摒除奸巧和欺詐),只追求道義而不追求利益(堵塞通向貪慾之路),盜賊自然就沒有了(在上位者以公正無私化導百姓,百姓自然沒有邪惡自私的念頭)。光有禮儀規範、文采辭藻等形式的東西,是不夠的(僅靠形式的東西不足以教化百姓)。關鍵在於存心淳樸(現出本來的樣子,守住天然的真心,保持單純樸素的作風),減少私心,降低欲望。
曲 [36] 則全 [37] ,曲己從眾,不自專,則全也。枉則直 [38] ,窪 [39] 則盈 [40] ,地窪下,水流之。人謙下,德歸之。弊 [41] 則新,自受弊薄,後己先人,天下敬之,久久自新。少則得,自受少,則得多。多則惑,財多者惑於守身,學多者惑於所聞也。是以聖人抱一 [42] 為天下式 [43] 。抱,守也;式,法也。聖人守一,乃 知萬事,故能為天下法式也。不自見。故明。聖人因天下之目以視。故能明達。不自是,故彰;聖人不自為是而非人,故能彰顯於世。不自伐 [44] ,故有功;聖人德化流行,不自取其美,故有功於天下也。不自矜 [45] ,故長。聖人不自貴大,故能長久不危也。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此言天下賢與不肖,無能與不爭者爭。
譯文
放下自己的執著,才能對事物有全面的了解(委屈自己,聽從眾人的意見,不獨自專斷,則能保全);經得起委屈,才能成就自己的德行,所行之道才能通暢自如。如同地面低洼之處才能有積水盈滿(地面低洼,水才能流進去;人謙虛下人,德行才能增長);舊的衣服污損破爛了,新的衣服才會出現(自己不求名利,甘處卑下,甘受窮困,先人後己,大眾都會尊敬他。時間久了,道業成就,一切都會有根本的改變,如獲新生)。人的欲望越少,得到的東西就越多(自己享用得少,則得到的多);享受得越多,人就會越容易迷失自己的本性(財富多了,人就會不明白如何保護自己的身體不受連累;學的知識多了,人就會被各種見解所迷惑,而無法恢復只有心地清靜才能顯示出來的真實智慧)。因此,聖人所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一顆清靜之心,作為天下人效法的榜樣(「抱」是持守的意思,「式」是法度的意思。聖人守住自己的清靜心,一心不亂,就能通達萬事萬物的真相,所以一言一行都能成為天下人效法的榜樣)。不固執己見,所以對事物看得分明(聖人通過天下人的眼睛來看,所以能明白通達);不自以為 是,所以對是非判得清楚(聖人不認為自己就是對的,別人就是錯的,所以能夠顯出他的真正智慧);不自我誇耀,才能成就功業(聖人的道德教化普遍傳播,沒有阻礙,卻不認為是自己的功勞,所以對天下有大功);不自高自大,才能長久不危(聖人不自以為高貴、了不起,所以能夠長久保持而不陷於危機)。正因為不與人爭,這才是聖人真正的功德所在,所以天下沒有誰能與他相爭(這是說,天下不論是有德行、有才能的人,還是品行不端、沒有出息的人,都不能與不和人爭的人相爭)。
飄風 [46] 不終朝,驟雨不終日。飄風,疾風也。驟雨,暴雨也。言疾不能長,暴不能久也。孰為此者?天地也。孰,誰也。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天地至神,合為飄風暴雨,尚不能使終朝至暮,況人慾為暴卒 [47] 者乎?故從事於道。人為事,當如道安靜,不當如飄風驟雨也。
譯文
狂風颳不了一個早晨,暴雨下不了一整天(「飄風」是指迅疾的風,「驟雨」是指暴雨。這句話是說,迅疾的不能持續,狂暴的不能長久)。是誰造成這一切的呢?是天地(「孰」是誰的意思)。天地的狂暴行為尚且不能持久,更何況是人呢(天地之氣最為神異,它們相合形成的狂風暴雨,尚且不能從早到晚不停,何況是那些想要侵犯別人的人呢)?所以凡事要回歸於道(人們做事,應該像道一樣安靜,不應該像狂風驟雨一樣)。
自見 [48] 者不明,人自見其形容,以為好;自見所行,以為應道,不自知其形丑、操行之鄙也。自是者不彰,自以為是而非人,眾人共蔽之,使不得彰明也。自伐 [49] 者無功,所為輒自伐,即失有功也。自矜者不長,好自矜者,不以久長。故有道者不處 [50] 。
譯文
喜歡錶現自己的人決不是什麼聰明人(就像一個人在別人面前搔首弄姿,還以為自己這個樣子很美;有些人總喜歡在人前顯耀自己,自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很值得人稱道。卻不知道他們這樣做,已經使自己的樣子看上去很醜陋,品行已經很低劣了);自以為是的人,即使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也不會得到大眾的普遍贊同(自以為是的人總是喜歡否定別人,於是就會招致眾人的攻擊和誹謗,從而使他的長處也很難得到彰顯);自誇其功的人,已經談不上有什麼功勞(有點功勞就自我表白,功勞就失去了);自高自大的人,好景不會長久(好自大的人,縱然得勢也不能夠保持長久)。所以明白道理的人,決不會這樣做。
道大,道大者,無不容也。天大,地大,王亦大。天大者,無不蓋;地大者,無不載;王大者,無不制。域中 [51] 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八極之內有四大,王居其一也。人法 [52] 地,人當法地,安靜和柔也,勞而不怨,有功而不宣。地法天,施而不求報,生長萬物,無所收取。天法道,清靜不言,萬物自成。道法自然。道性自然,無所法也。
譯文
道大(「道大」,就是無不包容),天大,地大,王也大(「天大」,就是能夠覆蓋一切;「地大」,就是能夠承載一切;「王大」,就是能夠統御一切)。宇宙間有四「大」,君王占據其一(寰宇內有四樣東西可稱為「大」,君王就是其中的一樣)。人所效法的是大地(人應該效法地,安靜柔和,勞作但不抱怨,有功但不宣揚),地所效法的是上天(施與而不求回報,雖使萬物生長,卻無所收取),天所效法的是道(沒有任何想法,清清 靜靜,默默無言,任憑萬物各自成就),道所效法的是自然之理(道的本性就是自然,所以實際上只是依著自己的本性去運行而已,什麼也不需要效法)。
重為輕根,人君不重則不尊,治身不重則失神。靜為躁君 [53] 。人君不靜則失威,治身不靜則身危。奈何萬乘之主,奈何者,疾時主,傷痛之也。而以身輕天下 [54] 。疾時王奢恣輕淫也。輕則失臣,王者輕淫則失其臣,治身輕淫則失其精。躁則失君。王者行躁疾,則失其君位;治身躁疾,則失其精神也。
譯文
重是輕的根本(人君不能莊重自守,就失去了自身的尊貴;不知道保身重命,而耽於對身外之物的貪戀,就會耗失精神),靜是動的主宰(人君不能守住心性的清靜,就會失去威嚴;身體如果不靜養,被欲望所牽引,就會有危險)。怎麼可以讓一個萬乘大國的君主(「奈何」,是在感慨當時的君主,為他們感到傷痛),竟然為了身外之物而不惜戧害自己的心性與身命,連天下國家都不顧了呢(痛心當時的君主驕奢恣肆、輕慢淫 佚)?不顧天下就會失去臣民(君王輕慢淫佚,就會失去臣下;身體如果輕舉妄動、貪淫放逸,就會喪失體內的精氣),浮躁妄動就會失去主宰的地位(君主的行為浮躁迅疾,就會失去君位;如同讓身體處於急躁不安的狀態,就會喪精耗神)。
聖人 [55] 常善救人,聖人所以常教人忠孝者,欲以救人性命也。故無棄人 [56] ;使貴賤各得其所也。常善救物,聖人所以常教民順四時者,以救萬物之殘傷也。故無棄物。不賤石而貴玉。
譯文
古代的聖王在位,總是很善於挽救人(聖人之所以經常教人以忠孝之道,就是為了挽救人的本性),所以沒有被拋棄不管的人(讓貴賤不同的人各自安於他們的本分);總是善於利用萬物(聖人之所以經常教人順應四時節氣的變化,是為了順應萬物興替演變的自然規律而加以合理的利用),所以沒有被廢棄的物品(物各有其用。不以普通石塊平常就輕視它,不因玉石罕見就特別看重它)。
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也;人之行善者,聖人即以為人師也。不善人者,善人之資 [57] 也。資,用也。人行不善,聖人教道使為善,得以為給用。不貴 [58] 其師,不愛其資,無所使也。雖智大迷。雖自以為智,言此人乃大迷惑。是謂要妙 [59] 。能通此意,是謂知微妙要道。
譯文
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師(行善的人,聖人讓他做眾人的老師);不善的人,是善人的資材(「資」是給用的意思。人如果行為不善,聖人就教他明白道理,使他改惡行善,從而成為對社會有益之人)。不尊重老師,不愛惜老師的資材(老師沒有了教導的對象),這樣的人表面聰明,其實很糊塗(雖然自以為聰明,其實迷惑得很深)。這是深妙的道理(能夠明白這個道理,才叫懂得了微妙的道理)。
知其雄,守其雌 [60] ,為天下溪;雄以喻尊,雌以喻卑。人雖自知尊顯,當復守之以卑微,去雄之強梁,就雌之柔和。如是,則天下歸之,如水之流入深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人能謙下如深溪,則德常在,不復離己。知其白,守其黑 [61] ,為天下式 [62] ;白以喻昭昭,黑以喻默默。人雖自知昭昭明達,當復守之以默默,如暗昧無所見。如是,則可為天下法式也。為天下式,常德不忒 [63] 。人能為天下法式,則德常在於己,不復差忒也。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 [64] 。知己之有榮貴,當守之以污濁。如是,則天下歸之,如水流入深谷也。
譯文
知道什麼是自己的強勢,卻能安守於柔弱,像水溪一樣甘願處於卑下的境地(「雄」是比喻尊貴,「雌」是比喻卑微。一個人雖然知道自己尊貴顯要,卻應當保持卑微的姿態,舍「雄」之剛強而取「雌」的柔和,這樣,天下就會歸向他,就像水流匯入深溪一樣)。處於卑下之處,永恆的德性就不會偏離(人能像深溪一樣謙下,則德行將長在,不會和自己分開)。心中昭然明白,卻能安守於暗昧,能這樣,便可以做天下的榜樣(「白」比喻清楚明白,「黑」比喻暗昧無知。一個人內心什麼都清清楚楚,仍應當就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好像愚昧沒有見識,能夠做到這樣,就可以作為天下的榜樣了)。一個人能做全天下的榜樣,在於他有永恆不變的德行,不會出現差錯(一個人能成為天下的榜樣,自己必定是擁有永恆不變的德行,不會再有差失)。知道自己的榮光高貴之所在,卻能安守於污辱賤下之境,這樣,才能成為眾望所歸,如世間那百川所匯的深谷一般(一個人知道自己擁有榮貴的地位,仍應當甘願承受污濁,這樣,天下就會歸向他,就像水流匯入深谷一樣)。
將欲 [65] 取 [66] 天下欲為天下主也而為 [67] 之,欲以有為治民也。吾見其不得已 [68] 。我見其不得天道人心已明矣。天道惡煩濁,人心惡多欲。天下神器 [69] ,不可為也。器,物也。人乃天下之神物也。神物好安靜,不可以有為治也。為者敗 [70] 之,以有為治之,則敗其質性也。執 [71] 者失 [72] 也。強執教之,則失其情實,生於詐偽也。是以 [73] 聖人去甚 [74] ,去奢 [75] ,去泰 [76] 。「甚」謂貪淫聲色也;「奢」謂服飾飲食也;「泰」謂宮室台榭也。去此三者,處中和,行無為,則天下自化也。
譯文
誰要想占有天下(想要成為天下的君主),並且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治理它(想要有所作為來治理百姓),我看他是達不到目的的(我看他與天道和人心不相應已經很明顯了。天道忌諱的是繁雜污濁,人心忌諱的是欲望太多)。天下是個神聖的東西,是不能去擺弄的(「器」是物的意思。人是天下神聖的東西。神聖的東西喜歡安靜,不可以通過有所作為來治理)。誰勉強去擺弄,就會把天下搞亂(通過有所作為來治理,就會敗壞其本性);誰想把持下去,誰就會喪失天下(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天下之人,就會使其失去真心,生出奸詐虛偽之心)。因此聖人必須不走極端,杜絕奢侈,不要過分(「甚」是指貪淫、聲色方面,「奢」是指服飾、飲食方面,「泰」是指樓台、亭榭方面。摒除這三者,處於中正平和之中,行為順應自然,則天下就會自然化育)。
以道佐 [77] 人主 [78] ,謂人主能以道自輔佐。不以兵 [79] 強於天下。順天任德,敵人自服也。師 [80] 之所處 [81] ,荊棘 [82] 生焉。農事廢,田不修。大軍 [83] 之後,必有凶年 [84] 。天應之以惡氣,即害五穀也。善者果而已 [85] ,行善者,當果敢而已,不休 [86] 也。不敢以取強焉。不敢以果敢取強大之名。果而勿矜 [87] ,當果敢謙卑,勿自矜大。果而勿伐 [88] ,當果敢推讓,勿自伐也。果而勿驕,驕,欺。勿以驕欺也。果而勿強。果敢,勿以為強,以侵凌人也。
譯文
用「道」輔佐君主(這是說人君能夠用「道」來輔佐自己),不靠武力逞強於天下(順應天道,依靠德行的感化,使敵人自己歸服)。軍隊駐紮的地方,荊棘叢生(農事荒廢,田地得不到修整)。大戰之後,必有荒年(上天用惡薄的天氣來回應,農作物就會受害)。所以會打仗的人,臨戰果敢,獲得勝利就適可而止(雖然是為了行善而征伐,應當果敢,但不以征伐為美)。雖然果敢,但不一味以武力逞強(不敢因為果敢而求取強大之名)。雖然果敢,但不自大(應該果敢于謙卑,不要自大)。雖然果敢,但不自誇(應該果敢於推讓,不要自誇)。雖然果敢,但不以傲氣凌人(「驕」是欺的意思,不要驕橫欺人)。雖然果敢,但不逞強好勝(雖然果敢,但不要自以為強大,而去侵凌別人)。
兵 [89] 者,不祥之器,兵革者,不善之器也。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謂遭衰逢亂,乃用之以自守也。恬惔為上,不貪土地,利人財寶。勝而不美,雖得勝,不以為利美。而美之者,是樂 [90] 殺人也。美得勝者,是為樂殺人也。夫樂殺人者,則不可以得志 [91] 於天下矣。吉事 [92] 尚 [93] 左,左,生位。凶事 [94] 尚右。陰道,殺也。偏將軍 [95] 處左,偏將軍卑而居左者,以其不專殺也。上將軍 [96] 處右,上將軍尊而居右者,以其主殺也。言以喪禮處之。喪禮尚右。殺人眾多,以悲哀泣之。傷己德薄,不能以道化人,而害無辜之民。戰勝,則以喪禮處之。古者,戰勝,將軍居喪主之位,素服而哭之。明君子貴德而賤兵,不得已,誅不祥,心不樂之,比於喪也。
譯文
凡兵戈甲冑,都是不吉祥的器物(兵革甲冑,都不是與人為善的器物),不是君子的器物。君子迫不得已時才會使用它(這是說,只有遭遇衰變或者動亂時,才用它來自衛),以清靜淡泊為上(不貪求土地,不求取別人的財寶)。雖戰勝敵人,不以之為美(雖然取勝,但不覺得歡喜)。如果認為戰勝敵人是好事情,那就是以殺人為樂了(以得勝為美,這就是以殺人為樂了)。要是以殺人為樂,就不能實現統治天下的心愿了。吉慶事以左邊為貴(左邊是主生的方位),凶喪事以右邊為貴(右邊表示憂凶之事,是主殺的方位)。因此,不專殺的偏將軍,站在兵車的左邊(偏將軍地位低,居於左邊,這是因為他不能擅自殺戮);主殺的上將軍,站在兵車的右邊(上將軍地位尊貴,居於右邊,這是因為他主掌生殺大權)。這就是說,它是按喪禮的位置排列的(喪禮是以右為尊的)。戰爭中殺人眾多,要以悲痛的心情來對待(感傷於自己的德行淺薄,不能用「道」來教化人民,以至於讓無辜者受害)。打了勝仗,也要用喪禮的儀式來處置有關善後事宜(古時候,戰爭取得勝利,將軍居於主喪者的位置,穿著白色的衣服痛哭,以表明君子以德行為貴,以武力為輕,萬不得已才興兵誅殺惡人,心中實際上對此是不高興的,就好比是在辦理喪事)。
知人者智,能知人好惡是智。自知者明 [97] 。人能自知賢不肖,是為反聽無聲,內視無形,故為明也。勝人者有力,能勝人者,不過以威力也。自勝者強 [98] 。人能自勝己情慾,則天下無有能與己爭者,故為強也。知足者富,人能知足,則保福祿,故為富也。強 [99] 行者則有志。人能強力行善,則為有意於道。不失其所者久,人能自節養,不失其所,則可以久也。死而 不妄者壽。目不妄視,耳不妄聽,口不妄語,則無怨惡於天下,故長壽也。道 [100] 常 [101] 無為,而無不為。道以無為為常也。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言侯王而能守道,萬物將自化,效於己也。
譯文
能夠了解別人的人是聰明人(能夠知道別人的好壞是「智」),能夠了解自己的人才是有真實智慧的人(一個人能夠知道自己是否賢能,這是能夠返回來,在無聲無形之中觀照自己,所以為「明」)。能夠戰勝別人的是有能力的人(能夠戰勝別人,不過靠的是威勢和武力而已),能夠戰勝自己的毛病習氣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人能夠克服自己的私情和欲望,則天下就沒有人能夠與自己爭奪什麼,所以說是「強」)。知足才是真正的富有(一個人能夠知足,才能真正享受自己的福報而無虧欠之憂,所以說是「富」),改過修善堅定不移才叫做有志(一個人能夠堅持勉力行善,則是有志於道的人)。所作所為不離開自己本性的才能持久(一個人能夠自己節制,修身養性,不背離自己的天性,就可以長久),至死而德行不亂的人必定能夠長壽(眼睛不胡亂看,耳朵不胡亂聽,嘴巴不胡亂說,就不會被天下人怨恨、厭惡,所以就能夠長久地活在這個世界上)。「道」看上去永遠是什麼都沒有做,但萬事萬物的盛衰興替無不都是它發揮作 用的結果(「道」是以「無為」作為它的常態的)。身為侯王,如果能明白這個道理,凡事都循道而行,那麼萬物都將無為而化,天下自然而然就能實現大治(這是說,侯王能夠遵守「道」,萬物將自行化育,效法於自己)。
德經
上德不德,上德謂太古無名號之君。德大無名,故言上德也。因循自然,養人性命,其德不見,故言不德也。是以有德 [102] ;言其德合於天地,和氣流行,民得以全也。下德不失德,下德謂號諡之君。德不及上德,故言下德也。不失德者,其德可見,其功可稱也。是以無德 [103] 。以有名號及其身故也。上德無為,言法道安靜,無所改為也。而無以為;言無以名號為也。下德為之,言為教令,施政事也。而有以為 [104] 。言以為己取名號。
譯文
上古的聖王,德配天地,雖然澤及萬物,但自己卻從不覺得有恩於誰(上德是指上古沒有名號的聖王,雖有大德,卻沒有留下德名,所 以稱之為「上德」。他們能於無聲無息中順應天地萬物的客觀規律,長養人的天性和生命,而他們的恩德卻不為人們所知,所以說是「不德」),所以說這才是完全與「道」相合的真德(這是說其德合乎天地的大道,陰陽之氣沖和流布,人民的心性與生命都能得以保全);後來的君王,心中念念不忘有恩於人(下德是指後來那些有諡號的君王,德能不如「上德」,故稱為「下德」。所謂不失德,是說其恩德可以看見,其功勞可以被眾人所稱道),所以實際上已經不再具備古聖王那種與道相合的純真之德了(這是因為已經有德名加身的緣故)。上古聖王的恩德,是出於無心而為(意思是能夠效法「道」的安祥寧靜,任由萬物順著自己的天性自然化育而不附加絲毫外在的影響和改造),所以能長養萬物而不認為是自己的功勞(即無從賦予其任何德名);後來的君王則是有心而為(指的是制定政教法令,實施政事等),所以事成則自居其功(是說為自己取得名號)。
前識 [105] 者,道之華 [106] ,不知而言知,為前識也。此人失道之實,得道之華。而愚之始也。言前識之人,愚暗之唱始也。是以大丈夫處其厚 [107] ,大丈夫,謂道德之君也。處其厚者,處身於敦樸。不處其薄 [108] ;不處身違道,為世煩亂也。處其實 [109] ,處忠信也。不處其華。不尚言也。
譯文
先見之明這回事,只是「道」浮華的外表(在別人都不知道結果會怎樣時就預先說出自己的準確判斷,這就是所謂的先見之明,這樣的人失去道的實質,只是得到了道的皮毛),也是愚昧的開始(這是說喜歡顯示自己先見之明的人,恰恰是愚蠢的開始啊)。因此,大丈夫立身敦厚 (大丈夫,是說有道德的君子。處其後,是說立身於敦厚淳樸),不居於淺薄(是說處世不違背大道,成為別人的煩擾);存心樸實(處世保持忠厚信實),不居於浮華(指不浮於言談)。
昔 [110] 之得一 [111] 者,昔,往也。一,無為。天得一以 [112] 清,地得一以寧。言天得一,故能垂象清明;地得一,故能安靜不動搖。神 [113] 得一以靈,言神得一,故能變化無形。谷 [114] 得一以盈 [115] ,言谷得一,故能盈滿而不絕。萬物得一以生,言萬物皆須道生成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 [116] 。言侯王得一,故能為天下平正也。天無以 [117] 清,將恐裂;言天當有陰陽晝夜,不可但欲清明無已時,恐將分裂不為天也。地無以寧,將恐發;言地當有高下、剛柔,不可但欲安靜無已時,將恐發泄不為地。神無以靈,將恐歇;言神當有王相休廢 [118] ,不可但欲盈滿無已時,將恐虛歇不為神。谷無以盈,將恐竭;言谷當有盈縮虛實,不可但欲盈滿無已時,將恐枯竭不為谷。萬物無以生,將恐滅;言萬物當隨時死生,不可但欲常生無已時,將恐滅亡不為物也。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 [119] 。言侯王當屈己下人,汲汲求賢,不可但欲貴高於人,將恐顛蹶,失其位也。故貴必以賤為本,言必欲尊貴,當以薄賤為本。若禹稷躬稼,舜陶河濱,周公下白屋也。高必以下為基。言必欲尊貴,當以下為本。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轂 [120] ,孤、寡,喻孤獨;不轂,喻不能如車轂,為眾輻所湊也。此非以賤為本邪。侯王至尊貴,能以孤寡自稱,此非以賤為本乎。
譯文
上古之時,天地萬物皆處於一種最初始的「一」的狀態(昔,指往古的時候;一,大道清淨無為的象徵)。天有了「一」,因而清明;地有了「一」,因而安定(說的是天循道而行,所以能顯現清明的氣象;大地依道而住,所以能夠安寧穩固、毫不動搖);人心有了「一」,因而成為萬物之靈(人心應道而現,因而能喜怒哀樂變化於無形);溪谷有了「一」,因而充盈(溪谷沒人管它,自然形成,所以能水流充滿,綿綿不絕);萬物有了「一」,因而能自由地生長化育(世間萬物皆因為自然規律的作用才得以生長化育);侯王有了「一」,因而能公正地對待天下(侯王奉道自守,清靜無為,故能作為全天下公平正直的表率)。假如天不是這樣清明,恐怕就會破裂(說的是天應當有陰陽和晝夜之分,很難保持永遠清明,否則恐怕終將有分裂之時,而不再成其為天);假如地不是這樣穩定,恐怕就會有崩泄(大地也有高下、剛柔之別,很難保持永遠安定,否則恐怕也會有宣發泄露不成其為地的時候);假如人心不是這樣富有靈氣,恐怕就會失去生機(人的心念有消長更迭的變化,不能長久保持在精神飽滿的狀態,否則恐怕終將有衰息之時,而失去其靈異);假如溪谷不能長保充盈,恐怕就會有枯竭之日(溪谷終會有盈滿和退縮、空虛和充實的變化,不能一直盈滿下去,恐怕最終也會枯竭而不成其為溪谷);假如萬物不能順應自然之理而生長化育,恐怕就會有滅絕的一天(萬物總是隨著時令季節榮枯生滅,不會一直保持在繁盛的狀態,否則恐怕終究會衰亡滅絕而不成其為物);假如侯王不能體道凝神,洞悉無為之妙用,從而保持其高貴的品質,恐怕就會有敗亡的危險(侯王應當屈尊降貴、禮賢下士,一心 求取賢才,不能只想以顯貴凌駕於人,否則恐怕將要顛覆挫敗,終究會失去自己尊貴的地位)。所以貴必定以賤為根本(說的是如果想要尊貴,應當堅守卑微為本,就如同夏禹與后稷親身耕種、舜帝在河邊勞作、周公禮下寒士一樣),高必定以下為基礎(說的是如果想保住高位,應當堅守卑下為根基)。因此,侯王總是以「孤」「寡」「不轂」這些象徵卑賤的詞語來自稱(孤、寡,是比喻孤獨;不轂,比喻不能像車輪那樣,成為眾多福氣的匯聚)。它的意義不就是在於時時提醒自己「貴以賤為根本」嗎(侯王尊貴到極點了,能以孤寡自稱,這不是以賤為根本嗎)?
人之所惡 [121] ,唯孤、寡、不轂,而王公 [122] 以為 [123] 稱。孤、寡、
不轂,不祥之名,而王公以為稱者,處謙。法空虛和柔。故物或損之而益,引之不得,推讓必還。或益之而損。夫增高者崩,貪富者得患。人之所教,謂眾人所以教,去弱為強,去柔為剛也。我亦教人。言我教眾人,使去強為弱,去剛為柔也。強梁 [124] 者不得致其死,強梁者,尚勢任力,為天所絕,兵刃所伐,不得以命死也。吾將以為教父 [125] 。父,始也。老子以強梁之人為教戒之始。
譯文
「孤」「寡」「不轂」,這些都是人們所厭惡的,而王侯們卻拿來自我稱呼(孤、寡、不轂,都是不祥的名稱。而王公之所以拿來稱呼自己,是處謙虛之位,效法空虛和柔和)。所以,一切事物,有時減損它,反而得到增加(求取時得不到,推讓時卻反而能夠獲得);有時候增加它,反而受到減損(刻意圖謀高位,反而會敗毀;一心貪求富有,反而會有禍患)。別人所教導我們的事(意思是別人所教的,是放棄柔弱而去追求剛強),我也反過來教導別人(意思是我所教人的恰恰相反,是放棄剛強而 以柔弱自守)。強狠霸道的人不得善終(強橫的人,崇尚勢力、強暴,為天理所不容,必將兵刃加身,不得盡其天年而終),我要把這個道理作為教化人的開始(父,開始的意思。老子把強橫之人的例子作為教化、勸戒世人的起點)。
天下之至 [126] 柔,馳騁 [127] 天下之至堅,至柔者,水也;至堅者,金石也。水能貫堅入剛,無所不通也。無有 [128] 入於無間 [129] 。無有,謂道也。道無形質,故能出入無間,通神群生。不言 [130] 之教,法道不言,帥之以身也。無為之益,法道無為,治身則有益精神,治國則有益萬民,不勞煩。天下希及之。天下,謂人主也。希能有及,道無為之治。無為之治,治身、治國也。
譯文
天下最柔弱的東西,能夠戰勝天下最強硬的東西(最柔的東西,是水;最硬的東西,是金石。水能夠貫穿堅硬,入於剛強,無所不通)。沒有形體的東西,能夠滲透進沒有間隙的地方(沒有形體的東西,說的是「道」。道無形無相,所以能出入沒有縫隙之地,通達神明,無處不在)。不用言辭的教導(效法於道,不依賴語言的說教,而是以自身作為表率),清靜無為的美善(效法於道,清靜無為,修身則有益於精神,治國則有益於萬民,而不加以叨擾),天下很少有人能夠真正做到(天下,是說人主。很少能做到,說的是無為而治。修身、治國都是如此)。
甚 [131] 愛必大費 [132] ,甚愛色者費精神,甚愛財者遇禍患。所愛者少,所亡者多,故言大費。多藏必厚 [133] 亡 [134] 。生多藏於府庫,死多藏於丘墓。生有攻劫之憂,死有發掘之患也。知足不辱,知足之人,絕利去欲,不辱於身也。知止不殆 [135] ,知可止則止。財利不累於身,聲色不亂於耳目,則終身不危 殆。可以長久。人能知止足,則福祿在己。治身者神不勞,治國者人不擾,故可長久也。
譯文
過分珍愛,必會造成更大的耗費(過分愛色的人,耗費精神,過分愛財的人,遭遇災難。所能愛的很少,所失去的卻很多,所以說是大耗費);過多貯藏,必會遭受更重的損失(活著時財富多封藏在府庫中,死後的殉葬品多藏在墳墓中。活著時有被攻打劫掠的憂患,死後墳墓有被發掘的憂慮)。因此,知道滿足,便不會身遭侮辱(知道滿足的人,放棄對名利的追求、遠離欲望,便可使自身免於受辱);知道適可而止,便不會身遇危險(知道該停止就停止,財利不會變成累贅,聲色不會擾亂耳目,則終身都不會陷於險境)。這樣才能長久平安(人能知道適可而止、知道滿足,那麼福祿就能自己把握了,這樣修身則心神安寧,治理國家則人民安定,所以能夠長治久安)。
大成 [136] 若缺 [137] ,謂道德大成之君也。如缺者,滅名藏譽,如毀缺不備。其用 [138] 不弊 [139] ;其用心如是,則無弊盡時也。大盈若沖 [140] ,謂道德大盈滿之君也。如沖者,貴不敢驕,富不敢奢也。其用不窮 [141] 。其用心如是,則無窮盡。大直若屈 [142] ,大直,謂修道法度正直如一也。如屈者,不與俗人爭,如可屈折也。大巧若拙,大巧,謂多才術也。如拙者,亦不敢見其能也。大辯 [143] 若訥 [144] 。大辯,知無疑也。如訥者,無口辭也。清靜以為 [145] 天下正。能清能靜,則為天下長持正,則無終已時也。
譯文
最圓滿的東西,看上去卻好像是有缺憾的(這裡說的是道德有大成的君子。好像還有缺憾,指的是因為拋棄了名聲,隱藏起榮譽,所以總好像還有缺損而不完備),但它的作用永遠不會衰敗(他的用心是這樣,那麼就沒有衰敗窮盡的時候啊);最充實的東西,看上去卻好像是空虛的(這是說道德品行完備的君子。如空虛,指的是雖尊貴但卻不敢驕傲,雖富有但卻不敢奢侈),它的作用永遠不會枯竭(如此存心,其作用自然會無窮無盡)。最中直的看上去好似可彎可曲(大直,說的是修身行道的原則,正直如一。如屈,指的是不與別人爭長短,所以看上去好像可屈可折似的),最靈巧的好似笨拙(大巧,是說多才能和技巧。如拙,是說不敢向人展現自己的才能),最雄辯的好似口鈍(大辯,是說智慧而無疑惑。如訥,是說不顯露言辭)。清靜無為,可以使天下持正而長久(能清能靜,則能為天下長久保持端正,那麼就沒有終止的時候)。
天下有道 [146] ,謂人主有道也。卻走馬 [147] 以糞 [148] ;糞者,治田也。兵甲不用,卻走馬以治農田也。天下無道 [149] ,謂人主無道也。戎馬 [150] 生於郊 [151] 。戰伐不止,戎馬生於郊境之上,久不還也。罪莫大於可欲 [152] ,好淫色也。禍莫大於不知足,富貴不能自禁止也。咎 [153] 莫大於欲得。欲得人物,利且貪。故知足之足,常足矣。無欲心也。
譯文
國家治理有道(是說君主有道),好的戰馬都被趕去耕田 (糞,是指耕種田地。軍隊不需要的時候,把好的戰馬都用於耕種農田。國家政治混亂(是說君主治理國家不遵循大道),戰馬便長年服役於郊野(戰亂不止,戰馬被用於國境荒野,久久不能歸來)。罪惡沒有比任情縱慾更大的(荒淫好色),禍患沒有比不知足更大的(富貴但自己不知道有禁忌),災難沒有比貪得無厭更慘的(想得到民眾和財富,牟利並貪)。所以,只有知足的富足,才是長久的富足(沒有貪慾之心)。
不出戶,以知天下;聖人不出戶以知天下者,以己身知人身,以己家知人家,所以見天下矣。不窺牖 [154] ,以見天道。天道與人道同,人君清靜,天氣自正;人君多欲,天氣煩濁。吉凶利害,皆由於己也。其出彌 [155] 遠,其知彌少。謂去其家,觀人家;去其身,觀人身。所觀益遠,所知益少也。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 [156] ,上好道,下好德;上好武,下好力。聖人原小知大,察內知外也。不為而成。上無所為,則下無事,家給人足,物自化也。
譯文
不出家門,就能知道天下之事(聖人足不出戶就知道天下,是因為了解了自己就了解了別人,知道了自己家就知道了別人家,所以能知天下事);不望窗外,就能認識自然界的變化規律(天道與人道相感應。人君清淨無為,天地之氣自然和順;人君多欲煩惱,天地之氣就會煩亂惡濁。吉凶和好壞,都是由於自己啊)。誰走得越遠誰就知道得越少(是說離開自己的家,去觀察別人家;離開自身,去觀察別人。所觀察的越遠,所知道的就越少)。因此聖人不必遠行就能知道其實情,不必眼見就能說出其真相(君主崇尚大道,人民就崇尚德行;君主崇尚武力,百姓就會崇尚暴力。聖人推究小事就知道大事,觀照自己的內心就知道外面的一切),不必作為就能成就其事功(君主無所作為,那麼百姓就沒有事。家庭豐足人民滿足,自然得到教化)。
損 [157] 之又損之,損情慾,又損之,所以漸去之。以至 [158] 於無為 [159] ;無為而無不為。情慾斷絕,德與道合,則無所不施,無所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 [160] ,取,治也。治天下常當以無事,不當勞煩民也。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及其好有事,則政教煩,民不安,故不足以治天下也。
譯文
欲望減少再減少(減少情慾,再減少,這樣來漸漸去除欲望),以至於無所作為,遵從自然規律,看似無所作為,實則無所不為(情慾斷絕,德與道合,就能惠及萬物,無所不成)。要想治理好天下,就得經常減少人為之事(取,是指治理。治天下常當以無事,不應當勞煩人民)。如果經常有勞民之事,就不可能治理好天下(等到治理國家多事,必定政務和教令煩復擾民,民不得安,所以不足以治理天下)。
聖人無常心 [161] ,聖人重改更,貴因循,若自無心也。以百姓心為心。百姓心之所便,因而從之。善者 [162] ,吾善 [163] 之;百姓為善,聖人因而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百姓為不善,聖人化之使善。信者 [164] ,吾信 [165] 之;百姓為信,聖人因而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百姓為不信,聖人化之使信也。
譯文
聖人永遠沒有自己的願望(聖人注重察機應時,隨緣而化,貴在遵循自然大道,好像沒有自己的想法一樣),以百姓的願望為自己的願望(根據大眾根機的深淺,怎樣適合便怎樣去做)。對待良善的人,我報之 以良善(百姓有了善行,聖人歡喜讚嘆,與之一起為善);對待不善的人,我亦報之以良善(百姓不能為善,聖人以身作則,通過教化皆使之向善)。對待誠信的人,我報之以誠信(百姓講信用,聖人欣然響應,與之一起誠實守信);對待不信的人,我亦報之以誠信(百姓不講信用,聖人以身作則,通過教化使大家都能誠實守信)。
生 [166] 而不有 [167] ,道生萬物,不有取以為利。為 [168] 而不恃 [169] ,道所施為,不恃望其報也。長 [170] 而不宰 [171] ,道長養萬物,不宰割以為利用也。是謂玄德 [172] 。道之所行,恩德玄暗,不可得見也。
譯文
滋生萬物而不據為己有(道生養萬物,不占有而取以為利),幫助萬物而不恃功圖報(道所作為,並不期望得到回報),育成萬物而不去主宰它們(道長久養育萬物,不加以支配而為自己所用),這就叫做玄德(道所起用的地方,恩德在暗處,不能看見)。
大道 [173] 甚夷 [174] ,夷,平易也。而民好徑 [175] 。徑,邪不平也。大道甚平易,而人好從邪,不平正。朝 [176] 甚除 [177] ,高台榭,宮室修。田甚蕪 [178] ,農事廢,不耕治。倉甚虛 [179] ;五穀傷害,國無儲也。服 [180] 文采 [181] ,好飾偽,貴外華。帶 [182] 利劍,尚剛強,武且奢。厭 [183] 飲食,財貨有餘。多嗜欲,無足時。是謂盜夸,百姓不足,而君有餘者,是猶劫盜以為服飾。持行誇人,不知身死家破,親戚並隨之也。非道也哉。人君所行如是,此非道也。
譯文
大道很平坦(夷,平常而易於理解),有些人卻愛走險僻之徑(徑,是邪曲不平坦的。大道非常平坦而易行,但人卻偏偏喜歡走邪偏的小路,不喜平坦的正道)。宮殿很整潔(增高台木榭,宮室整飭),農田卻很荒蕪(農事荒廢,不耕種修繕),倉庫很空虛(五穀的生長被傷害,國庫沒有儲備);王侯們崇尚穿著華麗的衣服(喜愛裝飾,看重外在的浮華),佩帶鋒利的寶劍(崇尚剛猛強勢,炫耀武力並且奢侈),飽食終日,財物富裕有餘(嗜欲旺盛,沒有滿足時)。這就是「劫盜」的誇耀(百姓衣食不夠,而君主多有剩餘,這就如同是強盜偷來衣服,穿在身上遊行來誇耀,不知道自己即將身死家破,連親戚眷屬也會受到連累),是不合乎「道」的呀(君主的行為如果是這樣,這是不合道的啊)!
善建 [184] 者不拔 [185] 。建,立也。善以道立身立國者,不可得引而拔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道於身,愛氣養神。其德如是,乃為真人。修之於家,其德乃余;修道於家,父慈子孝,兄友弟順,夫信妻貞。其德如是,乃有餘慶。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道於鄉,尊敬長老,愛養幼少。其德如是,乃無不覆及。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道於國,則君信臣忠,政平無私。其德如是,乃為豐厚。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人主修道於天下,不言而化,不教而治;下之應上,信如影響。其德如是,乃為普博。
譯文
善於以道立身立國者,就會堅不可摧(建,立的意思。善於以大道修身立國,就能立於不敗之地,誰也不能動搖它)。以道修身,就能親 身體悟到「德」的真諦,一生受用無窮(於自身修道,就會懂得珍護元氣,葆養正氣,涵養精神。德行能夠像這樣,就可以稱為真人了);以道齊家,「德」的餘慶將會佑及子孫後代(於家修道,可以令做父親的慈愛,做兒女的孝順,做兄長的友愛,做弟弟的順從,做丈夫的誠信,做妻子的忠貞。德行能夠像這樣,不僅全家受益,還能蔭及子孫後代);以道興鄉,就能使民俗淳厚,德風長久(於鄉里修道,尊敬長者老人,愛護養育嬰幼兒童。德行能夠像這樣,則恩惠就能無所不及);以道治國,就能德運隆盛,國泰民安(於國修道,那麼君主就會講信用,臣子就會忠心,政治公平沒有偏私。德行能夠像這樣,就可稱得上隆盛了);以道行於天下,就能使聖賢的德教得到普遍的弘揚(君主用大道治理天下,不頒布政令就能實行教化,不需要通過言教天下就能得到治理,百姓臣子效法君主,如影隨形,如響隨身,不會有絲毫差誤。德行能夠像這樣,就能真正顯現出它廣大無際的影響了)。
天下多忌諱 [186] ,而民彌貧。天下,謂人主也。忌諱者,防禁也。令煩則奸生,禁多則下詐。相殆,故貧也。民多利器 [187] ,國家滋 [188] 昏。利器者,權也。民多權則視者眩於目,聽者惑於耳,上下不親,故國家昏亂也。人多伎巧 [189] ,奇物 [190] 滋起 [191] 。人,謂人君也。多伎巧,刻畫宮觀,雕琢章服,下則化上,日以滋起也。法物 [192] 滋彰 [193] ,盜賊多有。法,好也。珍好之物滋生彰著,則農事廢,饑寒並至,故盜賊多有。我 [194] 無為,而民自化;無所改作,而民自化成。我好靜,而民自正;我不言不教,民皆自忠正也。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徭役,故皆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我去華文,民則隨我為質樸。
譯文
天下的禁令、忌諱越多,人民就越貧窮(天下,是指君主。忌諱,是指防備禁戒。政令煩擾奸邪就會滋生,禁令繁多臣子就會欺詐。相互危害,所以會表現出種種不足)。民間利器越多,國家越混亂(利器,指權謀。百姓崇尚謀略、計策,則看的人目眩,聽的人迷惑,上下寡恩少義,所以國家政治會出現昏暗混亂的局面)。人主看重技藝機巧,奇麗奢華之物就會興起(人,是指君主。偏好技藝機巧,宮殿雕樑畫棟、禮服紋飾繁複,百姓效仿奢華的風氣就一天天地滋長起來了)。珍奇物品越多越精美,盜賊反而越多(法,是指好。珍貴的器物越多越精緻,那麼農事就會荒廢,飢餓寒冷一起到來,所以盜賊就多了起來)。君王自己無所作為,而民眾自然被教化(無所改變造作,而百姓的治理教化自然而成);君王自己喜好清靜,而民眾自會回歸於中正之道(我不以言語去教導,百姓自然就會忠誠堅貞);君王自己不濫施徭役,而民眾自會富足(聖人不征徭役,所以百姓自然富有);君王自己遠離欲望,而民眾自會質樸(我摒棄浮華修飾,百姓就會隨我追求淳樸)。
其政 [195] 悶悶 [196] ,其政教寬大,悶悶昧昧,似若不明也。其民醇醇 [197] ;政教寬大,故民醇醇。富厚,相親睦也。其政察察 [198] ,其政教急疾,言決於口,聽決於耳。其民缺缺 [199] 。民不聊生,故缺缺,日以疏薄。禍兮,福之所倚 [200] ;倚,因。夫福因禍而生,人遭禍而能悔過責己。修善行道,則禍去福來。福兮,禍之所伏 [201] 。禍伏匿於福中,人得福而為驕恣,則福去禍來。孰 [202] 知其極 [203] ?禍福更相生,無知其窮極時也。
譯文
政治寬厚(其政治教化寬厚大度,不苛求細察,好像不甚明 了的樣子),人民就淳樸(政治教化寬厚大度,所以百姓也會淳樸,崇尚厚道,互相之間親愛和睦);政令苛細(政治教化嚴苛繁複,政令出口即為決斷,耳朵聽到就必須執行),人民就會疏薄詐偽(百姓沒有生活的依靠,所以就會變得人情淡漠又多生偽詐)。禍是福的生長之地(倚,因的意思。福因禍而生。人遭遇災禍,若能懺悔自己的過失,修善行道,就會禍去福來),福是禍的藏身之所(災禍潛伏藏匿在福氣中,人們生在福中如果驕傲放縱,那麼就會福去禍來)。誰能知道它的結果最終是什麼呢(禍和福更替相互衍生,不能知道什麼時候才是窮盡)。
治大國若烹小鮮 [204] 。鮮,魚也。烹小魚,不敢撓,恐其糜也。治國煩則下亂,治身煩則精去也。以道蒞 [205] 天下者,其鬼不神。以道德居位治天下,則鬼不敢見其精神以犯人也。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其鬼非無精神,邪不入正,不能傷自然之民也。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非鬼神不能傷害人,以聖人在位,不傷害人,故鬼不敢幹也。
譯文
治理大國,好像煎小魚那樣,不要常常去攪動它(鮮,是指魚。烹飪小魚,不敢擾動,恐怕翻爛了。治國煩擾百姓就會混亂,修身煩擾則精氣就不存了)。用「道」這個原則來統治天下,人無邪僻之心,不求有妄之福,所以鬼魅之類就不能再顯現其神驗(以道德來治理天下,則鬼魅不敢顯現他的精神來冒犯人類)。不是鬼魅不神驗,而是這些鬼魅的精神已經不再對人構成傷害(並不是鬼沒有精神,而是人有正念,邪氣就不能侵犯正氣,不能傷害自然生長的人民)。不是鬼神不能傷害於人,是因為聖人清靜無為,鬼神協和而致福,所以不復傷害於人(並非是鬼神不能傷害到人,因為聖人在位,不允許傷害人民,所以鬼神不敢侵犯)。
道者,萬物之奧 [206] ,奧,藏也。道為萬物之藏,無所不容。善人之寶也。善人以道為身寶,不敢違。不善人之所保 [207] ,道者,不善人之所保倚也。遭患逢急,猶知自悔卑下。故為天下貴。無不覆濟,恬然無為,故可為天下貴。
譯文
「道」是萬物的歸宿(奧,是指封藏。道是萬物的歸宿,無所不能容),既是善人的珍寶(善人把道作為立身之寶,不敢違背),也是不善人的護身符(道,是不善人可以用來保護自身的,遭受禍患和急難時,還知道自己懺悔,認為自己卑微)。所以,「道」為天下人所尊崇(無不周濟到,卻看上去泰然無所作為,所以可以被天下人所尊崇)。
為無為,無所造作。事 [208] 無事,除煩省事。味 [209] 無味 [210] 。深思遠慮,味道意也。報怨 [211] 以德,修道行善,絕禍於未生也。圖難於其易,欲圖難事,當於易時,未及成也。為大於其細 [212] 。欲為大事,必作於小,禍亂從小來也。天下難事,必作 [213] 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處謙虛也。故能成其大。天下共歸之也。夫輕諾 [214] 必寡信,不重言也。多易必多難,不慎患也。是以聖人猶難之,聖人動作舉事,猶進退,重難之,欲塞其源也。故終無難。聖人終身無患難之事。由避害深也。
譯文
按無為的方針去作為(無所造作),以不擾民的原則去做事(去除 煩惱,減省雜事),以恬淡的心態去體味世道(深深思考,長遠考慮,體味道的真義)。以德報怨(修養大道,篤行善事,禍患的因素未發生就被消滅了)。欲做成難事,要從易做的時候就開始(想要解決難事,應當從易事開始,不要等到事情已經很難辦的時候才去做);欲辦成大事,要從相關的小事做起(想做大事,必須從小事做起,導致事業失敗的禍亂總是由小事造成的)。天下的難事,都是由易事演進而成的;天下的大事,都是由小事發展而成的。因此,聖人始終不自大(以謙虛處世),所以才能成就大事(全天下的人都歸順他啊)。隨便允諾別人的要求,勢必很少兌現(不重視自己說出的話);經常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勢必常常遭受困難(對於隱患不重視)。因此,聖人一直重視困難(聖人言行做事,無論進退,總是十分重視,都當作難事來辦,目的是要堵塞住困難的源頭),所以從沒有什麼辦不了的難事(聖人終其一生沒有災難之事,是因為知道從根本上避免災難)。
其安 [215] 易持 [216] ,治身、治國,安靜者易守持也。其未兆 [217] 易謀,情慾禍患,未有形兆時,易謀正。其脃 [218] 易破 [219] ,禍亂未動於朝,情慾未見於色,如脆弱易破除也。其微易散。其未彰著,微小,易散去也。為之於未有,欲有所為,當以未有萌芽之時,塞其端也。治之於未亂。治身、治國於未亂之時,當豫閉其門也。合抱 [220] 之木,生於毫末 [221] ;從小成大也。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從卑至高。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從近至遠。為者敗之,有為於事,廢於自然。執者失之。執利遇患,堅持不得,推讓反還。聖人無為故無敗。聖人不為華文,不為利色,故無敗壞也。民之從事 [222] ,常於幾 [223] 成而敗之。從,為也。民人為事,常於其功德幾成,而貪位好名,奢泰盈滿,而敗之也。慎終如始,則無敗事。終當如始,不當懈怠。是以聖人慾不欲,聖人慾人所不欲。人慾文飾,聖人慾質樸;人慾於色,聖人慾於德。不貴難得之貨;聖人不賤石而貴玉也。學不學,聖人學人所不能學。人學智詐,聖人學自然;人學治世,聖人學治身。復眾人之所過,眾人學問反,過本為 末,過實為華。復之者,使反本。以輔萬物之自然,教人反本實者,欲以輔萬物自然之性也。而不敢為焉。聖人動作因循,不敢有所造為,恐遠本。
譯文
事物總是在安靜的狀態下才容易把握(修身、治國,安定、寧靜的狀態容易守住正道),在尚無徵兆的時候容易導正(情慾和禍患,還沒有徵兆,這時容易矯正),在脆弱的時候容易分解(禍亂沒擾動朝廷,情慾未因容色而起,脆弱的時候容易破除),在微小的時候容易消除(問題還沒有很明顯,微弱細小,容易化解)。解決問題,要在問題還沒有產生的時候(要解決問題,應當在問題尚未萌芽的時候,堵塞它的端倪);治理動亂,要在動亂還沒有開始的時候(修身、治國要在沒有禍亂的時候,應當提前關閉禍亂之門)。合抱的大樹,由幼芽長成(從小長成大);九層的高台,由筐土壘起(從低到高);千里的行程,從腳下開始(從近到遠)。修身、治國不能守住清靜無為的原則,一旦有了自己的主張,最終必致禍亂(對於事情採取干涉做作的態度,就廢了自然之理);想刻意去掌握,反而會失去(執著於利益,就會遭遇禍患。勉強要求得不到,推讓反而會回來)。所以聖人不去生事,所以就不會壞事(聖人不做虛榮浮誇的事情,不為利益美色而做事,所以沒有失敗和毀壞)。人們做事,常常功敗垂成(從,是做的意思。人們做事,常常功業德行接近成功,但貪圖權位追求名聲,奢侈過度驕傲盈滿,而敗壞了它)。若能慎終如始,就不會將事情弄糟(終結的時候如同開始,不應當懈怠)。因此,聖人需要常人所不要的東西(聖人要別人所不想要的。別人想要文過飾非,聖人想要真實質樸;別人想要美色,聖人想要德行),不看重難得的財寶(聖人不輕視石頭而看 重美玉);聖人學習他人不願學的東西(聖人學別人所不能學的東西。別人學智術偽詐,聖人學習自然大道;別人學治世,聖人學治身),眾人所犯的一切過失,在聖人這裡復歸於正(眾人的學問相反,丟掉根本去追求枝末,丟掉樸實去追逐浮華。復歸,就是使之返回根本)。聖人以此輔助萬物的自然發展(教導人們返回根本與樸實,是想幫助人們回歸萬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敢違背規律勉強去做(聖人舉止因循大道,不敢有所造作,生怕遠離了根本)。
古之為善道者,說古之善以道治身及治國者。非以明民 [224] ,非以道教民明知奸巧。將以愚之 [225] 。將以道德教民,使質樸,不詐偽也。民之難治,以其智 [226] 多。以其智太多而為巧偽也。以智治國,國之賊 [227] ;使智惠之人治國,必遠道德,妄作威福,為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不使智惠之人知國之政事,則民守正直,上下相親,故為國之福也。
譯文
古時候善於行「道」的人(說古代善於依循大道修身和治國的人),不是用「道」來使人民聰明(並非以大道教化人民學會巧飾多奸),而是用「道」來使人民質樸(而是用道德教化人民,使人們淳樸,不欺詐行偽)。人民之所以難於統治,是因為他們心機智巧過多(因為智謀太多而做欺詐之事)。用機巧智謀治理國家,是國家的禍患(使用智謀之士治國,必會遠離道德,妄圖憑藉心機謀略取勝,作威作福,是國家之賊);不以機巧智謀治國,是國家的福祉(不讓智謀之人執掌國家政事,那麼百姓就會謹守公平正直,上下親和,所以是國家的福祉)。
江海所以能為百穀 [228] 王,以其善下之。江海以卑下故,眾流 歸之,若民歸就王者。是以聖人慾上人,欲在民之上也。必以言下之。法江海,處謙虛。欲先民,欲在民之前也。必以身後之。先人而後己也。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 [229] 。聖人在民上為主,不以尊貴虐下,故民戴仰,不以為重也。處前而民不害 [230] 。聖人在民前,不以光明蔽後,親之若父母,無有欲害之者。
譯文
江海所以能成為百川所歸的總匯,是因為它善於讓自己處於卑下的地位(江海因為地位卑下的緣故,眾多河流都歸向它,就像百姓歸附君主那樣)。因此聖人要想統治人民(想要位於眾人之上),言辭上必須謙下(效法江海,處世謙虛);要想領導人民(想位於眾人之前),必須把自己擺在人民的後面(先考慮別人而後考慮自己)。所以聖人統治人民,人民不感到有負擔(聖人在百姓之上作主宰,不以自己的尊貴虐待臣民,所以百姓擁戴敬仰,不會感到沉重);領導人民,人民不認為有妨礙(聖人在百姓之前,不以自己的光環遮蔽臣民,像父母一般親愛他們,所以沒有想加害他的)。
我有三寶,持而保之。老子言,我有三寶,抱持而保倚之。一曰慈,愛百姓若赤子。二曰儉 [231] ,賦斂若取之於己。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執謙退,不為唱也。慈,故能勇;以慈仁,故能勇於忠孝。儉,故能廣;身能節儉,故民日用寬廣也。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 [232] 長。成器長,謂得道人也。我能為道人之長也。今舍慈且勇,今世人舍慈仁,但為勇武。舍儉且廣,舍其儉約,但為奢泰。舍後且先,舍其後己,但為人先。死矣!所行如此,動入死道。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夫慈仁者,百姓親附,故戰則勝敵,以守衛則堅固也。用兵有言:「陳用兵之道,老子疾時用兵,故托己 設其義也。吾不敢為主,主,先也,不敢先舉兵也。而為客;客者,和而不唱,用兵當承天而後動也。不敢進寸而退尺。」侵人境界,利人財寶為進,閉門守城為退也。禍莫大於輕敵,夫禍亂之害,莫大於欺輕敵家。侵取不休,輕戰貪財也。輕敵幾喪吾寶。幾,近也。寶,身也。欺輕敵家,近喪身也。故抗 [233] 兵相加,哀者勝矣。哀者,慈仁士卒,不遠於死也。
譯文
我有三件法寶,掌握並珍惜它們(老子說:我有三件法寶,懷抱而作為依仗):一是「仁慈」(愛百姓如愛自己剛出生的孩子),二是「儉約」(向百姓征賦稅如同向自己征),三是「不敢先天下人而行」(堅持謙讓,而不作為倡導者)。秉心「仁慈」,故能勇敢(用心慈仁,所以能勇於為忠孝之事);勵行「儉約」,故能寬綽(自身能節儉,所以百姓日常用度寬裕);做到「不敢先天下人而行」,故能修成大道(成器長,是指得大道的人。我能成為修道之人的首領)。現在的人捨去「仁慈」,只講勇敢(如今世人捨棄慈仁,只講勇武);捨去「儉約」,只講豪華(捨棄儉約,只講奢侈);捨去退讓,只講搶先(捨棄謙讓,只為人先),那就必定要滅亡了(如此作為,一邁步就會踏上敗亡之路)。「仁慈」這件法寶,用之於戰爭,就能勝利;用之於守衛,就能穩固(慈仁,百姓就親近歸附,所以戰鬥就能戰勝敵人,守衛疆土國家就能堅固不拔)。兵家常說(陳述用兵之道。老子憎恨當時各國用兵,所以假託自己來陳述用兵的要義):我不敢先行舉兵(主,先的意思。不敢先舉兵),而寧願採取守勢(客,應和而不首倡。用兵應當順承天道而後於人而動);我不敢先前進一寸,而寧願退守一尺(侵犯別國邊境、謀取別國的財寶為進,閉門守城則為退)。禍害之大,莫過於輕視敵人(禍亂的害處,莫大於欺辱輕視敵人、侵犯掠奪沒有休止、輕易發動戰爭並且貪財),輕視敵人就離喪身不遠了(幾,近的意思。寶,指身體。侵犯輕視敵人,離喪命就不遠了)。所以在兩軍對陣、兵力相當的情況 下,那心懷仁慈而悲憫的一方,一定獲得勝利(悲憫的一方愛護士兵,士兵就能勇於拚死效命)。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老子言:吾所言,省而易知,約而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人惡柔弱,好剛強也。夫 [234] 唯 [235] 無知,是以不我知。夫唯,世人也。是我德之暗,不見於外,窮微極妙,故無知也。知我者稀,則我貴矣。稀,少也。唯達道乃能知我,故為貴也。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236] 。被褐者,薄外。懷玉者,厚內也。匿寶藏德為貴也。
譯文
我的話很容易懂,很容易實行(老子說:我所說的話,簡明易懂,簡單易行)。但世俗間卻沒有人能聽懂,沒有人能照做(因為人們不喜歡柔弱,而喜歡剛強)。由於人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他們不了解我(夫唯,指世人。是因為我的品德深藏於暗處,不顯現在外面,窮盡精微,極盡玄妙,所以沒有知道的)。了解我的人很少很少,所以才愈加顯得可貴(稀,指少。唯有通達大道才能理解我,所以說難能可貴)。因此,聖人好比外穿粗布衣服,而懷裡卻揣著寶玉一般不為人知(披著粗布衣,淡薄於外;懷抱美玉,敦厚於內。像隱藏著珍寶一樣懷藏著自己的德行,故而顯得珍貴)。
天道不爭而善勝,天不與人爭貴賤,而人畏之也。不言而善應,天不言,萬物自動以應時。不召而自來,天不呼召,萬物皆負陰而向陽也。繟然 [237] 而善謀。繟,寬也。天道雖寬博,善謀慮人事。修善行惡,各蒙其報。天網恢恢 [238] ,疏而不失。天所羅網,恢恢甚大,雖疏遠,司察人善惡,無有所失。
譯文
天之道,不通過爭鬥就能取得最徹底的勝利(天不與人爭貴賤,而人都害怕它),不需要發話就能得到最好的回應(天不說話,萬物自然順應時節),不必召喚就能令萬物自然歸向(天不召喚,萬物都背陰而向陽)。天看上去什麼計劃都沒有,卻比任何謀劃都周到完備(繟,是寬的意思。天道雖然寬廣宏大,但卻善於謀劃人事。世人修善和行惡,一一都會受到報應)。天網無邊,網眼雖疏,可是無所漏失(天所張羅的大網,寬闊廣大。雖然疏闊遙遠,督查人的善惡,卻沒有絲毫疏漏的地方)。
民不畏死,治國者刑罰酷深,民不聊生,故不畏死也。治身者嗜欲傷神,貪財殺身,不知畏之。奈何 [239] 以死懼之 [240] ?人君不寬其刑罰,教人去情慾。奈何設刑罰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當除己之所殘刻,教民去利慾。而為奇 [241] 者,吾得執 [242] 而殺之,孰 [243] 敢矣?以道教化,而民不從,反為奇巧,乃應王法,執而殺之,誰敢有犯者?老子傷時主不先道德化之,而先刑罰也。
譯文
人民要是不怕死(治國者刑罰嚴酷殘忍,百姓沒有生存的依靠,困頓痛苦,所以不怕死。修身者嗜好貪慾,傷害精神,貪求財報,雖有殺身之禍,不知道畏懼),又怎麼能用死來威攝他們呢(君主不施行寬大的刑罰,教導人去除情慾,怎麼能制定刑法,以死刑來威懾百姓)?假如人民果真怕死(應當廢除自己的殘忍凶暴,教化百姓去除對利益的貪慾),對不法之徒,我們可以抓起來殺掉,誰還敢作惡呢(以大道作為教化,如果有人仍不順從,反而做奇巧之事,就對應王法條文,逮捕並且誅殺,誰還敢再 犯法呢?老子哀傷當時的君主不能先用道德教化百姓,而是先用嚴刑懲罰百姓)?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 [244] 之多,人民所以饑寒者,以其君上稅食下太多。是以飢。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人民不可治者,以其君上多欲,好有為。是以難治。其民化上有為,情偽難治也。人之輕死 [245] ,以其求生之厚,人民所以輕犯死者,以其求生活之道太厚,貪利以自危也。是以輕死。以求生太厚之故,輕入死地。夫 [246] 唯無以生為者 [247] ,是賢於貴生 [248] 也。夫唯獨無以生為務者,爵祿不干於意,財利不入於身,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使,則賢於貴生者也。
譯文
人民之所以挨餓,是因為他們的統治者收稅太多(人民饑寒的原因,是君主享受的賦稅太多),因此才飢餓;人民之所以難於統治,是因為他們的統治者貪功好利的緣故(百姓難以治理,是因為他們的君主多欲,喜好做作施為),所以才難以統治(他的人民效法君主的有為,以至性情虛偽而難以治理);人民之所以鋌而走險,是因為其過分貪求生活上的享受(百姓之所以輕易觸犯死罪,因為他們要求生活的享受太多,所以貪圖利益而讓自己陷於危難),因此才冒死求利(因為要求生活享受豐厚的緣故,輕易使自己陷入被處死的境地)。只有那些不汲汲於生活享受的人,相比於那些貪利重欲的人而言,那才是真正高明的人(唯獨不以生活享受為要事的,爵祿就不能侵犯他的意志,財利也不能干擾他的操守,連天子也不能強迫他為臣,諸侯也不能無緣無故去驅使他,這就是他高明於那些貪利重欲者的地方)。
聖人執左契,古者,聖人無文書法律,刻契合符,以為信也。而不責於人 [249] 。但執刻契信,不責人以他事也。有德司契,有德之君,司察契信而已。無德司徹 [250] ,無德之君,背其契信,司人所失也。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251] 。天道無有親疏,唯與善人,則與司契者也。
譯文
「聖人」雖握有債權的符契(古代,聖人沒有文書法律,只是以刻畫的文契彼此相符合,作為信物),但不以此責求他人(只是握有文契符信,並不用別的事責求別人)。有德的人,只是握有契約而已(有德行的君主,只是督查文契符信罷了);無德的人,嚴格按照契約行事,不容別人有絲毫過失(沒有德行的君主,違背了文契符信只是要求自己誠信的根本原則,專門督查別人的過失)。天道對誰都沒有偏愛,永遠幫助有德的善人(天道對人沒有親疏遠近,只是親近善人,也就是說,它一定會幫助那些雖執有符契但卻不要求別人的人)。
小國寡民 [252] ,聖人雖治大國,猶以為小,儉約不奢泰;民雖眾,猶若寡乏,不敢勞也。使民重死 [253] ,君能為人興利除害,各得其所,則民重死而貪生也。而不遠徙 [254] 。政令不煩,則民安其業,故不遠遷,離其常處也。雖有舟輿,無所乘之;清靜無為,不好出入。雖有甲兵,無所陳 [255] 之。無怨惡於天下。甘其食,甘其蔬食,不漁食百姓也。美其衣,美其惡衣,不貴五色。安其居。安其茅茨,不好文飾之屋。樂其俗,樂其質樸之俗。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相去近也,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無情慾也。
譯文
聖人視大國為小,視民眾多為少(聖人雖然治理大國,還是認為很小,勤儉節約而不奢侈;人民雖然眾多,還是如同很少一樣,不敢勞煩)。使人民愛惜生命(君主能為人民興起利益、免除禍害,各得其所,使人民畏懼死亡而貪求生存),不肯向遠處遷流(政令不煩擾,那麼百姓就安心於本業,所以不向遠處遷徙,而離開他們恆常的住處)。雖有船和車,沒有必要乘坐它(清淨無為,不喜好出入往來);雖有武備,卻沒有地方列陣(沒有招致天下百姓的怨恨厭惡)。人們總覺得自己吃得很香甜(美美地享受蔬菜糧食,不掠奪百姓的緣故),衣服很好看(覺得粗布衣服很美,不看重各種彩色),住得很安適(安住在自己的茅屋裡,不好修飾自己的房屋),覺得本地的風俗很稱心如意(樂於享受淳樸的風俗)。鄰國相互可望見,雞狗啼叫聲相互都能聽得見(離得很近),而人民直到老死,也不相互遷徙,更不會發生爭執(因為沒有情慾的緣故)。
聖人不積 [256] ,聖人積德不積財,有德以教愚,有財以與貧。既 [257] 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財賄布施於人,財益多如日月之光,無有盡時。天 之道,利而不害。天生萬物,愛育之,令長大,無所害也。聖人之道,為而不爭。聖人法天所施為,化成事就,不與下爭功名,故能全其聖功 [258] 也。
譯文
「聖人」不會去積累什麼東西(聖人積累德行而不積累錢財,有了德行就用來教化愚昧的人民,有了財物就用來幫助窮人)。他盡全力幫助別人,自己反而越富有(已經把財物廣泛地施與別人,財富反而會更多,如同日月的光芒,沒有窮盡的時候)。天之道,利於萬物而不妨害它們(天地生成萬物,用愛來養育,用善來滋長,無所相害)。聖人之「道」,就只是施教化、做好事而已,與人一無所爭(聖人效法天道的施為,教化完成、事業成就,不與在下者爭功名,所以能夠成全至聖之功)。
鶡冠子
題解
《鶡冠子》,先秦著作。《漢書·藝文志》雲作者為「楚人」,「居深山。以鶡為冠」。應劭《風俗通義》佚文說:「鶡冠氏,楚賢人,以鶡為冠,因氏焉。」與《漢書》相合。《鶡冠子·王鐵》篇有柱國、令尹等楚官名。足見鶡冠子確為楚人。《鶡冠子》中記有趙武靈王、趙悼襄王、龐煥(似為龐暖之兄)、龐暖等的問答,可推知其為戰國晚期人,書的寫定當在戰國末甚至更晚的時候。《漢書·藝文志》著錄《鶡冠子》僅一篇。《隋書·經籍志》則作三卷。唐韓愈《讀鶡冠子》雲十六篇。宋陸佃作注。序雲十九篇。今傳陸注本即為三卷十九篇。清以來學者多認為今本是《漢書》所錄道家《鶡冠子》一篇與兵家《龐暖》兩篇合成。至於今本三卷分十九篇,可能是原本篇下有節,後遂各自成篇。較近的注本有1929年出版的吳世拱《鶡冠子吳注》。唐柳宗元作《辨鶡冠子》,以《鶡冠子》為偽書,許多學者相信此說。20世紀70年代發現的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帛書中。《老子》乙本卷前《經法》《十六經》《稱》等佚書。文句以至思想都有與《鶡冠子》相合之處。證明《鶡冠子》不偽。此外,《鶡冠子》和《國語·越語》等書也有共通的地方。《鶡冠子》把天地看作衡量規範人事的準則。其通過取法天理、參酌自然的類比手法,闡述了許多治國的「奇言奧旨」,加之「末流迪於刑名」, 尤為後來的政治家所欣賞。韓愈稱:「《鶡冠子》十有六篇,其詞雜黃老刑名。其《博選》篇『四稽五至』之說當矣。使其人遇時,援其道而施於國,功德豈少哉。」韓愈重視該書中務實治世、興邦濟時的言論。出於同樣目的,魏徵等人編纂《群書治要》時從中精選了《博選》《著希》《世賢》數節,以資治國者借鑑。
作者簡介
鶡冠子,春秋時楚國人,姓氏不詳,隱居深山,以鶡羽為冠,故有此號。曾著書十九篇,名曰《鶡冠子》。
博選
題解
本段講述的是如何選擇人才的問題,提出了考核人才需要注意的四個方面(四稽)和人才的五個等級,並且作出了「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亡主與役處」的論斷,啟迪君主要選擇賢才,並且要以賢才為師。
博選 [259] 者,序德程俊也。道凡四稽 [260] :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命。人(人上有權字)有五至:一曰百己,二曰十己,三曰若己,四曰廝役 [261] ,五曰徒隸 [262] 。所謂天者,理物情者也 [263] ;所謂地者,常弗去者也 [264] ;所謂人者,惡死樂生者也;所謂命者,靡不在君者也。君者,端神明 [265] 者也;神明者,以人為本。人者,以賢聖為本;賢聖者,以博選為本;博選者,以五至為本。故北面 [266] 事之,則百己者至;先趨而後息,先問而後默,則十己者至;人趨己趨,則若己者至;馮幾據杖 [267] ,指麾 [268] 而使,則廝役者至;噫唶叱(噫唶叱作樂嗟苦咄 [269] )則徒隸人至矣。故帝者與師處,王者與交(交作友)處,亡主與役處。
譯文
所謂「博選」,就是通過對人的道德水平依次考核排序來選用優秀人才。對人才需要從四個方面來考核:一是「天」(能知天道),二是「地」(能盡地義),三是「人」(能通人情),四是「命」(能守臣職)。根據衡量,把人分為五個等級:一是百倍於己的,二是十倍於己的,三是與己相當的,四是適宜於供驅使、服雜役的,五是只能做苦力、當奴隸的。所謂「天」,就是能統理萬物之情;所謂「地」,就是做事從不背離綱常;所謂「人」,就是厭惡死而樂於生;所謂「命」,就是一切都取決於君主。君主是端正萬民精神的人。人的精神,以人的品行為根本;人的品行,以賢聖為根據;是否賢聖,以博選為根據;博選,以人的德行才智所能達到的五個層次為根據。屈身面北,以尊師之禮待人,那麼,才德百倍於己者會前來(效力);開始恭敬而隨後又停止,此前已探訪而後又默無聲息,那麼,才德十倍於己者會前來(效力);他人敬慕,自己也跟著表示敬慕,那麼,才德與己相當者會前來(效力);靠著矮桌、拿著拐杖來指揮、差遣,那麼,適宜供驅使、服雜役者會前來(效力);隨意呼喚喝斥,那麼,只有服勞役、當奴隸者會前來(效力)。所以,能成為天下之帝者,常與自己的老師相處;能成為封國之君者,常與自己的朋友相處;導致國家滅亡的君主,常與自己的僕役相處。
著希
題解
本段旨在說明君子的特徵,作為君子,最重要的是要遵從道義,不能放任私慾。
夫君子者,易親而難狎 [270] ,畏禍而難劫 [271] ,嗜 [272] 利而不為非,時動靜(無靜字)而不苟作。體雖安之而弗敢處,然後禮生焉;心雖欲之而弗敢信 [273] ,然後義生焉。夫義節慾而治,禮反情而辨者也。
譯文
大凡君子,總是容易親近,但不易過分親密;害怕災難,但是為了道義即使面臨死亡也不害怕;喜愛利益,但絕不會為了利益去做違背道義的事情;即使時勢動盪,都不苟且作為。身心雖然得到安頓也不敢安然處之,然後禮儀規範產生;心中雖有私慾但不敢放任,然後道義產生。用正義來節制私慾,就可使社會安定;用禮來糾正自己的性情,就可以明辨事理。
世賢
題解
本段通過悼襄王和龐暖之間的對話,說明治理國家一定要選任賢才,並通過扁鵲三兄弟治病的例子,說明治理國家的最高策略。
悼襄王 [274] 問龐暖 [275] 曰:「夫君人者,亦有為其國乎?」龐暖曰:「王獨不聞俞拊 [276] 之為醫乎?已識必治神避之。昔堯之任人也,不用親戚而必使能;其治病也,不任所愛,必使舊醫。」襄王曰:「善。」龐暖曰:「王其忘之乎?昔伊尹醫殷,太公醫周,百里 [277] 醫秦,申麃 [278] 醫郢,原季 [279] 醫晉,范蠡 [280] 醫越,管仲 [281] 醫齊,而立五國霸。其善一也,然道不同數。」襄王曰:「願聞其數。」暖曰:「王獨不聞魏文侯 [282] 之問扁鵲邪?曰:『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為醫?』扁鵲 [283] 曰:『長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鵲最為下也。』文侯曰:『可得聞耶?』扁鵲曰:『長兄於病視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於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於閭。若扁鵲者,鑱 [284] 血脈,投毒藥,割肌膚,而名出聞於諸侯。』文侯曰:『善。』使管子行醫術以扁鵲之道,則桓公幾能成其霸乎!」
譯文
悼襄王問龐暖:「作為君主,也有治理他的國家的方法嗎?」龐暖說:「君主難道沒有聽說過俞拊行醫的事嗎?既知道病因,便一定要治好,連神鬼也避讓於他。昔日堯帝用人,不任用其親戚,而必定使用有才能者。他若治療疾病,不用所喜愛之人,定會使用曾為之治病的醫生。」悼襄王說:「很對!」龐暖說:「君主難道忘了嗎?從前伊尹醫治殷朝之弊病,太公醫治周朝之弊病,百里奚醫治秦國之弊病,申麃救治楚國郢都之患,原季醫治晉國之弊病,范蠡醫治越國之弊病,管仲醫治齊國之弊病,才成就這五國之霸業。這幾人的賢能都是一樣的,但其治理之道卻有著不同的策略。」悼襄王說:「希望聽你講一講『策略』。」龐暖說:「君主難道沒有聽說過魏文侯詢問扁鵲的事嗎?魏文侯問道:『你兄弟三人,其中誰最善於治病?』扁鵲說:『大哥醫術最高,二哥次之,我的醫術在他倆之下。』文侯說:『可以請你說得仔細些嗎?』扁鵲說:『大哥對於疾病,在其隱伏未發之時便能看到,並在未出現症狀時便除去病源,所以他的名聲傳不出病人之家,二哥醫治疾病,是在病情十分輕微時便予以治癒,所以名聲傳不出病人所在村巷,像我扁鵲這樣,(在病人病勢沉重時)刺穿病人血脈,使用有毒性的藥物,割開病人體膚,卻能使名聲傳聞於諸侯。』文侯說:『你講得有道 理。』試想,如果讓管仲主持政務,卻使用扁鵲治病的方法,那麼齊桓公豈能成就其霸業呢?」
列子
題解
《列子》一書,舊題戰國列禦寇撰,共八卷,分別為《天瑞》《黃帝》《周穆王》《仲尼》《湯問》《力命》《楊朱》《說符》。列禦寇,戰國時鄭國人,《莊子》稱其「無為」,《尸子》《呂氏春秋》說「列子貴虛」。《漢書·藝文志》著錄《列子》八篇,是經過劉向、劉歆父子整理的,後來散佚。今本《列子》八篇已不是班固著錄的原書。晉朝張湛為之作序,自稱是西晉末永嘉之亂後,根據各種版本輯錄而成,以「其書大歸同於老莊,屬辭引類,特與《莊子》相似」,因而定為先秦道家著作。
《列子》一書廣涉群籍,博選眾家,形成了其思想內容繁富、駁雜、瑰奇的特點,在政治、經濟、軍事、哲學、風俗以及自然科學等方面都留下了寶貴的思想和可資借鑑的材料。例如,《天瑞》篇闡發了認識自然、利用自然、開發資源、富利民生的進步經濟思想,《仲尼》《力命》等篇發揮了可貴的人才觀念,《湯問》篇講到宇宙與萬物的始原及宇宙的無限性。
唐王朝統治者自稱是老子的後代,宣揚道教,天寶元年尊《列子》為《沖虛真經》。宋景德年間又加稱為《沖虛至德真經》,成為道教的經典之一。
《群書治要》從《列子》的《天瑞》《湯問》《力命》《說符》諸篇中精選了六段文字,並保留原標題。其中或論剛柔相濟之理,或辨治國用人之道,都著眼於興邦治國。其選文精緻,獨具慧眼,今天讀來仍不無啟迪。
作者簡介
列子,戰國前期思想家,是老子和莊子之外的又一位道家思想代表人物,與鄭繆公同時。列子終生致力於道德學問,曾師從關尹子、壺丘子、老商氏、支伯高子等。隱居鄭國四十年,不求名利,清靜修道。主張循名責實,無為而治。先後著書二十篇,十萬多字,今存《天瑞》《仲尼》《湯問》《楊朱》《說符》《黃帝》《周穆王》《力命》等八篇,共成《列子》一書。
天瑞
題解
本段節錄自《列子·天瑞》。瑞指符瑞,在古代用為信物。本段指出,天地萬物都有其功用,各不相同。天地的法則是陰陽,聖人的教化是仁義,萬物的屬性是剛柔。人應該效法天地之道,遵循聖人的教化,守住自己的本分。
子列子 [285] 曰:「天地無全功 [286] ,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全猶備也。故天職生覆,地職形載,聖職教化,物職所宜。職,主也。生各有性,性各有宜。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 [287] ,物有所通,夫職適於一方者,余塗則罔(本注罔作閡 [288] )矣。形必有所分,聲必有所屬,若溫也則不能涼,若宮 [289] 也則不能商。何則?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皆有素分 [290] ,不可逆也。故天地之道,非陰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剛則柔。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方圓靖躁 [291] ,理不得兼。
譯文
列子說:「天地沒有完備的功效,聖人沒有完備的才能,萬物沒有完備的用途。所以上天的職責在於覆育眾生,大地的職責在於承載萬物,聖人的職責是施行教化,萬物的職責是各自施行其所宜之事(職,主持、掌管的意思。萬事萬物生來就有各自不同的本性,各自有不同的本性,就有各自所宜之事)。既如此,那麼,天必然有其所短,地必然有其所長,聖人也必然有其困厄、不順之時,萬物必然有其通達的功用(職責適用於一方面時,則不適用於其他方面。有形之物和有聲之音都一定有其局限性,比如能使溫度上升的,則不能使溫度下降,若能發出宮聲,則不能發出商聲)。為什麼呢?因為天覆育眾生但不能承載萬物,地承載萬物但不能施行教化,聖人施行教化但不能違背事物的本性,萬物施行其所宜之事但不能超出其本位(事物都各有其本分,不能夠不守其本分)。所以,天地的法則,不是陰便是陽;聖人的教化,不是仁便是義;萬物的屬性,不是剛便是柔。這都是依據各自適宜的功用而不能超出其所應處的定位(方和圓、動和靜,從理上講是不可能兼具的)。」
殷湯問
題解
本段節錄自《列子·湯問》,指出唯有聖人能夠通曉天地之間的大道,而聖人之道,就是讓萬物各歸其性、各盡其分。
大禹曰:「六合 [292] 之間,四海 [293] 之內,照之以日月,經 [294] 之以星辰,紀 [295] 之以四時 [296] ,要之以太歲 [297] 。神靈所生,其物異(異作其)形,或夭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聖人順天地之道,因萬物之性,任其所適,通其所逆,使群異各得其方,壽夭盡其分。
譯文
大禹說:「天地四方之間、四海之內,大自然以日月之光照耀著它,以星辰為標誌劃出天區地域,以四季的變化使它有規律,以歲星的運轉周期規定它的紀年。神靈造化生成的萬物,其形狀各有不同,有的早夭,有的長壽,只有聖人才能通曉它們的規律(聖人遵循天地間的自然規律,順著萬事萬物的本性,讓其回歸本性,疏通其不順之處,使形形色色的事物各歸其類,無論是長壽的還是早夭的,都能各盡其分)。」
力命
題解
本段節錄自《列子·力命》,記載了管仲有病之時與齊桓公小白的一段對話,齊桓公向管仲詢問誰能託付政事(接替管仲為相),管仲鄙薄鮑叔牙,推重隰朋,以此說明治理政事應該用什麼樣的人才。
管夷吾有病,小白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夷吾曰:「公誰欲歟?」小白曰:「鮑叔牙可。」曰:「不可。其為人潔廉善士,清己而已。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欲以己善齊物也。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不能棄瑕錄善。使之治國,上且鉤 [298] 乎君,下且逆乎民。必引君令其道不弘,道苟不弘,則逆民而不能納矣。其得罪於君,將弗久矣。」小白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 [299] 則隰朋 [300] 可。其為人也,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慚其道之不及聖,矜其民不以逮 [301] 己,故能無棄人也。以德分人,謂之聖人;化之使合道,而不宰割。以財分人,謂之賢人。既以與人,己愈有也。以賢臨人者,未有得人者也;求備於人,則物所不與也。以賢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與物升降者。物必歸之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道行則不賴(賴作煩)聞見,故曰不瞽 [302] 不聾,不能成功 [303] 。勿已,則隰朋可。」若有聞見,則事鍾於己,而群生無所措手足,故遺之可。未能盡道,故僅可耳。然則管夷吾非薄鮑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薄之去來,弗由我也。皆天理也。
譯文
(齊相)管夷吾有病,齊桓公小白問他說:「仲父的病勢很重了,萬一治不好,我把國政託付給誰呢?」夷吾說:「您打算交給誰呢?」小白說:「可以交給鮑叔牙。」夷吾說:「那不可以。他為人清白廉潔,是賢德之人(只是以清廉之德要求自己而已)。對於德行不如自己的人,他便不會與之交往(希望以己之善為標準來影響整治其他人);一聽見他人的過失,便終身不忘(不能放下別人的過失而記取別人的優點)。假如讓他管理國政,對上則求全責備於君主,對下又違逆百姓(一定會將君主引導至使其治道不廣大的地步。治道假若不廣大,就會違逆而不能包容百姓)。他得罪於您的日子,大概也為時不遠了。」小白說:「那麼誰可以呢?」管仲答道:「如果我不行了,那麼隰朋可以接任。他為人處世,只慚愧自己的德才不如黃帝,而能哀憐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只是慚愧其德行不如聖人,憐惜百姓之德行不如自己,所以能夠做到不捨棄任何一個人)。自己修德、以德來感化他人的人稱作聖人(自己先修德,以身教來感化百姓,使其與道相合,而不是採用強制、逼迫的方式),以財物來濟施他人的人稱作賢人(懂得將財物分給他人,自己的財物將會越來越多)。因為自己賢能而傲氣凌人的人,從來就沒有能得人心的(對人要求十全十美、毫無瑕疵,那麼世上萬物都不能達到他的要求);自己賢能,卻能謙虛對人者,沒有不得人心的(隨順萬物,與萬物一起升進與黜退的人,萬物定會歸順於他)。隰朋對於國事,不該管的不管,對於家事,不該知的不知(只要自己力行道義,治理國家就不必依賴所聞所見。所以有人 說:不盲不聾,就不能成就功業)。如果我不行了,那麼隰朋可以接任(如果根據自己的所聞所見來處理國事,那麼事情都集中於自身來處理,眾人將無所適從,因此可以不這樣做。隰朋做得還不能完全合乎道,所以僅僅是可以)。」但是,管夷吾並非有意鄙薄鮑叔牙,而是不得不鄙薄;並非推重隰朋,而是不得不推重。推重與鄙薄的取捨,不在於自己(推重與鄙薄都是依天理而行)。
說符
題解
本節節錄自《列子·說符》。「郄雍視盜」的故事,說明只有通過教化才能消除盜賊;「孔子反魯」的故事,說明忠信乃為人之本;「楚莊王問詹何」一段,說明修身為治國之本。
晉國苦盜。有郤雍 [304] 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大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奚用多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郤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 [305] 群盜謀曰:「吾所窮者郤雍也。」遂共盜而戕。殺之也。晉侯聞而大駭,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郤雍死。然取盜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 [306] 隱匿者有殃。』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人有恥心,則何盜之為?」於是用隨會 [307] 知政 [308] ,而群盜奔秦焉。用聰明以察是非者,群詐之所逃。用少(少作先)識 [309] 以擿 [310] 奸伏 [311] 者,眾惡之所疾。智之為患,豈虛也哉。
譯文
晉國苦於盜賊為害。有個叫郄雍的人,會審視盜賊的相貌,觀察其眉目之間的神色,便可得知其真實情況。晉侯派他去辨認盜賊,結果千百個盜賊無一遺漏。晉侯大喜,告訴趙文子說:「我得到這一個人,便使全國的盜賊因之而除盡,還要用那麼多人幹什麼呢?」文子說:「君主依靠伺察的方法來捕捉盜賊,盜賊是捉不完的,而且郄雍也必定不得善終。」不久,盜賊們共同商議說:「我等之所以走投無路,都因為那個郄雍。」於是一同綁架了郄雍並殺死了他。晉侯聽到消息後大為驚駭,立刻召見趙文子,對他說:「果然像你說的那樣,郄雍死了,可是究竟採用什麼辦法來捕捉盜賊呢?」文子說:「周人的諺語有這麼一句話:『能看清深潭中游魚的人定不吉利,以智巧算出隱藏者的人必有災殃。』您要想使晉國沒有盜賊,不如選拔賢良並予以任用,使在上政教昌明,在下百姓得以教化。人們有了羞恥之心,還會去做什麼盜賊呢?」於是,晉侯便任用隨會主持有關政務,盜賊便成群地逃往秦國去了(用聰明才智來分辨是非,是奸詐之人所躲避的;用先見遠識使隱秘的奸人無法藏身,是行惡之人所嫉恨的。聰明才智使用不當將形成災禍,難道是虛言麼)。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 [312] 而觀焉。其懸水 [313] 三十仞 [314] ,圜流 [315] 九十里,魚鱉弗能游,黿鼉 [316] 弗能居。有丈夫方將厲 [317] 之,孔子使人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措意 [318] ,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措吾軀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 [319] 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親之,而況人乎?」
譯文
孔子從衛國返回魯國,在橋上停下馬車觀望。只見瀑布高達二三十丈,漩渦達九十餘里,魚鱉不能浮游,黿鼉無法停留。有一男子正準備涉水過河,孔子連忙派人順岸邊跑去勸止他說:「這裡瀑布二三十丈,漩渦九十里,魚鱉黿鼉都不能停留,想來你很難渡過去吧?」男子聽了毫不在意,渡過河流,出水上岸。孔子問他說:「你是有高超的技巧呢,還是有什麼道術?能夠入水又出水的奧妙何在呢?」男子回答說:「我開始入水時,事先具備忠信之心;待我出水時,跟著依靠忠信之心。這忠和信使我的身軀安處於急流波浪之中,而我不敢任從個人的心智和技巧。之所以能入水而又出水的道理,就在於此。」孔子對學生說:「你們幾個記住,水尚且可以憑忠信來親近,更何況人呢?」
楚莊王 [320] 問詹何 [321] 曰:「治國奈何?」詹何蓋隱者也。詹何對曰:「何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也。」楚王曰:「寡人得奉宗廟 [322] 社稷 [323] ,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又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對以末 [324] 。」楚王曰:「善。」
譯文
楚莊王問詹何說:「請問該如何治理國家?」(詹何,為一隱居不仕之士)。詹何回答說:「我只明白修身的道理,不明白治國的道理。」楚王說:「寡人得以供奉宗廟、掌管國家,希望學到保住它的方法。」詹何回答說:「我不曾聽說君主自身修養很好而國家卻混亂的,也不曾聽說君主自身修養不好而國家卻大治的。所以,治國的根本在於君主自身的修養,別的細枝末節我就不敢跟您講了。」楚王說:「你講得很好。」
墨子
題解
《墨子》是戰國時期墨家學派的著作總集。《漢書·藝文志》記載,《墨子》原有七十一篇,而流傳至今的僅十五卷五十三篇,佚失十八篇。《墨子》分兩大部分:一部分是記載墨子言行、闡述墨子思想的,主要反映前期的墨家思想;另一部分《經上》《經下》《經說上》《經說下》《大取》《小取》等六篇,一般稱作墨辯或墨經,著重闡述墨家的認識論和邏輯思想,還包含許多自然科學的內容,反映了後期墨家的思想。西晉魯勝、樂壹都為《墨子》一書作過注釋,可惜已經散失。現在的通行本有孫詒讓的《墨子閒詁》,以及《諸子集成》所收錄的版本。墨子學說的主要內容為「兼愛、非攻、尚賢、尚同、節葬、天志、明鬼、非樂、非命」,反對儒家的「天命」和「愛有差等」說,認為「執有命」是「天下之大害」,力主「兼相愛,交相利」,不應有親疏貴賤之別。其本人更有「摩頂放踵,利天下而為之」的實踐精神。他的「非攻」思想,體現了當時人民反戰的意向;他的「非樂」「節用」「節葬」等主張,是對當權貴族「繁飾禮樂」和奢侈享樂生活的抗議。他重視生產,強調「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墨子·非樂上》),初步認識到勞動是人類生活的基礎。又提出「尚賢」「尚同」的政治主張,認為「官無常貴,民無終賤」,反對貴族的世襲制和儒家的親親尊尊, 試圖用上說下教的方法,使「飢者得食,寒者得衣,勞者得息,禮者得治」。他探究了知識和邏輯等問題,制定了作為認識真理準則的「三表」,並提出了「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的唯物主義的認識命題。在動機與效果問題上,他強調善與用、志與功的統一。其弟子很多。在教育思想上,他以「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為教育目的,尤重艱苦實踐、服從紀律。墨子學說對當時思想界影響很大,與儒學並稱「顯學」。
《群書治要》輯錄了《墨子》的《所染》《法儀》《七患》《尚賢》《貴義》《非命》諸篇,這些片段內容,分別從事業成敗、國家興亡、崇尚賢能、節省財用、自立自強等方面來著眼,以期啟發唐王朝統治者治國安邦,以圖強盛為目的。
作者簡介
墨子,名翟,魯國人,生卒年不詳,大約生活在春秋之末、戰國之初,大約出生於孔子去世後,卒於孟子出生前,他在世的時候孔孟都不在世間。我國戰國時期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科學家、軍事家、社會活動家,墨家學派的創始人。創立墨家學說,墨學在當時影響很大,與儒家並稱「顯學」。有《墨子》一書傳世。相傳原為宋國人,後長期住在魯國。他曾學習儒術,因不滿其煩瑣的「禮」,遂另立學派,聚徒講學,成為儒家的主要反對派。
墨子一生的活動主要在兩方面,一是廣收弟子,積極宣傳自己的學說,二是不遺餘力的反對兼併戰爭。其主要事跡有:阻止魯陽文君攻鄭,說服公輸般而使楚國停止攻打宋國。楚惠王打算以書社封墨子,越王也打算以吳國地方五百里封給墨子,但墨子都沒有接受。宋昭公時曾做過宋大夫。但以後地位下降,接近勞動者。
所染
題解
本篇以染絲為比喻,說明君主必須正確選擇自己的近臣,才能受到好的薰染,否則就會受到壞的薰染。「所染」的是否得當,直接關係到君主的安危和國家的存亡。
子墨子 [325] 見染絲者而嘆曰:「染於蒼 [326] 則蒼,染於黃則黃。所入者 [327] 變,其色亦變。故染可不慎耶?非獨染絲然也,國亦有染。舜 [328] 染於許由 [329] 、伯陽 [330] ,禹 [331] 染於皋陶 [332] 、伯益 [333] ,湯 [334] 染於伊尹 [335] 、仲虺 [336] ,武王 [337] 染於太公 [338] 、周公 [339] 。此四王者所染當,故王天下,立為天子,功名蔽天地。舉天下之仁義顯人,必稱此四王者。夏桀 [340] 染於干辛 [341] 、推哆 [342] ,殷紂 [343] 染於崇侯 [344] 、惡來 [345] ,厲王 [346] 染於厲公長文 [347] 、榮夷終 [348] ,幽王 [349] 染於傅公夷 [350] (夷原作幾)、蔡公谷 [351] 。此四王者所染不當,故國殘身死,為天下戮 [352] 。舉天下不義辱人,必稱此四王者。」
譯文
墨子看到染絲的人很感嘆地說:「絲放在青色的染料里就變成青色了,放在黃色的染料里就變成黃色了。投入的染料不同,絲的顏色也就不同,因此對於染絲怎麼能不慎重呢!不只是染絲如此啊!國君也有受臣子影響的情形。舜受到許由、伯陽的薰陶;禹受到皋陶、伯益的薰陶;湯受到伊尹、仲虺的薰陶;武王受到太公、周公的薰陶。這四位君王受到的薰陶是正面的,因此他們的仁政惠及天下,被擁立為天 子,功蓋四方,揚名天下。若要列舉天下仁義、顯赫之人,一定會推舉這四位聖王。夏桀王受到干辛、推哆的薰染;殷紂王受到崇侯、惡來的薰染;周厲王受到厲公長文、榮夷終的薰染;周幽王受到傅公幾、蔡公谷的薰染。這四位帝王所受到的是負面的影響,因此國破身亡,受到天下人的羞辱。若要列舉天下不義、可恥之人,一定會舉出這四位帝王。」
「齊桓公 [353] 染於管仲 [354] ,晉文公 [355] 染於咎犯 [356] ,楚莊 [357] 染於孫叔,吳闔廬 [358] 染於伍員 [359] ,越勾踐 [360] 染於范蠡 [361] 。此五君者所染當,故霸 [362] 諸侯,名傳於後世。范吉射 [363] 染於張柳朔 [364] ,中行寅 [365] 染於籍秦 [366] ,吳夫差 [367] 染於宰嚭 [368] ,知伯瑤 [369] 染於智國 [370] ,中山尚 [371] 染於魏義 [372] ,宋康 [373] 染於唐鞅 [374] 。此六君者所染不當,故國家殘亡,身為刑戮 [375] ,宗廟破滅,絕無後類,君臣離散,民人流亡。舉天下之貪暴苛擾 [376] 者。必稱此六君也。」
譯文
「齊桓公受到管仲的薰染;晉文公受到咎犯的薰染;楚莊王受到孫叔敖的薰染;吳王闔閭受到伍員的薰染;越王勾踐受到范蠡的薰染。這五位君主受到的薰染是正面的,因此稱霸於諸侯,名聲流傳於後世。范吉射受到張柳朔的薰染;中行寅受到籍秦的薰染;吳王夫差受到伯嚭的薰染;知伯瑤受到智國的薰染;中山尚受到魏義的薰染;宋康王受到唐鞅的薰染。這六位君主所受到的薰染是負面的,因此國家衰敗以至於滅亡,自身受到刑罰處置或者被殺,並且祭祀祖先的祠堂也被毀壞了,從此斷絕了後代子孫,君臣之間離心離德,人民流離失所。若要列舉天下貪婪殘暴、苛刻擾民的人,一定會舉出這六位君主。」
「凡君之所以安者何也?其行理生於染當。故善為君者,勞於論 [377] 人而逸 [378] 於治官 [379] ;不能為君者,傷形 [380] 費神,愁心勞意,然國 愈危,身愈辱。此六君者,非不重其國,愛其身也,以不知要 [381] 故也。不知要者,所染不當也。」
譯文
「大凡國君能夠安穩,其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為他們行正道。他們行正道是因為受到身邊人的正面薰染。所以說,善於做國君的人,致力於培養和選拔德才兼備的人才,而不是把心力用在管理官員上;不會做國君的人,身心都很疲憊,然而國家更加危險,自身亦更受屈辱。上述的六位國君並不是不看重自己的國家,不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而是不懂治國要領的緣故。不懂治國要領,是因為薰染他們的人行為不正確得當!」
法儀
題解
法儀,即法度和禮儀。本篇說明凡事一定要遵循法度。而最好的「法儀」,就是效法天道。希望君主能夠效法天道行事。
子墨子曰:「天下從事 [382] 者,不可以無法儀,無法儀 [383] 而其事能成者無有也。故百工 [384] 從事,皆有法度。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國,而無法度 [385] ,此不若 [386] 百工也。然則 [387] 奚 [388] 以為治法而可 [389] ?莫若 [390] 法 [391] 天 [392] 。天之行廣 [393] 而無私,其施厚而不息 [394] (息作德),其明久而不衰,故聖王法之。既以天為法,動作有為,必度於天。天之所欲則為之,天所不欲則止。然而天何欲何惡也?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 [395] 也,以其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之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今天下無小大國,皆天之邑 [396] 也;人無幼長貴賤,皆天之臣也。故曰愛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惡人賊人者,天必禍之。是以天欲人相愛相利,而不欲人相惡相賊也。昔之聖王禹、湯、文、武,兼愛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為天子,天下諸侯皆賓 [397] 事之。暴王桀、紂、幽、厲,兼惡天下之百姓,率以詬 [398] 天侮 [399] 鬼,其賊人多,故天禍之,使遂 [400] 失其國家,身死為戮於天下後世,子孫毀之,至今不息。故為不善以得禍者,桀、紂、幽、厲是也;愛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湯、文、武是也。」
譯文
墨子說道:「天下從事各種職業的人,都不能沒有準則。沒有準則而他所做的事情能夠成功,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從事各種行業的工匠,也都有一定的規矩。然而如今大到治理天下,其次到治理大國,卻沒有聖賢的禮制,這還不如各行各業的工匠呢!那麼,用什麼作為治理的法則才可以呢?最好的法則就是效法天道。上天的品行博大無私,它施予的恩惠厚重而且永不停息,它給予的光明持久而且永不衰減,所以聖明的君王都效法它。既然以上天作為標準,那麼所作所為就一定要以上天的標準來衡量,上天希望做的事就做,上天不希望做的事就不做。那麼上天希望做什麼、厭惡做什麼呢? 上天肯定希望人們相互友愛、相互幫助,而不希望人們相互憎恨、相互殘害,因為上天對所有人都很愛護,都給予好處。怎麼知道上天對所有人都如此呢?如今,天下無論大國小國,都是上天的屬國;人無論老幼貴賤,都是上天的臣民。人們常說:『愛護人、利於人者,上天必定賜福給他;憎恨人、殘害人者,上天必定降禍於他。』以此可見上天希望人們相互友愛、相互幫助,而不希望人們相互憎恨、相互殘害。以前的聖君禹、湯、文王及武王,愛天下所有的百姓,率先尊崇上天,敬重鬼神,他們給予世人的好處很多,所以上天佑護他們,使他們成為天子,天下的諸侯都歸順、侍奉他們。暴君桀、紂、幽王及厲王,厭惡天下所有的百姓,率先咒罵上天,侮慢鬼神,他們殘害百姓極多,所以上天降禍給他們,使他們喪失自己的國家,身遭殺戮,並受到天下人的羞辱,後代子孫咒罵他 們,直到現在仍不停止。因此說,做邪惡之事而遭受災禍者,就是桀、紂、幽王及厲王這些人;愛人利人而得到護佑者,就是禹、湯、文王及武王這些人。」
七患
題解
本篇講述了造成國家危亡的七種禍患,分別是國防、外交、內政、財用、君主、臣民、糧食等方面存在的重大問題,提醒治國者應當做好這七個方面的防範。
子墨子曰:「國有七患。七患者何?城郭 [401] 溝池 [402] 不可守而治 [403] 宮室 [404] ,一患也;邊國 [405] 至境四鄰莫救,二患也;先盡民力無用之功,賞賜無能之人,三患也;仕者持祿,游者憂佼 [406] (佼作反),君修法討 [407] 臣,臣懾 [408] 而不敢咈 [409] ,四患也;君自以為聖智而不問事,自以為安強而無守備 [410] ,五患也;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蓄種菽粟 [411] 不足以食之,大臣不足以事 [412] 之,賞賜不能喜,誅罰不能威 [413] ,七患也。以七患居 [414] 國,必無社稷 [415] ;以七患守城,敵至國傾 [416] 。七患之所當,國必有殃。」
譯文
墨子說:「國家有七種憂患。這七種憂患是什麼呢?整個國家不能得到很好的保衛,卻去修建宮殿,這是第一種憂患;敵國軍隊壓境,卻得不到周邊國家的救援,這是第二種憂患;讓老百姓去做沒有實際利益的事情,獎賞沒有才能的人,這是第三種憂患;為官者只想著保持俸祿,遊說者只擔心結交不到好的朋友,國君制訂法令來處置臣子,臣子畏懼而不敢直言上諫,這是第四種憂患;國君自以為仁愛聰慧而不詢問政事,自認為國家安定強盛而不加強守備,這是第五種憂患;國君信任的人並不忠誠,忠於國君的人卻不被信任,這是第六種憂患;種植和儲藏的糧食不足以養活老百姓,大臣的德能不能夠為國家辦事,獎賞不能讓人心悅誠服,懲處不能讓人產生敬畏,這是第七種憂患。治理國家出現這七種憂患,國家必定滅亡;守護城池出現這七種禍患,敵軍一到,必然城失國滅。這七種憂患存在於哪個國家,哪個國家必定會有災難。」
辭過
題解
本篇用古今對比的方法從宮室、衣服、飲食、舟車四個方面,說明了「節儉則昌,淫佚則亡」的道理,強調節儉的重要性,要求領導者不能夠奢侈浪費和享樂腐化。
墨子曰(墨子曰以下出辭過篇):「古之民未知為 [417] 宮室時,就 [418] 陵阜 [419] 而居,穴而處下,潤濕傷民。故聖王作為宮室,為宮室之法曰:『室高足以避潤(潤下有濕字),邊 [420] 足以圉 [421] 風寒,上足以待 [422] 雪霜雨露,官牆之高,足以別 [423] 男女之禮,謹此則止。』凡費財勞力不加利者不為也。是故聖王作為宮室,使上(使上作便於生)不以為觀樂 [424] 也;作為衣服帶 [425] 履 [426] ,使身(使身作便於身)不以為辟怪 [427] 也。故節於身,誨於民。是以天下之民,可得而治,財用可得而足。當今之主,其為宮室則與此異矣。必厚斂 [428] 於百姓,暴奪民衣食之財,以為宮室台榭 [429] 曲直 [430] 之望 [431] 、青黃 [432] 刻鏤 [433] 之飾。為宮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 [434] 之。是以其財不足以待 [435] 凶飢、振 [436] 孤寡,故國貧而民難治也。君誠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也,當為宮室不可不節。」
譯文
墨子說:「上古的先人們不懂得建造房屋,選擇靠近山丘的地方,挖掘洞穴,居住在裡面。由於地下潮濕而影響身體健康,所以,聖明的君王便建造房屋。建造房屋的原則是:地基的高度足以避免潮濕,四周牆壁足以抵禦風寒,屋頂足以防備雪霜雨露,屋內牆壁的高度足以區分出男女有別,僅此而已。但凡耗盡財力、勞力又無更多益處的工程,是不會去做的。因此,聖賢的國君建造房屋,(是為了方便生活),不是用來觀賞和享樂的;製作衣服、腰帶、鞋子,是為了有益於身體,不是用來顯示奇特怪異的。所以,聖賢的國君他自己本身節儉而使人民得到他的身教,因此天下的百姓都來歸附,並且得到很好的教化,日常生活豐衣足食。如今的君主建造宮殿卻不是這樣的。他們一定會向百姓大量徵收錢物,兇殘地掠奪百姓用於衣食的財物,來建造宮室樓台、亭榭曲直交錯的景觀和彩繪雕刻的裝飾。國君建造這樣的房屋,那麼左右的親近臣子也都會效仿。因此國家的財物不夠用來應付饑荒、救濟孤寡,所以國家貧窮,百姓難以治理。國君確實想要天下太平,憎惡天下混亂,那麼建造房屋就不能不節儉了。」
「古之民未知為衣服時,衣 [437] 皮 [438] 帶 [439] 茭 [440] ,冬則不輕而溫,夏則不輕 [441] 而凊 [442] 。聖王以為不中 [443] 人之溫清,故作誨婦人以為民衣,為衣服之法:冬則練帛 [444] 之中,足以為輕且暖,夏則絺綌 [445] 之中,足以為輕且清,謹此則止。故聖人之為衣服,適身體,和肌膚而足矣,非榮 [446] 耳目而觀 [447] 愚民也。當是之時,堅 [448] 車良馬,不知貴也;刻鏤 [449] 文采,不知喜也。得其所以自養之情,而不感於外,是以其民儉而易治,其君用財,節而易贍 [450] 也;府庫實滿,足以待不極;兵革不頓 [451] ,士民不勞,足以征不服。故霸王之業,可行於天下矣。當今之主,其為衣服則 與此異矣。冬則輕暖,夏則輕清,皆已具矣。必厚作斂於百姓,暴奪民衣食之財,以為錦繡文采 [452] 靡曼 [453] 之衣,鑄金以為鉤 [454] ,珠玉以為佩 [455] ;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鏤,以身服之。此非雲益暖之情也,單財勞力,畢 [456] 歸之於無用也。以此觀之,其為衣服非為身體,皆為觀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難治,其君奢侈而難諫也。夫以奢侈之君,御淫僻 [457] 之民,欲用無亂,不可得也。君誠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當為衣服不可不節。」
譯文
上古的先人們不懂得製作衣服,披著獸皮,扎著草繩,冬天即使不輕便但卻溫暖,夏天即使不輕便但卻涼爽。聖賢的君王認為這不能很方便的讓人得到溫暖與涼爽,於是就教婦女製作人穿的衣服。製作衣服的原則是:冬天則將柔弱的絲麻夾於衣中,足以變得輕便而且溫暖;夏天則用葛麻布夾於衣中,足以變得輕便而且涼爽。僅此而已。所以聖人製作的衣服,只要合身保暖就足夠了,並不是為了顯示尊貴而讓老百姓觀賞。在那時候,結實的車子、優良的馬匹,並不被認為是高貴,雕刻刺繡並不讓人覺得喜歡,人們對於自給自足的生活很滿足,而不會去攀比。所以老百姓節儉而且容易教化,君王花費節省而且容易照顧;府庫充足,足以應對非常之變;武器、鎧甲不困頓,兵士、百姓不疲勞,足以征討不肯臣服的諸侯。所以稱霸天下的大業就可以實現 了。當今的君主,他們製作衣服就與此不同了。冬天的衣著輕便暖和、夏天的衣著輕便涼爽,全都具備了,他們卻仍然向百姓大量徵收稅賦,凶暴地掠奪百姓用於衣食的錢財,用來製作錦繡光彩的華麗衣裳,並用金子熔鑄成帶鉤,用珍珠寶玉製作佩帶的飾品;女工刺繡,男工雕刻,用來製作身上的穿戴。這就不是為增加溫暖的情形了,耗盡財力人力,完全得不到實際的利益。由此看來,他們製作衣服,不是為了身體舒適,而都是為了顯耀華麗。因此,他們的百姓邪僻而且很難教化,國君奢侈而且很難勸諫。讓奢侈的國君去統治邪僻的百姓,想要財政不混亂是不可能的。國君要是真想讓天下太平,真憎惡天下混亂,那麼製作衣服就不能不節儉」。
「古之民未知為飲食,故聖人作誨男耕稼 [458] 樹藝 [459] 以為民食也,足以增氣充虛強體適腹而已矣。其用財節,其自養儉,故民富國治。今則不然,厚斂於百姓以為美食芻豢 [460] 蒸炙 [461] ;大國累 [462] 百器,小國累十器 [463] ;前方丈 [464] ,目不能遍視,手不能遍摻 [465] ,口不能遍味;冬則凍冰,夏則餕 [466] 饐 [467] 。人君為飲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貴者奢侈,孤寡者凍餒 [468] ,欲無亂不可得。君誠欲天下治而惡其亂,當為食飲不可不節。」
譯文
「上古的先人們不懂得製作食物的時候,聖人就教給男人們耕種莊稼、栽培果樹等技藝來供給百姓飲食,使其能夠增加元氣,補充虛弱,解決溫飽,強身健體而已。他們的開支節省,生活簡樸,所以 百姓富裕,國家太平。而今卻不是這樣,國君對百姓厚征重斂,用來製作美食、蒸烤畜肉。大國使用的餐具器皿上百件,小國使用的餐具器皿數十件。擺在面前一丈見方的地方,眼睛都不能全看到,手都不能全抓到,口都不能全嘗到。剩餘的食物冬天凝凍,夏天腐爛。君主享用飲食如此,那麼左右近臣也都效仿。因此,富貴的人鋪張浪費,孤寡的人受凍挨餓,想保持天下不亂,是不可能的。國君真想讓天下太平,真憎惡天下混亂,那麼對於製作飲食就不能不節儉。」
「古之民未知為舟車時,重任 [469] 不移 [470] ,遠道不至 [471] ,故聖王作為舟車以便民之事。其為舟車也,完固輕利,可以任重致遠,用財少而為利多,是以民樂而利之。法禁不急 [472] 而行,民不勞而上足以用,故民歸 [473] 之。當今之主,其為舟車與此異矣,完固輕利,皆已具矣。必厚斂於百姓以為舟車飾,飾車以文采,飾舟以刻鏤。女子廢 [474] 其紡織而修 [475] 文采,故民寒;男子離 [476] 其耕稼而修刻鏤,故民飢。人君為舟車若此 [477] ,故右左 [478] 象 [479] 之。是以其民饑寒並至,故為奸邪。奸邪多則刑罰深,刑罰深則固(當無固字)國亂。君誠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當為舟車不可不節。」
譯文
「上古的先人們不懂得製造車船,太重的東西無法搬運,路途遙遠很難到達。因此,聖賢的君王開始製造車船,用來方便老百姓作事。他們製造車船,強調完整、堅固、輕巧、便利,可以載負重物到達遙遠的地方。因為花錢少又獲利多,因此百姓喜悅並用它賺取利益。於是,法律、禁令不需要催促就可以施行,人民安逸而國君財用充足, 所以百姓歸附。而今的君主製造車船就與此不同了。完備、堅固、輕巧、便利都具備了,卻仍向百姓橫徵暴斂,用來裝飾車船,用彩色刺繡裝飾車輛,用精雕細刻裝飾舟船。於是,女子放棄紡織而去學習刺繡施彩,所以百姓受凍;男子放棄耕種而去學習雕刻,所以百姓挨餓。君主製造車船如此華美,親近臣子也都效仿。因此,老百姓饑寒交迫,於是就去做奸邪的事。奸邪之事多則刑罰苛刻,刑罰苛刻但國家卻依然混亂。國君真想使天下太平,真憎惡天下混亂,那麼製造車船就不能不節儉。」
尚賢
題解
尚賢,就是崇尚賢人。墨子指出:「尚賢者,政之本也。」說明「尚賢」是政事的根本,要想國富民強,就必須「尚賢」。一定要把有德有能的人選拔上來,不管他們與王公大人的關係如何,不管他們的出身如何,只要是有德有能之人,就應該舉而用之。
子墨子曰:「今者王公大人為政於國家者,皆欲國家之富,人民之眾,刑政之治。然而不得,是其故何也?是在王公大人為政於國家者,不能以尚賢事能為政也。是故國有賢良之士眾 [480] ,則國家之治厚 [481] 。故大人之務 [482] ,將在於眾賢而已。然則眾賢之術,將奈 [483] 何哉?譬若 [484] 欲眾其國之善射御 [485] 之士者,必將富之貴之,敬之譽之,然後國之善射御之士將可得而眾也。況又有賢良之士,厚乎德行,辨乎言談,博乎道術者乎?此固 [486] 國家之珍 [487] ,而社稷之佐 [488] 也。亦必且富之貴之,敬之譽之,然後國之良士,亦將可得而眾也。是故古者聖王之為政也,言曰:『不富不義,不貴不義,不親不義,不近不義。』是以國之富貴人聞之,皆退而謀 [489] 曰:『始 [490] 我所恃 [491] 者富貴也。今上舉義不避貧賤,然則我不可不為義。』親者聞之,亦退而謀曰:『始我所恃者親 [492] 也。今上舉義不避親疏,然則我不可不為義。』近者聞之,亦退而謀曰:『始我所恃者近 [493] 也。今上舉義不避遠 [494] 近,然則我不可不為義。』遠者聞之,亦退而謀曰:『我始以遠無恃。今上舉義不避遠,然則我不可不為義。』人聞之皆競 [495] 為義,是其故何也?曰:『上之所以使下者一物 [496] 也,下之所以事上者一術 [497] 也。』故古者聖王之為政,列 [498] 德而尚賢。雖在農與工肆 [499] 之人,有能則舉之,高與之爵,重與之祿,任之以事。非為賢賜 [500] 也,欲其事之成。故當以德就列,以官 [501] 服事,以勞受賞,量 [502] 功 [503] 而分祿。故官無常貴,而民無恆 [504] 賤,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舉公義,避私怨,故得士。得士則謀不困 [505] ,體不勞,名立 [506] 而功成,美章 [507] 而惡不生,故尚賢者政之本也。」
譯文
墨子說:「現在朝廷中從政的王公大人,都希望國家富強、人口眾多、刑律政教都井井有條。然而卻不能如此,這是什麼緣故呢?究其原因,在於現在朝廷中從政的王公大人,不能把尊重賢才、重用有德能的人作為執政方略。國家擁有的賢良之士越多,那麼國家風氣就越淳厚。所以大人們的要務,就在於使賢才越來越多而已。然而,使賢才越來越多的方法是什麼呢?譬如想使國家善於射箭駕車的人多起來,就一定要使這類人富裕、高貴,受到尊敬和讚譽,於是國內善於射箭駕車的人將會增多,更何況德行敦厚、言談雄辨、道術廣博的賢士呢?這些人本來就是國家的珍寶、社稷的輔臣,也一定要使其富裕、高貴,受到尊敬和讚譽,然後,國家的賢良之士也會增多。所以前代的聖君執政時講道:『對不義之人不使其富足,不使其尊貴,不予親愛,不予接近。』因此,國內富貴之人聽到後,都退而考慮說:『以前我們所依 仗的是富貴,如今君王選拔義士不避貧賤者。既然如此,我們不能不行仁義』。君王親愛的人聽到後,退而考慮道:『以前我所憑藉的是君王的寵愛呀,如今君王選拔義士不排斥被疏遠的人。既然如此,我們不能不行仁義啊。』君王親近之人聽到後,退而考慮道:『以前我們所依賴的是君王的親近,如今君王選拔義士不在意和自己關係遠近。既然如此,我們不能不行仁義啊。』君王疏遠之人聽到後,退而考慮說:『以前我們認為自己被疏遠而無所依靠,如今君王選拔義士不避疏遠者。既然如此,我們不能不行仁義啊。』人們聽到這些,都爭著去做合情合理合法的事情。這是什麼緣故呢?答案是:君王使用臣子只用『尚賢』這個標準;臣子侍奉君王只有『仁義』這一條途徑。所以,以前聖明之君施政,使有德者列於其位,使賢能者得到尊重;即使是農民、工匠和商人,他們中有才能的也會被選拔舉薦,給以高位,給以厚祿,委任以政事。這並不是因為其賢能便賞賜,而是想要通過他們成就事業。所以,應當憑德行歸其位次,以官職為國家服務,論業績進行獎賞,按功勞而頒給俸祿。所以官吏不會始終富貴,而百姓也不會終生貧賤,有才能就會得到選拔舉薦,無才能就會被免職,崇尚公義,消除私怨,所以能獲得賢士。(君王)得到賢才則計謀不會窮盡,身體不會疲勞,名聲樹立且功業成就,正面的人事物更加彰顯而邪惡的就不會產生了。因此說,尊重賢才,是為政的根本。」
子墨子言曰:「天下之王公 [508] 大人 [509] ,皆欲其國家之富也,人民之眾也,刑法之治也,然 [510] 而莫知尚賢而使能。我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明於小而不明於大也。何以知其然也?今王公大人,有一牛羊不能殺,必索良宰 [511] ;有一衣裳不能制,必索良工;有一疲馬不能治,必索良醫;有一危弓不能張 [512] ,必索良工。雖有骨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誠知其不能也,必不使 [513] 。是何故?恐其敗財也。當王公大人之於此也,則不失尚賢而使能。至建其國家則不然,王公大人骨 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則舉之。則王公大人之親其國家也,不若其親一危弓、疲馬、衣裳、牛羊之財歟?我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皆明於小而不明於大也。古之聖王之治天下也,其所貴未必王公大人骨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也。是故昔者堯之舉舜也,湯之舉伊尹也,武丁之舉傅說也。豈以為骨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哉?唯法 [514] 其言,用其謀,行其道,上可而利天,中可而利鬼,下可而利人。是故尚賢之為說,不可不察也。尚賢者,天、鬼、百姓之利,而政事之本也。」
譯文
墨子說:「天下的王公大人們都希望自己的國家富裕,人口眾多,刑罰律令有序,然而卻不知道(實現這一期望)必須尊重賢人,使用有才能的人。因此,我認為天下的士大夫君子們小事上明白選賢任能的道理,而大事上卻不明白。怎麼知道他們是這樣呢?如今,王公大人有一隻牛羊不會屠殺,必然去尋求好屠夫;有一套衣料不會縫製,必然去尋求好裁縫;有一匹生病之馬不能醫治,必然去尋求好獸醫;有一張有破損的弓不能拉開,必然去尋求好工匠。縱然(他們身邊)有骨肉至親,沒有技能卻富貴起來的人和面貌美好的人,如果知道他們沒有能力做這些事,必定不會讓他們來做。這是什麼緣故呢?恐怕他們毀壞財物呀。此時,王公大人在這一點上,則不喪失其尊賢使能的『原則』。然而他們對治國就不是這樣了。王公大人對於骨肉至親,對無緣無故富貴起來的人和外貌美好的人,就予以推舉。原來,王公大人對其國家的熱愛,還不如喜愛他的一張有毛病的弓、一匹生病的馬、一套衣服、一隻牛羊啊!因此,我認為天下的士大夫君子們,小事上明白選賢任 能之道而大事上卻不明白。從前的聖君治理天下,其所看重的未必是王公大人的骨肉至親、無緣無故富貴起來的人和外貌美好的人。因此,從前堯推舉舜、湯選拔伊尹、武丁推舉傅說,哪裡是因為他們是骨肉之親、正當富貴起來的人和外貌美好的人呢?僅僅是因為要依照他們的言論,運用他們的謀略,實行他們的治國之道,上可以利於大自然,中可以利於鬼神,下可以利於人民。所以『尚賢』這一學問,不可不詳察呀!『尚賢』,關乎大自然、鬼神、百姓的利益,是政事的根本。」
非命
題解
非命,就是反對「有命」論。本段講述了墨子通過考察歷史上古聖先王的經驗,說明天下的安危,在於君主的施政,從而否定「有命」論的說法。說明任用賢才,謀求正確的治國之道,國家一定會昌盛。
古之聖王,舉孝子而勸之事親,尊賢良而勸之為善,發憲布令 [515] 以教誨,賞罰以勸沮 [516] 。若此 [517] ,則亂者可使治而危者可使安矣。若以為不然,昔者桀之所亂,湯治之;紂之所亂,武王治之。此世不渝 [518] 而民不改,上變正(正作政)而民易教。其在湯、武則治,其在桀、紂則亂。安危治亂,在上之發 [519] 政也,則豈可謂有命哉?昔者,三代 [520] 之暴王,不繆 [521] 其耳目之淫,不慎其心志之僻 [522] ;外之毆騁 [523] 田獵 [524] 畢弋 [525] ,內沉於酒樂;不肯曰「我為刑政不善」,曰(曰上有必字)「我命故且亡」。雖昔也三代之偽民,亦猶此也。繁飾有命,以教眾愚。昔者,禹、湯、文、武方為政乎天下之時,曰:「必使飢者得食,寒者得衣,勞者得息,亂者得治。」遂得光譽令聞於天下,夫豈可以為命哉?故以為其力也。今賢良之人,尊賢而好蓄 [526] 道術,故上得其王公大人之賞,下得其萬民之譽,遂得光譽令聞於天下。豈以為其命哉?
譯文
古時候聖賢的君王,推崇孝子,勸導人們侍奉雙親;尊重賢良,勸導人們做好事;頒布有關法令,來教育人民;明確獎罰,來對人民進行勉勵和勸阻。照這樣做,混亂的社會就可以恢復安定和諧,危險的局面可使其穩定。若認為不是這樣,(請看)以前夏桀王造成的混亂局面,商湯王卻將其治理得很好;商紂王所造成的混亂局面,周武王也治理的很好。時代和百姓都沒有改變,但君主的統治方法變端正了,百姓就容易教育。天下在商湯王、周武王統治下就安定,在夏桀、商紂統治下就混亂。國家的安危治亂,關鍵在於君主的施政,這難道可以說是命運嗎?此前夏商周三代的暴君,對其耳目聲色的過分追求不以為錯,對其心思、志向的邪僻不加謹慎,外出則騎馬打獵、圍網射箭,在宮內則沉迷於飲酒作樂,但卻不肯說自己施政用刑不善,卻說「我的命運本來就將滅亡了」。即使以前三代的詭詐之民,也是如此,其繁複地粉飾「人各有命」的言辭,用以教育眾多愚昧之人。過去禹、湯、文王、武王在治理天下政務時,就說道:「必須使飢者獲得食物,使寒冷者得到衣服,使勞累者得到休息,使擾亂者得到懲治。」於是,他們贏得了天下人的美譽和稱讚,這難道可以說是命運嗎?這本來就是他們憑藉自己的力量(實現的)啊!現今賢良之人,尊重賢才,喜歡積累治國的道理、方法,所以對上得到王公大人的獎賞,對下獲得萬民的讚譽,於是贏得了天下人的稱讚。這又怎能說是他們的命運呢?
貴義
題解
墨子認為,義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一切言論行動,都要從事於義,服從於義。節錄的這一段,一是教人如果沒有相應的才能,就不要去謀求相應的官職;二是指出身邊的一切人、事、物都是來讓我們修身的,不能口上追求仁義,遇到考驗時反而產生怨恨,這樣是不可能成就仁德的。此段雖然簡短,但是卻發人深省。
子墨子曰:「世之君子,使之一犬一彘 [527] 之宰 [528] ,不能,則辭之;使為一國之相,不能,而為之。豈不悖 [529] 哉?世之君子,欲其義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則慍 [530] ,是猶欲其牆之成,而人助之築則慍也。豈不悖哉?
譯文
墨子說:「世上的君子,讓他去做宰豬殺狗的屠夫,如果幹不了就推辭;讓他任一國的宰相,做不了也要去做。這難道不是很荒謬嗎?世上的君子想實現自己仁義的願望,可是別人幫助他修身他卻生氣。這就和想把牆築成,但別人幫助他築牆他卻生氣一樣。這難道不是很荒謬嗎?」
注釋
[1] 聖人:知行完備、至善之人,自身的品德與宇宙的法則融為一體,智慧變通而沒有固定的方式。對宇宙萬物的起源和終結已經徹底參透。與天下的一切生靈、世間萬象融洽無間,自然相處,把天道拓展入自己的性情,內心光明如日月,卻如神明般在冥冥之中化育眾生。
[2] 無為:順應自然,不妄為。
[3] 萬物:宇宙間的一切事物。
[4] 作:產生,興起。
[5] 恃:持,矜持。
[6] 尚:尊崇。
[7] 賢:這裡指有才能的人。
[8] 盜:偷盜財物的人。
[9] 可欲:指足以引起慾念的事物。
[10] 芻狗:古代祭祀時用草紮成的狗。
[11] 金玉:珍寶的通稱。
[12] 莫:沒有誰。
[13] 遺:留下。
[14] 咎:過失,罪過。
[15] 遂:順利地完成,成功。
[16] 五色:五種顏色,即青、白、赤、黑、黃,古人以這五種顏色為正色。
[17] 五音:亦稱「五聲」。指中國五聲音階中的宮、商、角、徵、羽五個音級。
[18] 五味:指酸、甜、苦、辣、咸五種味道。
[19] 爽:舒服,使人感到愉悅。
[20] 馳騁:馳射,田獵。
[21] 田獵:打獵。
[22] 行:行為。
[23] 妨:損害,有害於。
[24] 太上:最上,最高。
[25] 下:臣下,百姓,群眾。
[26] 親:親近,擁戴。
[27] 譽:稱讚,讚美。
[28] 絕:斷,斷絕。
[29] 巧:虛浮不實,偽詐。
[30] 棄:扔掉,拋棄。
[31] 利:利益。
[32] 文:法令條文。
[33] 見:現,呈現,推出。
[34] 素:沒有染色的生絲。這裡比喻品質純潔、高尚的聖人。
[35] 朴:沒有加工的原木。這裡比喻合乎自然法則的社會法律。
[36] 曲:委屈。曲意遷就的意思。
[37] 全:完備,完整。
[38] 枉則直:意為曲己從人,則道可得伸。憨山註:「枉則直者,屈己從人曰枉。直,伸也。謂聖人道高德盛,則大有徑庭,不近人情。若不屈己從人,俯循萬物,混世同波,則人不信。人不信,則道不伸。由人屈而道伸。故曰枉則直。」
[39] 窪:低洼。
[40] 盈:滿。
[41] 弊:通「敝」。破舊,破損。
[42] 抱一:道家謂專精固守不失其道。一,指道。
[43] 式:榜樣;楷模。
[44] 伐:自吹自擂,誇耀自己。
[45] 矜:自誇,自恃。
[46] 飄風:旋風,暴風。
[47] 暴卒:指突然進犯之士卒。
[48] 見:同「現」。
[49] 自伐:自誇其功。伐,自我誇耀的意思。
[50] 不處:不處於此。意為不會令自己處於這種境地。處,居於、處在。
[51] 域中:寰宇間,國中。
[52] 法:效法。
[53]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根,指事物的本源、根由、依據。君,主宰的意思。憨山註:「此誡君人者,當知輕重動靜,欲其保身重命之意也。然重字指身。輕字指身外之物,即功名富貴。靜字指性命。躁字指嗜欲之情。意謂身為生本,固當重者。彼功名利祿,聲色貨利,乃身外之物,固當輕者。且彼外物必因身而後有,故重為輕之根。性為形本,固至靜者。彼馳騁狂躁,甘心物慾,出於好尚之情者,彼必由性而發,故靜為躁之君。」
[54] 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萬乘,指能出兵車萬乘的大國。亦泛指國家。古時一車四馬為一乘。萬乘之主,指一國之君。憨山註:「世人不知輕重,故忘身徇物,戕生於名利之間。不達動靜,故傷性失真,馳情於嗜欲之境。奈何後之人主,沈暝荒淫於聲色貨利之間,戕生傷性而不悟。是以物為重而身為輕也。故曰身輕天下。」
[55] 聖人:指古代聖明的帝王。上古時對帝王尊稱為聖人。
[56] 棄人:被拋棄不管的人。
[57] 資:給用、資材的意思。
[58] 貴:崇尚,重視。
[59] 要妙:亦作「要眇」。精深微妙。
[60] 知其雄,守其雌:雄,比喻高強。雌,喻柔弱。憨山註:「物無與敵謂之雄,柔伏處下謂之雌……道超萬物,物無與敵者。故謂之雄。聖人氣與道合,心超物表。無物與敵,而能順物委蛇,與時俱化,不與物競,故曰知其雄,守其雌。」
[61] 知其白,守其黑:白,昭然明白,智無不知的意思。黑,昏悶無知貌。憨山註:「聖人智包天地,明並日月,而不自用其知。所謂明白四達,能無知乎。故曰知其白,守其黑。」
[62] 式:榜樣;楷模。
[63] 不忒:沒有變更,沒有差錯。
[64] 谷:水流會聚的地方。憨山註:「谷,乃虛而能應者也。謂聖人自知道光一世,德貴人臣,而不自有其德。乃以污辱賤下,蒙恥含垢以守之。所謂光而不耀,仁常而不居者,虛之至也。故為天下谷。」
[65] 欲:想要,希望。
[66] 取:攻取,奪取。
[67] 為:治理。
[68] 已:語氣詞。表肯定而帶感嘆語氣,相當於「啊」。
[69] 神器:代表國家政權的實物,如玉璽、寶鼎之類。借指帝位、政權。
[70] 敗:損害,損傷。
[71] 執:固執,堅持。
[72] 失:違背。
[73] 是以:所以,因此。
[74] 甚:過分。
[75] 奢:沒有節制。
[76] 泰:奢侈。
[77] 佐:輔助,幫助。
[78] 人主:古代專指一國之主,即帝王。
[79] 兵:軍隊。
[80] 師:泛指軍隊。
[81] 處:處所,地方。人或物所在的地方。
[82] 荊棘:泛指山野叢生多刺的灌木。
[83] 大軍:指重大的軍事行動。
[84] 凶年:荒年。
[85] 善者果而已:善,行善。果,果敢。一說善是擅長、善於的意思;果即結果。意謂兵乃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善用者了事即休,不可以之取強。憨山註:「聖人不為已甚,故誠之不可以兵強天下也。凡以兵強者,過甚之事也。勢極則反,故其事好還。師之所處,必蹂踐民物,無不殘掠,故荊棘生。大軍之後,殺傷和氣,故五穀疵癘而年歲凶,此必然之勢也。然與濟弱扶傾,除暴救民,蓋有不得不用 之者,惟在善用。善用者,果而已。已者,休也,此也。果,猶言結果。俗雲了事便休。謂但可了事令其平服便休,不敢以此常取強焉。縱能了事,而亦不可自矜其能,亦不可自伐其功,亦不可嬌恃其氣。到底若出不得已。此所謂果而不可以取強也。」
[86] 休:美善的意思。
[87] 矜:自誇,自恃。
[88] 伐:自吹自擂,誇耀自己。
[89] 兵:兵器,武器。
[90] 樂:以……為樂。
[91] 得志:實現志願。
[92] 吉 事:吉祥之事。古指祭祀、冠禮、婚嫁等。
[93] 尚:尊崇。
[94] 凶事:指喪事。
[95] 偏將軍:系將軍的輔佐,此官制始設於春秋,通常由帝王拜授,也有大將軍拜授的。
[96] 上將軍:中國古代武將的官名。戰國已有。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次於上卿。職掌為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
[97]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智,機智、聰穎。明,明白。憨山註:「知人者,謂能察賢愚,辨是非,司黜陟,明賞罰,指瑕摘疵,皆謂之智。但明於責人者,必昧於責己。然雖明於知人為智,不若自知者明也。老子謂孔子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者也。博辯宏大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也。去子之恭驕與智能,則近之矣。謂是故也。」
[98] 勝人者力,自勝者強:勝人,指勝過別人。自勝,指戰勝自己的欲望。憨山註:「世之力足以勝人者,雖雲有力。但強梁者必遇其敵,不若自勝者強。然欲之伐性,殆非敵國可比也。力能克而自勝之,可謂真強。」
[99] 強:堅決,堅定。
[100] 道:指的是宇宙萬物的本體,或指自然規律。
[101] 常:恆常,不變。
[102]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上德,指上古有大德的聖王。不德,心中不落有德的跡象。意思是雖然德澤萬物但自己卻從不覺得有恩於人。憨山註:「上德者,謂上古聖人,與道冥一,與物同體。雖使物各遂生,而不自有其德。以無心於德,故德被群生,終古不忘。故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103] 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下德,指後來的帝王。不失德,即心中不忘修德,總想著要施恩於人。是以,所以、因此。憨山註:「下德者,謂中古以下,不知有道,但知有德。故德出於有心,自不能忘。且有責報之心,物難感而易忘。故云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失,忘也。」
[104] 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以,恃的意思。憨山註:「上德所以有德者,以德出無為。功成事遂,而無恃為之心,故云無以為。下德所以無德者,以德出有心。而又矜功恃為,故云有以為。」
[105] 前識:前人而識。有先見之明的意思。王弼註:「前識者,前人而識也,下德之倫也。竭其聰明以為前識,役其智力以營庶事。」
[106] 華:花。這裡是指浮華的外表。
[107] 厚:厚實,篤厚。
[108] 薄:輕浮,輕薄。
[109] 實:植物的果實。與「花」相對。這裡是真實內涵的意思。
[110] 昔:以前,從前。
[111] 一:指宇宙人生的起源、萬事萬物的本體,即所謂「道」。象徵的是一種清靜無為的境界。《說文》:「一,惟初太始,道立於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淮南子》:「一也者,萬物之本也。」
[112] 以:則,那麼。《戰國策》:「戰而不勝,以亡隨其後。」
[113] 神:這裡指的是人心。憨山註:「神,指人心而言。謂人得之而為萬物之靈。」
[114] 谷:指水流匯聚的地方。
[115] 盈:滿。
[116] 貞:假借為「正」。端方正直的意思。
[117] 以:因為。這裡指有所恃,是依 賴、倚仗的意思。
[118] 王相休廢:消長興替的意思。陰陽家以王(旺盛)、相(強壯)、胎(孕育)、沒(沒落)、死(死亡)、囚(禁錮)、休(休退)、廢(廢棄)八字與五行、四時、八卦等遞相配搭,以表示事物的消長更迭。
[119] 蹶:挫折,失敗。
[120] 孤、寡、不轂:分別都是古代王侯自稱的謙詞。河上公註:「不轂,喻不能如車轂為眾輻所湊。」轂,一本作「谷」。
[121] 惡:討厭,憎惡。
[122] 王公:泛指顯貴的爵位。王公貴人。
[123] 以為:以之為。
[124] 強梁:強橫。
[125] 父:通「甫」。開始。
[126] 至:極,最。
[127] 馳騁:縱馬疾馳,奔馳。在這裡是無所不通的意思。
[128] 無有:指沒有形質。
[129] 無間:沒有空隙。
[130] 不言:不依靠語言。
[131] 甚:過分。
[132] 費:耗損。
[133] 厚:重,多。
[134] 亡:丟失,喪失。
[135] 殆:危險。
[136] 大成:完備。
[137] 缺:器具破損。引申為缺漏而不完整。
[138] 用:功用,功能。
[139] 弊:衰落,疲憊。
[140] 沖:空虛。
[141] 窮:窮盡,完結。
[142] 屈:彎曲。
[143] 辯: 能言善辯。
[144] 訥:語言遲鈍。
[145] 以為:以之為。
[146] 有道:指政治清明,有德政。
[147] 卻走馬:意為好的戰馬都退役了。卻,退、使退。走馬,即良馬,善走的馬。
[148] 糞:施肥。
[149] 無道:暴虐,沒有德政。
[150] 戎馬:軍馬,戰馬。
[151] 郊:郊野。泛指城外、野外。
[152] 可欲:指足以引起慾念的事物。
[153] 咎:過失,罪過。
[154] 牖:窗戶。
[155] 彌:更加,越發。
[156] 名:稱說。
[157] 損:指去除心中的欲望。損,減損、去除。
[158] 以至:達到。
[159] 無為:為就是「有」,一切起心動念造作都是「為」。無為,不起心動念。
[160] 無事:指無為。
[161] 無常心:沒有什麼一定的想法。不執著的意思。
[162] 善者:善良的人。
[163] 善:善待的意思。
[164] 信者:講信用的人。
[165] 信:以誠信相待。
[166] 生:生養。
[167] 有:占有,據有。
[168] 為:治理。
[169] 恃:依賴,依靠。
[170] 長:生長,成長。
[171] 宰:主宰。
[172] 玄德:指自然無為的德性。王弼註:「凡言玄德,皆有德而不知其主,出乎幽冥。」《莊子》:「其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隋書》:「聖人體道成性,清虛自守,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故能不勞聰明而人自化,不假修營而功自成。其玄德深遠,言象不測。」
[173] 大道:寬闊的道路。
[174] 夷:平坦。
[175] 徑:步行小路。
[176] 朝:指朝廷。
[177] 除:整潔。
[178] 蕪:土地不耕種而荒廢。
[179] 虛:空虛。
[180] 服:衣服,服裝。
[181] 文采:艷麗而錯雜的色彩。
[182] 帶:佩帶。
[183] 厭:吃飽,飽足。後作「饜」。
[184] 建:立。
[185] 拔:拔起,拔出。
[186] 忌諱:避忌,顧忌。
[187] 利器:鋒利的武器。
[188] 滋:通「孳」。滋生,繁殖。
[189] 伎巧:指精美奇巧的工藝品。
[190] 奇物:華而不實之物。
[191] 起:產生,發生。
[192] 法物:指技藝製作之物。
[193] 彰:明顯,顯著。
[194] 我:指君主自己。
[195] 政:政治,政事。
[196] 悶悶:愚昧,渾噩。
[197] 醇醇:敦厚。
[198] 察察:苛察,煩細。
[199] 缺缺:疏薄詐偽貌。
[200] 倚:依。
[201] 伏:潛藏,埋伏。
[202] 孰:誰,哪個人或哪些人。
[203] 極:盡頭,極限。
[204] 小鮮:小魚。
[205] 蒞:治理,統治,管理。
[206] 奧:室內西南隅。古時祭祀設神主或尊者居坐之處。後泛指室內深處或隱秘處等。
[207] 保:保護,不讓受到損害。
[208] 事:侍奉,供奉。
[209] 味:辨別滋味,品嘗。
[210] 無味:謂平淡無奇,不含深致。
[211] 報怨:對所怨恨的人做出反應。報,回報。
[212] 細:小。
[213] 作:產生,興起。
[214] 輕諾:輕易許諾。
[215] 安:平靜,穩定。
[216] 持:掌握,控制。
[217] 兆:徵兆,顯露徵兆。
[218] 脃:易折斷。
[219] 破:它本作「泮」。
[220] 合抱:兩臂環抱,多形容樹身之粗大。
[221] 毫末:指幼苗,比喻細小。
[222] 從事:參與其事。
[223] 幾:非常接近,相當於「幾乎」「差不多」。
[224] 明民:教民以聰明智巧。
[225] 愚之:指教民以笨拙、質樸之道。
[226] 智:計謀,策略。
[227] 賊:禍害。
[228] 谷:兩山間的夾道或流水道,或指兩山之間。
[229] 重:認為重,有負擔的意思。
[230] 害:妨礙,妨害。這裡是認為有妨礙的意思。
[231] 儉:自我約束,不放縱。
[232] 器:才能。
[233] 抗:對等,匹敵。
[234] 夫:發語詞。
[235] 唯:因為。
[236] 被褐懷玉:比喻懷藏寶物而不為人知。被,同「披」,穿著。褐,指粗布或粗布衣,古時貧賤人穿。懷,懷藏。
[237] 繟然:寬緩、舒緩的樣子。
[238] 恢恢:寬闊廣大貌。
[239] 奈何:怎麼,為何。
[240] 懼之:令其畏懼。威攝的意思。
[241] 奇:不正。指非法的。
[242] 執:拘捕,捉拿。
[243] 孰:誰。
[244] 食稅:享受稅賦,靠賦稅而生活。
[245] 輕死:不怕死。輕,輕視。
[246] 夫:發語詞。
[247] 無以生為者:指不為欲望、享受所驅使的人。
[248] 貴生:指貪圖享受。貴,重視、看重。
[249] 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契,契約。古代借貸財物時所用的契券,竹木製成,劈為兩片。左片叫左契,刻著負債人姓名,由債權人保存;右片叫右契,刻著債權人的姓名,由負債人保存。索物還物時,以兩契相合為憑據。責,責令、要求。這裡說的是聖明的君主只是施惠於民,而不求回報。憨山註:「聖人無心之德,但施而不責報。故如貸之執左契,雖有而若無也。」
[250] 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司,執掌、主管。司徹,司人之過的意思。一說「徹」是周時的賦法,指官府按時收取稅賦,沒有商量的餘地。憨山註:「有德司契,但與而不取,徒存虛契。無德司徹,不計彼之有無,必征其餘,如賦徹耳。徹,周之賦法。謂時至必取於民,而無一毫假借之意。」
[251]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親,偏愛。與,幫助、援助。憨山註:「上責報而下計利,將謂與而不取,為失利也。殊不知失於人,而得於天。故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且施而不取,我既善矣。人不與而天必與之,所謂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豈常人所易知哉。」
[252] 小國寡民:寡,少。意為國不論其大,皆以為小;民不論其多,皆以為少。君主愛惜國力民力,不敢奢侈勞民的意思。
[253] 重死:愛惜生命的意思。
[254] 徙:遷移。
[255] 陳:陳設,陳列。
[256] 不積:指不聚集財富。積,聚集的意思。
[257] 既:整個的意思。
[258] 聖功:至聖之功。或謂帝王的功業為「聖功」。
[259] 博選:廣泛地選擇。
[260] 稽:考核,考證。
[261] 廝役:舊稱干雜事勞役的奴隸。後泛指受人驅使的奴僕。
[262] 徒隸:刑徒奴隸,服勞役的犯人。
[263] 天者,理物情者也:陸佃《鶡冠子集解》註:「道無所治,有之者,以稽於天,所以爾也,教者地事也,治者天事也。」
[264] 地者,常弗去者也:陸佃《鶡冠子集解》註:「道無所住,有之者,以稽於地,所以爾也,運者天道也,處者地道也。」
[265] 神 明:指人的精神和智慧。
[266] 北面:方位詞,指面朝北方。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見君主則面朝北,所以對人稱臣為北面。
[267] 馮幾據杖:馮,靠著。幾,小或矮的桌子。據,憑依、倚仗。杖,扶著走路的棍子。形容傲慢不以禮待客。
[268] 指麾:以手或手持物揮動示意。
[269] 樂嗟苦咄:高興時招喚,不高興時責罵。形容對人態度惡劣。
[270] 狎:親昵,親近而不莊重。
[271] 劫:威逼,脅制。
[272] 嗜:貪求。
[273] 信:放任,隨便。
[274] 悼襄王:趙悼襄王(?-公元前236年),戰國末期趙國君主,嬴姓,趙氏,名偃,趙孝成王之子。
[275] 龐暖:戰國合縱家。
[276] 俞拊:即俞跗。相傳為黃帝時的良醫。
[277] 百里:百里奚,亦稱百里子。春秋時楚國宛(今河南南陽)人。生卒年不詳,秦穆公時賢臣,著名的政治家。
[278] 申麃:春秋時期楚國人。
[279] 原季:指趙衰,即趙成子,字子金,亦稱成季、孟子余。趙衰是跟隨晉文公流 亡多年,並且頗受倚重的功臣,但他從不爭權奪利,不計較個人地位。回國後,曾任原(今河南濟源北)大夫,故亦稱原季。
[280] 范蠡:字少伯,春秋楚國宛(今河南南陽)人。春秋末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和實業家。後人尊稱「商聖」。
[281] 管仲:名夷吾,諡曰「敬仲」,春秋時期齊國潁上(今安徽潁上)人,史稱管子。春秋時期齊國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
[282] 魏文侯:戰國時期魏國的建立者。在位時禮賢下士,師事儒門子弟子夏、田子方、段干木等人,任用李悝、翟璜為相,樂羊、吳起為將。
[283] 扁鵲:姬姓,秦氏,名越人,又號盧醫,春秋戰國時期名醫。由於他的醫術高超,被認為是神醫,所以當時的人們借用了上古黃帝時神醫「扁鵲」的名號來稱呼他。
[284] 鑱:刺,鑿。
[285] 子列子:子,古代學生稱呼師長時,在名字前加一「子」字,以示敬重。列子,相傳戰國時期鄭國人,名禦寇,道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之一。
[286] 全功:功業完美,澤被萬物。
[287] 否:原為《周易·否卦》中的「否」,指「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引申為閉塞、阻隔不通、不順。音「匹」。
[288] 閡:阻隔不通。
[289] 宮:古代音樂術語,即宮、商、角、徵、羽五聲音階中的第一音級。商,五聲音階中的第二音級。
[290] 素分:猶本分。
[291] 方圓靜躁:方圓,方形與圓形。靜躁,靜和動。
[292] 六合:上下和東西南北四方,即天地四方,泛指天下或宇宙。賈誼《過秦論》:「及至始皇,……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
[293] 四海:指全天下。舊說以為我國被四海包圍,因此用「四海」代指全國。
[294] 經:測量,計度。
[295] 紀:梳理。
[296] 四時:即春、夏、秋、冬四季。
[297] 要之以太歲:要,約定。太歲,又叫歲星,即木星,古代用它圍繞太陽公轉的周期紀年,一周是十二年。
[298] 鉤:鉤距,即對人輾轉推問,究其情實。這裡含有求全責備的意思。
[299] 勿已:猶無已。不得已,不能止。《莊子·徐無鬼》:「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
[300] 隰朋(?—公元前644年):姜姓,春秋時期齊國大夫,與管仲、鮑叔牙等輔佐齊桓公,齊國大治。隰,音「西」。
[301] 逮:到,及。《禮記·曲禮》:「逮事父母。」
[302] 瞽:眼睛失明,音「股」。
[303] 成功:成就功業或事業。《書·禹貢》:「禹錫玄圭,告厥成功。」
[304] 郄雍:人名。郄,音細。
[305] 俄而:一會兒。
[306] 智料:以智慧來料算。
[307] 隨會:祁姓,隨氏、范氏,諱會,諡武,其名隨會(采邑於隨)或范會(采邑於范),又因隨氏出於士氏,故史料中多稱其為士會,史稱范武子、隨武子。士蒍之孫,士缺幼子。傑出的政治家,先秦時代賢良的典範。
[308] 知政:主持政事。
[309] 先識:先見遠識。
[310] 擿:揭露。音「梯」。
[311] 奸伏:隱伏未露的壞人壞事。
[312] 梁:《說文》:「梁,水橋也。」
[313] 懸水:即瀑布。
[314] 仞:古代長 度單位,八尺為一仞。
[315] 圜流:有漩渦的水流。圜,同「環」。
[316] 黿鼉:大鱉和豬婆龍。
[317] 厲:連衣涉水。司馬相如《上林賦》:「越壑厲水。」
[318] 措意:在意,注意。
[319] 二三子:猶言諸君、幾個人。《論語·八佾》:「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
[320] 楚莊王(?—公元前591年):又稱荊莊王。楚穆王之子,春秋時期楚國最有成就的君主,春秋五霸之一。
[321] 詹何:戰國時期哲學家,思想接近道家。
[322] 宗廟:祭祀祖宗的屋舍。
[323] 社稷:社,土地神;稷,穀神。土地與穀物是國家的根本,古代立國必先祭社稷之神,因而,「社稷」便成為國家的代稱。
[324] 末:末節,次要的事情。
[325] 子墨子:即指墨子。古人稱自己的老師時,要在姓氏前加一「子」字。《墨子》一書多是墨家後學所記錄,所以稱「子墨子」。
[326] 蒼:深青色,深綠色。
[327] 所入者:指放進去的染料。
[328] 舜:姓姚,有虞氏,名重華,史稱虞舜。是黃帝的八世孫。
[329] 許由:堯舜時代的賢人。帝堯在位的時候,他率領許姓部落活動在今天潁水流域的登封、許昌、禹州、汝州、長葛、鄢陵一帶,這一帶後來便成了許國的封地,他從而也成為許姓的始祖。
[330] 伯陽:古賢人。相傳為舜七友之一。
[331] 禹:夏朝的第一個君主,他曾經治過洪水。
[332] 皋陶:虞舜時的司 法官,後常為獄官或獄神的代稱。
[333] 伯益:禹的大臣,輔佐禹平治水土。
[334] 湯:商朝的創建者,前1617年至前1588年在位,在位三十年,其中十七年為夏朝商國諸侯,十三年為商朝國王,今人多稱商湯。
[335] 伊尹:商湯大臣,名伊,一名摯,尹是官名。相傳生於伊水,故名。是湯妻陪嫁的奴隸,後助湯伐夏桀,被尊為阿衡。
[336] 仲虺:又叫萊朱,是商湯時期的著名大臣。他與伊尹並為商湯左、右相,輔佐商湯完成大業。
[337] 武王:即周武王姬發,西周王朝開國君主,周文王次子。
[338] 太公:既姜太公,是輔佐武王取得天下的重要人物。
[339] 周公:西周初期政治家。姓姬名旦,也稱叔旦。文王的兒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叔。輔武王滅商。武王崩,成王年幼,周公攝政。他制禮作樂,作《周禮》。
[340] 夏桀:夏朝最後的一個國王,發的兒子。發病死後繼位,為歷史上著名的暴君。
[341] 干辛:夏桀手下的奸臣。
[342] 推哆:夏桀的力士。
[343] 紂:即商紂王。商朝最後一位暴君。
[344] 崇侯:既崇侯虎,紂王手下的佞臣。
[345] 惡來:又稱為惡來革,商紂王的臣子,飛廉(又作蜚廉)之子,以勇力而聞名。
[346] 厲王:即周厲王,西周第十位國王(前878年—前841年在位),姬姓,名胡。周夷王的兒子。在位三七年。
[347] 歷公長文:周厲王朝中的奸臣。
[348] 榮夷終:即榮夷公,是中國西周時期諸侯國榮國的第六任國君。
[349] 幽王:即周幽王,是周宣王的兒子,西周末代君主。姬姓,名宮湦。周幽王為取悅褒姒,數舉驪山烽火,失信於諸侯。結果,被犬戎兵殺死於驪山之下,西周滅亡。
[350] 傅公夷:此人於史無考。
[351] 蔡公谷:古代的惡人。
[352] 戮:羞辱,侮辱。
[353] 齊桓公:名小白,春秋時期齊國的國君,「春秋五霸」之首,他在位期間任用管仲為相,使齊國國力逐漸強盛,成為天下諸侯的盟主。
[354] 管仲:姬姓,管氏,名夷吾,春秋時期齊國人,史稱管子。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被稱為「春秋第一相」,輔佐齊桓公成為春秋時期的第一霸主,所以又說「管夷吾舉於士」。
[355] 晉文公:姬姓,名重耳,諡號曰「文」,史稱晉文公。春秋中前期晉國國君,晉獻公之子。
[356] 咎犯:晉文公重耳的舅舅,又名舅犯,智計過人,重耳以父禮事之。
[357] 楚莊:即楚莊王,又稱荊莊王,諡號莊。楚穆王之子。楚國最有成就的君主,春秋五霸之一。
[358] 闔廬:即闔閭,春秋末吳國的國君,名光。他用專諸刺殺吳王僚而自立。曾伐楚入郢(今湖北江陵西北),後在檇李(今浙江嘉興西南)為越王勾踐所敗,重傷而死。
[359] 伍員:即伍子胥,曾輔佐闔閭及其子夫差,是有名的忠臣。
[360] 勾踐:春秋時越王。後為吳王夫差所敗,困於會稽,屈辱於吳。乃用文種、范蠡為相,臥薪嘗膽,立志復仇。最後興兵滅掉了吳國,繼而 北進,大會諸侯於徐州(山東滕縣南),成為春秋後期的霸主。
[361] 范蠡:春秋末年政治家、軍事家。字少伯,楚國宛(今河南南陽)人。他與文種協助勾踐復國,後游齊國。至陶,改名陶朱公,經商致富。著《計然篇》《養魚經》。
[362] 霸:稱霸。
[363] 范吉射:即范昭子,祁姓,范氏,名吉射,諡昭。因范氏出自士氏,故又稱士吉射。
[364] 張柳朔:范吉射的家臣。
[365] 中行寅:名寅,春秋時期晉國貴族,中行氏卿族的最後一人,又作荀寅。
[366] 籍秦:中行寅的家臣。
[367] 夫差:春秋末期吳國國君,吳王闔閭之子。後為越所滅。
[368] 宰嚭:即太宰嚭。本名伯嚭,系春秋時楚伯州犁之孫。楚誅伯州犁,伯嚭奔吳,吳以為大夫,後任太宰,故稱太宰嚭。
[369] 知伯瑤:即智囊子,春秋後期晉國智氏的首領,曾掌握晉國大權,後被韓、趙、魏三家所滅。
[370] 智國:即智伯國,智氏家族的人。
[371] 中山尚:春秋時期鮮虞國君。
[372] 魏義:中山尚的臣子。
[373] 宋康:春秋時期宋國末代國君,後被齊國所滅。
[374] 唐鞅:宋康王的相,讓康王濫殺無辜,後來自己也被康王所殺。
[375] 刑戮:刑罰或處死。
[376] 貪暴苛擾:貪婪,暴虐,苛刻,擾民。
[377] 論:通「掄」,選擇。
[378] 逸:安閒,安樂。
[379] 治官:治理百官。
[380] 形:身體。
[381] 要:要領。
[382] 從事:做某種事業。
[383] 法儀:法度,禮儀,準則。
[384] 百工:泛指手 工業工人,各種工匠。
[385] 法度:規矩,行為的準則。
[386] 不若:比不上,不如。
[387] 然則:連詞,用在句子開頭,表示「既然這樣,那麼……」。
[388] 奚:文言疑問代詞,相當於「胡」「何」。
[389] 可:可以。
[390] 莫若:不如。
[391] 法:效法。
[392] 天:自然規律。
[393] 廣:博大。
[394] 息:停止。通行本《墨子》「息」作「德」,此處依《群書治要》原文翻譯。
[395] 賊:殘害。
[396] 邑:城市,都城。
[397] 賓:服從,歸順。
[398] 詬:辱罵。
[399] 侮:欺負,輕慢。
[400] 遂:於是,就。
[401] 城郭:城是內城的牆,郭是外城的牆。泛指「城邑」。
[402] 溝池:護城河。
[403] 治:修築。
[404] 宮室:古時房屋的通稱。後來特指帝王的宮殿。
[405] 邊國:外國。
[406] 佼:群臣皆忘主而趨向私交。
[407] 討:查究,處治。
[408] 懾:威脅,使恐懼。
[409] 咈:古同「拂」,違逆,乖戾。
[410] 守備:防守;防備。
[411] 菽粟:豆和小米。泛指糧食。
[412] 事:使用,役使。
[413] 威:畏懼,通「畏」。
[414] 居:治理。
[415] 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社,土神;稷,穀神。亦用為國家的代稱。
[416] 傾:傾塌,倒下。本文指國家傾覆。
[417] 為:此處指建造。
[418] 就:靠近,走近,趨向。
[419] 陵阜:丘陵。
[420] 邊:四周。
[421] 圉:通「御」,抵擋,防禦。
[422] 待:防備。
[423] 別:區別。
[424] 觀樂:觀賞享樂。
[425] 帶:腰帶。
[426] 履:鞋子。
[427] 辟怪:怪異。
[428] 斂:徵收。
[429] 台榭:台和榭。亦泛指樓台等建築物。
[430] 曲直:此處指景觀的蜿蜒與平緩。
[431] 望:視野、視力所 及。
[432] 青黃:謂用彩色加以修飾。
[433] 刻鏤:雕刻。
[434] 法象:效法;模仿。
[435] 待:應付。
[436] 振:救濟。
[437] 衣:此處作動詞,指穿著……
[438] 皮:獸皮。
[439] 帶:佩帶、扎著。
[440] 茭:草繩。
[441] 輕:輕便。
[442] 凊:涼爽。
[443] 中:合適,適當。
[444] 練帛:熟帛,謂煮練過的帛。
[445] 絺綌:絺,細葛布;綌,粗葛布。都是將葛經過浸漬煮淪的加工法製成的。絺綌,指葛布衣服。
[446] 榮:使……榮耀,使……光榮。
[447] 觀:欣賞、觀賞。
[448] 堅:結實、堅固。
[449] 刻鏤:雕刻。
[450] 贍:供給人財物。
[451] 頓:古同「鈍」,不鋒利。
[452] 文采:錯雜艷麗的色彩。
[453] 靡曼:華美,華麗。
[454] 鉤:衣帶上的鉤。
[455] 佩:古代系在衣帶上的玉飾。
[456] 畢:完全。
[457] 淫僻:邪惡不正。
[458] 耕稼:泛指種莊稼。
[459] 樹藝:種植,栽培。
[460] 芻豢:牛羊犬豕之類的家畜。泛指肉類食品。
[461] 炙:烤。
[462] 累:堆積,積聚。
[463] 器:用具的總稱。
[464] 方丈:一丈見方。
[465] 摻:執持,握持。
[466] 餕:吃剩下的食物。
[467] 饐:(食物)腐敗發臭。
[468] 凍餒:謂饑寒交迫。
[469] 任:負擔,擔當。
[470] 移:挪動。
[471] 至:到達。
[472] 急:迫切,要緊。
[473] 歸:歸附。
[474] 廢:放棄。
[475] 修:學習。
[476] 離:脫離。
[477] 若此:如此,像這樣子。
[478] 左右:近臣;侍從。
[479] 象:效法。
[480] 眾:多。
[481] 厚:忠厚。
[482] 務:緊要的事情。
[483] 奈何:怎麼,為何。
[484] 譬若:譬如。
[485] 射御:射箭御馬之術。古代六藝中的兩種,都屬尚武的技藝。
[486] 固:本,原來。
[487] 珍:珍寶。
[488] 佐:輔臣。
[489] 謀:考慮。
[490] 始:起頭,最初。
[491] 恃:依憑,依賴。
[492] 親:親近,接近。
[493] 近:親近。
[494] 遠:疏遠。
[495] 競:競相。
[496] 物:內容,實質。
[497] 術:方法。
[498] 列:安排。
[499] 肆:店鋪;此處指商人。
[500] 賜:獎賞。
[501] 官:從政。
[502] 量:衡量。
[503] 功:政績。
[504] 恆:永久,永遠。
[505] 困:缺乏。
[506] 立:樹立。
[507] 章:彰顯。
[508] 王公:被封為王爵和公爵者。亦泛指達官貴人。
[509] 大人:指在高位者,如王公貴族。
[510] 然:這樣,如此。
[511] 良宰:優秀的膳宰。膳宰,掌宰割牲畜及膳食之事的官員。
[512] 張:拉開。
[513] 使:任用。
[514] 法:效法。
[515] 發憲布令:猶言發號施令。
[516] 沮:阻止,禁止。
[517] 若此:如此,像這樣子。
[518] 渝:改變。
[519] 發:發布,實施。
[520] 三代:指中國古代夏、商、周三個 朝代。
[521] 繆:紕繆,錯誤。
[522] 僻:邪僻。
[523] 驅騁:驅策馳騁。
[524] 田獵:打獵。
[525] 畢弋:畢為捕獸所用之網,弋為射鳥所用的繫繩之箭。泛指打獵活動。
[526] 蓄:積累。
[527] 彘:豬。
[528] 宰:屠宰者。
[529] 悖:違背道理,謬誤。
[530] 慍:怒,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