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書治要譯註 · 《群書治要》序

【原文】竊 [1] 惟 [2] 載籍 [3] 之興,其來尚 [4] 矣。左史右史 [5] 記事記言,皆所以昭德塞違 [6] ,勸善懲惡。故作而可紀,薰風 [7] 揚乎百代;動而不法,炯戒 [8] 垂乎千祀。是以歷觀前聖,撫運膺期 [9] ,莫不懍乎御朽,自強不息,朝乾夕惕 [10] ,意在茲乎? 譯文 為臣以為聖賢典籍的興盛,已經由來已久了。左右史官記錄歷史事件和言論,都是為了彰明美德,杜絕錯誤,勸人為善,懲罰罪惡。因此,凡是有嘉言懿德的都會被載入典籍,其影響如同和煦的春風傳揚千秋萬代。相反,如果有言行不合情、不合理、不合法的,也會被記錄下來,用以警戒後代子孫。所以縱觀歷代古聖先王,凡是順乎天意,承受期運、成為帝王的,登上帝位後無一不是小心謹慎,畏懼得 如同用腐朽的繮繩駕馭烈馬一般。(他們)每天都努力向上,永不停息,終日勤奮謹慎,不敢懈怠。大概原因就在於此吧! 近古 [11] 皇王,時有撰述 [12] ,並皆包括天地,牢籠 [13] 群有 [14] ,競采浮艷 [15] 之詞,爭馳 [16] 迂誕 [17] 之說,騁 [18] 末學 [19] 之博聞,飾 [20] 雕蟲 [21] 之小伎,流宕 [22] 忘反 [23] ,殊途同致。雖辯周萬物,愈失司契 [24] 之源;術總百端 [25] ,彌乖 [26] 得一之旨。 譯文 近古的帝王,時常會有自己的撰述。其內容涵蓋天地,包羅萬物,競相採用華而不實的詞藻,爭著傳播荒誕怪異的學說,傳播膚淺無本之學來炫耀自己見多識廣,以此來遮掩自己微不足道的見解和學識,對此竟然極其熱衷,以至於流連忘返。雖然表現形式不盡相同,文章實質卻是一樣。論述越是面面俱到,越是失去了文以載道的根本。方法越是複雜多樣,越發違背了萬法歸一的宗旨。 皇上以天縱 [27] 之多才,運生知 [28] 之睿思 [29] ,性與道合,動妙幾神。玄德 [30] 潛通,化前王之所未化;損己利物 [31] ,行列聖 [32] 之所不能行。翰海龍庭 [33] 之野,並為郡國;扶桑若木 [34] 之域,咸襲纓冕。天地成平 [35] ,外內褆福,猶且為而不恃,雖休勿休;俯協 [36] 堯舜,式遵稽古 [37] , 不察貌乎止水,將取鑒乎哲人。以為六籍 [38] 紛綸 [39] ,百家踳駁 [40] ,窮理盡性 [41] ,則勞而少功,周覽泛觀,則博而寡要。故爰命臣等,採摭群書,翦截淫放,光昭訓典 [42] 。 譯文 聖上您生來富有才智,有著生而知之的聖明智慧,本性和天道相通,行為和神明接近。用自己含而不露的美德潛移默化地改善了社會風俗,教化出了前代國君沒有教化出的良好社會風氣;克制自己,利益他人,完成了歷代帝王所不能完成的偉業。北方異族的地域都歸入了大唐的版圖,遠至海外的日本也都學習穿戴我朝的服飾。天下和平安寧,人民生活美滿。然而我皇並不因此而有恃無恐,並不因此而沾沾自喜,態度謙恭溫和,處處以堯舜為榜樣,言行有依有據,完全考察古聖先王的常道而行事,不只在平靜的水面上照看自己的容顔,更要從古聖先賢的教誨中得到治國的大道。皇上認為六經《詩》《書》《禮》《樂》《易》《春秋》內容繁多,百家的學術非常駁雜,想深入研究和完全掌握這些典籍,以此窮究天地萬物之理,就需要花費很多時間,而且 收效甚微;即使全部閱讀,泛泛地瀏覽,雖然很廣博,但卻不得要領。因此,就下詔讓臣等採集摘錄各種書籍,刪除削減淫濫迂腐的內容,使古聖先王的傳世典籍得以彰明顯揚,發揚光大。 聖思所存,務乎政術,綴敘大略,咸發神衷 [43] ;雅致鉤深,規摹宏遠,網羅治體,事非一目。若乃欽明 [44] 之後,屈己以救時,無道之君,樂身以亡國,或臨難而知懼、在危而獲安,或得志而驕居、業成以致敗者,莫不備其得失以著為君之難。 譯文 聖上的目的是為了得到治國理政的方略。我們從群書中選取重要的文段,這都是出自皇上的主張。我們力求摘取書中的精華內容和深刻思想,學習聖賢宏大深遠的志向,力求全面搜集古人治國的綱領,而不是局限於某一個方面。至於敬肅聖明的君主委屈自己來拯救當時的人民,違背道德的昏君只知道貪圖自身的享樂從而導致國破家亡;有的國君面臨危難知道畏懼反省,從而轉危為安;有的國君得志之後反而驕傲自滿,使得帝業成功後而招致失敗。所有這些,都完備地記錄了其得失情況,從而體會出為君之難。 其委質 [45] 策名 [46] ,立功樹惠,貞心直道,忘軀殉國,身殞百年之中,聲馳千載之外,或大奸臣猾,轉日回天,社鼠城狐,反白仰黑,忠良由其放逐,邦國因以危亡者,咸亦述其終始,以顯為臣不易。 譯文 那些願意為國獻身的忠臣,建功施惠,忠貞正直,捐軀殉國,身雖死在當代,美名卻流傳於千年後世;相反,那些用心險惡的臣子,權傾朝野,翻雲覆雨,依仗權勢為所欲為,如同社廟裡的老鼠、城牆上的狐狸一樣難以驅除,他們顛倒邪正是非,將忠臣流放,導致國家危亡。所有這些,也都一一記述其來龍去脈,用以顯示為臣不易。 其立德立言 [47] ,作訓垂範,為綱為紀,經天緯地 [48] ,金聲玉振 [49] ,騰實 [50] 飛英,雅論 [51] 徽猷,嘉言美事,可以弘獎名教,崇太平之基者,固亦片善不遺,將以丕顯皇極。至於母儀嬪則,懿後良妃,參徽猷於十亂 [52] ,著深誡於辭輦 [53] ,或傾城哲婦,亡國艷妻,候晨雞以先鳴,待舉烽而後笑者,時有所存,以備勸戒。爰自六經,訖乎諸子;上始五帝,下盡晉年。凡為五帙,合五十卷,本求治要,故以《治要》為名。 譯文 那些明君賢臣,樹立德業,著書立說,創製訓典,垂範後世;制定綱常,經營天下,治理國政。他們的聲名昭著遠揚,其功業流傳後世。那些雅正的議論,智慧的謀略,精闢的言辭,垂範於後世的史實,都可以用來發揚光大聖賢教育,以增強天下太平的基業。因此,即使是很細小的良言善事,我們也不會遺漏,為的是發揚皇上治理天下的準則。那些有著賢淑女德的皇后嬪妃,像太姒以美好的修養被列入輔佐治國的十大賢能之臣,像班倢伃不和皇帝一同乘車遊覽,她們都是以后妃之德輔助君王的,或是詭計多端、禍國殃民的婦人,毀滅朝廷的美妻,她們有的如清晨母雞先於公雞啼鳴一樣,有的像烽火戲諸侯的褒姒,各種人物時常都有出現,也都會加以記錄,以勸誡後人。於是從六經開始至諸子百家的著作,時間跨度上自五帝,下至晉朝,全書編為五冊,共計五十卷。目的在於尋求治國理政的要領,因此用《治要》作為書名。 但皇覽 [54] 遍略,隨方類聚,名目互顯,首尾淆亂,文義斷絕,尋究為難。今之所撰,異乎先作,總立新名,各全舊體,欲令見本知末,原始要終,並棄彼春華,采茲秋實。一書之內,牙角無遺;一事之中,羽毛咸盡。用之當今,足以鑒覽前古;傳之來葉,可以貽厥孫謀 [55] 。引而申之,觸類而長,蓋亦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戒,庶弘茲九德 [56] ,簡而易從。觀彼百王,不疾而速,崇巍巍之盛業,開蕩蕩之王道。可久可大之功,並天地之貞觀 [57] ;日用日新之德,將金鏡以長懸。 唐·秘書監巨鹿男臣魏徵等奉敕撰 譯文 三國魏時編輯的《皇覽》一書,各方面的內容均有,名目重複,首尾混亂,文氣梗塞,即使想尋根究底,也很困難。現在所編的《群書治要》,不同於《皇覽》諸書。它匯集了群書精華的片段,並命以新名。一律保持原書的體例,以便見本知末,明白事理的起源和結果。並且像丟棄春天花朵只採摘秋天的果實一樣,刪除無關緊要的內容,輯錄下經世治國的道理。一書之中,錄選的內容,結構完整;一件事情,錄選的內容,全面完整。用在當今,可以用它作為學習古人經驗處理現今事情的一面鏡子;流傳將來,可以提供給子孫後代作為吸取經驗教訓的寶典。把其中的內容加以引申,可以解決各個方面的問題。本著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戒的原則,希望發揚光大自古以來的優良傳統美德,簡便而且容易照做。借鑑古聖先王治國理政的經驗教訓,可以不用急促就能夠自然快速取得治國的成效,從而奠定王朝的基業,開創以道德仁義治國的大道,建立可以持久和廣大的功業,如同天地一樣恆久地守持正道而為人們觀仰,讓日用日新的美德,如同一面金鏡,高高懸掛,光照後世。 唐·秘書監巨鹿男臣魏徵等奉敕撰 [1] 竊:用作表示自己的謙詞。​​​​​​​​​ [2] 惟:想,思考。​​​​​​​​​ [3] 載籍:書籍;典籍。​​​​​​​​​ [4] 尚:古,久遠。​​​​​​​​​ [5] 左史右史:官名。周代史官有左史、右史之分。左史記行動,右史記言語。見《禮記·玉藻》。一曰左史記言,右史記事。見《漢書·藝文志》。​​​​​​​​​ [6] 昭德塞違:彰明美德,杜絕錯誤。​​​​​​​​​ [7] 薰風:和暖的風。指初夏時的東南風。​​​​​​​​​ [8] 炯戒:亦作「炯誡」。明顯的鑑戒或警戒。​​​​​​​​​ [9] 撫運膺期:撫運,順應時運。膺期:承受期運。指受天命為帝王。​​​​​​​​​ [10] 朝乾夕惕:謂終日勤奮謹慎,不敢懈怠。語本《易·乾》「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11] 近古:指距今不遠的古代。與遠古相對而言。​​​​​​​​​ [12] 撰述:指著述。​​​​​​​​​ [13] 牢籠:包羅;容納。​​​​​​​​​ [14] 群有:猶眾生或萬物。​​​​​​​​​ [15] 浮艷:指文辭華而不實。​​​​​​​​​ [16] 馳:傳播。​​​​​​​​​ [17] 迂誕:迂闊荒誕;不合事理。​​​​​​​​​ [18] 騁:施展;發揮。​​​​​​​​​ [19] 末學:膚淺無本之學。​​​​​​​​​ [20] 飾:假託,遮掩:​​​​​​​​​ [21] 雕蟲:雕,雕刻;蟲,指鳥蟲書,古代漢字的一種字體。比喻小技或微不足道的技能。​​​​​​​​​ [22] 流宕:宕,音盪,流浪,飄泊。​​​​​​​​​ [23] 反:同「返」。​​​​​​​​​ [24] 司契:謂文詞能恰切傳情達意。​​​​​​​​​ [25] 百端:多種多樣,百般。亦謂想盡或用盡一切辦法。​​​​​​​​​ [26] 乖:背離;違背。​​​​​​​​​ [27] 天縱:亦作「天從」。天所放任,意謂上天賦予。後常用以諛美帝王。​​​​​​​​​ [28] 生知:謂不待學而知之。​​​​​​​​​ [29] 睿思:聖明的思慮。​​​​​​​​​ [30] 玄德:指潛蓄而不著於外的德性。​​​​​​​​​ [31] 損己利物:物,自己以外的人。克制自己,利於別人。​​​​​​​​​ [32] 列聖:指歷代帝王;諸皇帝。​​​​​​​​​ [33] 翰海龍庭:翰海,古代北海名。龍庭,借指匈奴和其他邊塞少數民族國家。​​​​​​​​​ [34] 扶桑若木:扶桑,東方古國名。後亦代稱日本。若木,即扶桑(見清段玉裁《說文·木部》「榑」字注)。​​​​​​​​​ [35] 成平:和平;安寧。​​​​​​​​​ [36] 俯協:俯,低頭,面向下。協:態度溫和。​​​​​​​​​ [37] 式遵稽古:式,準則,法度。指言行所依據的原則。遵:遵照;依照。稽古:考察古代的事跡,以明辨道理是非、總結知識經驗,從而於今有益、為今所用。​​​​​​​​​ [38] 六籍:即六經。​​​​​​​​​ [39] 紛綸:雜亂貌;眾多貌。​​​​​​​​​ [40] 踳駁:錯亂,駁雜。​​​​​​​​​ [41] 窮理盡性:窮究天地萬物之理與性。​​​​​​​​​ [42] 光昭訓典:光昭:彰明顯揚;發揚光大。訓典:指先王典制之書。後泛指奉為典則的書籍。​​​​​​​​​ [43] 神衷:神明的內心。舊時常用以稱頌帝王的意旨。​​​​​​​​​ [44] 欽明:敬肅明察。​​​​​​​​​ [45] 委質:向君主獻禮,表示獻身。​​​​​​​​​ [46] 策名:《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策名委質,貳乃辟也。」杜預註:「名書於所臣之策。」孔穎達疏:「古之仕 者於所臣之人書己名於策,以明系屬之也。」後用以指因仕宦而獻身於朝廷之事。​​​​​​​​​ [47] 立德立言:立德:樹立德業。立言,指著書立說。《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孔穎達疏:「立言,謂言得其要,理足可傳,其身既沒,其言尚存。​​​​​​​​​ [48] 經天緯地:《國語·周語下》:「經之以天,緯之以地,經緯不爽,文之象也。」本指以天地為法度。後以「經天緯地」「經緯天地」謂經營天下,治理國政。​​​​​​​​​ [49] 金聲玉振:比喻聲名昭著遠揚。​​​​​​​​​ [50] 騰實:謂功績傳揚。​​​​​​​​​ [51] 雅論:猶高論,雅正之論。亦用為敬詞。​​​​​​​​​ [52] 參徽猷於十亂:《書·泰誓》:「予(周武王)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孔傳:「我治理之臣雖少而心德同。」孔穎達疏:「《釋詁》云:亂,治也。」十人,指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畢公、榮公、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适、文母(一說指文王之後太姒,一說指武王之妻邑姜)。後因以「十亂」指上述十個輔佐周武王治國平亂的大臣。​​​​​​​​​ [53] 著深誡於辭輦:輦,音碾。出自《漢書·外戚傳下·孝成班倢伃》:「成帝游於後庭,嘗欲與倢伃同輦載,倢伃辭曰, 觀古圖畫,聖賢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後因以辭輦為稱頌后妃之德的典實。​​​​​​​​​ [54] 皇覽:三國魏文帝時劉劭、王象、桓范、韋誕、繆襲等奉敕所 撰,撰集經傳,分門別類,共四十餘部,約八百餘萬字。供皇帝閱讀,故稱為「皇覽」。原書隋唐後已失傳。據《魏略》著錄,《皇覽》分四十餘部,每部有數十篇,共八百萬餘字。清人孫馮翼輯出佚文一卷,僅存冢墓記等八十餘條,不及四千字,收入《問經堂叢書》。宋代王應麟《玉海》:「類事之書,始於皇覽」,是中國類書的始祖。《皇覽》以後,歷代相繼仿效,依據皇家藏書纂修巨型類書。體例對後世的《四部要略》《藝文類聚》《永樂大典》等類書的形成和發展影響很大。​​​​​​​​​ [55] 貽厥孫謀:《書·五子之歌》:「明明我祖,萬邦之君,有典有則,貽厥子孫。」孔傳:「貽,遺也。言仁及後世。」後遂以「貽厥孫謀」謂為子孫的將來作好安排。​​​​​​​​​ [56] 九德:古謂賢人所具備的九種優良品格。​​​​​​​​​ [57] 貞觀:謂以正道示人。貞,正,常。觀,示。《易·繫辭下》:「天地之道,貞觀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