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釵之戰 · 卷二孔代親王夫人
1
卡諾爾被領進一個掛著暗色帷幔的寬大房間裡,在兩窗間的蝸形腳桌子上只放著一盞燈,藉助於它散發的微弱光線,可以看到桌燈的上方有一張大畫像,是一個女人的全身像,手拉著一個孩子.在四角的突飾上,閃著三朵金子做的百合花,只需去掉擺成圓心形的帶子,就能做成三朵法國百合花。在寬大的凹室中勉強有一種暗弱的、顫抖的亮光射進去,可以看到一個女人蓋著床幔.卡諾爾男爵先生的名字曾使她產生奇怪的反應。
青年軍官又開始了客套的做法,也就是說,他向床前走了三步,施禮,又走三步。然後兩個貼身女僕攙扶親王夫人在床上坐起來,便轉身走了。內務男僕把門關上,這樣卡諾爾就單獨與親王夫人呆在一起了.
並不是卡諾爾首先說話,他等待親王夫人首先對他講話。但是,因為親王夫人好象要保持固執的沉默,年輕軍官就想,與其這樣尷尬地冷場,還不如無視禮儀;然而,他並不掩飾在這可惡的沉默中被克制的怒火,也許一聽他說話就會立即發作出來。他就得再次承受比剛才老夫人更可怕、更年輕、更有趣的少夫人的憤怒。
親王夫人的過分無禮使年輕軍官膽大了!他根據情況第三次施禮,這就是說生硬、刻板的點點頭,這是壞情緒的徵兆,他作為加斯科尼人的頭腦已經發熱了,他說:
「夫人,我受攝政王后的派遣,有幸求你接見。殿下屈尊給了我這種榮幸。現在殿下願大發慈悲,用一句話或一個手勢讓我明白,她願看到我就在眼前,她準備聽我說話嗎?」帷幔中床單下動了一下,這告訴卡諾爾,親王夫人準備答話了。
的確,一種充滿激動、但幾乎是窒息的聲音傳來:「說吧,先生,我在聽著。」
卡諾爾以講演的語氣開始說起來:
「王后陛下派我到你這裡來,夫人,為了讓殿下相信她想繼續同殿下保持良好的友誼關係。」
內室沙龍有影子晃動一下,親王夫人打斷他的話說:「先生,」她一字一頓地說,「別再談論皇后陛下與孔代家的友誼,在樊尚頂塔的囚室中有相反的證明。」
「好吧!」卡諾爾心想。好象他們事先商量好的,他們會重複同樣的事情。
在這段時間內,由於處境尷尬,在床上的親王夫人又動了一下,特使並沒有注意到。親王夫人繼續說:
「說實話,先生,你想幹什麼呢?」
「我什麼也不想,我,夫人,」卡諾爾挺直身子說,「是王后陛下要我到城堡來,象我這種人很不配得到這種榮幸,來同您交往,不過我一定盡最大的努力,使兩個在這個如此痛苦的時代里沒有原因而分裂的王族血統恢復良好的和諧關係。」
「沒有原因!」親王夫人叫道,「你認為我們關係決裂沒有原因!」
「請原諒,夫人,」卡諾爾又說,「我什麼也不認為,我不是評判官,我只是個中間人。」
「因為要恢復這種良好的和諧關係,王后把間諜派到我這裡來,藉口……」
「這麼說,」卡諾爾氣憤地說,「我是間諜了!您終於把這個詞說出來了,我感謝殿下的坦率。」
卡諾爾開始痛心起來,他象畫家貪婪地追求無生氣的圖畫,演員追求生動的畫面那樣,做出高尚的舉動。
「這麼說,就算是真的,是已經下了定論的事,我是一個偵察!」卡諾爾繼續說,「那好!夫人,就請您象對待可卑可鄙人一樣對待我吧;忘記我是王后的特使,忘記王后決定我的一切行動,忘記我只是對王后唯命是從的小人物。讓您的僕人把我趕走,讓您手下的貴人們把我殺死,或者讓我去和那些可以用棍棒或佩劍進行較量的人干一場;但是請不要如此殘忍地對待一個既要履行士兵的責任,又要盡臣民義務的軍官。您,夫人,您因出身、品德和不幸,而處於很高的位置上。」
這些發自於內心的痛苦話,象是呻吟,又象是刺耳的指責,應該產生而且已經產生了效果。親王夫人聽著這些話,撐住胳肘抬起上身,眼睛閃著光芒,手顫抖著,對特使做了個充滿焦慮的動作。她說:
「但願我的意圖沒有侮辱一個象你那樣正直的貴人。不,卡諾爾先生,不,我不懷疑你的正直,責備我說的話吧,我承認這些話有些傷人,然而,我並不想傷害你。不,不,你是一個高尚的騎士,男爵先生,我對你有完全公正的評價。」
親王夫人大概被她的內心仁慈所感動,因此說了這番話,她不由自主地向前移了移身子,離開了由厚厚床幔形成的華蓋般的陰影,可以看到頭飾下白皙的前額,金色頭髮象鬆開的辮子,嘴唇猩紅,眼睛濕潤而又溫柔。卡諾爾戰慄了一下,因為這個人他好象見過,他認為又一次聞到了記憶中讓他神往的那種香味。好象有一扇金門在他面前打開,為他引來了有關愛情的種種可喜思緒與歡樂。他的目光更肯定、更清楚地落在親王夫人的床上。在這一瞬間,照亮過去的思維閃電猛然一亮,他終於悟出躺在他面前的親王夫人是那個女扮男裝的所謂康貝子爵。
此外,這一會兒,他太激動了。假親王夫人可以把他的激動歸因於令他倍感痛苦的憤怒指責。正如我們已經提到的,她所做的動作只有片刻,就趕緊使自己又移身於暗影中,重新遮起她的眼睛,馬上蓋起有可能暴露她真實身分的白皙、修長的手兒,她不無激動地,但至少是不無擔心地重新開始剛才留下的談話。
「你倒是說呀,先生?」年輕女人說。
這時,卡諾爾被搞得眼花瞭亂,心馳神迷。先前的一些情景在眼前晃來晃去,感慨萬千.他失去了記憶與理性,他快要喪失尊嚴去詢問了。唯一的本能也許是上帝在產生愛慕的人心中所賦予的東西,女人們呼喚羞怯,這只能是吝嗇,這使卡諾爾仍能掩飾感情,耐心等待,不喪失夢想,不把事情搞糟,一句不謹慎和出口太早的話就會使他一生的幸福受到連累。他不再多做一個動作,不再多說一句話兒,他只願嚴格地慎言和慎行。老天!他會變得怎麼樣呢?如果這位親王夫人突然認出他來,如果她在她的尚蒂利城堡里憤怒地對待他,就象在比斯卡羅的旅店裡不信任地對待他那樣;如果她再對他做那種業已放棄了的指責,如果她認為他由於有官方的身分,有王室的命令,想繼續對康貝子爵或子爵夫人進行情有可原的追求,那麼,一旦追求的目標卻是有王室血統的一個親王夫人,那麼,他的行為不就是肆無忌憚,幾乎是有罪的嗎?但他突然又想:一個有這樣高貴姓氏和地位的親王夫人,只帶一個僕人出外旅行,這可能嗎?
在這樣的時候,人們變化不定,激動不安的思緒總是尋找某種支撐點。卡諾爾被搞得胡塗了,他環視著四周,眼睛突然停在了一幅一個女人手拉一個小孩的畫像上。
看著這幅畫像,他的心突然一亮,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一步,來到畫像跟前。
在另一方,假親王夫人忍不住低聲叫了一下,卡諾爾聞聲轉過臉,看到夫人剛才半掩遮的臉現在完全蒙上了。哦!哦!卡諾爾心中暗想,這意味著什麼呢?或者他在去波爾多的路上碰到了親王夫人,或者他上當受騙了,躺在床上的不是親王夫人。不管怎樣,我們走著瞧。
「夫人,」他突然說,「我現在對您的沉默不語如何設想,我認出……」
「你認出什麼?」躺在床上的貴夫人叫道。
「我認出,」卡諾爾又說,「我使您象老親王夫人那樣產生相同的看法,算是我活該倒霉。」
「啊!」她禁不住鬆一口氣。
也許卡諾爾的話並不很合邏輯,但卻作了談話的插曲;不過這一擊算是打出去了,卡諾爾注意到打斷他話的焦慮動作以及歡迎他最後那些話的快活表情。
「不過,」年輕軍官說,「我不得不對殿下說,即使事情很令人不快,我也得留在城堡里,殿下想到哪裡去,我也得去陪行。」
「這麼說,」親王夫人叫道,「我不能獨自一人在我的臥室中了?哦!先生,這比無恥還要過份!」
「我曾對殿下說過,我得執行命令,但是,請殿下放心,」卡諾爾補充道。他以銳利的目光盯著床上的女人,並且掂量著每一句話,「她應該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會聽從一個女人的請求。」
「我!」親王夫人帶著與其說尷尬不如說是驚奇的語氣說,「的確,先生,我不知你要說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你影射的是什麼。」
「夫人,」軍官點點頭說,「我相信引我來的貼身男僕對殿下說了我的名字。我是卡諾爾男爵。」
「就算是吧!」親王夫人用相當堅決的口氣說,「這對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先生?」
「我原想既然已經有幸贏得殿下的好感……」
「對我!怎麼會這樣,請說個明白好嗎?」她的聲音變化很大.長諾爾覺得她的聲調特別生氣,同時也特別害怕,使他想起留在他記憶中的那種聲音。
卡諾爾認為他已經走得很遠了,況且他幾乎已定下心來。他帶著深表敬意的樣子又說:
「我會靈活執行我的命令。」
親王夫人好象放心了。
「先生,」她說,「我一點也不想讓你犯錯誤,原原本本執行你的命令吧。」
「夫人,」卡諾爾說,「幸虧我尚不知怎樣迫害一個女人,更不知怎樣冒犯一位親王夫人。因此我榮幸地對殿下答覆我已經對老親主夫人說過的話,我是她很恭順的僕人……請您對我說,沒有我的陪同,您不走出城堡。我極明白,我時常在您面前出現,使殿下極為討嫌,我解救您,不再跟隨。」
「可是,倘若這樣,先生,」親王夫人激動地說,「你不是沒有執行交給你的命令嗎?……」
「我做良心要我應該做的事情。」
「卡諾爾先生,」床上的人說,「我向你保證,不預先通告你,我不會走出尚蒂利城堡。」
「在這種情況下,」卡諾爾深深鞠躬說,「請原諒我讓您一時動怒了。殿下今天以後若不召喚我,就不會再看到我了。」
「我感謝你,男爵,」她聲音喜悅地說。這種快樂好象在室內沙龍中有了反響。「好了,好了,我感謝你,明天我會高興再見到你。」
這一次,男爵一點也沒搞錯,他終於辨出了這聲音。這種略帶色情的微笑,正是那天晚上在比斯卡羅旅店中已落入他手中的那個迷人尤物的微笑。但是恰在此時,一個陌生的騎士卻帶來了埃珀農公爵的命令。正是這個可愛女人散發出的氣息使空氣中充滿了香味,這是有了愛心的軀體散發出的熱氣,他好象已經摟到了這個身軀。至高無尚的想像力,這種懷著理想性的變幻無常的天使,實實在在的就在這裡。
卡諾爾向畫像看了最後一眼,儘管室內光線弱暗,但他的眼睛已開始適應了,他看到畫上親王夫人的標準鷹嘴鼻、黑頭髮和下陷的眼窩;而他面前這個剛才窮於應付第一幕角色的女人,卻是眼睛凸出,鼻樑端正,鼻孔較大,由於時常愛微笑,口角凹陷,兩腮豐滿,這一切說明此人不愛苦思冥想。
卡諾爾知道了一切想知道的東西,他仍以同樣尊敬的態度施禮,裝作並沒有識破面前的這個假親王夫人,便抽身回到他的房間中去了。
2
卡諾爾沒有做出任何決定,因此回到住處後,他在屋內急促地走來走去,象拿不定主意的人那樣焦躁。他沒有注意到等著他回來的卡斯托蘭,看見他出了親王夫人的門,就站了起來,並且跟隨著他,手裡拿著一條攤開的睡衣,遮擋著身子。卡斯托蘭不慎碰著一件家具,卡諾爾扭回頭。
「喂!」他對卡斯托蘭說,「你在那兒拿件睡衣幹什麼?」
「我等先生脫掉衣服。」
「我不知什麼時候才脫衣服,把這條睡衣放在椅子上等吧。」
「怎麼!先生不脫衣服?」卡斯托蘭問。他性情多變,好象這天晚上比平時更沒有情緒。「先生不打算立即睡下?」
「不。」
「那麼,先生打算什麼時候才睡?」
「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與我關係很大,因為我很累。」
「啊!真的!」卡諾爾停下走步,正面看著卡斯托蘭,「你很累?」
卡諾爾看到他的僕人臉上有一種急於被趕出門的傲慢神情。
「很累!」卡斯托蘭說。
卡諾爾聳了聳肩說:
「出去,呆在前廳里,我需要你時就按鈴。」
「我預先告訴先生,如果太晚的話,我就不在前廳了。」
「那麼,你在哪裡呢?''
「在我床上,依我看,跑了200里路,到躺下睡覺的時間了。」
「卡斯托蘭先生,你是一個可鄙的人,」卡諾爾說。
「如果先生覺得一個可鄙的人不配作他的僕人,先生只需說一句話,我就不再為他效勞,」卡斯托蘭以最莊嚴的神情說。
卡諾爾不是在有耐心的時候,但願卡斯托蘭有能力看出他主人頭腦中快要發作的風暴,他顯然想儘快獲得自由,他本該等待另外的時機再向主人提出他剛才貿然提出的要求。因此,卡諾爾衝到僕人面前,抓住他緊身短外衣的胸扣處,這動作是大人物們常做的,但卡諾爾過去從沒這樣做過.「重說一遍,」卡諾爾對僕人說。
「我重複,」卡斯托蘭同樣無恥地說,「如果先生對我不滿意,我就解除對先生的服務。」
卡諾爾放開卡斯托蘭,去拿木棍。卡斯托蘭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先生,」他叫道,「小心你要做的事。我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僕人了,我現在為親王夫人服務了!」
「啊!啊!」卡諾爾放下已經舉起的木棍,「啊,你為親王夫人效命了,」
「是的,先生,從一刻鐘前開始,」卡斯托蘭挺起上身說。
「誰讓你這麼幹的?」
「篷佩先生,她的侍從。」
「篷佩先生!」
「是的。」
「哼:你幹嘛不把此事立即說出來!」卡諾爾叫道,「不錯,不錯,你有理由不為我服務,我親愛的卡斯托蘭,這是兩個比斯托爾,補償差一點揍在你身上的杖擊。」
「哦!」卡斯托蘭不敢收下錢,他說,「這是什麼意思?先生嘲笑我?」
「不是,恰恰相反,你就做親王夫人的僕人吧,我的朋友。不過,你的服務應該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從先生還我自由的時候算起。」
「那好!我明天早上還你自由。」
「從現在到明天早上呢?」
「在這段時間,你仍是我的僕人,你得聽我的。」
「好,先生有什麼吩咐?」卡斯托蘭決定要拿那兩個比斯托爾。
「既然你想睡覺,我就命令你脫去衣服,睡在我的床上。」
「怎麼?先生要幹什麼?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只需要服從,就這。脫你的衣服,我來幫你。」
「怎麼!先生幫我?」
「當然,因為你要扮演卡諾爾騎士的角色,我完全應該扮演卡斯托蘭的角色了。」
男爵沒等僕人同意,就拉掉了他的短外衣,摘掉了他的帽子,在他驚恐之中,已把他鎖在了室內。卡諾爾匆匆走下樓梯。卡諾爾終於開始看清這樁秘密了,儘管有一些事情仍讓他不甚了了。兩個小時以來,好象他看到、聽到的任何東西都不正常。尚蒂利城堡每個人的態度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所碰到的每個人都好象是在演戲,然而所有細節都建立在總體的協調一致上,處處表明要警惕王后派來的人。如果他不願被愚弄所欺騙,就得加倍小心。
篷佩與康貝子爵的和解很清楚地將他的懷疑弄明白了。對卡諾爾來說,再也分心不得了,當他一走出院子時,儘管夜色頗濃,但他還是看見四個人準備進他剛走出來的那道門。這四個人由剛才引他去見兩位親王夫人的僕人引導著,另有一個披大衣的人跟在後面。
走到院門口,這幾個人停下來,等待穿大衣的人的命令。「你知道他住的地方,」那人用命令的口氣對貼身男僕說,「你認識他,因為是你為他引的路。好好監視他,讓他不能出去,把這幾個人布置在樓梯和走廊里,一切由你安排,只要讓他毫無覺察,讓他自己小心提防,而不是讓他來監視殿下們。」在夜色濃重的角落裡所看到的一幕使卡諾爾變得越發刻不容緩了。他不讓人看見,卻看到在拱門下派給他的5名守護人員,那個穿大衣的人確信他們執行了他的命令之後,順原路返回去了。
卡諾爾目光盯著那人,心中暗想:這仍不十分明確,因為憤恨會迫使他們還我以同樣的東西。現在,但願卡斯托蘭這混蛋不喊不叫,不做傻事!……我沒有用東西塞住他的嘴,是個錯誤。可惜現在太遲了。算了,開始我的偵察吧。
卡諾爾環視一下四周之後,立即穿過院子,來到大樓的一側,後面就是馬棚。
城堡的生活好象都跑到大樓這一部分來了。聽得見馬兒的躁蹄聲和人們急急跑動的聲音。馬具房中響著馬嚼、馬鞍的叮噹聲。有人把馬車推出車房,由於害怕,他們說話聲音很低,但只要傾耳細聽,還是能聽見一些,他們互相呼喚著,應答著。卡諾爾沒有動,聽了一會兒便知,他們顯然準備出發。卡諾爾穿過大樓一側到另一側之間的地面,通過一個拱門,走到城堡的正門前。
實際上,一層樓房間的窗口都亮著很強的光,使人猜想到屋內點著一些火把,由於火把動來動去,所以在外面花園的草坪上投射出很大的黑影和光環。卡諾爾明白,哪裡是活動的中心,哪裡就是事業的基地。
卡諾爾首先對人們試圖對他隱瞞的秘密猶豫不決。但是他很快又想到他受王后指派的頭銜與所承擔的責任,甚至在最嚴格的良心檢查之後,也問心無愧,當然也可以成為對不少事情有可原的理由。
因此,他貼著牆壁小心往前走,牆的根部要比六、七尺高的窗口處黑暗得多,因為窗口都亮著光。他登上一個牆角石,從這裡又登上牆的凸角,一隻手抓住一個環飾,另一個只手扒著窗戶的邊沿,蹩在玻璃窗的一角,他投射出更尖銳、更專注的目光,要穿進這個陰謀的聖堂里。
他所看到的是這樣一幅場景:
一個站立著的女人正準備用最後一個卡子把旅行帽別在頭上。她身旁幾個侍女已經給一個孩子換上了獵裝,孩子背對著卡諾爾,他只看到孩子金色的頭髮。但是那位貴夫人的整個臉都被兩個各有六條分枝的燭光照亮,兩旁均由象女神像般的隨身男僕端著燭台,這使卡諾爾真正看到了他剛才在親王夫人住室里的昏暗中所看到的那個畫像的真人:長長的臉,嘴角冷峻,專橫的鷹嘴鼻,與畫像上的沒有兩樣。她身上的一切都是統治的明證:她大膽的舉止、閃爍的目光、匆忙的點頭或搖頭。她跟前的人都服從她,他們對她施禮,奔跑著送上她要用的東西,急速回答她以女王口氣提出的問題,或者看她的眼色行事。
在這個家的幾名軍官中,卡諾爾認出了為他領過路的隨身男僕,他們正在往箱子、柜子和行李箱中塞首飾、金銀與化妝品之類的東西。這時,小親王在忙碌的人群中玩耍著,跑來跑去。但是好象出於奇怪的神差鬼使,卡諾爾沒能看見他的臉。他內心嘀咕道:「我猜想,這些人耍我,他們在做出發的準備工作。是的,不過,我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讓他們毀於一旦:我只需跑上大陽台,用這隻銀哨吹三聲,在5分鐘之內,一聽到這尖刻的哨音,就會有200名士兵衝進城堡,逮捕兩個親王夫人,捆綁住所有這些陰險可笑的軍官。是的,」卡諾爾又想,不過,這一會兒他不是心裡說,而是用嘴小聲地說了,「是可以這麼辦,可是她,她在那邊睡了,或者說假裝睡了,我會立即地失去她,她會恨我,我活該被她所恨。再說,她會輕蔑我,說我是貨真價實的間諜。然而,既然她服從於親王夫人,我為什麼不服從於王后呢?」
這時,好象對抗決心的偶然性又出現了:套間內親王夫人平時在這裡梳洗打扮的一個房門突然打開。只見進來兩個人,一個是50來歲的男人,另一個是20來歲的女人,他們高興而急促地踏進門來。一看這情景,卡諾爾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眼睛上。他認出了那個年輕女人。她那美發,她那鮮嫩的嘴唇,她那聰慧的眼睛,與那個女扮男裝的康貝子爵一模一樣,她笑著,恭敬地去吻克萊芒斯·德·梅耶,即孔代親王夫人的手。不過,現在這個所謂的子爵穿的是女性衣服,是人世上最迷人的子爵夫人。
卡諾爾真願為能聽到她們談話而少活10年。但是,他將頭貼近玻璃窗,仍然聽不清,耳邊只有一片嗡嗡聲。他看見親王夫人向年輕女人做出告別的動作,吻吻她的前額,交待了什麼事情,在場人都笑了起來。然後這個年輕女人又莊重地回到她住的套間,陪同的幾個低級軍官卻穿著高級軍官的制服;卡諾爾甚至還看到了那個盡職的篷佩,高傲地穿著用銀絲線裝飾的桔黃色的衣服,神氣地挺起胸脯,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賽過堂·雅費·達爾梅尼。他手握一把長劍,陪同著優雅地提著緞子長裙的女主人。從左邊的一個反門中,開始走出親王夫人的隨從人員,沒有一點響動,親王夫人首先走出來,步態矯建,不象逃跑人的樣子,而象是王后在漫步;接著昂格伊安公爵穿著大衣走出來。勒內手裡拿著一個有雕花的小匣子和一摞子文件。最後是城堡的上尉,兩個軍官手執長劍斷後。所有人都從秘密走廊出去,卡諾爾很快從他觀察的地方跳下來,跑到拱門,但這時的燈光已經熄滅,他於是看到走過的一列人靜悄悄地來到馬廄處:他們就要動身了。
這時,他想到了王后交給他的使命,責任感在他心中涌動。這個女人走出去就意味著內戰,他若放她走,就會再一次毀掉法國。對於一個男人的他來說,為一個女人作特務和看守,也許是可恥的,但是,隆格維爾夫人也是一個女人,她卻在巴黎四處放火。
卡諾爾衝上高出整個花園的大陽台,將銀哨貼近了嘴唇。所有的準備工作已經做好。孔代夫人出不了尚蒂利,即使她已經走了,走不上百步就會被包圍。她與她的隨從與皇家布置好的部隊比較起來,力量不到三分之一。因此,卡諾爾會不冒任何危險就能完成使命。因此,他只要吹一聲哨子,他就毀掉了孔代家族的命運與未來,而且從這一打擊上,他就能在孔代家族的廢墟上建立起他的財富與前途,就象昔日的維特里家族和居伊納家族那樣,就象今日的吉多家族和米奧桑家族那樣,他們拯救三權時的形勢也許還沒有現在緊急。但是,卡諾爾抬起眼,向那個掛著紅天鵝絨遮簾、亮著溫和憂鬱燈光的假親王夫人住的套間望了一下,他仿佛看到了白色大窗簾上映出她那可親的身影。
於是,卡諾爾的一切理智的決定,所有的私下盤算都隨著這溫和的光線消失了。正如一切夢幻和夜間的幽靈都隨著白天的最初亮光的出現而消失的一樣。
「馬扎蘭先生,」卡諾爾激動地想,「算是夠富有的了,足以挫敗所有逃避他的親王和親王夫人們,但是,我沒有那麼富。我,去掉從現在起屬於我的財寶,我將象一條嫉妒的龍,留守著這筆財富。現在她孤身一人,我有權,她取決於我;白天和晚上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可以走進她的套間,她不對我預先打招呼,不會逃跑,因為我已得到了她的神聖保證。讓王后受捉弄對我有什麼關係!讓馬扎蘭先生生氣去吧!他們讓我看管著孔代親王夫人,我守著她.他們只能給我個信號,或者讓另一個更精明的特務來到她身邊。」
卡諾爾將哨子裝進衣服口袋,聽到關門聲和馬車在花園橋上的滾動聲,象遠處的雷聲傳來,還有馬隊踏地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一切全都消失了,看到的東西和聽到的嚷嚷聲全都不存在了,他沒有想到剛才竟然拿自己的性命去換取一個女人的愛情,這就是說用生命來換取一種幸福。他溜進第二個少有人跡的院子,小心登上樓梯,如影破滅,投進濃重的黑暗之中。儘管卡諾爾謹慎小心,但他走進走廊時,還是撞上了一個象是俯門偷聽的人,那人低聲恐懼地叫了一聲。
「你是誰?你是誰?」那人用害怕的聲音問。
「哎!別急呀!」卡諾爾說,「你象個間諜那樣溜進這個樓梯,你倒是什麼人?」
「我是篷佩。」
「親王夫人的總管?」
「是的!是的!親王夫人的總管。」
「啊!這正好,」卡諾爾說,「我,我是卡斯托蘭。」
「卡斯托蘭,卡諾爾男爵的僕人。」
「正是。」
「噢,我親愛的卡斯托蘭,」蓬佩說,「我打賭把你嚇得不輕。」
「把我?''
「是的!當然!沒當過兵的人都是這樣。我親愛的朋友,我能對你幫點什麼忙呢?」篷佩又以自大的態度說。
「嗯。」
「那就說呀?」
「你可以立即通報親王夫人,說她的主人要與她談話。」
「在這種時候?」
「正是。」
「不行。」
「你相信?」
「我確信。」
「那麼,她不接見她的主人?」
「不能。」
「國王的命令!篷佩先生,去把這話告訴她。」
「國王的命令!……」篷佩叫道,「我去。」
篷佩急忙下樓,又尊敬,又害怕,兩個獵兔狗能讓一隻烏龜跑得象它們一樣快。
卡諾爾繼續往前走,回到自己的住室,見卡斯托蘭歪在一把大安樂椅中正在打鼾。他又換上軍官服裝,等待他自己剛才設計好的事情。
「真的,」他想,「如果說我辦不好馬扎蘭先生的事情,那麼我倒是認為,我對自己的事卻不會辦得太壞。」
卡諾爾白等,不見篷佩回來。10分鐘後,因為仍不見他回來,也沒有一個人替他回話,卡諾爾決定自己去。
因此,他叫醒卡斯托蘭。僕人睡了一個小時,平息了煩惱。
卡諾爾用不容反駁的語氣命令他準備應付所有可能發生的事,然後他就往親王夫人住的地方去了。
卡諾爾走到親王夫人的門口,碰見一個情緒很壞的貼身僕人,因為按門鈴叫他時,他說服務已經結束,他象卡斯托蘭那樣認為,在勞累一天之後,得去休息了。
「先生,你要幹什麼?」僕人看見卡諾爾來,問道。「我請求向孔代親王夫人表示敬意。」
「先生,在這種時候?」
「這種時候,怎麼了!」
「哦,好象時間很晚了。」
「荒唐,你怎麼能這樣說?」
「可是,先生……」僕人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再是請求,而是我要,」卡諾爾以盛氣凌人的態度說。
「你要……在這裡,只有親王夫人指揮。」
「國王指揮各個地方……國王的命令!」
僕人戰慄了,低下頭。
「對不起,先生,」僕人渾身顫抖著說,「可是,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僕人,我不能讓自己承擔為你去開親王夫人房門的責任,請允許我去叫醒一個內侍。」
「尚蒂利城堡的內侍平時11點就睡覺嗎?」
「大家打了一天獵,」僕人磕巴道。
「不錯,」卡諾爾內心想,「他們很應該有時間將某個人打扮成內侍。」然後他高聲說:
「好吧,你去叫,我等著。」
僕人跑著去了,把驚懼傳進了城堡里。蓬佩對剛才撞見卡諾爾已經驚慌了,早散布了些難以講清的憂慮。
卡諾爾獨自呆在那兒,睜著眼看,傾著耳聽。
他聽到客廳和走廊里有響動;他看到在快熄滅的光亮下,一些帶長筒槍的人站在樓梯角落裡;最後他還感到處處都有某種威脅人的低語聲,取代了剛才壓抑整個城堡的那種讓人驚得發獃的沉寂。
卡諾爾把手伸向他的哨子,靠近一面窗子透過玻璃窗向外望,外面的樹梢象灰暗的雲團,樹下埋伏著他帶來的200個人。
「不,」他想,「這會直接導致戰鬥,這不是我的打算;是否還要等待:我等待的最壞結果可能是被暗殺,而如果我操之過急,就會失去她……」
卡諾爾在心裡剛產生這樣的想法,突然發現一扇門打開了,另一個人出現了。
「親王夫人不能接見人,」那人急急忙忙地說,沒工夫與求見的貴人打聲招呼,「她已上床睡了,禁止讓人進她房中。」
「你是誰?」卡諾爾看了看這個奇怪的人物說,「誰讓你這麼放肆,戴著帽子對一個貴族人士說話?」
卡諾爾用手杖的一端把對方的帽子挑了下來。
「先生!」那人叫著連忙往後退。
「我問你是什麼人?」卡諾爾又說。
「我是……」那人回答,「你從我的軍服上可以看得出來,我是殿下的侍衛隊長。」
卡諾爾微微一笑。
實際上,卡諾爾有足夠的時間拿眼睛來打量與他對話的人,他看出與他打交道的人倒象個膳食總管,腆著大肚子,象極健康的瓦代爾(法國著名的膳食總管,先在福蓋家服務,後在孔代家服務,他的自殺曾轟動一時.)穿著蹩腳的軍官服,或者因為缺少時間,或者因為腹部太大,沒有把扣子扣好。
「這很好,侍衛隊長先生,」卡諾爾說,「拾起你的帽子,並且回答我。」
上尉執行卡諾爾的前一部分命令,他研究過有關軍隊紀律的格言:要會指揮,就得會服從。
「侍衛隊長!」卡諾爾又說,「嚯,這是好位置。」
「是的,先生,還可以;還有什麼話?」這人挺起身問。
「別太高傲,上尉先生,」卡諾爾說,「否則你會弄壞你軍服上的最後一條飾帶,你的男短褲會掉在腳後跟上,這是很不雅觀的。」
「可是,先生,你自己到底是什麼人?」這個所謂的上尉回問道。
「先生,我模仿你對我的禮貌榜樣,我象你回答我的問題那樣來回答你的問題。我是納瓦伊軍團的上尉,我以國王的名義到這裡來,作為和平或暴力的特使。我根據這裡的人對陛下的命令服從與否而決定採取和平或暴力的方式。」
「暴力!先生!」假上尉叫道,「暴力方式?」
「很激烈的暴力,我預先告訴你。」
「甚至對殿下!我有50個武裝好了的人隨時準備為殿下的榮譽報仇。」
「先生,不要試驗武力。」
卡諾爾不願對他說他的這50個人由僕人和廚房小學徒組成,很配由象他這樣的頭目來領導。至於說到親王夫人的榮譽,這時候榮譽已隨親王夫人本人跑在往波爾多去的路上了。他只能是冷靜地作出回答,這冷靜比威脅更要嚇人,那些習慣於危險的勇敢人都會保持冷靜。
「即使你有50名軍人,上尉先生,而我卻有200名士兵,他們是王師中的先遣隊。你打算公開反叛陛下嗎?」
「不,先生,不!」,那個很丟臉的胖子說,「願上帝保佑!不過我向你證明,我只向武力讓步。」
「最起碼的是我應該把你當作同行夥伴。」
「那好,我領你去見老親王夫人,她還沒有睡。」卡諾爾不需要細想就明白對他設下的圈套極為危險,但是他突然藉助於所擁有的全權擺脫了困境。
「我沒有得到去看老親王夫人的命令,而是必須看少親王夫人殿下。」
侍衛隊長又一次低下了頭,他的粗腿作了個後退的動作,把長劍拖在地板上,威嚴地穿過兩個哨兵把守的門口。這兩個哨兵在這種場面下渾身發抖,聽說有200軍人到來,使他們嚇得幾乎離開崗位,他們在被包圍的尚蒂利城堡里,還沒有變成忠誠烈士的精神準備。
10分鐘後,上尉身後跟著兩名衛兵,又來極客氣地接卡諾爾,領他去親王夫人的臥室。沒過多久,他就被引進去了。卡諾爾認出了這個套間。這裡有家具、床,還散發著香水味。但是,他要找兩件東西:真親王夫人的畫像,他第一次來曾注目過的,使他認識到人家是故意在捉弄他,而他作出那麼大的犧牲,只見到了那個假親王夫人的面。出於事後的謹慎起見,真親王夫人的畫像已被取下來了,也許此類慎重的舉動還會有,比如這個躺在床上的假親王夫人將臉轉向內室沙龍,就完全是一副傲慢無禮的王親顯貴相。
兩名侍女立在床邊空道里,靠近親王夫人。
卡諾爾不介意這種失禮行為,因為他怕若再換其他人取代親王夫人,會使康貝夫人也象親王夫人那樣逃跑。他的頭髮因害怕而豎了起來,他想立即證實躺在床上這女人的真實身分,動用使命賦予他的最高權力。
「夫人,」他深深鞠著躬說,「我來到殿下面前,特別是在我說過等待她的命令之後,我為此而請求原諒。但是,我剛聽見城堡內有很大的響動,而且……」
躺在床上的女人身子哆嗦了一下,但是沒有回答。卡諾爾窺測某種跡象,使他能辨認出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不是他要找的女人。但是,柔軟的鴨絨厚被、床單和那麼多的花邊之類的飾物將她圍得嚴嚴的,他除了可以分辨出一個人躺著的體形外,其他什麼也看不清。卡諾爾又說;
「我想知道床上躺著的人是不是我曾有幸與她談過半小時話的那個人。」
床土那人聽到這話.不僅僅是發抖了,而是做出完全恐懼的動作。這動作沒有逃過也頗為擔心的卡諾爾。
「如果她欺騙我,」卡諾爾想,「如果她儘管已發過莊重的誓言,但卻已逃跑,我就出城堡,騎上馬,帶領我的200人去追,我要追上潛逃者,為了照亮道路而不惜放火來燒30個村莊。」
卡諾爾又等了片刻,但是躺在床上的人既不回答,也不轉臉;顯然她是在爭取時間。
「夫人,」卡諾爾終於帶著沒勇氣再掩飾的焦急說,「我提請殿下不要忘記,我是王命特使,我以國王的名義要求你讓我看看你的臉。」
「哦!這是令人無法忍受的專橫檢查,」一種顫抖的聲音出了口,這聲音讓年輕軍官高興得渾身發抖,因為他聽到了別的任何聲音都無法模仿的聲音,「如果象你所說的那樣,先生,國王迫使你這麼做,是因為國王還是個孩子,尚不知一個高尚人的責任。強迫一個女人露出臉讓人看,就象人們摘去這女人的面罩那樣,是一種侮辱。」
「夫人,女人們在一句話面前會屈服,當然這句話得由王爺們說出來;而王爺們也會屈服,當然這句話應該由命運講出來;這句話就是:必需如此。」
「那好吧!既然必需如此,」年輕女人說,「我沒有能力反對國王的命令和國王特使的要求,我服從,先生,看我的臉吧。」於是,年輕女人猛地一下推開枕頭、被子和花邊飾物等掩遮她的東西,通過這個突然打開的缺口,露出不是羞紅,而是迷人金髮美人的臉。卡諾爾迅速地望了一眼,他是見過世面的人.雖說這情景與過去見過的不盡相同,但至少也有相通之處。他相信,她並不是因憤怒才垂下無神的眼睛,光彩被長長的睫毛掩蓋了;也不是因為生氣才使她那放在珠光色脖項上,抓住披髮和鬱金香床單細麻布的白嫩手兒顫抖。
假親王夫人將這個姿態保持了一會兒,她想顯示威脅人的神態,卻成了生氣的模樣。這時卡諾爾呆呆地看著她,美美地吸著她散發的香味,用雙手壓抑因高興而產生的劇烈心跳。
「那麼,先生,」片刻之後,美麗的受害人說,「你隨心所欲將我瞧夠了嗎?嗯,你的勝利不是很完全了嗎?好了吧,你可以以仁慈的得勝者的姿態抽身走了。」
「我願意這樣做,夫人,但是我得將命令貫徹到底。到現在為止,我只完成了有關殿下方面的使命;但是只看到你,那是很不夠的,現在我還必需看到昂格伊安公爵先生。」卡諾爾以有權指揮、願意讓人服從的口氣說出上述的話,接下去是可怕的沉寂。假親王夫人用手撐著,直起身子,用奇異的目光盯著卡諾爾,好象只有她才會有這樣的目光,同時包容了很多東西。仿佛在說:你認出我嗎?知道我真正是誰嗎?如果你知道,那就饒我吧,原諒我吧,你是最強者,可憐我吧!卡諾爾明白她目光所表達的一切意思,但是他硬下心腸,不理會她那誘人的雄辯目光,回答道:
「不行,夫人,命令很明確。」
「先生,既然你對地位和身分毫不屈就,那麼就一切隨你的便辦吧。去吧,這些女人會把你領到我兒子小王爺身邊。」
「這些女人,」卡諾爾說,「難道不能不領我去見您的兒子,而是將您的兒子領來見我,夫人?我看這豈不是要好得多嗎?」
「為什麼,先生?」假親王夫人顯然對這個新問題很擔心,但又想不到別的,只好那樣問。
「因為利用這一會兒時間,我要同殿下單獨談談我的使命,我只能與您一個人談。」
「只對我一個?」
「只對您一個,」卡諾爾帶著最深的敬意說。
這時,親王夫人的目光已從尊嚴轉向請求,又從請求轉向不安,最終可怕地注視著卡諾爾。
「夫人,這次單獨會面讓您如此害怕,這究意是怎麼了?」卡諾爾說,「您不是親王夫人,我不是宮內侍從嗎?」
「是的,你說得對,先生,我害怕是不對的。儘管我有幸第一次見到你,可是你的殷勤和正直我早有所聞。夫人們,去叫昂格伊安公爵先生去吧,帶他到這裡來。」
兩個女人離開床前,向門口走去,又一次轉回頭想知道這命令是否當真,看看她們女主人,或者至少是占了女主人位置的人有無肯定的表示,然後走出了房間。
卡諾爾眼望著兩個女人把門關上,然後將高興得閃光的眼睛收回到假親王夫人的身上。
「喂,」她坐起身,雙手交叉在一起說,「喂,卡諾爾先生,為什麼你要這樣害怕我呢?」
她在說話時,看著年輕軍官,不是以力圖想做,但卻是以做不到的親王夫人的高傲目光看他,而是以那麼動人、那麼有深意的表情看著他,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所有的迷人情節、路途上的一切令人陶醉的插曲,新產生愛情的所有記憶,終於一古腦湧現出來,象薄霧一般籠罩住了男爵的心。
「夫人,」他向床前跨出一步說,「我以國王的名義要追捕的是孔代夫人,而不是你,你不是親王夫人。」
聽到這話的女人低叫了一聲,面色頓時蒼白,一隻手按住了心口。
「你要說的是什麼?先生?你認為我是誰呢?」她大聲問。
「哦!這個嘛,」卡諾爾回答,「我向你解釋頗感為難,因為我幾乎認定,你若不是最可愛的伯爵夫人,就是那個曾經女扮男裝的最迷人的子爵了。」
「先生,」假親王夫人希望對卡諾爾強調不要忘記自己的尊嚴,「先生,我只明白你對我說的一件事,那就是你對我缺少敬重,那就是你侮辱了我。」
「夫人,」卡諾爾說,「人們對上帝不缺少敬重,因為人們愛上帝;人們不侮辱天使,因為人們跪倒在天使的面前。」說完話,卡諾爾彎腰象是要下跪。
「先生,」子爵夫人趕忙阻止說,「先生,孔代親王夫人不能忍受……」
「孔代親王夫人這時已騎上一匹駿馬,與她的侍從維亞拉、她的顧問勒內先生與擁戴她的貴族們及那些上尉軍官們一起跑了,夫人,」卡諾爾回答。「也可以說同她的家人們一起在去波爾多的路上了。現在在卡諾爾男爵和那個曾女扮男裝的子爵,或者說是康貝子爵夫人之間已沒有什麼事可做的了。」
「可是,先生,你說的是什麼呀?你瘋了嗎?」
「沒有,夫人,我只是說我看見的事,我只講我聽到的東西。」
「那麼,既然你看見了、聽見了你所說的東西,你的使命應該是結束了。」
「你這麼認為,夫人?我應該返回巴黎,去對王后招認,為了不惹我愛的一個女人生氣(我沒提一個人的名字,夫人,因此你眼睛不要閃出怒火),我違反了她的命令,我允許她的敵人離開,對我看到的一切不管不問,是的,最終出賣國王的事業嗎。」
子爵夫人看來激動了,以幾乎是溫柔的同情看了看男爵。「你對這一切不是有滿好的藉口嗎?」她說,「沒有可能?你能獨自阻止親王夫人的大隊人馬嗎?他們命令你一個人與50個貴族交戰嗎?」
「我並非獨自一人,夫人,」卡諾爾搖頭說。「我過去有,現在仍有埋伏在離我們500步遠的樹林中的200人,只需我吹一聲哨子,就能立即把他們召集起來,因此我很容易逮捕親王夫人。而她正好相反,難以抵抗。再說,即使我的衛隊比她的弱小,人數少4倍,我仍能戰鬥,我仍能在戰鬥中讓自己被人殺死.這對我也很容易,」年輕軍官越來越彎下腰說,「如果我斗膽摸一摸這隻手,那對我是很美的。」
實際上,男爵熱切的眼睛正盯著這隻手,這隻嬌小、豐滿、白皙的手,這隻聰慧的手已搭在床外,每聽到年輕人一句話都顫慄一下。子爵夫人自己也被愛情的電波擊穿了,她已經感覺到了若爾內小旅館中的那段溫情的作用,竟忘記了應該收回她的這隻手,這給卡諾爾提供了一種如此幸福的機會;她忘記了這一點,而年輕小伙正要跪下去,以怯生生的色慾去吻她的手,她的那隻手一觸到他的嘴唇,好象被烙鐵燙了一下,急忙縮了回來。
「謝謝,卡諾爾先生,」年輕女人說。「從心底里感謝你為我做的這一切,請相信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但是.在弄清了我的地位,並在撤離此地的同時,你為我效力需要付出雙倍的代價。既然你的任務已經結束,我們不是得離開嗎?」
這個「我們」是以極溫柔的語調說出的,似乎包涵著遺憾的感情色彩,深深打動了卡諾爾的心,使最隱秘的感情開始涌動。實際上,世上一切最快樂的感覺,總是伴隨著某種刺痛感。「我服從,夫人,」他說,「不過,我要提請你注意,不是因為不服從,而是因為也許免得你自己內疚,因為聽你的話,我前途完了,當我承認自己的錯誤,當我裝作並沒上你計謀的當時,我變成了我獻殷勤的犧牲品……他們會宣布我是叛徒,我會被投進監獄,也許還會被殺掉,這很簡單,因為我出賣了事業。」
克萊爾叫了一聲,她抓住卡諾爾的手,隨後又帶著迷人的羞愧將這隻手放下。
「那麼我們將怎麼辦呢?」
年輕軍人心花怒放了。這個很喜人的「我們」應該是康貝夫人今後最愛用的字眼了。
「毀掉你!你,那樣正直,那樣仁慈,」她又說,「毀掉你!我,哦!決不!我用怎樣的代價可以救你?說呀!說呀!''
「夫人,你應該讓我把角色演到底。正如我對你講過的,應該讓我向馬扎蘭先生報告我看到的東西,而不說我知道的東西。」
「好,可是如果他們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了我,如果他們打聽到我們過去已經相遇過,你已經見過我,那麼我也會被毀掉,請三思!」
「夫人,」卡諾爾裝作很憂慮的樣子說,「我不相信,你態度這麼冷淡,你在我面前根本不需要保持的尊嚴會使你透露出什麼秘密,況且,這秘密原本在你心裡就不存在。」
克萊爾保持沉默,這個美麗的女人不由自主地拿眼瞟瞟,露出幾乎難以覺察的微笑,答覆卡諾爾的方式使他成了最幸運的男人。
「那麼我要留下來?」他帶著無法描繪的微笑說。
「應該這樣!」子爵夫人回答。
「那麼,我要給馬扎蘭先生寫信。」
「好,去吧。」
「為什麼去吧?」
「去給他寫信。」
「不,我得在這裡,在你的臥室里給他寫信;我應該在你的床前寫上寫信的日期。」
「可是,這不合適。」
「請看給我的命令,夫人,請你自己看……」
卡諾爾把一張紙遞給子爵夫人,她讀道:
卡諾爾男爵先生嚴密看管親王夫人和她的兒子昂格伊安公爵。
「嚴密看管,」卡諾爾說。
「嚴密看管,是的。」
克萊爾明白,象卡諾爾這樣有愛心的男人,所有決定都會引出同樣的命令;但是,她也明白,延長宮廷命令的錯誤,對親王夫人的效勞會起什麼樣的作用。
「那就寫吧,」她以屈從的神態說。
卡諾爾以目光詢問,她也以目光向他指點,容納所有書寫東西的文具匣中有紙,有蘸水筆和墨水。她取出一張放在桌上。她把桌子儘量挪到床跟前,好象克萊爾仍然是親王夫人。他請求允許他坐下來,他得到了許可,便坐下給馬扎蘭先生寫了這封急信:
大人:
我晚上9點到達了尚蒂利城堡,您看,我趕得是很緊的,因為我是今日6點鐘榮幸離開主教閣下的。我發現兩位親王夫人都在床上:老親王夫人病得相當厲害,少親王夫人則因為白天打獵大累了。
根據主教閣下的命令,我向兩位殿下作了拜訪,她們立即打發走了所有賓客,現在我正嚴密看管著親王夫人和她的兒子。
「她的兒子,」卡諾爾回頭看著子爵夫人重複道,「要命!好象我在扯謊,可是我真不願說假話。」
「放心吧,」克萊爾笑道,「你還沒見到我的兒子,你會見到他的。」
「她的兒子,」卡諾爾笑道。他接著去寫他沒寫完的信:
就是在親王夫人的臥室里,並且坐在她的床頭,我榮幸給閣下寫這封信。
他簽上名字,在恭敬地請求克萊爾允許之後,他拉了拉鈴繩,一個內侍走進來。
「叫我的僕人,」卡諾爾說,「他到前廳後,請來稟報。」5分鐘之後,內侍來告訴男爵,卡斯托蘭先生來了。「聽著,」卡諾爾對他說,「把這封信帶給指揮我那兩百個人的軍官,對他說把這信作為快件急送巴黎。」
「可是,男爵先生,」卡斯托蘭認為半夜執行這種任務最掃興不過,便回答道,「我相信已經對你說過,蓬佩先生曾要我替親王夫人效力。」
「我也是以親王夫人的名義讓你去送這道命令的。」卡諾爾扭回頭說,「殿下,你願證實我的話嗎?殿下知道這封信即刻送出多麼重要。」
「去吧,」假親王夫人說,她的語氣和動作都很威嚴。卡斯托蘭深深鞠躬,頭幾乎觸到了地面,然後走了。「現在,」克萊爾將兩隻小手併攏,乞求地伸向卡諾爾,「你要抽身出去了,不是嗎?」
「對不起,」卡諾爾回答,「不是還要見你的兒子嗎,夫人?」
「是這樣,」克萊爾微笑地回答,「你一會兒就見到他了。」實際上,康貝夫人剛把話說完,就有人輕輕叩門了,這是那時的習慣。這是紅衣大主教黎世留倡導的時髦叩門方法,大概因為他愛貓,因此想到貓爪子的作用。在他長長的受寵期間,要找他的人都輕輕叩門。接著人們對他的天然繼承人夏維尼先生也是如此。最後就到了馬扎蘭先生,人們也輕叩他的門,人們當然可以這樣輕叩親王夫人的門了。
「有人來了,」康貝夫人說。
「那好……我仍以官方的身份出現。」
卡諾爾離開了桌子,抽去椅子,戴上帽子,恭敬地站在離親王夫人床四步遠的地方。
「進來,」子爵夫人說。
立即有最講究的儀仗隊走進了套間。有女人,有軍官,也有侍從,這些都是平時供親王夫人使喚的人。
「夫人,」先進來的內侍說,「我們叫醒了昂格伊安公爵大人。他現在可以接見陛下的特使了。」
卡諾爾向康貝夫人看了一眼,清楚表明他本該用聲音說出的意思:
「難道這是我們商量好的嗎?」
卡諾爾的這一目光連同他痛苦心靈上的一切懇求都很容易被子爵夫人理解的。大概出於對卡諾爾所做一切的感激,也許還出於女人慈悲內心深處一貫隱藏的狡黠特性,子爵夫人說:
「把昂格伊安公爵先生引到這裡來,先生要在我面前見我的兒子。」
大家趕忙照辦.片刻之後,小親王被領進房中。我們曾經說過,卡諾爾男爵親眼目睹了親王夫人動身前準備工作的所有細節,他也看見小親王的跑動與玩耍,只是沒看見小親王的臉;可是,卡諾爾注意過他的衣服,只是穿著打獵服。他因此想到,眼前的小親王穿著華麗的衣服,決不是要給他面子。他早就有了想法,即小親王已經跟隨他母親一起走了,現在這想法幾乎已成了事實。他沉默了一會兒,打量著孔代家族親王爵位的繼承人。他沒有表現出一點失敬的地方,只是嘴角掠過一絲難以覺察的淡淡譏笑。
「我很高興,」卡諾爾鞠躬道,「有幸向昂格伊安公爵先生表示我的敬意。」
康貝夫人向孩子示意點頭還禮,雙眼一直盯著她的孩子按她的示意行事,好象她認為卡諾爾以很嘲弄的神色注視著這場面的所有細節。
「我的兒子,」她以讓卡諾爾震顫的惡聲說道,卡諾爾已從子爵夫人嘴唇的動作猜測到,他將成為某種女性背叛行為的犧牲品,「我的兒子,你面前的軍官是卡諾爾先生,是陛下派來的,伸出你的手讓卡諾爾先生來吻。」
已被勒內訓練得懂禮節的皮埃羅―勒內曾向親王夫人保證由他來調教這個孩子,但因沒時間充分練習合適的方式,他伸出手的樣子自然不象高貴人,卡諾爾只好在在場人壓抑的笑聲中在小孩手上吻了一下,甚至一個不如卡諾爾在這方面內行的人,也很容易認出,那舉止根本不象貴族所為。「啊!康貝夫人,」卡諾爾內心咕噥道,「你得為我付出這一親吻的代價!」
他恭敬地在皮埃羅面前鞠躬,感謝他給他的這種榮幸。卡諾爾明白,在最後這道驗證項目之後,他不能在一個女人的臥室里呆更久了,於是將臉轉向床說:
「夫人,我今晚的使命已經完成,現在我請求您允許我離開。」
「去吧,先生,」克萊爾說,「你看到我們這裡很平靜,你也可以安穩地睡覺了。」
「在我沒出門之前,還請你給我一個恩典,夫人。」
「什麼恩典?」康貝夫人不安地問,因為她從男爵的語氣上聽出,他準備進行報復了。
「請您給我我剛才從你兒子那兒得到的同樣恩惠。」
現在輪到子爵夫人不美氣了……又沒辦法拒絕國王派來的軍官當著眾人的面所提出的禮節性請求。康貝夫人於是將顫抖的手伸給卡諾爾。
卡諾爾走向床前,好象他走向王后的寶座。他用手指抓住康貝夫人伸給他的手,一隻腿跪在地上,在這隻皮膚細膩、雪白和發抖的手上印上長長的一吻,在場的每個人都認為這是出自於尊敬。
「你允許過我,你甚至對我發過誓,」卡諾爾站起來時低聲說,「在未通知我之前,你不會離開城堡,我相信你的諾言和誓言。」
「相信就是了,先生,」康貝夫人又倒在枕頭上,快昏過去了。
卡諾爾被康貝夫人說話的音調驚得顫抖了一下,他試圖從這美人的眼睛裡找到證實她給他的希望不致於落空。但是子爵夫人美麗的眼睛緊閉著。
卡諾爾心想,緊鎖著的箱子總是裝著最珍貴寶物的箱子,因此就離開了他心中的天堂。
很難講清我們的貴人這天夜裡怎樣度過的;很難講清他的守夜與睡眠怎麼會成了一個長長的夢幻―他象一個吝裔鬼那樣,反覆去想他那夢幻般的艷情,象占有了最珍貴的寶物;很難講清他為了愛情和心血來潮而不顧前途的計劃;很難說清他為說服自己的行為而尋找到的理由,瘋狂的做法,不管是對正常人還是對瘋子。
卡諾爾很遲才入睡,都是幾近瘋狂的做法。可是人們盼睡著卻盼來了極度的狂奮,接下去便是更睡不著。然而,天剛薄明,依稀可見楊樹梢,而陽光尚沒有照到寬大葉子的睡蓮所在的清清水面上―睡蓮花只在陽光下開放―卡諾爾就跳下床,匆匆穿上衣服,來到花園。他首先來到住著親王夫人的房屋側翼,第一眼就是看她套間的窗口。也許因為她還沒有入睡,或者因為她已經醒來,那裡光線很強,大概不會是守夜燈光,卻照得低垂的錦緞窗簾紅艷艷的。卡諾爾看到這情景,停下腳步,這無疑使他的腦海中立即產生不少荒唐的推測。他散步沒有走得更遠,走到一個剛好能擋住他的一尊雕像底座處,單獨同他想像中的人進行愛心的永恆對話。愛心在大自然的詩情畫意中總能找到被愛的對象。
男爵在「觀察所」里呆了大約半小時,以說不清的喜悅感看著情人的窗簾,而任何其他男人都會對這窗簾無動於衷。當他看到長廊里一面窗子打開時,窗口立即露出了蓬佩正直的臉。與子爵夫人有關的一切都引起卡諾爾的極大興趣,於是他將目光從極有吸引力的窗簾處移開,可是蓬佩看到了他並給他打了招呼。卡諾爾首先懷疑這示意是對他的,便環視了一下四周;可是蓬佩看出了男爵尚有懷疑,便一邊打手勢,一邊吹了聲口哨。一個僕人對法國國王的特使居然這樣,顯得很不合適,伴隨著這口哨的聲音,出現一個幾乎難以分辨出的小小白色物體。一個動了愛心的男人眼睛分外興奮,立即認出這個小白物是卷著的紙卷。
「一封信!」卡諾爾心想,「她寫信給我,這是什麼意思呢?」他顫抖著身子走過去,儘管他首先感覺是很快活,但是情人的快樂中總不免有點擔心,這反而更有魅力。在確信已得到了幸福時,就已經是不再幸福了。
隨著卡諾爾越走越近,蓬佩更大膽地亮出信紙;最後蓬佩伸出胳膊,卡諾爾伸出帽子。這兩個人象人們看到的那樣,配合得十分默契。蓬佩從樓上扔下信紙,卡諾爾十分巧妙地用帽子接著,然後他連忙鑽進綠樹棚下去放心地看。而蓬佩顯然是怕感冒,立即關上了窗子。
人們不去以為所愛女人這樣送來的第一封信,特別是當這封臆想不到的信如果不是為了損害你的幸福,而毫無理由的來打擾你。實際上,如果他們昨天晚上共同制定的計劃毫無變化的話,那么子爵夫人還有什麼可對他說的呢!這封信只會包括什麼不好的消息。
卡諾爾十分堅信這一點,他甚至沒有象情人在接到情書時用嘴去吻。正相反,他將信翻來覆去轉動,心裡越來越驚慌。然而,總得將信打開,不在這一時就在另一時,他突然鼓起勇氣,拆開信,念起來:
先生:
在我們所處的形勢下堅持更長久些,我希望你象我想的那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你會被這家所有人看作是討厭的監視者而感到痛苦;我若超過親王夫人的位置對你更好點,就會感到害怕,人們只會認為我們在演雙簧,結果必然會毀掉我的名聲。
卡諾爾擦了擦前額,他的預感並沒有騙他。隨著白日的到來,隨著這個偉大的驅趕幽靈的白晝的到來,一切美夢全消失了。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往下繼續看:
你假裝發現了我們使用的詭計,為了做到這一點,有個很簡單的方法,如果你想依從我的請求,我會提供給你。你看,我並不掩飾,我多麼依重於你。如果你肯聽我的請求,我就讓你弄到一張簽著我的名、帶著我的紋章的畫像。你可以說你是在夜間巡察時發現的,你可以通過這張畫像認出我不是親王夫人。
我需要對你說嗎,如果你今天上午就走,我會在內心深處充滿感激地記著你,並且,我同意你為保留這個小型畫像所付出的某種代價。
如有可能,就離開我們,別再見我,你會帶走我的所有感激之情,這樣,我會把你視為最高貴、最正直的高尚人而銘記心中。
卡諾爾將信又看了一遍,愣在那裡。一封解僱書會包含什麼好處,不過是甜言蜜語地拒絕或告別罷了。告別、拒絕,離開使心靈深感失望的痛苦。這畫像無疑是好東西,但是,送給他的理由卻使它失去很大一部分價值。
況且,當原來的人是這樣,畫像又有什麼用呢?即使將畫像捏在手裡,人家就不會拋棄他嗎?
不錯,卡諾爾連在王后與馬扎蘭的憤怒面前都沒有後退過,卻見康貝夫人皺皺眉竟慌亂不安了。
然而,既然這個女人先在路上耍他,接著在尚蒂利假裝是親王夫人,頭一天晚上許下的希望次日就要剝奪掉!這一次的失望是最為痛苦的。在路上,她還不認識他,擺脫一個不方便的伴路人,僅此而已。她假裝孔代親王夫人,服從強制命令,扮演女君主讓她擔當的角色,她雖不能不這麼做,但是,現在她認識了他,在似乎欣賞他的忠誠之後,在兩次說過深深打動青年軍官心靈的「我們」之後,又走回頭路,不承認善意,否認感激之情,最後竟寫出這種信,在卡諾爾看來,這不僅僅是殘忍,幾乎是嘲弄了。
因此,他失望,他痛苦,不去注意所有的燈光已經熄滅,好象白日使燈光失去了作用。躲在錦緞帘子後面觀察他的人,護牆板將她擋得很嚴,她正在觀看他的失意,也許在美美地品味他的失望。
「是的,是的,」卡諾爾做著與思想感情一致的動作,想道,「是的,這是很合乎規定、合乎形式的辭退書,一件大事落了個不光彩的結局,詩情畫意的希望變成了殘酷的失望。但是,我不能這樣接受人們對待我的可笑態度,我寧願被她憎恨,也不要她對我許諾的這種所謂的感激。啊!是的!我現在相信她的許諾!……正如相信風一直吹,海一直平靜。啊!夫人,夫人!」卡諾爾將臉轉向那個窗子,繼續想道,「你這樣兩次擺脫我,但是,我要對你發誓,我捉住了這樣的一個機會,你就不能第三次逃脫我。」
卡諾爾重新上樓,回到住室,想穿上衣服,去子爵夫人那裡。但是在走進他的住室後,他望了一眼掛鍾,看到還不到7點。
城堡里沒有一個人起床,卡諾爾坐在一把椅子上閉起了眼睛,清理一下思路,儘可能驅走在他周圍亂舞的幽靈,每過5分鐘睜睛看看。
8點的鐘聲響了,城堡開始醒來,逐漸有人活動和說話.卡諾爾又艱難地等了半小時,他終於再不能堅持了,下了樓,同在院子裡高傲呼吸著空氣的蓬佩搭話。蓬佩正對圍在身邊的僕人們講述在已故國王率領下,他在庇卡底所作過的戰鬥。
「你是殿下的總管?」卡諾爾象第一次見到他那樣問。
「是的,先生,」蓬佩吃驚地回答。
「請通知殿下,我想向她表示我的敬意。」
「可是,先生,殿下……」
「已經起床了。」
「然而……」
「去稟報。」
「我以為先生的離開,……」
「我走不走取決於我同殿下會面的情形。」
「我這麼說,是因為我的女主人沒有給我這樣的命令。」
「我這麼說,」卡諾爾道,「是因為我有國王的命令。」卡諾爾說過這話,威嚴地拍了拍他上衣的口袋,這是他自昨日以來,最為得意的動作。
可是,我們的談判家在做出這個代表國家舉動的同時,他感到已喪失了勇氣.實際上,從昨天晚上起,他的重要性已經減少了很多,因為親王夫人已經走了12個小時,她無疑是走了一整夜,現在離尚蒂利已有20或25法里了。不管卡諾爾對手下人採取什麼措施,都沒有辦法追上親王夫人了。她與隨從人員約有百十人,難道現在沒有與三四百支持者會合嗎?正如他昨晚所說的那樣,他有能力拚殺一場,可是他有權因短暫的愛情而讓跟隨他的人被殺,或血腥苦戰嗎?康貝夫人,如果說昨天晚上他搞錯了她對他的感情,如果說她的激動不過是在演戲,那麼說明她可以公開嘲弄他。還有僕人的嘲弄,躲在森林裡的士兵的嘲弄,在馬扎蘭那裡失寵,還有王后的憤怒,比這一切更重要的是他剛剛燃起愛情之火的熄滅,因為女人永遠不會愛她曾想嘲笑過片刻的男人。
在他想來想去的時候,蓬佩低著頭走了回來,對他說親王夫人在等他。
這一次,所有客套全免了。子爵夫人在她臥室相連的小客廳里等著他。她穿好了衣服,站在那裡。卡諾爾試圖不承認她會失眠,但是沒用,她迷人的臉上帶著失眠的痕跡。她的眼睛成了茶褐色,說明她一夜沒有合眼,或者幾乎沒有合眼。「你可以看倒,先生,」她沒有給他留下先開口的時間,搶先說,「我接受了你的要求,但是我希望這次會面是最後一次,我直言不諱,而且也希望你能滿足我的要求。」
「對不起,夫人,」卡諾爾說,「不過,在我們昨晚談話之後,我曾希望在你的要求中少一點苛求。我指望這作為我為你一個人所做事情的交換,因為我不認識孔代夫人,請聽清楚,請你讓我在尚蒂利受更長一點的痛苦。」
「是的,先生,我不否認,」子爵夫人說,「起初……我所處的地位帶來不可避免的激動……你為了我所做出的崇高犧牲……親王夫人讓我贏得時間,顧及她的利益,這一切會使我說出一些違心的話。但是我經過一個長夜的思考,覺得你或我在這個城堡里呆更長的時間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夫人!」卡諾爾說,「你忘了以國王的名義說話的人,什麼事都是可能的。」
「卡諾爾先生,我希望你首先是個高尚的人,你不要濫用我所處的位置和我對親王夫人的忠誠。」
「夫人,」卡諾爾回答,「我首先是個瘋子。你看得很清楚,我的上帝!因為只有瘋子才會做我所做的事情。那麼,可憐我的瘋狂吧,夫人,別打發我走,我懇求你!」
「那麼是我把這裡讓給你,先生。是我不管你是不是願意,使你完成了你的使命。我們將會看到,是否你強行阻止我,是否你讓我們兩個成為醜聞的目標。不,不,先生,」子爵夫人以卡諾爾首次聽到的語氣說,「不,你要想到,你不能永遠呆在尚蒂利,你知道,別處有人在等著你。」
這句話象閃電似地照亮了卡諾爾的眼睛,使他想起比斯卡羅旅店中的一幕,康貝夫人已經發現了他同娜農之間的關係,這就向他解釋了一切。
原來她失眠並不是擔心現在,而是苦於對過去的回憶。今天早上使她逃避卡諾爾的決心並不是深思熟慮的結果,而是嫉妒的表現。
二人面對面立在那兒,沉默了片刻。但是在沉默的時刻,二人都在傾聽自己胸腔中跳動的心和自己的思維在想些什麼。
「嫉妒!」卡諾爾心裡說,「嫉妒!噢!從現在起,我一切全明白了。是的,是的,她想證實我愛她足以到了為她而犧牲對另一個人的愛!這是一種考驗!」
而康貝夫人卻想:
「我對卡諾爾先生只是一種開心果。他在路上碰到我時,大概正是他被迫離開居耶納之時,他追隨我正如一個旅客追隨鬼火.但是,他的心還留在那座綠樹環抱的小房子內,就是我遇到他那天晚上他去的地方.因此我不可能將一個愛著另一個女人的男人留在自己身邊,如果我與他見面時間更長一些,我就會由於心軟而愛上他。噢!這不僅僅失了我的名節,也背叛了親王夫人的利益,居然愛上迫害親王夫人的代表,那是很卑那的!」
因此,她為解釋自己的想法,突然叫起來:
「哦!不,不,你得走,先生,要麼你走,要麼我走。」
「你忘了,夫人,」卡諾爾說.「我有你的承諾,不預先告訴我,你決不走。」
「那好!先生,我通知你,我即刻離開尚蒂利。」
「你以為我會允許嗎?」卡諾爾說。
「怎麼!」子爵夫人叫道,「你強行扣留我!」
「夫人,我不知道我會做些什麼,但是我只知道我不能離開你。」
「那麼,我是你的俘虜了?」
「你是我曾兩次失去的女人,我不願再次失去你.」
「那麼,使用暴力。」
「是的,夫人,暴力,」卡諾爾回答。「如果這是唯一留住你的辦法。」
「噢!」康貝夫人叫道,「留住一個呻吟的、呼喚自由的、不愛我們、反而憎恨我們的女人,的確是很令人快樂的事!」
卡諾爾打了個哆嗦,試圖迅速分清哪些是真心話,哪些是故意亂說.
他明白孤注一擲的時刻到來了。
「夫人,」卡諾爾說,「你剛才所說的話,語氣那麼真實,不容人弄錯話的本意,堅定了我的懷疑態度。你呻吟,你是奴隸J我留著一個不愛我、憎恨我的女人!不,夫人,不,請安靜,不會是這樣的。我曾經認為,在我感受到看到你的幸福之後,在你能容忍我在你面前出現的幸福之後,我曾希望在失去尊重、失去良心安寧、也許還失去了前途和榮譽之後,你會補償我的這些犧牲。你,想必會用某些時間的施捨來補償,我永遠不會再得到這種施捨了。即使你不愛我,即使我使你無動於衷,這一切也是可能的,因為你善良,你會出自可憐來做別的女人出自於愛情所做的事。但是,與我打交道的不再是冷淡,而是憎恨了。從此開始,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說得對,謹請你原諒,夫人,原諒我不懂當男人愛得很激烈時,是會被女人憎恨的。是你應該在城堡里或在其他任何地方繼續當親王夫人,這個家的女主人,自由人,是我應該離開,那麼,我就離開。10分鐘後你就會重獲自由。別了,夫人,永別了。」
卡諾爾本來裝作心煩意亂,到後來果真地變得痛苦不堪了。他向康貝夫人施禮後,轉過身,去找尋不著的門,口裡重複著「別了!―別了!」語氣很打動人,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是會使別人的心深受感動的。真正的痛苦象暴風雨那樣,有自己的聲音。
康貝夫人沒有因卡諾爾順從而變軟。她集中力量進行抗拒,不是為了取勝,連她自己也被夾雜著那麼多愛的屈從所打動了。就在年輕軍官已向門口走了兩步,喉嚨哽咽,下意識地伸手去拉門之時,他突然感到有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意味深長地壓了一下。她不僅僅是觸動他,而且是制止他。他轉過臉來。
她仍然立在他面前,她的手臂優雅地伸著,手仍觸在他的肩上,她剛才滿臉正經的表情在迷人的微笑中消失了。「那好!先生,」她說,「你有留下來的命令,可是你卻要走,你這個叛徒!」
卡諾爾叫了一聲,跪倒在地,他發燙的前額靠在她向他伸出的雙手上。
「哦!這真叫人高興!」他叫道。
「唉!你還不要高興,」子爵夫人說,「因為我留你,是為了不讓我們這樣離開,是為了我不想讓你認為我是忘恩負義之人,是為了你主動對我許諾的話,為了讓你至少把我看作是一位朋友,因為我們分別隸屬於兩個對立的黨派,使我永遠對你只能如此。」
「哦!我的上帝!」卡諾爾說,「那麼我又一次搞錯了,你不愛我!」
「不要談論我們的感情,男爵,但要談我們兩個留在這裡會面臨的危險。喂,請走吧,或者讓我走,必須這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夫人?」
「實話。讓我留在這裡,你回巴黎去,對馬扎蘭和王后說這裡發生的事情。我盡我的能力幫助你,但你得走,走吧!」
「這難道需要你重複嗎?」卡諾爾叫道,「離開你,就是死路一條!」
「不,不,你不會死,因為你要懷著這樣的希望,等國家平靜了,我們會再見面的。」
「偶然性把我拋在你要走的路途上,夫人,或者確切地說,偶然性曾兩次把你安置在我走的路上;偶然是不會常有的,如果我離開你,我就再也不能找到你了。」
「那好,讓我來找你。」
「哦!夫人,讓我為你而死吧.死亡是片刻的痛苦,就是那麼一回事.但是不要讓我再離開你。一想到要離開你我的心就要碎了。可是,請想想吧,我剛見到你,還沒有對你說幾句話.」
「那好吧!如果我讓你今天仍留下,整整一天都讓你能看到我,能對我說話,你說,你會滿意嗎?」
「我對什麼也不敢保證。」
「那麼,我也是如此了.不過,我曾與你達成過協議,那就是我要走時得預先告訴你,那好!一小時後我走。」
「我應該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了?那麼就應該在各方面都服從你了?就應該忘掉自我,盲目服從你的意志了?那好!如果這一切都應該,你才滿意,那麼你眼前只有一個對你唯命是從的奴隸了。命令吧,夫人,命令吧。」
克萊爾將手伸給男爵,用最溫柔、最疼愛的聲音說:「用一種新協定來交換我的保證,如果到今晚9點前我不離開你,那麼你9點鐘會走嗎?」
「我向你保證。」
「那麼來吧;天空蔚藍,向我們預示這將是可愛的一天;草坪上露珠晶瑩,空氣中一片芬芳,樹林中清香醉人。喂!蓬佩。」
忠實的侍從無疑剛才曾接到守在門口的命令,聽到召喚,立即走進來。
「我的散步馬,」康貝夫人以親王夫人的神色說,「我今天上午到池塘去,回來時經過農場,在那裡吃午飯……男爵先生,你陪我去。」她繼續說.「這是便於你行使任務,因為王后陛下命令你對我嚴加看管。」
高興得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快活雲霧象蒸氣那樣將他包圍住,使年輕軍官盲目了,他只是跟隨著走,沒有反對意見,甚至幾乎沒有意志了。他喘息著,神往著.他瘋了。不一會兒,他們進入了一處迷人的樹林中,有很多神秘的小徑,樹枝低垂,碰著了他的裸露前額,他重新睜開眼,看到周圍的一切。他在徒步行走,默默不語,他的心高興得不會跳動了,高興到了極點,幾乎是刺心的痛苦。他與康貝夫人手拉手地走著,她的臉色蒼白,也沉默不語,也象他那樣陶醉在幸福之中.
蓬佩走在後面,離得相當近,什麼都看到了,也算相當遠,什麼也沒有聽到。
3
這令人陶醉的一天象美夢那樣總有結束的時候。對於幸福的高貴人來說,一小時就象一秒鐘過得那樣快,然而這一天好象集結了普通人三輩子的記憶。這花園林中的每一條小徑都留下了子爵夫人的語言與記憶;一個目光,一個動作,手指放在嘴邊的示意,一切都很有意義……在登上平底小船時,她緊緊拉著他的手,在重新上岸時,她靠在他的手臂上,在沿著花園牆走動時,她感到累了,坐了下來.每當他眼花繚亂、閃光那樣刺眼、令他眩目時,景物就象被神奇的光照得發亮。所有這些記憶至今還留在他的心中,不僅總體上如此,而且在細節上也是如此。
卡諾爾一天都不能離開子爵夫人:吃早飯時,她請他吃午飯;吃午飯時,她請他吃晚飯。
在假親王夫人為接待國王特使所展示出的光彩中,卡諾爾注意到了有了愛心女人的溫柔體貼.他忘記了僕人、禮節與上流社會,甚至忘了他曾作過的要離開的許諾,自以為永遠置身於人間的天堂之中.他是亞當、康貝夫人就是夏娃。夜色降臨,晚飯結束.在餐後的小吃中,當一位女侍將一直裝扮成昂格伊安公爵的皮埃羅帶來時―這小東西利用特殊情況,也象其他四個有真正貴族血統的小親王一起吃東西時,掛鐘敲響了,康貝夫人抬起頭,快到10點了,她嘆息道:「現在時間到了.」
「什麼時間?」卡諾爾試圖微笑一下,想把一場大禍看作是一個玩笑。
「是你執行對我許下諾言的時候。」
「唉!夫人,」卡諾爾淒楚地反駁,「那麼你什麼都沒忘,你?」
「我也許會象你那樣健忘,」康貝夫人說,「但是,這個讓我不能忘記。」
她從口袋裡掏出開始吃飯時收到的一封信。
「誰寫來的信?」卡諾爾問。
「親王夫人,她叫我到她身邊去。」
「至少,這是一個藉口!我感謝你對我如此照顧。」
「不要誤解,卡諾爾先生,」子爵夫人帶著一點不願掩飾的憂鬱說,「我也是在說定的時間才收到這封信的。我象剛才做過的那樣,曾提醒你出發的時間。你認為我們身邊的人能長期這樣看不出我們的關係嗎?我們的這種關係不象受迫害的親王夫人與迫害她的人之間的關係。可是現在,如果你認為這種分別對你太殘酷,就讓我對你說,男爵先生,若讓我們不分開,這就全看你啦。」
「請講!哦!講呀!」卡諾爾叫道。
「你一點也沒猜到?……」
「哦!不是,夫人!我恰恰相反,猜得很準!你想對我說,讓我追隨親王夫人是吧?」
「是她自己在這封信中對我說的,」康貝夫人激動地說。
「感謝這想法不是來自於你,還要感激你談這件事時的謹慎;不是因為我的良心抗拒為這個黨或那個黨辦事,不,我沒有信念。我在這次戰爭中,除了有關聯的人之外,誰有信念呢?當長劍從鞘中抽出來時,刺我這裡或那裡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不了解宮廷,不了解親王們。我的命運是獨立的,沒有野心。我對這些人或那些人都不乞求。我是軍官,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你同意跟隨我了?」
「不。」
「可是,既然事情象你對我說的那樣,又為什麼不呢?」
「因為你將會小瞧我。」
「這是你不乾的唯一障礙?」
「我向你發誓是這樣。」
「哦!那你就什麼也不用害怕了。」
「你自己不會相信你現在說的話,」卡諾爾伸出指頭微笑著說,「投敵的人永遠是叛徒;人家開初對你說話還算客氣,往後就是對待叛徒的口氣了。」
「那好吧!你有道理,」康貝夫人說,「我不再堅持了。如果你處在普通的地位上,我會試圖爭取你去乾親王們的事業。但是,你是國王的使節,肩負著攝政王后陛下和總理大臣的重要使命,你又深受埃珀農公爵先生的恩寵,他儘管對你有疑心,但仍然保護你,據說是以一種很特殊的方法……」
卡諾爾的臉變紅了。
「我對此是很謹慎的,但是聽我說,男爵,我們不會永遠分開,請你相信,我們會再見面,我有這種預感。」
「會在什麼地方呢?」卡諾爾問。
「我什麼也不知道,但一定會重逢。」
卡諾爾憂鬱地點了點頭。
「我不會指望這個,夫人,」他說,「我們之間有戰爭,這是太大的事,這種時候是不會有愛情的。」
「而今天呢,」子爵夫人以快活的語氣問,「你對今天也不以為然嗎?」
「這是我有生以來過得最好的一天。」
「那麼你看得很明白,你是個薄情人。」
「再給我象今天這樣的一天吧。」
「我不能,我今晚就得走。」
「我不是要求你明天或後天給我,而是求你將來某一天給我。時間由你定,地點也由你定,不過要給我生活的信心。我太苦了,只有這麼一個小小的希望了.」
「你離開我去什麼地方呢?」
「去巴黎,匯報我的使命.」
「然後呢?」
「也許去巴士底獄。」
「假如不去那裡呢?」
「我回利布恩,我的團隊也許在那裡.」
「我去波爾多,親王夫人要到那兒去.你知道在波爾多和利布恩之間的路上有一個很偏僻的小村莊嗎?」
「我知道,想起它來幾乎象想起尚蒂利那樣親切。」
「若爾內?」子爵夫人微笑道.
「若爾內,」卡諾爾重複.
「那好!去若爾內只需4天,今天是星期二,星期日我將在那裡停留一整天.」
「哦!謝謝!謝謝!」卡諾爾叫著把康貝夫人的一隻手貼在他的嘴唇上,她沒有勇氣離開.
在片刻之後,她說:
「現在,我們剩下的事就是要演我們的小喜劇了。」
「啊,對!的確,夫人,是一出在整個法國人眼裡我被象上可笑外衣的喜劇。不過我沒什麼可說,是我自己願意這麼幹的,是我自己沒有選擇自己扮演的角色,但我已準備了蒙受羞辱的結局。」
康貝夫人低下了頭.
「現在,告訴我該做的事,」卡諾爾泰然自若地說,「我等著你的命令,並且準備應付一切。」
克萊爾深受感動,卡諾爾能夠看到她天鵝絨長裙下胸脯一起一伏不均勻地跳動。
「你為我做了巨大的犧牲,我知道,以上天的名義,請相信我!我將對你永生感激。是的,你為了我將會受到宮廷的謫貶,是的,你會受到嚴厲地審判,先生,我求你,如果你高興去想你曾使我幸福過,就輕蔑這所有的一切吧。」
「我儘量爭取,夫人。」
「請相信我,男爵,」康貝夫人繼續說,「我看到折磨著你的殘忍痛苦使我非常內疚。其他女人會對你有更完全的報償,我也許做不到,但是,先生,一種很令人高興的報答也不能完全還清你的犧牲。」
克萊爾在說這些話時,低下了頭,羞得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所有話嗎?」卡諾爾問。
「瞧,」子爵夫人從胸前取出一個小畫像,遞給卡諾爾說:「聽著,戴上這個小畫像,每當這不幸的事情使你感到痛苦時,就看看它,對你自己說,你是為了她而遭受痛苦的,你的每一個痛苦都作為惋惜來報償。」
「全說完了?''
「作為尊敬.」
「就這?」
「作為同情。」
「唉!夫人,還有一個詞兒!」卡諾爾叫道,「為了使我完全幸福,什麼東西使你這樣難以出口呢?」
克萊爾迅速向年輕軍官伸出手,並且開口補充道:
「作為愛情。」
與此同時,門開了。所謂的侍衛隊長帶著蓬佩出現在門口。
「去若爾內,我快完了,」子爵夫人說。
「信你的話,還是你的思想?」
「兩者均一樣,一個總是表達著另一個.」
「夫人,」侍衛隊長說,「殿下的馬已經套好了。」
「裝作吃驚,」克萊爾用很低的聲音對卡諾爾說。卡諾爾憐憫地微笑一下,象是在自間。
「那麼殿下要去哪裡?」他問。
「我出去走走。」
「可是殿下忘了我有陛下的使命,一刻也不能離開你嗎?」
「先生,你的使命結束了。」
「這是什麼話?」
「這是說我根本就不是孔代夫人殿下,我只是康貝子爵夫人,是她的第一個伴婦。親王夫人昨天夜裡已經走了,我得去追她。」
卡諾爾立在那兒一動不動,他顯然厭惡在僕人們面前繼續演這種滑稽劇。
康貝夫人為了鼓勵他,對他溫柔地看了又看,這目光給了他一點勇氣。
「那麼,你們欺騙了國王,」他說,「昂格伊安公爵在哪裡?」
「我巳經命令皮埃羅回花壇幹活去了,」套間門口響起了莊重的聲音。
這是老親王夫人說的話,她由兩個伴娘扶著,站在門口。
「回巴黎去吧,回芒特,回聖一日爾曼,最後回宮中,你在這裡的使命結束了。你去對國王說,我們迫害的人玩弄省去了武力的詭計。不過你可以自由地留在尚蒂利來監視我,我過去不離開這裡,將來也不離開城堡,因為這不是我的心愿。因此,男爵先生,我現在與你告別。」
卡諾爾羞得滿臉通紅,眼睛望著子爵夫人,幾乎沒有鞠躬的力量,他以責怪的語氣低聲說:
「哦!夫人!夫人!」
子爵夫人明白這目光的含意。
「請殿下允許我,」她對老親王夫人說,「再演片刻親王夫人的角色。我想感謝卡諾爾男爵先生,以放棄這個家宅的尊貴主人的名義,對他在完成這艱巨使命中所表現出的尊重與謹慎表示感謝。我斗膽相信,夫人,殿下會有相同的看法,並且希望殿下也會象我一樣表示感謝。」
老親王夫人被這些如此堅定的語言所觸動,她深邃的洞察力也許揭示出新舊秘密交錯的一個側面,於是她以毫無表情的聲音說道:
「你對我們做過的一切反對事,先生,都忘記了吧;你對這個家所做過的一切好事,我表示感激。」
卡諾爾一隻膝觸地,跪在老親王夫人面前。她把亨利四世曾多次親吻過的手伸出來,讓卡諾爾來親吻。
這是這一幕的補充,是無法改變的辭退,卡諾爾只得走了,正如康貝夫人也將要走開的那樣;因此他抽身回到自己的住處,匆匆給馬扎蘭寫了最失望的報告。卡諾爾怕遭受城堡僕人們的侮辱,他溜進院子裡,騎上已經備好的馬。
在他正要登鐙上馬時,有人用急切的聲音喊道:「向我們的主人國王陛下的特使致敬。」
這話使卡諾爾面前的人都低下了頭,他面向親王夫人的窗口鞠了一躬後,策馬昂頭而去。
卡斯托蘭的幻想破滅,蓬佩許諾他當總管一事泡了湯,垂頭喪氣地跟著主人跑來跑去。
4
現在讓我們再回到這個故事的一個主要人物上來。他正騎著一匹好馬,走在從巴黎到波爾多的大路上.他被5個同伴簇擁著,他們的眼睛一見風吹草動,就睜得大大的,盯著滿袋子金幣。費居宗中尉把這個袋子掛在他的馬鞍架子上.和諧的氣氛使這幾個人分外開心,好象再造了部隊,正如戰鼓和樂器聲能鼓舞士兵行軍士氣那樣.
「管它呢,管它呢,」一個人說,「一萬里佛爾,就是一個了不起的金庫。」
「這就是說,」費居宗回答,「這是很高的金額,如果這些錢不給任何人,那就能給親王夫人弄一支部隊.古語云:n!m!umsat!sest,可以譯成這樣的話:多多益善。不過,我親愛的巴拉巴,我們並沒有『益善』所要求的『多多。』」
「作正派人付出的代價太大,」科維尼亞說,「國家的所有收稅員都穿軍衣,或穿齊膝短外衣,或穿繡花邊的衣服。我們則穿得鮮亮,象是老爺,我們追求奢華,裝作很有錢,實際上裡邊什麼也沒有。噢,徒有其表。」
「對我們說話,上尉,不是對你自己說.」巴拉巴說,「你有錢,另有一萬里佛爾。」
「朋友,」科維尼亞說,「你沒有聽說或者你錯誤地理解剛才費居宗所說的話,我們對親王夫人不是要盡義務嗎?我不是那種投身於某種事,又干別的事的人。勒內先生給我一萬里佛爾,是讓我搞一支人馬,我一定去干,或者讓魔鬼把我帶走。現在如果把人馬拉起來了,他還得再給我四千。」
「如果他不付這四千里佛爾,我們就走著瞧……」
「就用那一萬!」4個人共同用諷刺的語氣叫道.因為費居宗對頭目的財富充滿信心,好象在所有人中,只有他一人相信科維尼亞會心想事成.「用一萬里佛爾你能拉起一支人馬?」
「是的,」科維尼亞說,「會有人再給添上一點的。」
「誰會給添上呢?」其中的一個人問道。
「不會是我,」費居宗說.
「那麼會是誰呢?」巴拉巴間。
「要命,第一個撞上的人。瞧,我正好瞧見路那邊有個人。你們去看看……」
「我懂了,」費居宗說。
「就這些嗎?」科維尼亞說。
「我讚賞。」
「是的,」一名騎士走近科維尼亞說,「是的,我很理解你會堅決完成你的任務,上尉,不過,我們要是太正直,會很失算的。今天我們是需要的人,但是假如明天我們把隊伍拉起來了,他們在隊伍中安置一些親信軍官,把我們趕走,那麼我們豈不白費了建軍的辛苦。」
「你是個糊塗的傻瓜,我的朋友卡洛代爾,我不是第一次對你說這話,」科維尼亞又說,「你剛才對我講的拙劣理由,使你失去了我在這支軍隊中為你準備好的軍階.因為顯然我們會是軍隊指揮的6個軍官。我本來會任命你一下子就當少尉,卡洛代爾,可是你只能是士官。由於你剛聽到的平庸的話,巴拉巴,你什麼也沒說,就由你來獨居這個職位,等到費居宗被吊死後,你才能論資排輩當上中尉。但是,我們不要忘了盯緊我瞧見那邊的第一個士兵。」
「你對這個人有什麼想法嗎,上尉?」費居宗問。
「什麼也沒有。」
「他好象是個自由民,穿著黑大衣。」
「你肯定?」
「唉,瞧,風捲起了他的衣服,看見了吧?」
「他既然穿黑大衣,就是一個富有的平民,這更好。我們招兵是為了效忠親王先生們,部隊組成要好,這很重要。如果是給那個軟鼻涕馬扎蘭當兵,一切人都是好的,但是給親王們當兵,去他的!費居宗,我想我的連隊會給我帶來榮譽,正如法爾斯塔夫所說。」
他們一行人策馬去追那個在人行道邊行走困難的平民。當那個神氣十足的人騎上一頭母騾,看見衣著華麗的騎士飛奔而來時,恭敬地靠近路邊,向科維尼亞施禮。
「他有禮貌,」科維尼亞說,「這很好。可是,他不懂軍禮,讓我們教他學。」
科維尼亞還了禮,然後停在他跟前,問道:
「先生,願對我們說你是不是喜歡國王嗎?」
「見鬼!」平民回答。
「這很好!」科維尼亞轉動著快活的眼睛,「那麼皇后呢?」
「皇后!我對她最加崇拜。」
「好極了!對馬扎蘭先生呢?」
「馬扎蘭先生是個偉人,先生,我讚賞他。」
「好極了!那麼,」科維尼亞繼續說,「我們有幸遇到了一位陛下的好臣民。」
「先生,我感到自豪!」
「隨時準備為陛下表現出忠心。」
「怎麼這麼巧呢!只有大路才能提供這種有幸的相會。」他開始以擔心的神態看科維尼亞了。
「你想說什麼呢?」平民問。
「我想說,先生,你應該跟我們走。」
平民在馬鞍上驚慌地動了一下。
「跟你們走!去哪兒,先生?」
「我也不太清楚我們要到哪兒去。」
「先生,我只跟我認識的人一起走。」
「這太對了,是個謹慎的人。我將對你講我們是什麼人。」
平民做了一個動作,示意相信已經猜到他們是什麼人了。科維尼亞假裝沒看見他的動作,又說:
「我是羅蘭·德·科維尼亞,一支待招軍隊的上尉。的確,我的下手很能幹,這是我的中尉路易一加布里爾·費居宗,我的少尉喬治一紀堯姆·巴拉巴,我的中士澤菲蘭·卡洛代爾,另外兩個先生,一個是我的司務長,另一位是我的中士。現在你認識我們,先生,」科維尼亞滿面春風地說,「我斗膽希望你不會對我們有敵意。」
「可是,先生,我在城市防衛中已經為陛下效勞了。我一直交納稅賦和捐稅等……」平民說。
「因此,先生,」科維尼亞又說,「我要你不是為陛下效力,而是為親王先生們效力,你面前的人是個不稱職的代表。」
「為國王的敵人親王們效力!」那個平民驚叫道,「可是,我愛陛下,你還有什麼理由要求我呢?」
「因為,先生,如果你不愛國王,如果你譴責王后,如果你痛罵馬扎蘭先生,我就會不打擾你,你就會是我的兄弟。」
「可是,先生,不管怎樣,我不是奴隸,也不是農奴.」
「是的,先生,你是士兵,也就是說,可以象我這樣,自由地成為上尉,或者象蒂雷納先生那樣,成為法國的元帥.」
「先生,我在生活中多次打官司。」
「啊!很不好,先生,很不好,爭訟是個壞習慣,我從來沒做過,我,這也許因為我學習是為了做詭辯家。」
「而我在爭訟中卻學了王國的法律.」
「這很長。你知道,先生,從東羅馬皇帝查士丁尼頒布《國法大全》,到由於昂克爾元帥之死而使議會中止,從來沒有一個外國人能做法國的總理大臣,共有18772條法律,還不算那些條例與規定,可是畢竟還有一些特權人物,他們有著驚人的記憶,比如皮克·德·拉米朗多爾,18歲能說12種語言.先生,你從這些法律知識中獲得了什麼成果呢?」
「成果是知道人們不在大路上未經允許地半騙半拉地招驀新兵。」
「我有允可證,先生,你看。」
「是親王夫人的?」
「正是殿下本人簽發的。」
而科維尼亞恭敬地取掉帽子。
「可是法國竟有兩個國王!」平民叫道。
「是的,先生,這就是為什麼我榮幸地請你愛我的國王,讓你參加我的軍隊,我把這事看作是一項義務。」
「先生,我求助於議會。」
「這的確是第三個國王,你可能會有機會為它服務。我們的政策是寬宏大量的。上路吧,先生。」
「這不行,先生,有人等我辦事。」
「到何處辦?''
「在奧爾良。」
「與人接頭?」
「我的訴訟代理人。」
「為什麼要這樣?」
「為一樁金錢案子。」
「第一要事,是為國家服務,先生!」
「你們沒有我不行嗎?」
「我們相信你,缺少你不行,的確!―然而,如果照你那樣,你去奧爾良為金錢爭訟案……」
「不錯,先生,為金錢案子。」
「多少錢?」
「4000里佛爾。」
「你將會得到多少?」
……
「不,我去付錢。」
「給你的訴訟代理人?」
「正是,先生。」
「為了勝訴?」
「為了敗訴。」
「這的確值得重視……4000里佛爾!」
「4000里佛爾。」
「這剛好是親王們同意你出錢買個僱傭兵來取代你服役的價錢。」
「啊呀!我出100埃居就能雇個替身,我……」
「一個象你這種樣子的替身,一個不用鞍子和馬蹬,象你那樣,伸著腿騎在騾子上的人,一個知道18772條法律的替身!得了吧,先生,不錯,找個一般的替身,有100埃居肯定夠了,但是如果我們對一般人就滿足了,就根本沒必要與國王競爭了。我們需要有你那些本事的人,有你那樣的地位,有你那樣的身材。見鬼!請不要貶低自己,我認為你很值4000里佛爾!」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平民叫道,「這就是持槍搶劫。」
「先生,你侮辱了我們,」科維尼亞說,「如果我們不是要保持親王先生們軍隊的好名聲,單憑你這句侮辱,我們就會活剝你的皮。不,先生,將你的4000里佛爾交給我,但是,你至少不要認為這是敲詐,這是需要。」
「那麼,誰付錢給我的訴訟代理人呢?」
「我們。」
「你們?」
「我們。」
「可是,你們給我帶來一個收據嗎?」.
「按規定辦事。」
「有他的簽名?」
「有他的簽名。」
「既然如此,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你是明理人,你接受了。」
「只好如此,因為我不能做別的。」
「現在將你訴訟代理人的住址說出來,並講點必要情況。」
「我對你們說過,這是取決於改訴的判決。」
「針對誰?
針對一個叫比斯卡羅的人,他妻子是奧爾良人,上訴作妻子財產的繼承人。」
「注意!」費居宗說。
科維尼亞以眼角示意,想要說的是:「什麼也不要怕,我在窺視著他。」
「比斯卡羅不是利布恩附近一個開旅店的老闆嗎?」科維尼亞又說。
「正是,他住在利布恩與聖一馬丹一德·居扎克之間。」
「在金牛旅店?」
「就是這個旅店,你熟悉那裡?」
「有一點。」
「這個可鄙的傢伙!讓我被判吐出一部分錢……」
「你對他什麼也不欠嗎?」
「欠他的……但是,我希望永遠不付給他。」
「我不明白,這不好辦。」
「因此,我向你們說過,我寧願看到這筆錢落入你們之手,也不給他。」
「那麼,我相信你會滿意的。」
「但是我的收據呢?」
「跟我們走,你會得到符合一切手續的收據。」
「你們怎麼能做到呢?」
「這是我的事。」
他們繼續向奧爾良走去,兩小時後到達了。那個平民將抓兵的人引到他的訴訟代理人相鄰的那家旅店,這是一個極可怕的殺人越貨場所,招牌是個野鴿子。
「現在,」那個平民說,「我們將怎麼辦呢?」我很想在沒拿到我收據的情況下,不將4000里佛爾撒手。
「只堅持這個。你認得你訴訟代理人的筆跡嗎?」
「完全認得。」
「我們帶來他的收據後,你毫無困難地將這筆錢交給我們嗎?」
「毫無困難!可是沒得到錢,我的代理人是不會寫收據的,我了解他。」
「我先把這個數目交出來,」科維尼亞說。
他立即從錢袋子裡取出4000里佛爾,其中2000為金路易,剩下的是比斯托爾,他把錢幣擺在面前,那個平民驚得睜圓了眼睛。
「現在,」他說,「告訴我們,你的訴訟代理人叫什麼名字?''
「拉博丹先生。」
「那好!請拿起羽毛筆來寫。」平民順從地寫。
拉博丹先生:
我派人給你送去4000里佛爾損害賠償費,我被判將這筆錢交給比斯卡羅先生。我十分懷疑他會拿這筆錢去做犯罪的勾當,請將你格式齊全的收據交給去送錢的人
「然後呢?」平民問。
「然後寫上日期,簽上名。」
平民照辦了。
「現在,」科維尼亞對費居宗說,「帶上這封信和這些錢,化裝成磨坊主,去找那個訴訟代理人」
「我去他那裡幹什麼呢?」
「把這筆錢交給他,你拿到他的收據。」
「就這些?」
「就這些。」
「我不明白。」
「這更好,你的使命會更好地完成。」
費居宗對他的上尉極為信任,因此,毫無反駁,向門口走去。
「讓我們飲酒,最好的,」科維尼亞說,「先生想必口渴了。」費居宗聽話地敬禮,然後出了門。半小時之後他回來了,看見科維尼亞還在與那個平民坐在桌邊飲著名的奧爾良低度葡萄酒,這種酒曾使亨利四世整個宮廷中的加斯科尼人高興。
「成了?」科維尼亞問。
「成了!這是收據。」
「就是這個嗎?」
科維尼亞將加了印的小紙片交給平民。
「就是這個。」
「收據合乎規定嗎?」
「完全符合。」
「你拿了這收據,將你的錢交出來沒有任何困難嗎?''
「一點也沒有。」
「那就拿出來吧。」
那個平民數了4000里佛爾,科維尼亞將錢裝進錢袋子裡,填補上剛才拿走的4000里佛爾。
「用這種方法,我算是贖罪了,」平民說。
「噢!的確是,除非你絕對不想為我們出力。」
「不是我本人不想,可是……」
「那是什麼呢?嗯,」科維尼亞說,「我有預感,我們在分開之前還要做第二樁事。」
「有可能,」平民由於拿到了收據,完全放心了,「不過,我有一個侄兒……」
「啊!啊!」
「一個性格倔強,愛吵鬧的小伙子。」
「你想擺脫我們?」
「並非確切是,但是我相信,他會成為一個好兵。」
「將他交給我,我使他變成英雄。」
「那麼你收下他了?」
「很高興收下。」
「我還有個教子,是個有品行的小伙,想當輕騎兵,為他,我得出很重的一筆補助金。」
「因此你希望他扛槍吃米,是嗎?把他連同你的侄子一起交給我,為兩個人,你給我付500里佛爾,就這。」
「500里佛爾!我不明白。」
「當然,進來時付錢。」
「那麼,為什麼你不用我們花錢免當兵呢?」
「這是特殊理由,你的侄子和教子每人出250里佛爾,這種好事你決不會再聽到。」
「要命!你對我說的事很誘人,他們將來會很好嗎?」
「這就是說,他們只要一聽我指揮,他們就不會改變反對法國國王地位的立場了。請問問這些先生們,我是讓他們怎樣吃喝的。回答,巴拉巴,回答,卡洛代爾。」
「說實話,」巴拉巴說,「我們象老爺那樣生活。」
「他們是怎樣的穿著?請看一看。」
卡洛代爾原地轉了個身,讓人看到他那光彩衣服的每一面。
「事實上,他們的衣著沒有什麼可挑剔的,」那個平民說。
「那麼,你將兩個小伙子送給我了。」
「我很想這麼辦。你們在這裡久留嗎?」
「不,我們明天上午就走,可是為了等待他們,我們徒步走,交給我們500里佛爾,這事就算定了。」
「我只有250。」
「你把另外250讓他倆帶來,這甚至使你有藉口把他們交給我了。因為,如果你沒有藉口,你知道,他們會產生疑心的。」
「可是.」平民說,「他們也許會回答我,一個人就能滿足委託之事了。」
「你就對他們說,路上不安全,你給他們每人25里佛爾,先從他們的餉中預支。」
平民喜得睜大眼說:
「的確,只有軍人才能不會被任何困難難倒。」
平民將250里佛爾交給科維尼亞,很高興地走了,總算找到了安置侄兒和教子的地方,只需出500里佛爾,而平時為養活他們,他每年得多付出200比斯托爾。
5
「現在,巴拉巴先生,」科維尼亞說,「你的行李箱中可有不太漂亮的衣服,穿上象是間接稅和鹽稅的收稅員嗎?」
「我有收稅員的衣服,你知道我們曾……」
「好.很好!你肯定也有他的委託書了?」
「費居宗中尉讓我不要扔掉,我一直小心保管著。」
「費居宗中尉是我認識的人中最有先見之明者。穿上收稅人的衣服,帶上他的委託書。」
巴拉巴走出去,10分鐘後回來,完全變了模樣。他發現科維尼亞穿上一身黑制服,完全象一個執法人。兩個人一起向訴訟代理人家走去,拉博丹先生住在四樓,套間靠里,有前廳,有業務室,有書房,當然還有其他房間,但是這些房間自然是顧客免進的,我們就不提了。
科維尼亞穿過前廳,讓巴拉巴留在業務室內,順便以欣賞的目光望了一下兩個辦事員,他們好象正在亂畫,搞什麼造房子的遊戲,然後走進書房。
拉博丹先生坐在辦公桌前,桌子上堆滿了卷宗,這位可敬的訴訟代理人好象埋在了厚厚的文件、公證書和判決書的副本中了。他身材高大、清瘦、年輕,穿貼身黑衣,好象是鰻魚皮貼在了他的身上。聽到了科維尼亞的腳步聲,他直起彎曲的上半身,抬起頭,高出圍在他跟前的文件牆。
科維尼亞一時竟認為發現了被當代學者看作是神奇蛇怪或怪獸的人。他的兩隻小眼睛閃著強烈的吝音與愛財的貪婪目光。
「先生,」科維尼亞說,「我這樣沒事先通知就莽撞而來,請你原諒,不過,」他補充道,同時笑得很親切,「這是我職責的特權。」
「一種職責特權?」拉博丹說,「你幹什麼工作,請講?」
「我是陛下的騎兵士官,先生。」
「陛下的騎兵士官!」
「我有這種榮幸。」
「先生,我不明白。」
「你一會兒就明白。你認識比斯卡羅先生吧?」
「當然,我認識他,他是我的委託人。」
「你對他有什麼看法嗎?」
「我的看法?」
「是的。」
「我認為……我認為……我想這是個很正派的人……」
「那麼,先生,你搞錯了。」
「怎麼?我錯了!」
「你的所謂正派人是個反叛分子。」
「怎麼?一個反叛分子!」
「是的,先生,一個利用旅店偏僻來作陰謀據點的反叛分子。」
「當真!」
「他陰謀在有朝一日國王、王后和馬扎蘭先生在他的旅店歇腳時,下毒藥害死他們。」
「當真!」
「我剛才把他逮捕,投進利布恩監獄,以免他犯弒君罪。」
「先生,你讓我喘不過氣來,」拉博丹倒在扶手椅中說。
「還有呢,先生,」科維尼亞又說,「你也受到了牽連。」
「我,先生!」訴訟代理人瞼色從桔黃變為青紫色,「我,被牽連,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掌握著一筆這混蛋比斯卡羅準備付給叛亂分子武器的錢。」
「不錯,先生,我替他收了……」
「一筆4000里佛爾的錢。對他動用了夾棍酷刑,一直加到第八個楔子,這懦夫終於招出這筆錢在你這裡。」
「這筆錢是在我這裡,先生,但是僅僅在片刻之前才收到。」
「活該!先生,活該!」
「為什麼這樣活該呢?」
「因為我將被迫弄清你的人品。」
「我的人品?」
「當然。控告行動指控你為同謀犯。」
訴訟代理人的臉色又從蘋果綠變成茶綠了。
「啊!如果你沒有收到這筆錢,」科維尼亞繼續說,「那又另當別論了,但是你承認收到了,這是一種證據,你是明白的。」
「先生,如果我同意把這筆錢交出來,而且立即拿出,如果我宣布我同這個可鄙的比斯卡羅沒有一點關係,如果我否認……」
「對你仍會有嚴重的懷疑。不過,我應該對你說,立即將錢交出來……」
「先生,即刻交出!」拉博丹叫道,「錢在那兒,在他們送來的錢袋裡。我點過,正是這些。」
「數目對嗎?」
「你自己點,先生.你自己點。」
「不.先生,因為我不能觸動陛下的錢.但是與我一道來的是利布恩的收稅員,他作我的助手,清點過壞蛋比斯卡羅隱藏的不同數目的錢,以便必要時集中起來使用。」
「的確,他曾向我交待過,我一收到這筆錢,就要毫不遲緩地將錢送去。」
「你瞧!他大概已經知道親王夫人已從尚蒂利出逃,向波爾多而去,他集中所有的錢財想當個叛黨頭目。」
「這個可鄙的傢伙!」
「你一點也沒想到?」
「一點沒有,先生,什麼也沒想到。」
「沒有一個人通知過你?」
「沒有。」
「那麼,對那東西你有什麼可說的?」科維尼亞手指著仍攤放在拉博丹辦公桌上的那個平民寫下的信說,這封信與其他文件攪在一起。
「你自己為我們提供了相反的證據,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怎麼!證據?」
「要命,念念。」
拉博丹聲音顫抖地念道:
拉博丹先生:
我派人送去4000里佛爾損害賠償費,我被判將這筆錢交給比斯卡羅先生。我十分懷疑他會拿這筆錢去做犯罪的勾當。
「犯罪的勾當!」科維尼亞重複道,「你知道得很清楚,你的委託人惡名在外。」
「先生,我嚇呆了,」訴訟代理人說。
「我不能包庇你,先生,」科維尼亞說,「我要執行的命令是嚴厲的。」
「先生,我對你發誓,我是清白的。」
「見鬼!比斯卡羅在出事後也這麼說,只是在加第五個楔子時,他才改了口。」
「我對你說,先生,我準備把錢交給你,錢在那兒,拿去吧,它讓我倒霉。」
「應照章辦事,」科維尼亞說,「我已經告訴過你,我不負責觸動國王的錢。」
於是,科維尼亞向門口走去,並且說:
「請到這裡來,收稅官先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職責。」巴拉巴走過來。
「這位先生全招認了,」科維尼亞說。
「怎麼!我全招了!」訴訟代理人說。
「是的,你供認你過去與比斯卡羅有通訊聯繫。」
「我只收到兩封他寫來的信,我沒有給他回一封信。」
「先生供認他保管被告送來的罰金。」
「就這些,先生,我只為他收了這4000里佛爾,我準備交給你們。」
「收稅官先生,」科維尼亞說,「讓他看看你的證件,把這筆錢收下,給他一個以陛下名義簽收的收據。」
巴拉巴向訴訟代理人亮了亮證件,他用手推擋,不願讓收稅人侮辱性地要他去看。
「現在,」科維尼亞說―這時巴拉巴怕出錯,正在點錢,「現在,你得跟我走。」
「跟你走?」
「當然,不是對你講過了,你是懷疑對象嗎?」
「可是,先生.我對你發誓,我是陛下最忠實的臣民。」
「嘴上說不頂用,要的是證據。」
「證據,先生,我有。」
「什麼?」
「我過去的所有生活.」
「這很不夠,應該有對未來的保證。」
「告訴我,我能做什麼,我就去做。」
「有一種方法無可置疑地證明你的忠誠。」
「什麼方法?」
「現在,我的一位朋友是上尉,他在奧爾良為國王招募了一連人。」
「那又怎樣?」
「怎樣!讓你去參加這支部隊。」
「我,先生?一個訴訟代理人!」
「國王很需要訴訟代理人,先生,因為案子很多。」
「我願意做,先生,可是我的業務所!」
「你可以讓你的辦事員來管理。」
「不行!那麼簽名咋辦?」
「對不起,先生們,恕我插一句話,」巴拉巴說。
「什麼話!」訴訟代理人說,「請講,先生,請講。」
「我認為,若讓先生入伍,會是一個相當可憐的士兵……」
「不錯,先生,你說得對,很可憐,」訴訟代理人說。「要是先生對你的朋友,確切地說是為國王獻出……」
「什麼,先生,我能對國王獻上什麼呢?」
「兩個辦事員。」
「當然可以,」訴訟代理人叫道,「當然可以,很高興,讓你的朋友把這兩個都帶走,我將二人交給他了,是兩個滿不錯的小伙子。」
「一個看來象個孩子。」
」15歲了,先生,15歲了!擊鼓好手。過來,弗里科丹。」
科維尼亞作了一個手勢,表明他想讓弗里科丹不被人打擾。
「另一個呢?」他又問。
」18歲,先生,五尺六高,想守衛救世主,因此己經會使用劍戟了。過來,夏呂蒙。」
「可是,在我看來他好象頗貪婪,」科維尼亞象對前一個那樣,也示意不必驚擾那小伙。
「這更好,先生,更好!你讓他站崗放哨,因為他對外面眼饞,就會左看右看,而其他人只看面前的東西。」
「這是個長處,我很清楚。但是你知道,國王是很拮据的。用炮火爭訟比用語言爭辯要貴得多。國王不能負擔這兩個小伙的裝備,負擔他們的訓練與軍餉已經不錯了。」
「先生,」拉博丹說,「如果僅僅用這來表明我對國王的忠心……那好吧,我作出這種犧牲。」
科維尼亞與巴拉巴互相看了一眼。
「你覺得怎麼樣,收稅官先生?」科維尼亞問。
「我以為這位先生是誠懇的,」巴拉巴說。
「因此,應該對他有所照顧,給這位先生一個500里佛爾的收據。」
「500里佛爾!」
「一張陳述原因的收據,說明拉博丹先生為陛下熱情奉獻兩個士兵的裝備。」
「至少用這種犧牲可以使我安靜生活了嗎,先生?」
「我想會的。」
「我不再擔心什麼了。」
「我希望如此。」
「如果他們再無理找我事呢?」
「你可以求我作證,不過你的兩個辦事員同意嗎?」
「他們會很高興。」
「你肯定嗎?」
「是的。然而,應該讓我對他們說一聲……」
「要給他們留著面子,是嗎?」
「這會更加謹慎。」
「那怎麼做呢?」
「這很簡單,我讓他們去找你的朋友,你的朋友貴姓?」
「科維尼亞上尉。」
「我以某種藉口,把他們送到你朋友那裡,最好是在奧爾良城外,免得大聲吵鬧。」
「好的,為了讓奧爾良人無法嚴厲地鞭打你,就象古時候卡米爾對學監的作法那樣。」
「我把他們送到奧爾良城外。」
「比如在從奧爾良到圖爾斯去的大道上。」
「在第一家旅店那兒。」
「好的,他們會見到科維尼亞上尉正坐在桌邊吃飯。他請他們飲一杯,他們會接受,他會向他們提議為國王的健康乾杯,他們熱情地飲酒,這樣他們就成為士兵了。」
「很好,現在你可以把他們叫來了。」
訴訟代理人叫來兩個青年,費里科丹是個不到四尺高的小怪人,他活躍、敏捷、矮壯;夏呂蒙是個有五尺六高的蠢貨,瘦得象青筍,臉紅得象胡蘿蔔。
「先生們,」科維尼亞說,「事情是這樣的,你們的主人拉博丹先生,你們的訴訟代理人,委託你們去辦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讓你們明天上午去奧爾良到圖爾斯公路上第一家旅店,找一些有關科維尼亞上尉控告拉羅謝富科先生的材料。拉博丹先生給你們每人25里佛爾的跑腿費。」
費里科丹是個易輕信的小伙子,一跳三尺高。夏呂蒙則是個疑心很重的人。他看看科維尼亞,又看看訴訟代理人,帶著懷疑的表情,使他的眼斜得比平時厲害三倍。
「可是,」拉博丹連忙說,「請等一下,等一下,若出50里佛爾,我就自己去。」
「用這個數目,」假騎兵士官說,「拉博丹先生,你可以保全科維尼亞上尉與拉羅謝富科公爵訴訟案的代理人名譽。」拉博丹先生低下頭,他被人捏在手中,必需走進這個門,否則就得進監獄。
「得了,」訴訟代理人說,「我同意了,但是,我希望你給我一個相應的收據。」
「請看,」收稅官說,「看看我是不是預料到了你的願望。」他向拉博丹遞過去一頁紙,上面寫道:
今收到陛下非常忠實的臣民拉博丹先生主動捐獻的500里佛爾,援助陛下同反叛親王們作戰。
「如果我堅持的話,」巴拉巴說,「我將那兩個辦事員也寫進收據里。」
「不,不,」訴訟代理人連忙說,「這樣很好。」
「順便說一句,」科維尼亞對拉博丹先生說,「讓費里科丹帶上他的鼓,讓夏呂蒙帶上他的戟,這總是很難買的。」
「可是,我以什麼藉口向他們交待這些話呢?」
「哦!藉口是在路上消遣。」
說完這話,兩個冒牌貨走開了。此時,拉博丹還對剛才遇到的危險暈頭轉向,他很慶幸以這麼少的代價就避開了一場大禍。
6
次日.事情按科維尼亞預料的那樣在進行。訴訟代理人的侄兒和教子二人騎著同一匹馬趕來,費里科丹帶著他的鼓,夏呂蒙帶著他的戟,當他們聽說已榮幸參加親王們的部隊時,他們還是有些不情願,但是在科維尼亞的威脅下,在費居宗的許願下和在巴拉巴的邏輯推理下,困難總算解決了。
他們的馬用來馱行李。這是一個陸軍連,科維尼亞有任命書,兩個新兵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他們重新上路。科維尼亞的辦法很象是成功者干出來的。這個有頭腦的游擊隊員找到了最積極和平游擊隊員所進行的戰爭方式。對一些人來說,他是為了國王的事業.對另一些人來說,又是為了反叛親王們的事業。有些人認為是為議會效力,另一些人則認為是為英國女王效勞一一她聲稱要從蘇格蘭登陸,重新收復她的國土,他們之中首先有某些不協調的地方,要求也不一致,儘管中尉費居宗進行說服,也難做到人人消極服從。然而,科維尼亞說,藉助於必需而持續的神秘,藉助於戰鬥的勝利,士兵和軍官雖然不知道他們將要做些什麼,也會前進的。科維尼亞在他離開尚蒂利4天之後,已經集結了25個人,正如人們看得到的,這已經算是一支人馬了。很多河流在注入大海時聲音喧囂,但它們的源頭並不景氣。科維尼亞在尋找一個中心,他來到夏特羅與波瓦蒂埃之間的一個小村莊,認為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這是若爾內地區的一個村莊,科維尼亞認出這裡正是他那天晚上帶命令給卡諾爾的地方。他在那天晚上吃得很舒服的那家旅店裡建立了他的司令部。況且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我們已經說過,這裡只有唯一的一家旅店。
科維尼亞騎著馬,走在從巴黎通向波爾多的大道上,他身後有駐紮在索默爾的拉羅謝富科的部隊;他前面有集中在居耶納的國王的部隊。這樣可以將手伸向每一方,但在機會未到之前,提防別樹起任何旗幟,他拉起百十人的隊伍,以便從中得到好處:顯然,招募進展順利,科維尼亞幾乎已弄到了一半的人馬。
不過,有一天,科維尼亞在一上午拉人入伍之後,又習慣地立在旅店門口隱蔽處,與他的中尉和少尉閒談,他突然看見從街那頭走來一個騎馬的年輕女人,後面跟著一個同樣騎馬的侍從,另有兩匹騾子馱著行李。
騎馬的女人神態自然地操縱著馬兒,她的侍從卻態度生硬與自豪.這使科維尼亞想起了什麼。他拍了拍費居宗的手臂,費居宗這天身體不美,感冒頗重。科維尼亞指了指那個騎馬的女人,對他說:
「這是科維尼亞團的第50名士兵,如果我說錯的話,就會去死。」
「誰?那個女人?''
「正是。」
「啊!這,我們已經有了一個本來會當律師的侄兒,一個會作神職人員的教子,兩個是訴訟代理人的辦事員,兩個是藥品雜貨店主,一個醫生,三個麵包師,兩個看管火雞的人。這些人在我看來,已經算是相當壞的士兵了,更不要說再加上一個女人,因為總有一天我們是得打仗的。」
「是的,但是我們的資金只有25000里佛爾(要明白,金錢與部隊同樣,會滾雪球),如果我們能弄到個整數,比如說30000里佛爾,那麼,我就會覺得我們過得不錯。」
「啊!你是用這種觀點看待事物的,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完全同意。」
「別說話,你看。」
科維尼亞走近那個年輕女人,她停在旅店的一面窗前,詢問老闆娘,她向年輕女人保證有套間。
「我是您的僕人,我的貴人,」科維尼亞態度文雅,同時又象騎士那樣,將手舉向帽子行禮。
「我的貴人!我!」貴婦人微笑道。
「就是您,漂亮的子爵。」
女人紅了臉。
「我不知你說些什麼,先生,」她回答。
「哦!你知道,證據是你面頰已經緋紅了。」
「你肯定搞錯了,先生。」
「不,不!正相反,我很清楚我說的事。」
「得了,先生,不要再取笑了。」
「我沒有取笑,先生,如果您要證據,我會講出來。我在三周前曾有幸見過您,那天晚上在多爾多涅河畔,您穿著男裝,有您的忠實侍從蓬佩先生伴隨著。您一直有蓬佩先生陪同?唉,不錯,那不是親愛的蓬佩先生!您還能說我不認識他嗎?」侍從和年輕女人呆呆地互相觀望。
「是的,是的,」科維尼亞繼續說,「這讓您感到驚奇,我漂亮的子爵,但是,敢說我在那裡見到的不是您嗎?您很清楚,在聖一馬丹·德·居扎克的路上,在離比斯卡羅先生旅店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
「我不否認這次見面,先生。」
「啊!你眼光不錯。」
「不過,那一天我化了裝。」
「不,不,是今天您男扮女裝。此外,我明白,康貝子爵的體貌特徵在整個居耶納都是世人知曉的,您的判斷顯得更謹慎,為了轉移懷疑目標,有時穿上這樣的衣服;此外,這身女裝對您很合身,這也是還你合法權利。」
「先生,」子爵夫人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心情說,「如果你再不講合乎理智的話,我就會認為你瘋了。」
「我不以同樣的話恭維您,我覺得,當有人在搞陰謀活動時,搞搞化裝,那是很正常的。」
年輕女人盯看科維尼亞的目光,顯得越來越不安。「實際上,先生,」她說,「我覺得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但我記不起具體地方了。」
「第一次,我已對您講了,是在多爾多涅河畔。」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尚蒂利。」
「打獵那天?」
「正是。」
「那麼,先生,我沒什麼可怕的了,你也是我們中的一分子。」
「為什麼這樣講?」
「因為你曾去過親王夫人的家。」
「請允許我告訴您,這根本不是理由。」
「而我認為卻……」
「很多人為了肯定到那裡去的人是朋友。」
「請小心,先生,你使我對你產生了奇怪的想法。」
「哦:您願怎麼想隨您的便,我一點也不在乎。」
「可是,你到底想幹什麼?」
「如果您願意的話,請您光臨這個旅店。」
「謝謝你,先生,我一點也用不著你,我在等一個人。」
「那好哇,下馬歇歇腳,在您等人期間,我們可以聊聊。」
「該怎麼辦呢,夫人?」蓬佩問。
「下馬,要間房,訂份晚餐,」科維尼亞說。
「可是,先生,」子爵夫人說,「我以為,下命令的應該是我。」
「這要根據情況,子爵先生,因為在若爾內我說了算,我手下有50個人,蓬佩,按照我說的辦。」
蓬佩低下頭,進了旅店。
「可是,先生,你這是逮捕我?」年輕女人問。
「也許。」
「怎麼!也許什麼?」
「是的,這取決於我們將進行的談話。但是請下馬吧,子爵。進旅店,好,現在請讓我扶您下馬。旅店中的人會把您的馬拉進馬廄。」
「我服從,先生,因為你剛才說過,你是最強大的,我沒有任何抗拒的方法,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正等的人是國王御前的軍官。」
「那好哇!子爵,請您把我介紹給他,我很高興結識他。」子爵夫人知道抗拒是不行的,便匆匆走在前面,示意她的奇怪對話人,跟不跟她走隨便。
科維尼亞陪她走到蓬佩為她準備好的房間門口,跟著她進了門,這時費居宗匆匆登上樓梯,貼近他的耳朵說:「上尉,一輛套三匹馬的馬車來了,車裡有個戴面具的年輕人,車門口有兩個僕人。」
「好!」科維尼亞說,這可能是子爵夫人要等的那人。」
「啊!我們等一個貴人?」
「是的,我下樓去迎接他。你呆在走廊里別動,死盯著門口.讓所有的人進來,但是,一個人也不能出去。」
「我明白了,上尉。」
一輛旅行馬車果真在旅店門口停了下來。在離城四分之一法里處,遇到了科維尼亞連的4個人,他們把這輛馬引導到這裡。
年輕貴人穿著藍色天鵝衣服,外穿一件毛皮大衣,半躺在車內。自從4個人圍著馬車時起,他就向他們問了很多問題,但沒有得到任何答覆.也許問題提得太緊急的緣故。他好象只好等待,只是不時抬頭看看有沒有軍官模樣的人靠近,他可以從軍官的口中得知這4個人對他有奇怪行為的原因。此外,也很難弄清4個軍人騷擾之事對年輕旅行者所產生的印象,因為他戴著當時頗時髦的玄色緞子半截面罩,遮著了他的半個臉。再說,沒有掩著的部分,上面的是前額,下面的是下巴,讓人只能看出這人年輕、漂亮和有頭腦,牙齒細小潔白,面罩下的眼睛閃著光澤。
兩個高個僕人面色蒼白,哆哆嗦嗦,儘管他們膝上放著短筒火槍。他們分別站在車子的兩邊,好象釘在了馬與車門旁邊,也好象強盜讓路人不許動那樣。科維尼亞笑嘻嘻的,那些所謂的強盜卻呆呆地站著。
正如我們說過的,科維尼亞聽了費居宗的報告,來到旅店門口。那個被阻攔住的旅客一看見科維尼亞,驚奇地低叫了一聲.連忙抬手去摸臉,好象要確信面罩還在臉上,等他確信之後,好象顯得平靜多了。
這動作十分迅速,但並沒有逃過科維尼亞的眼睛。他以善於識別他人面貌特徵的樣子看了看這位旅客,甚至注意到了最隱蔽的表情,然後他不由自主地渾身抖動了一下,正象穿藍衣的旅客那樣驚奇,然而他鎮靜下來,優雅地摘下帽子:「美麗的夫人,歡迎你的到來。」
旅客的眼睛在面罩下驚奇地閃光。
「你這是往哪兒去呢?」科維尼亞問。
「我去哪兒?」旅客沒管科維尼亞的施禮,只是回答他提的問題,「我要去哪兒?你大概比我知道得還要清楚,因為我被人攔截,無法繼續旅行。我去你領我去的地方。」
「請允許我提請你注意,」科維尼亞禮貌倍增地說,「你的話並沒有回答問題,美麗的夫人!讓你停下只是片刻的事。在我們敞開心,露出臉,略談一會兒我們之間的小事之後,你就可以毫無障礙地重新上路了。」
「對不起,」年輕旅客說,「不過在我沒走開之前,我們得糾正一起錯誤。你裝作把我當成一個女人,實際上你看得很清楚,從我的衣服上就知道我是男人。」
「你知道那句拉丁文成語:Nen!um!umcredecolor!,意思是說:智者不為外表所迷。我願做名智者,因此,我從騙人的服裝幌子下認出……」
「什麼?」旅客焦急地問。
「那好,我已經對你說過,你是個女人!」
「如果我是個女人,那麼你為什麼要扣留我?」
「哼!因為在我們的時代,女人比男人更加危險,因此我們所進行的戰爭確切地說,應稱為裙釵之戰,女人之戰。王后與孔代夫人是兩個好鬥的權貴。她們把謝夫勒伊小姐、蒙巴宗夫人、隆格維爾夫人……還有你,當作司法長官―謝夫勒伊小姐是主教大人副手的將軍,蒙巴宗夫人是博夫爾先生的將軍,隆格維爾夫人是拉羅謝富科先生的將軍,而你……我覺得你很象是埃珀農公爵先生的將軍。」
「你瘋了,先生,」年輕旅客聳了聳肩說。
「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美麗的夫人,正如我剛才不相信一個美男子那樣,他也象你這樣恭維我。」
「你也許會認為她是個男人。」
「正是。我,認出我的這個小貴人,因為5月初某晚,我曾見過他在比斯卡羅先生旅店四周徘徊,我現在並不因為他穿上了女裝、戴上女飾並用尖細的聲音說話而上當;也不會因為你穿上藍色衣服、戴上灰色氈帽和穿上帶花邊的長靴而搞錯。我對他說,我的年輕朋友,你想叫什麼名字都行,想穿什麼衣服也沒關係,想用什麼聲音說話隨你的便,但是你仍是康貝子爵。」
「康貝子爵!」年輕旅客叫道。
「啊!這個名字讓你吃驚,這看得出來,你是不是也認識他?」
「一個挺年輕的青年,幾乎還象個孩子。」
「最多不過十七、八歲。」
「頭髮很黃。」
「很黃。」
「藍色大眼睛?」
「眼很大,很藍。」
「他在這裡?」
「在這兒。」
「你說他是……」
「這壞蛋化裝成女人,正如你使壞,化裝成男人。」
「他來這裡幹什麼?」年輕騎士叫道。他的激烈與衝動,隨著科維尼亞這會兒偏偏舉止適度和言語很少變得越來越明顯。
「可是,」科維尼亞斟酌著每個字眼,回答道,「他說與他的一個朋友有約會。」
「他的一個朋友?」
「是的。」
「一個貴族出身的人?」
「也許。」
「男爵?」
「也許。」
「姓名……」
科維尼亞的前額皺了一下,他第一次想到事情不簡單,這使他顯然下定了決心。
「哦!哦!」他低聲說,「這是一次漂亮的撒網。」
「他的姓名?」年輕旅客又問一聲。
「請等一等,」科維尼亞又說,「等一等,他的姓氏結尾幾個字母是『olle,」,。
「卡諾爾先生!」年輕旅客叫道,他的嘴唇變得煞白,他的黑色面罩與細白皮膚形成鮮明的反差。
「就是這個卡諾爾先生,」科維尼亞觀察著那張臉上露出的部分和他全身的變化,「卡諾爾先生,你曾明白說過,你也認識卡諾爾先生!啊!這也許,可是,你認識所有的人嗎?」
「別再耍笑了!」年輕旅客結結巴巴地說,他渾身顫抖,快昏過去了,「那個女人在什麼地方?」
「在那間居室里。你瞧,從這兒算起,第三個窗口,掛著黃色窗簾。」
「我要去見她,」年輕旅客叫道。
「哦!哦!我也許搞錯了,她等待的是那位卡諾爾先生嗎?」或者確切地說,卡諾爾先生是不是那小跑著而來,身後隨著一個自命不凡僕人的那個人?」
年輕旅客沖向車前的玻璃,因沖得太快,前額竟把玻璃撞破了。
「是他!是他!」他高叫著,甚至沒注意到小傷口裡滴出的幾滴鮮血。「哦!那個壞女人!他來了,去與她重逢,我完了!
「啊!你自己清楚,你是個女人!」
「他們約定在這兒相會,」年輕旅客扭動著胳膊說,「哦!我要報復……」
科維尼亞試圖再譏笑她一句,但是年輕旅客一手專橫地一揮,另一隻手揭開面罩,娜農氣得蒼白的臉露出來了,用威脅的表情盯著科維尼亞平靜的目光。
7
「你好,小妹妹,」科維尼亞向年輕女人伸出手,非常冷靜地說。
「你好!你早就認出我了,不是嗎?」
「從我看見你的那一刻起。不過只遮著你的臉還很不夠,還應該遮住這迷人的小手和珍珠般的小細牙。至少用面罩將臉全蒙住,以後再想化裝的話,小妖精!但是你沒有護衛……而且,fng!tadsal!ces……(拉丁語,意思是「向柳樹林裡逃去」)」
「夠了,」娜農匆忙說,「我們嚴肅地談談。」
「我也這樣要求,只有在認真談話中才能辦成好事。」
「那麼,你說康貝子爵夫人在這裡?」
「她本人在。」
「而且卡諾爾先生這時進了這家旅店?」
「還沒有。他下了馬,將疆繩扔給了侍從。啊!從這裡也能看到他。請看那面掛黃窗簾的窗子,它在開著,請看子爵夫人的頭在窗口幌了一下。啊!她高興地叫了一聲。卡諾爾先生衝進了房內。隱蔽好.小妹妹,否則一切全完了。」娜農向後仰著身,痙攣地抓住科維尼亞的手,他以充滿同情的慈愛神情看著她。
「而我曾到巴黎去找他!」娜農叫道,「我曾不顧一切要再見到他!」
「啊!這麼多地犧牲,小妹妹,況且是為一個負心漢!實際上.你可以更好地安排你的善行。」
「他們這樣會面將說些什麼呢?」
「說實在的,親愛的娜農,你多次擁吻過我,我也想提同樣的問題,」科維尼亞說,「他們,見鬼!他們很相愛,我認為。」
「哦!這不會的!」娜農叫道,氣憤地咬住象牙似的光滑手指。
「我認為,正相反,會這樣的,」科維尼亞回答,「費居宗按命令不許一個人出來,卻不阻止人們進去。此時此刻,子爵夫人可能正與卡諾爾互相盡情挑逗。」
「你這樣認為?」年輕女人帶著譏諷和忿忿的表情說,「你認為這樣!那好!隨我上樓,可憐的外交家。」
科維尼亞聽從了她的話。
「哎,貝特朗,」娜農對一個帶短筒火槍的人說,「告訴車夫掉轉車頭,準備將車拉到我們進村口時看見的右邊的樹林裡。」
然後轉身對科維尼亞說:
「我們到那兒談豈不更好嗎?」
「很好,但是請允許我採取點謹慎措施。」
「好吧。」
科維尼亞示意4個在旅客四周巡邏的手下人跟隨著他,此時的旅館象一群在陽光下嗡嗡叫著的大胡蜂,亂糟糟的。「你帶這些人去是做對了,如果你相信我的話,那麼我告訴你帶6個人比帶4個人好,我們可以給他們分派苦差事。」
「好!」科維尼亞說,「分派差事,這是應該由我做的事。」
「那麼,你會滿意的,」年輕女人回答。
轎車掉轉頭,帶上思想鬥爭激烈的娜農和外表上冷靜、但內心卻十分關注妹妹提議的科維尼亞。
這時,受到康貝夫人瞧見而發出快樂叫聲所吸引的卡諾爾,趕忙衝進旅店,走進子爵夫人的套間,並沒引起守在走廊里的費居宗的注意,因為他沒有得到任何有關卡諾爾的命令,所以很輕易地讓他進來了。
「啊!先生,」康貝夫人一瞧他就叫道,「你來得算快的,因為我焦急地等待你。」
「你這些話使我成為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夫人。如果你的蒼白臉色和你的激動不安沒有讓我看出來的話,我認為你等待的決不是我一個人。」
「不錯,先生,你說得對,」克萊爾帶著迷人的微笑說,「我還想讓你盡個義務。」
「什麼義務?」
「使我擺脫我隱約感到的某種威脅。」
「一種危險!」
「是的,等一下。」
克萊爾走到門口,拉上門栓。
「我被認出來了,」她走回來後說。
「被誰?」
「被一個我不知姓名的人,但是他的面目和聲音對我都不生疏。我覺得我聽見過他的聲音,即那天晚上你也是在這個套間裡得到命令,立刻動身去芒特;我還認為在尚蒂利打獵那天,我認出了這個人的面目。」
「你認為他是什麼樣的人?」
「是埃珀農公爵先生的人,因此就是敵人。」
「見鬼,」卡諾爾說,「你認出了他?」
「我敢肯定,他叫出我的姓氏,並且讓我回想過去曾是男人打扮。這附近一帶有一些效忠於王室的軍官,他們知道我是親王派的人,也許他們想嚇唬我;不過你來了,我就什麼也不怕了。你本人也是軍官,是他們的同黨,你作我的保護人。」
「唉!」卡諾爾說,「我很怕除了用我的佩劍保護你之外,不能為你提供其他捍衛與保護了。」
「怎麼這樣?」
「從現在起,夫人,我不再為國王效力了。」
「你說的是實話?」克萊爾極為高興地叫道。
「我決心在我見到你的地方寄出辭職書,我在這兒見到你了,辭職書就從若爾內簽名發出。」
「哦!自由!自由!你自由了!你可以投身於正義的一方了,你可以為親王們的事業效力了,也就是說為貴族的事業效力。哦!我很清楚,你是很正直的貴人,不會不到這裡來的。」克萊爾向卡諾爾伸出一隻手,他熱烈地去親吻。「這事是怎樣發生的?經過情形如何?對我詳細講講。」
「啊!倒是也很簡單。我事先給馬扎蘭先生寫了一封信,告訴他事情發生的經過。到芒特後,我得到命令去看他,他稱我有可憐的腦瓜,我稱他也有一個可憐的頭腦。他笑了,我生氣了;他提高了嗓音說話,我轉身走了。我回到我住的旅館,我等待他會派人把我扔進巴士底獄。他指望我好好反省後就放我離開芒特。在24小時之後,我反省好了。這仍然是多虧了你,因為我想到你曾答應過我的事,我想你會等我,哪怕只有一秒鐘。於是,呼吸外面的空氣,卸掉一切責任和義務,沒有黨派,沒有約束,幾乎沒有偏愛,我只被一件事支撐著,那就是我愛你,夫人,現在我可以高聲大膽地對你說出來了。」
「這樣,你為了我失去了軍階,你為了我而失寵,為了我而毀掉前途!親愛的卡諾爾先生,我怎麼還得清欠下你的債呢?我怎樣證明我對你的感激呢?」
這女人的一個微笑,一滴眼淚就會百倍地報償他失去的東西,康貝夫人終於使卡諾爾倒在她的腳下:
「啊!夫人,恰恰相反,從現在起,我是最富有、最幸福的人,因為我將跟隨著你,因為我再也不離開你,因為我會常常看到你,這就是我的幸福,我擁有你的愛,就是富有。」
「那麼什麼也阻止不了你?」
「是的。」
「你完全屬於我,而且在保留你的心意的同時,我可以讓你為親王夫人效力嗎?」
「你可以這麼做。」
「那麼,你已經寄出了你的辭呈?」
「還沒有。我想再見你的面以後再說。不過,既然我已經對你講過,現在我又見到了你,我就在這裡立即寫辭呈。我覺得服從你就是幸福。」
「那就請寫吧,寫辭呈是壓倒其他一切的大事!如果你不寫,你將會被視為變節者而留下;甚至在你沒做出任何決定性的步驟之前,你也應該等待你的辭呈被接受。」
「親愛的小外交家,什麼也不用怕,他們會很樂意准我辭職。我在尚蒂利蠢笨行事,不會給他們留下太大的遺憾,」卡諾爾笑著補充道,「他們不是說我有個可憐的腦瓜子嘛!」
「是的,可是,我們將會補償他們對你的這種看法,請放心。你在尚蒂利所做的事,使波爾多取得了比巴黎更大的成就,請相信我。但是,寫辭呈吧,男爵,快點寫,以便我們快走!因為我對你供認,男爵,在這個旅店裡逗留使我最放心不下。」
「你講過去吧,那麼多回憶把你嚇住了嗎?」卡諾爾充滿愛情的眼睛環視著四周,最後目光停在那個有兩張小床的凹室里,這兩張床不止一次吸引著他的視線。
「不,我講現在,你一點也不理解我的恐懼,今天我怕的不再是你了。」
「那麼,誰讓你感到害怕呢?你有什麼可怕的呢?」
「唉!我的上帝!誰知道呢!」
這時,好象為了證實子爵夫人的擔憂,有人敲了三下門,而且顯得很鄭重。
卡諾爾和子爵夫人沉默不語,焦急地相互觀望和詢問。
「以國王的名義!」門外有人說,「開門!」
突然,不結實的房門被撞破。卡諾爾想跳起來拿劍,但是早有一個人撲了過來,橫在人與劍之間。
「這有什麼說的?」男爵問。
「你是卡諾爾男爵先生,是嗎?」
「當然。」
「納瓦伊團的上尉?」
「對。」
埃珀農公爵派你執行任務?」
卡諾爾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我就以攝政王后陛下的名義逮捕你。」
「你的逮捕令呢?」
「這就是。」
「可是,先生,」卡諾爾匆匆看了一眼命令,又遞給那人說:「我好象認識你。」
「要命!但願你認識我!難道不是在這同一個村鎮裡,我曾給你送來埃珀農公爵派你去宮廷執行任務的命令,今天我又在這裡逮捕你嗎?你的前程本來是在這次使命中.我的貴人,你錯過了它,這對你活該。」
克萊爾臉色蒼白,倒在一把椅子上垂淚。她認出了那人就是剛才向她胡亂提問題的人。
「馬扎蘭先生要報復了,」卡諾爾內心嘀咕。
「好了,先生,我們走吧,」科維尼亞說。
克萊爾沒有再動。卡諾爾猶豫不決,象是變瘋了。他的不幸是那麼巨大、那麼沉重、那麼出乎預料,以至於被重壓壓垮了.他垂下頭,順從了。
況且,在那個時代,「以國王的名義」這幾個字十分具有魔力,沒有人試圖進行反抗。
「你把我帶向何處,先生?」卡諾爾問,「或者說你不能對我講將要去的地方嗎?」
「不是,先生,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將把你帶到聖喬治島要塞。」
「再見,夫人,」卡諾爾恭敬地對康貝夫人施禮道,「別了。」
「好了,好了,」科維尼亞心想,「事情遠沒有我想像的那樣糟。我將講給娜農聽,這會讓她高興。」
然後,科維尼亞在走到門口時大聲說:
」4個人押送上尉,另外4個人在前開路。」
「而我呢,」康貝夫人將手臂伸向被逮捕的犯人,我,你們把我押到哪裡?因為要說男爵是罪犯的話,哦!我就是比他更大的罪犯。」
「您,夫人,」科維尼亞回答,「你可以抽身了,你是自由的。」
科維尼亞把男爵帶走了。
康貝夫人帶著一線希望,又振作地站起來,為起程做好一切準備,以便不使這些安排被相反的命令所取代。
「自由,」她說,「我可以照顧他了,讓我們走。」
她跑到窗口,看見帶著卡諾爾的一行人,她搖手再一次與他告別,然後叫來原指望在這裡歇息兩三天的蓬佩,他已經為自己找了一個能弄到的最好房間,安頓下來,可是女主人卻命令他將一切準備好,然後出發。
8
路途比卡諾爾想像的還要悽慘。實際上,若騎馬走,可為看管得很牢的犯人造成一種虛假的自由。可後面跟著一輛陳舊的破車,象走在圖萊納省高低不平的路上那樣顛簸。此外,卡諾爾的雙膝纏在另一個鷹鼻子的男人的膝上。那人的手自愛地放在一把手槍的鐵槍托上。因為他白天睡覺,所以有時在夜裡,他總想突然試試一個新監視者的警惕性。可是在那個鷹鼻子旁邊,閃爍著兩隻貓頭鷹似的大眼睛,圓圓的,閃閃發光,完全適合於夜間觀察。因此卡諾爾不管面向什麼方向,總是看到那兩隻圓眼睛在對著他的眼睛閃光。
卡諾爾閉眼睡覺,那人兩隻眼睛有一隻也閉下休息,而另一隻卻不這樣,大自然賦於這人可以睜著一隻眼睡覺。兩天兩夜過去了,卡諾爾都在痛苦地思考,因為聖喬治島本來是無可指責的要塞,但是隨著擔憂與內疚越來越擊痛著他的心,在他眼裡增加了不少可怕的成分。
他之所以內疚,因為他明白,要他去監管親王夫人的使命是對他的信任,可他廉價地出售給了他的愛情,而且他在這種時候所犯的錯誤的後果是很嚴重的。在尚蒂利的孔代夫人,只是一個逃亡女人,而在波爾多,孔代夫人就是一個謀反的親王夫人了。
他之所以害怕,是因為他從傳統上知道,動怒的奧地利女人安娜搞過最凶慘的報復。
另一種內疚更隱蔽,但卻比前者也許更使人心碎:世上有一個年輕、美麗、聰明的女人,她利用自己的影響把他推向前進,她利用自己的信譽來保護他,一個女人出於對他的愛,曾多次冒著失去地位、前途和財富的危險,怎麼!這個女人不僅是最迷人的情婦,而且還是最忠誠的朋友,他卻突然離開了她,沒有致歉,沒有說明原因,而她還想著他,而不是進行報復、並且用新的恩惠來追蹤他;她的姓氏不是以譴責的語氣出現在他面前,而是以巨大的寬容和溫柔聲音在他的耳邊鳴響。的確,這種寬容來得不是時候,卡諾爾此時真地寧肯失去她的寵愛,但是,這是娜農的錯嗎?娜農對她不斷想念的人,只看到他為陛下執行使命中的遠大前途和受人尊敬的一面。因此,我向女讀者諸君請求原諒,一個男人愛兩個女人的現象對女性來說是不可理解的,她們永遠只有一種愛情;但對男性來說,卻是普遍的。因此我說,所有那些同時愛兩個女人的男人都會理解,隨著卡諾爾不斷深入思考,他原以為娜農在他頭腦中的影響已經喪失,實際上反而卻越來越強烈。以往,有稜角的生硬性格時常傷害著他們彼此間的親密接觸,造成不快的局面,可是一旦兩人分開,磨擦反而會隨之消失。在孤獨時,昔日那些甜蜜記憶又會清晰出現在腦際。說起來令人傷心,純粹的愛情只提借歡愛,在分離後這種愛情就會消失;相反地,在分離的孤獨中,母愛卻時常出現在腦際,伴隨著塵世的歡樂,有其自身的價值。現在,在卡諾爾的心目中,娜農是被丟棄的美人,是被欺騙的好人。
是卡諾爾自己天真地自省,而不是象被指控的那種,違心地被迫全面懺悔。娜農對他做了什麼,他就把人家拋棄?康貝夫人對他做了什麼,他反而去追愛她?在金牛旅店裡,這個女扮男裝的小騎士讓他如此嚮往,如此愛戀,究竟是怎麼了?康貝夫人就一定勝過娜農嗎?難道金髮就那麼比黑髮好,致使他對情婦背信棄義,對國王叛逆不忠,唯一的目的是把黑髮女人變成一個金髮女人嗎?然而,噢,人體構造之不幸喲!我們可以看到,卡諾爾為自己找到一切充滿理智的理由,可是他並沒有將自己說服。
充滿同樣秘密的心靈,為情人們製造了幸福,卻為哲人們製造了失望。
這並沒有阻止卡諾爾怨恨自己,並且嚴厲自我責備。「我將受到懲罰,」他對自己說,同時想到懲罰能抹去過錯。「我將受到懲罰,這更好!那邊會有某個很粗暴、很無恥、很嚴厲的了不起的上尉,以獄長的身分對我高聲宣讀馬扎蘭的命令,會用指頭指給我一個地牢,讓我憋在15尺深的地下與蠍子與蟾蜍為伍,你本可以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愛我的女人懷抱里,象花兒那樣在陽光下開放,我過去愛她,也許現在還愛她。」
「該死的小子爵,滾開!為什麼你對一個如此迷人的子爵夫人擔起掩護作用呢?」
「是的,但是在這塵世上,會有另一個比這個女人更高貴的子爵夫人嗎?」
「有總督和15尺深的地牢,這還不夠。如果有人認為我是叛徒,就不會模稜兩可,就會對我在尚蒂利的日子找碴子。如果在那裡的一兩天對我來說是有成果的,那麼我確信,就是還沒有完全死去。總之,對那女人的手親吻過三次,就是那兩天給我帶來的一切。你這個三料笨蛋,既然你當時可以濫用權力,而你卻不加利用!可憐的腦瓜子!正如馬扎蘭說的那樣。這腦瓜作了背叛之事,卻沒有讓人家對他的背叛付出報酬!不過,現在還能讓她為我付出代價嗎?」
卡諾爾聳了聳肩,用想詢問的動作輕蔑地作了回答。那個圓眼睛的人儘管聰明過人,也不甚理解他這個示意動作,只是驚奇地看著他。
「如果有人問我,」卡諾爾又想,「我不作回答,我有什麼好回答的呢?說我不愛馬扎蘭先生嗎?那麼就不該為他效力;說我不愛康貝夫人嗎?向王后和總理大臣又講不出服人的理由!可是法官是很有疑心的人。他們若進行審問,要你必須開口。在外省的一些監獄裡,用刑是很厲害的,他們會把我十分自傲的小膝蓋敲碎,他們會把我打傷之後,再讓老鼠和蟾蜍為我做伴。我將終生象瘸腿子孔蒂親王那樣,變得非常醜陋,這還算是陛下大發慈悲,對我作了蔽護,她是很少這樣做的。」
除了獄長、老鼠、蟾蜍、用刑角落,還有處理反叛分子的斷頭台,有吊死叛徒的木樁,有槍斃背叛分子殺人場。但是,這對於象卡諾爾這樣的美男子不算什麼。人們會理解壯美的死,但不會同情一個瘸腿的人。
他決心搞清楚,就向同路的人問這方面的問題。那個圓眼睛、鷹鼻子、面帶慍色的人,幾乎不願搭理犯人提的問題。然而,一張再平靜的臉也很難免有時會起皺紋,卡諾爾利用他想笑的那一瞬間,對這個下級騎兵軍官說:
「先生。」
「先生,」下級軍官回答。
「請原諒我打擾了你的思考。」
「沒什麼可原諒的,先生,我從來不思考。」
「哎呀!你天生一副好體質,先生。」
「因此我並不抱怨。」
「那好!不象我這樣,因為我很想抱怨。」
「抱怨什麼,先生?''
「抱怨你們抓了我,將我帶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不,先生,你是知道的,我們已經對你講過。」
「不錯,我們去聖喬治島,不是嗎,先生?」
「完全對。」
「你認為我在那裡會長呆嗎?」
「我不知道,先生,但是看你對我說話的方式,我想是要呆久的。」
「啊!啊!那裡很荒涼吧,聖喬治島?」
「你不了解這個要塞?」
「內部情形不知道,我從來沒進去過。」
「先生,那裡不很漂亮,除了地方長官的住宅很不錯以外,其他人住的都是寒磣的小房子。聽說這裡剛換了一個新的地方軍政長官。」
「你以為他們會審問我嗎?」
「這是慣例。」
「如果我不回答呢?」
「如果你不回答問題?」
「是的。」
「見鬼!在這種情況下,你知道,總是要問的。」
「一般的?」
「一般的或者特別重要的,這就看你被指控犯的是什麼罪了,先生?」
「可是,」卡諾爾說,「我怕被指控犯了妨害國家罪。」
「啊!在這種情況,你享受特殊的對待……10壺……」
「怎麼!10壺?」
「不錯。」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說你將得到10壺水。」
「這就是說,在聖喬治島水不夠用?」
「天哪!先生,你知道這地方就在加隆河上。」
「不錯,要用水伸手就是。幾桶水可裝滿10壺?」
「三桶,三桶半。」
「那麼,我會喝圓肚子的。」
「有一點。不過,如果你小心提防別驚了獄卒……」
「那又怎樣!」
「你會遇到很好的對待。」
「請講一下,看守會對我怎麼服務呢?」
「他會讓你喝油。」
「那麼油是一種特效藥?」
「靈丹妙藥!先生。」
「你這麼認為?」
「我根據經驗這麼說,我曾飲過。」
「你喝過?」
「對不起,我要說的是我看見過。同加斯科尼人經常說話,使我有時將「b」發成「v」,口音上的毛病。」
「那麼,你是說,」卡諾爾儘管在嚴肅的談話中,也禁不住想笑,「你是說你曾經看見……」
「是的,先生,我看見一個人輕易地喝了10壺水,因為他先喝了油。當然他的肚子象平時那樣脹起,但是,美美打上一槍,並不吝嗇地將他的肚脹泄下去,這是活動第二部分的重點。請牢記這幾個詞;加熱並不燃燒。」
「我明白,」卡諾爾說,「先生也許是劊子手?」
「不,先生,」對話者頗謙遜禮貌地否認。
「也許是助手?」
「不是,先生,只是好奇,僅僅是愛好者。」
「啊!啊!先生貴姓?」
「巴拉巴。」
「好姓氏,老姓氏,特別是在《聖經》中出現過。」
「在耶穌受難中,先生。」
「這正是我要說的,可是根據習質,我愛用另一種短語。」
「先生喜歡《聖經》。先生是胡格諾派的了。」
「不錯,但是,是一個很無知的胡格諾派人.你認為我差不多記了3000首聖詩?」
「實際上,這種人很少。」
「我記譜子倒更多些……在我的家裡,很多人不是被吊死,就是被燒死。」
「我希望這種命運不會落到先生頭上。」
「是的,今天人們寬容多了,他們會把我淹死,就這麼回事。」
巴拉巴笑了。
卡諾爾的心快活得顫抖,他爭取了一個獄卒。實際上,如果這個臨時看守變成他的日常看守的話,他很有運氣得到油的,於是他決定重提剛才放下的話題。
「巴拉巴先生,」他說.「我們不久就要分開呢,還是我有幸繼續由你看管?」
「先生,到聖喬治島後,我就得很遺憾地與你分手,我得返回我們的連隊。」
「很好,那麼,你是警務連的人?」
「不是,先生,是士兵連的。」
「是由總理大臣徵召的?」
「不,先生,是由科維尼亞上尉徵召的,就是他榮幸地將你逮捕的。」
「你們為國王效力?」
「我認為是的,先生。」
「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不相信?」
「在這個世界上,人們對什麼也不相信。」
「那麼,如果你在懷疑,為了讓你相信,你應該做一件事。」
「什麼事?」
「放我走。」
「不行,先生。」
「可是,我為你的幫忙付出可觀的報酬。」
「用什麼付。」
「用金錢,當然!」
「先生沒有錢。」
「怎麼!我沒錢!」
「沒有!''
卡諾爾連忙在身上尋找。
「我的錢夾的確不見了,」卡諾爾說,「誰拿走了我的錢夾?」
「我,先生,」巴拉巴恭敬地施禮道。
「為什麼要這樣?」
「為了使先生沒法賄賂我。」
卡諾爾以欽佩的目光驚奇地看了這個可敬的執達吏助手,他說出的理由不容人反駁,因此卡諾爾什麼也沒說。這樣一來,他們都不再說話了,旅途的結束部分又變得令人憂鬱起來,和剛開始時一樣。
9
當押送卡諾爾的一行人到達離聖喬治島最近的村子時,天已開始朦朦亮了。卡諾爾感覺到車子停了下來,他將頭伸出通風口,這是為自由人準備的換氣口,也很方便截擊犯人。這是一個美麗的小村子,圍繞著教堂有百十座房屋,座落在一個小山坡上,坡頂立著一個城堡,在清晨的藍天下映襯出若隱若現的姿容,陽光給建築物抹上一層淡淡的金色,並且驅散著象飄動著的輕紗似的霧氣。
這時,押送犯人的一行人登上了坡頭,車夫走下車,在車邊走著。
「我的朋友,」卡諾爾問,「你是此地人嗎?」
「是的,先生,我是利布恩人。」
「那麼,你大概熟悉這個村子,那座白房子是用來幹什麼的?那些迷人的茅草房呢?」
「先生,」農夫回答,「那座城堡是康貝家的產業,村莊是它的附屬建築物。」
卡諾爾身子猛一顫抖,臉色由深紅變得烏青。
「先生,巴拉巴的圓眼睛能看破一切,」他說,「你頭伸在窗口外不會受到傷害嗎?」
「不會……謝謝。」
卡諾爾又問那趕車的農夫:
「現在這產業屬於誰呢?」
「屬於康貝子爵夫人。」
「一個年輕的寡婦?」
「很美,很有錢。」
「因此追她的人很多。」
「那當然,豐厚的嫁妝費,人樣又美,還會少了追求者!」
「還有好名聲?」
「是的,不過,她積極支持對親王們的事。」
「的確,我也似乎聽人說過。」
「一個惡魔,先生,一個真正的惡魔!」
「一個天使!」卡諾爾內心說。他每想到子爵夫人都帶著愛情的衝動,「一個天使!」
然後,他大聲補充道:
「她有時也來這裡住幾天嗎?」
「很少,先生。但是,她過去曾在這裡住過很久。她丈夫就是在這裡撇下她的。她在這裡住的整個期間,對這一帶廣施恩惠。現在,據說她與謀反的親王們在一起。」
車子上坡後,又準備下坡,車夫作了個手勢,示意他返回到車轅上去。卡諾爾怕繼續問下去引起懷疑,便將頭從洞口縮進來,沉重的車子又開始按最快的速度,小跑起來。一刻鐘之後,押送卡諾爾的一行人停了下來。在這段時間內,卡諾爾一直在巴拉巴的目光監視之下,他陷入最憂鬱的思索之中。
「我們停在這裡吃早飯?」卡諾爾問。
「我們完全停下了,先生。我們到了。這就是聖喬治島。我們只需再過一條河。」
「這是真的,」卡諾爾心下嘀咕,「這麼近又這麼遠!」
「先生,有人朝我們走來了,」巴拉巴說,「請你準備下車。」卡諾爾的第二個看守,原來坐在車夫旁邊,現在站起來,走下地,用鑰匙去開上了鎖的車門。
卡諾爾把一直盯著白色小城堡的目光收回到將要變成他監禁之地的要塞上。他首先看到另一邊一條相當湍急河流的支流上有一隻渡船,渡船旁有一個8人哨所,還有一個執達吏。
哨所後面,立著要塞城堡的建築。
「好!」卡諾爾說,「我已經早是他們等待之人了,防範措施已經做好了。他們是我的新看守嗎?」他聲音很高地來問巴拉巴。
「我願意確切地回答先生,」巴拉巴說,「但是,說實在的,我一無所知。」
這時,站在城堡門口的哨兵重複了一下裡面發出的信號,那8名士兵和那個執達吏上了渡船,穿過加隆河,然後跳上岸,在這同一時刻,卡諾爾從擱腳板上走下來。
那個執達吏看見一個軍官,立即走出來,行了軍禮。「我榮幸地請問,您可是納瓦伊團上尉、卡諾爾男爵先生?」
「正是我本人,」卡諾爾對這人的禮貌態度感到驚奇,回答道。
執達吏立即向他手下人轉過身,命令扛起槍,用槍頭向卡諾爾指了指渡船。卡諾爾坐在船內,兩個護兵分別守在他兩旁。另外8名士兵與執達吏也隨後走上船。小船離開了河岸,卡諾爾向康貝家的城堡望了最後一眼,它很快就在地平線上消失了。
幾乎全島都建有內壕牆、壕溝外護牆、防禦工事的前沿地帶與堡壘等。一個小碉堡保存得狀態良好,俯瞰著整個其他工事。人們從一個拱形門走進去,門前總有一個哨兵走來走去。
「口令?」哨兵問道。
這一小隊人停下來,執達吏從他們之中走出,來到哨兵跟前,對他說了幾句話。
「拿起槍!」哨兵喊。
立即有20來個人從哨所里跑出來,匆匆在門外排成隊。
「來吧,先生,」執達吏對卡諾爾說。
鳴鼓致敬。
「這是什麼意思?」卡諾爾自問道。
他向堡壘走去,對周圍發生的這些事情一點也鬧不明白,因為這所有的準備工作象是給一個高級官員致敬的軍禮,而不是對一個犯人搞的防範措施。
這還不是全部。卡諾爾沒有注意到,在他走下囚車時,這地方總督的套間的一面窗子已經打開,一個軍官很專心地關注著渡船的行走和這裡的人對犯人與兩個看守的接待。這個軍官一見卡諾爾上了島,就迅速從高處走下來迎接。「啊!啊!」卡諾爾看見那人時說,「這是當地的指揮官來結識他的房客。」
「的確,」巴拉巴說,「先生,看來你不會象某些人那樣,被扔在前廳里一星期,讓你在那裡受煎熬。你立即就被登記進犯人花名冊了。」
「總算好一些,」卡諾爾說。
這時,那個軍官走近了。卡諾爾擺著一副高傲的姿態,保持一個受迫害人的尊嚴。
那軍官在離卡諾爾幾步遠時.摘掉了帽子。他問:「我是在榮幸同卡諾爾男爵先生講話嗎?」
「先生.」犯人回答,「我實在對你的禮貌態度感到窘迫。是的,我是卡諾爾男爵。現在、我請你以軍官對軍宮的禮貌對待我,並且盡你的可能,給我安排個不是最壞的房間。」
「先生,」那軍官回答,「住處是專門安排好的。不過,因為事先了解到你的愛好,在你的住處里做了一切可能的修繕。」
「對這種罕見的預防措施,我應該感謝誰呢?」卡諾爾微笑著問。
「國王,先生,他得做好一切要做的事。」
「當然,先生,當然。上帝要我特別在這種時候輕蔑國王;不過,我還是樂意知道一些情況。」
「如果你發布命令的話,先生,我由你支配。但是,我斗膽請你注意,駐軍等待你是為了與你見面。」
「要命!」卡諾爾咕噥道,「全體駐軍都出動,為了認識一個被關的囚徒,這在我看來,顯得太客氣了。」然後他提高聲音說,「是我要聽你們的命令,先生,我完全準備好了,跟隨你到你願意讓我去的地方。」
「請允許我在你前面,以示對你的敬重。」那個軍官說。卡諾爾很慶幸地跟著那軍官走,他尋思,自己算是遇到了好人。
「我以為你會擺脫一般性的問題,只有4壺水,」巴拉巴靠近卡諾爾說。
「更好!」卡諾爾說,「我的肚子還脹不到一半。」在進到城堡院裡後,卡諾爾發現一部分駐軍都拿著槍。那個引他來的軍官抽出劍,在他面前鞠了一躬。
「這麼多客套,我的上帝!」卡諾爾低聲說。
與此同時,旁邊一個拱門下鼓聲大作,卡諾爾扭回頭,見另一排士兵從這拱門下走出來,站在第一排士兵的後面。這時,那個軍官向卡諾爾獻出了兩把鑰匙。
「這是幹什麼?」男爵問,「你們幹什麼?」
「我們根據嚴格的禮節規定來完成習慣性的儀式。」
「可是,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卡諾爾很吃驚地問。
「當成卡諾爾男爵。」
「還有呢?」
「聖喬治島的總督。」
卡諾爾一陣眩暈,差一點倒在地上。
「等一會兒,」那個軍官說,「我榮幸地把購來的生活必需品給總督先生送來,這是我今天上午收到的,同時還有一封信,通知我們先生今日到達。」
卡諾爾看了看了巴拉巴,他的圓眼睛盯著卡諾爾,驚奇得說不出話來。
「那麼,」卡諾爾吃驚地說,「我就是聖喬治島的總督了?」
「是的,先生,」那個軍官回答,「陛下的這種選擇使我們感到很榮幸。」
「你肯定這事沒有錯誤?」卡諾爾問。
「先生,」那軍官回答,「請隨我去你的套間,你會看到你的委任狀。」
卡諾爾被他臆想不到的事情搞得發獃,一句話沒說,按軍官為他指的路開始行走,兩旁的鼓聲又響起來,士兵們揮動著武器歡迎,要塞的所有老百姓一片歡呼。卡諾爾臉色蒼白.心裡怦怦亂跳,向左右揮手致意,不斷以驚愕的眼睛詢問著巴拉巴:
卡諾爾終於走進了一個相當漂亮的客廳,他首先注意到,從客廳的窗口放眼望去,能看見康貝家的城堡,他看了看用很好形式書寫的委任狀,由王后簽名,並由埃珀農公爵簽署的任命。
卡諾爾看過這之後,雙腿完全支撐不住了,他驚呆地倒在一把扶手椅上。
然而,在所有號角、鼓聲、排槍聲等一系列喧嚷的軍禮歡迎儀式之後,特別是這種歡迎在卡諾爾身上產生的一陣驚奇之後,他想知道到底因為什麼王后要把這個職位委任給他。他的眼睛在盯著地板看了一會兒之後,終於抬了起來。他看到面前他原先的看守也象他那樣驚呆了,立即變成恭順的僕從。
「啊,是你呀,巴拉巴先生,」卡諾爾說。
「是我本人,總督先生。」
「對我解釋一下剛才發生的這些事,我很難不認為如在夢中!」
「我向你解釋,先生,當我對你講那個異乎尋常的問題,也就是8壺水的事時,我真相信給你的藥丸外裹了一層金箔。」
「那麼,你這是相信了?」
「我將你引到這裡也是不知內情,先生。」
「謝謝!」卡諾爾不由自主的顫慄了一下,「現在,你們對我發生的事有什麼定見嗎?」
「是的.先生。」
「那麼,就請給我講出來吧。」
「先生,是這樣的。王后後來明白了她交給你的使命是多麼艱難。她的盛怒過後,有些後悔了,因為從總體上講,你並不是個可憎的人,仁慈的陛下覺得她對你懲罰得太過分,需要給你一些補償。」
「不能接受,」卡諾爾說。
「不能接受,你這麼想?」
「至少難以置信。」
「難以置信?」
「是的。」
「在這種情況下,總督先生,我只剩下向你表示我恭順的致意了。你在聖喬治島會象個國王那樣幸福:有美酒、有原野中的野味,有每當漲潮時從波爾多發船帶來的鮮魚,還有島上的女人。先生,啊!這真令人驚嘆啊!」
「很好,我試圖按你的建議行事。拿上我批的條子,去找發餉官,讓他給你10個比斯托爾。既然你出於謹慎拿著我的錢,否則我會把這點錢親自交給你……」
「我做得很對,先生,」巴拉巴叫道,「因為如果你終於把我賄賂成的話,你就早跑了;如果你真地跑走了,那麼你自然就會失去現在到你手中的高位,那麼,我會永遠不安的。」
「很能說服人的道理,巴拉巴先生。我已經發現,你在邏輯推理方面是第一流的。你暫且拿著這張作為你雄辯證明的條子。正如你所知道的,古人形容某人雄辯,就說此人口吐金言。」
「先生,」巴拉巴又說,「我斗膽提請你注意,我認為沒必要去找發餉官領錢……」
「怎麼!你拒絕?」卡諾爾吃驚地叫道。
「不是拒絕,是上帝不讓我這麼做!多虧蒼天,我沒有這種虛榮心,但是我瞧見從放在你的壁爐台上的保險箱裡露出幾根帶子,使我認為這是些錢包帶。」
「你認識錢包帶,巴拉巴先生,」卡諾爾很驚奇地說,「因為實際上,在壁爐上是有一個內裝金錢的古陶器保險匣子,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彩釉。我們將要看看你的預料是否正確。」卡諾爾打開匣蓋,果真看見一個錢包,內有1000比斯托爾,還有一個紙條,上寫道:
送給聖喬治島總督先生的特殊小匣子。
「要命!」卡諾爾紅著臉說,「王后很會來事。」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金漢的遭遇。也許王后在遮簾後看到了英俊上尉令她著迷的臉,也許她出自溫情的考慮,要保護他……她想起卡諾爾是加斯科尼人。
不幸的是王后那時比白金漢先生的時代早了20多年。不管怎樣,也不管這錢包來自於誰,卡諾爾還是從裡面拿出了10個比斯托爾,交給了巴拉巴,後者再三行最恭敬的屈膝禮。
10
巴拉巴走了出去,卡諾爾叫來那個軍官,請他領路再看看島上的各個地方。
軍官立即按他的命令辦。
在門口,卡諾爾發現由城堡另幾個主要人物組成的類似於參謀部的人,他們領著他走,同他交談,解釋當地的各種資源。他看了碉堡和前沿空地,看了半月堡、掩蔽所、地窖與糧倉。最後在上午11點光景,他參觀完回來了,跟隨他的人散去,他與最初見到的那個軍官在一起。
「現在」軍官神秘地走近他說,「總督先生,只剩下一套房間和一個要見的人。」
「他願意嗎?」卡諾爾問。
「這人的套間在那兒,」軍官指著卡諾爾的確尚未打開過的一個門說。
「啊!房子在哪兒?」卡諾爾問。
「是的。」
「人也在那兒?」
「是的。」
「很好。不過對不起,我很累,日夜奔波,今天上午頭還不舒服,請你給我解釋得更清楚一些。」
「好的!總督先生,」軍官文雅地微笑道,「那套房子,……」
「講那個人……」卡諾爾又說。
「等你的人在那兒,你現在明白了吧?」
卡諾爾點了點頭,似乎走出了抽象的夢境。他說:「對,對,很好!我能去那裡嗎?」
「當然能,因為有人正在那裡等你。」
「那麼走吧!」卡諾爾說。
卡諾爾覺得心快要跳出來了,什麼也看不見了,又恐懼,又渴望.快要發瘋了。他推開第二道門,看見遮簾後笑容滿面、容光煥發的娜農。她大叫一聲,好象故意嚇他,跑過來摟住他的脖子。
卡諾爾立在那裡沒動,雙臂下垂著,眼睛沒有表情。「是你!」他結結巴巴地說。
「是我!」她說著,笑得更起勁,吻得更瘋狂。
她過去的過失浮現在卡諾爾的腦際,此時此刻,這位忠實的朋友的友情使卡諾爾又內疚,又感激。
「啊!」他說,「那麼是你救了我,在我喪失理智,自暴自棄的時候,你關注著我,你是我的監護天使。」
「不要說我是你的天使,因為我是個魔鬼,」娜農說,「不過,我只在關鍵時刻出現,承認這一點吧。」
「你說得有理,我親愛的朋友,因為實際上,我認為你是在斷頭台上把我救下來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啊!這種事,男爵,你那麼精明,那麼敏銳,怎麼會上親王夫人小計謀的當呢?」
卡諾爾漲得滿臉通紅,可是娜農卻佯裝對他的窘迫一點也沒看出來。
「我確實不知道,」卡諾爾說,「我自己也不明白。」
「哦,這是因為她們太狡猾。啊!先生們,你們想對女人們開戰!我聽到什麼了?聽說讓你見的不是年輕的親王夫人,而是取代她位置的一個伴婦,一個貼身女僕,一個冒充侍衛長的窩襄廢……怎麼這樣?」
卡諾爾感到熱血從顫抖的手指直升到腦門蓋。「我以為看見了親王夫人,」他說,「我不認識她。」
「那麼你見到的女人是誰?」
「一個陪伴親王夫人的貴夫人,我想。」
「啊!可憐的小伙子,這是馬扎蘭那東西的錯,給人交待一種如此艱難的使命,也不給一張畫像。如果你手中有或者只是看過親王夫人的畫像,你肯定能將她認出來。你知道嗎,這個可怕的馬扎蘭,藉口你背叛了國王,想把你打入地牢?」
「我猜到了。」
「但是我說話了:將他扔給娜農吧。你說我做得對嗎?」卡諾爾在想著子爵夫人。儘管他胸口仍戴著子爵夫人的小畫像,但是他不能珍存這種美意和這種最美麗眼睛所閃出的光芒。他低下頭,將嘴唇印在娜農伸給他的美麗的手上。「你這是到這裡來等我?」
「我本來到巴黎找你要把你帶到這裡。我給你帶來了你的任命書。我也覺得分別太久了。埃珀農公爵一個人成為我單調生活的負擔。我打聽到了你的沮喪處境。順便說一句,我忘記對你說了,你是我的兄長,你知道。」
「我在看你的信時已猜出來了。」
「肯定有人出賣了我們―我寫給你的信落入了壞人的手裡。公爵憤怒地到來,我說出了你的名字,承認是我的兄長,可憐的卡諾爾,我們現在由最合法的聯盟保護著,你該結婚了,我可憐的朋友。」
卡諾爾被這女人令人無法相信的衝動捲走了。吻了她那白皙的手後,又吻她的黑眼睛……康貝夫人的影子模糊了,不翼而飛了。
「從那時起,」娜農繼續說,「我一切都預料到了,一切都決定下來,我使埃珀農公爵變成你的保護人,或者確切地說,變成你的朋友。我使馬扎蘭熄滅了怒火。最後我選擇聖喬治島作為隱蔽所,因為你是知道的,我的朋友,他們總想粗暴地對待我。世上只有你還對我有一點愛,我親愛的卡諾爾。喂,對我說你愛我!」
令人著迷的美人魚伸開手臂樓住卡諾爾的脖子,用熱情的目光盯著卡諾爾的眼睛,好象要從他的眼神中尋找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卡諾爾感到被娜農窺視的心不能對她如此忠誠無動於衷。一種秘密的預感告訴他,在娜農的愛情中還有別的什麼東西,那就是仁慈,她不僅愛他,而且還原諒他。
卡諾爾點了點頭,回答了娜農的提問,因為他不敢用嘴說出來他愛她,儘管他內心深處記憶都在竭力證實這一點。「我於是選擇了聖喬治島,」她又說,「為了把我的錢、我的寶石和我本人都置於安全的地方,除了愛我的男人,什麼其他男人能保護我的生命呢?除了我的主人外,什麼樣的其他男人能為我保存我的財寶嗎?一切都在你的手中,親愛的朋友,我的生命和財富。請你對這一切小心保存好嗎?你會是忠實的朋友和忠誠的衛士嗎?」
這時,院子裡響起的吹號聲,震動著卡諾爾的心,他面前的愛情最神聖。離他百步之遙,戰爭威脅著人;這是令人火熱、令人神往的戰爭。
「哦!是的,娜農,」他叫道,「你的人身和財產在我身邊是安全的。我向你發誓,我將為你出生入死。」
「謝謝,」她說,「我高貴的騎士,我也相信你的勇氣與仁慈。唉!」她笑著補充道,「我也願意相信你的愛!」
「哦!」卡諾爾低聲說,「請放心……」
「好,好,」娜農說,「愛情不是誓言的,而是行動;用你將要做的事,先生,向我證明你的愛情。」
娜農用最溫柔的手臂摟住卡諾爾的脖子,將頭俯向年輕小伙怦怦跳動的胸膛。
「現在,應該讓他忘記……」她想,「而且他會忘記的。」
11
卡諾爾在若爾內當著康貝夫人的面被捕的當天,她就與蓬佩一起動身去找親王夫人去了,這是為了履行諾言。蓬佩這個最合格的侍從首先想到試圖向女主人證明,科維尼亞那伙人之所以對美麗的女主人沒要一點贖金,沒對她動粗,那是因為他態度堅決,因為他有戰爭的經驗,因此使她沾了光。實際上康貝夫人是不容易相信蓬佩的話的,她當時注意到,在近一小時的時間內,完全不見他露面;但是蓬佩卻解釋道,在這段時間內,他一直藏在走廊里,他在那裡藉助於一個梯子,為子爵夫人逃跑做準備工作;可是,他必須同兩個狂妄的士兵對著幹,爭論該誰擁有這個梯子;可以想像到,他這樣做,需要多大勇氣。
這場談話很自然導致蓬佩是那個時代軍人們的光榮,他頑強同敵人拼搏,正如在蒙多班圍城戰和科比戰役中已得到證明的那樣,但是他對女同胞又是那樣親切和講究禮貌,應該說,這種品質當時的軍人是望塵莫及的。
事實是,不用猜測,蓬佩剛剛逃脫一起很大的危險,即被徵募的危險。因為他平時走路總是兩眼放光,胸挺得完全是軍人式的,而且很象南羅德的架勢,這首先讓科維尼亞看在眼裡;但是由於後來事情的出現,使這位上尉改變了主意;由於他從娜農手中得到了200比斯托爾,他就只去管卡諾爾男爵的事了;由於這種符合哲理的思考,認為嫉妒是愛情中最出色的情感流露,而且若在路途之中有了嫉妒之心,就應該加深這種嫉妒,因此娜農的親愛兄長就不在乎蓬佩了,並且讓康貝夫人繼續趕路往波爾多去了;實際上,在娜農看來,波爾多離卡諾爾還太近,她想讓子爵夫人去秘魯,去印度,去格陵蘭。另一方面,當娜農想到,從今往後,她獨自在城堡的高牆之內擁有她親愛的卡諾爾,這些優良的工事,國王士兵難於接近的堡壘,封鎖住了置身於反叛營壘中的康貝夫人;娜農想到這裡滿心歡喜,這是人世上只有孩子和情人們才能有的。我們已經看到這場好夢是怎樣變為現實的,我們已經看到卡諾爾和娜農怎樣在聖喬治島上重逢的。
因此,從康貝夫人那方看,她憂鬱地在路上走著,身體不停地發抖。蓬佩儘管吹噓得很厲害,但是仍然很難讓女主人放心。當他們從若爾內上路時,天將傍晚。她在一條路上橫穿時,看見一隊不少的騎馬人,仍是十分恐懼。
這是那些參加過拉羅謝富科公爵葬禮後回來的貴族們;這次葬禮搞得很有聲勢,藉口向他父親表示適當的敬意,馬爾西亞克先生有意將喪事大肆操辦,從法國各地,特別是從比卡底引來所有貴族,他們一般都憎惡馬扎蘭,對謀反親王們表示同情。但是有一件奇怪的事令康貝夫人,尤其是令蓬佩很注目:這就是在這些騎馬的人中,有些人斜吊著手臂,另一些人將包紮過的傷腿搭拉在馬蹬上;有的前額還纏著繃帶,血流不止;只有就近看,才能在這些十分狼狽的先生中認出,他們有些人在尚蒂利園林中狩獵時,曾是追逐黃鹿的敏捷而出色的獵人。
可是,因為害怕,人的眼睛反而炯炯有神。蓬佩和康貝夫人在這些纏著血淋淋繃帶的人中認出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哦!夫人,」蓬佩說,「這真是一次選錯了道路的埋葬。應該讓這些貴族大部分都墜落馬下,請看他們多麼大傷元氣。」
「這正是我看到的東西,」康貝夫人說。
「這讓我想起從科比回來時的情景,」蓬佩自豪地說,「可是這一次,我不在這些勇敢人之中。」
「不過,」克萊爾有點不安,她看到這樁事情所呈現出的悲慘樣子,就問道,「這些人難道沒有一個頭目指揮嗎?他們沒有指揮官?那個指揮官被殺了,怎麼沒看到?好好看看!」
「夫人,」蓬佩自豪地坐在馬上回答,「在受指揮的人中要找指揮官是最容易不過的事了。平時,在騎兵連里,軍官和副官走在隊伍的中間;在作戰時,軍官走在後面,或者在隊伍的側翼。往我指的那些地方看,你自己就可以判斷出來了。」
「我什麼也沒看到,蓬佩;但是,好象有人跟蹤我們,看看我們背後……」
「嗯,嗯!不,夫人,」蓬佩咳了一下說,但是並沒回頭,怕看見後面真地有人跟著。「不,沒有人;可是,等等指揮者。不是那個帽子插紅色羽毛的人嗎?……不……那把鍍金的劍……不……那匹花斑的白馬,與蒂雷納先生的那匹馬相似?不。這就奇怪了;然而,沒有危險,指揮人會讓人看到的呀;這時不象是在科比……」
「你搞錯了,蓬佩先生,」可憐的侍從後面響起了刺耳的嘲笑聲音,使蓬佩嚇得差點墜下馬,「你錯了,這比科比更糟。」克萊爾連忙扭回頭,看見離她兩步遠處有個騎馬的人,中等身材,樣子令人同情,他正用狐狸般的明亮小眼睛看著她。他一頭厚厚的黑髮,嘴唇扁平地緊閉著,哆嗦著,臉色蒼白,前額憂鬱地皺著。這個騎馬人白天讓人看見感到悲哀,夜裡人們看見也許會感到恐懼。
「馬爾西亞克親王先生!」克萊爾很激動地叫道,「啊!歡迎你,先生。」
「應該說德·拉羅謝富科公爵先生,夫人。因為現在我父親已經故去,我襲了他的爵位,我今後的行為好也罷,壞也罷,都將寫在這個爵位名諱之下了。」
「你從哪兒回來?」克萊爾猶豫地問。
「我們被打敗了,夫人。」
「被打敗了,天哪!你們!」
「我對你說,我們被打敗了,夫人,因為我不愛假充好漢,因為我對人對己均講實話;否則,我可以吹噓我們凱旋而歸;但是,實際上我們被打敗了,因為我們守衛索默爾的計劃失敗了。我們到得太晚;我們失去了雅爾澤剛交出來的這個戰略要地。今後,假如親王夫人象以往那樣事隨人願,能守著波爾多的話,戰爭將集中在居耶納省。」
「可是,先生,」克萊爾問,「如果索默爾是輕而易舉投降的,那麼我們看見貴族人士們傷亡慘重,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因為,」拉羅謝富科不無自豪地說,「我們這支部隊遭遇上了國王的隊伍。」儘管他有很強的自制力,也難以掩飾自豪的感情。
「雙方交火了?」康貝夫人急忙問道。
「啊!上帝,是的,夫人。」
「這樣,」子爵夫人低聲說,「法國的最高貴血液由法國人使之灑出來!是你,公爵先生,做出了榜樣!」
「是我,夫人。」
「你,如此沉著,如此冷靜,如此明智!」
「當人們為一個不義的黨派而反對我時,有時由於我對真理充滿著激情,我就變得很不明智。」
「你至少沒有受傷吧?」
「是的。我這次比其他士兵更幸運,而且比在巴黎要好。我當時甚至認為從內戰中得到了相當多的東西,回來後不再同它算帳了,可是我搞錯了。你要怎麼著?人們在定計劃時總是不考慮感情,生活中唯一的真正建築師,只有感情要把人完全壓倒時,才會來改革他的建築。」
康貝夫人微笑了。她記得拉羅謝富科先生曾經說過,為了隆格維爾夫人的一雙美麗眼睛,他為諸親王們作戰了,他為上帝而戰了。
公爵注意到了子爵夫人的微笑,但並沒有給她留下足夠的時間。
「但是你,夫人,」他繼續說,「讓我對你表示恭維;因為實際上,你是英勇的榜樣。」
「這從何說起呢?」
「怎麼?孤身出來,只帶一個侍從,象一個克洛蘭德女人或一個布拉達芒特女人!哦!順便說一句,我聽說你在尚蒂利的迷人行為。人家告訴我,你出色地耍弄了那個可憐的為國王辦事的軍官……輕而易舉獲勝,不是嗎?」公爵以那種意味深長的微笑與目光補充道。
「怎麼這樣?」克萊爾十分激動地說。
「我說輕而易舉,」公爵繼續說,「因為他在與你武力相同時是不會爭鬥的。然而,在人們對這件奇事的講述中,有一個情節給我的印象頗深……」
公爵的小眼睛帶著最強烈的情感盯著子爵夫人。對於康貝夫人說,已經沒有體面的退路了。因此她準備進行力所能及的自衛。
「請講,公爵先生,」她說,「使你震驚的事情是什麼呢?」
「是你的極端精明,夫人,來演這種滑稽的小角色。實際上,如果我相信人們對我講過的話,那麼,那個軍官以前曾見過你的侍從和你本人了,我在想。」
最後這幾句話,雖然講得頗為巧妙,但這是足智多謀人的本領,並沒有使康貝夫人產生強烈的反應。
「先生,你是說,他曾見過我?」
「請等一下,夫人,要知道,不是我這麼說,而是那個沒有確指的人,就稱為『人們』吧,而且,在他的威嚴下,上至王公貴族,下至一般平民,都得臣服。」
「他在什麼地方見過我呢?」
「人們說是在從布利恩到尚蒂利的路上,在一個稱作若爾內的村鎮裡,不過,見面時間不長,那個軍官得到了埃珀農公爵的命令,即刻動身往芒特去了。」
「可是,如果這位貴族人士見過我,公爵先生,他怎麼會不把我認出來呢?」
「啊!我剛才對你說的那個絕妙的『人們』,對一切都作了回答,他說沒認出來是有可能的,因為會見是在黑暗中進行的。」
「這一次,公爵先生,」子爵夫人內心怦怦地跳著說,「我的確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哦,」公爵假裝純真地說,「我聽到的情況也許有錯誤;再說,一會兒的見面又算得什麼呢?……的確,夫人,」公爵優雅地補充道,「你的措辭與容顏都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哪怕會面僅僅有一會兒時間。」
「但是,事情是不可能的,」子爵夫人又說,「既然你自己說,會面是在黑暗中進行的。」
「不錯,你迴避得很巧妙,夫人。那麼是我搞錯了,除非在這次會見之前.這個年輕人己經對你注意了。於是若爾內的奇遇就不真正是一次相會了……」
「那是什麼呢?」克萊爾回答,「注意你說的話,公爵先生。」
「因此,你看,我不再說了,我親愛的,法語十分貧乏,竟找不出一個詞來表達我的思想。正如義大利人所說,這是……一次oppuntamento,正如英國人所說,是一次assignation(幽會)。」
「可是,如果我弄錯的話,公爵先生,」克萊爾說,「這兩個詞譯成法語,都是『約會』之意嗎?」
「哦,」公爵說,「這真是我用兩種外國語講的蠢話,我恰恰遇到了一個能聽懂這兩種語言的人!夫人,請原諒我;好象義大利語與英語也的確象法語那樣貧乏。」
克萊爾用左手揉了揉心口,想出氣舒暢一點,因為她覺得胸悶。她腦子裡出現一件總讓她猜想的事:這就是拉羅謝富科先生為了她才在思想上,至少是在感情上,才對隆格維爾夫人不忠的;他之所以這樣說,正是嫉妒的情感讓他不得不說。實際上,在兩年之前,這位馬爾西亞克親王就曾對她大獻殷勤,此人性格陰險,總是猶豫不決,而且怕這怕那,使他若不能成為最為感激的朋友,就會使自己變成最懷恨的敵人。因此,子爵夫人很不想得罪這個男人,不想損害公事和最親密的關係。「你知道嗎,公爵先生,」她說,「你是一個可貴的人,特別是在我們目前所處的情況下;而自鳴得意的馬扎蘭先生沒有一件事比你治理的好。」
「如果我什麼也不知道,夫人,」拉羅謝富科公爵先生說,「但我太象這位親愛的總理大臣了,我沒有任何理由同他作戰。因此,我儘量要弄清一切。」
「甚至對你同盟者的秘密,如果你的這些女盟友真有秘密的話?」
「你剛剛說出了一個令人很刺耳的詞:女人的秘密。這次旅遊和這次相會也是一種秘密嗎?」
「我們互相明白了,公爵先生,因為你只有一半道理。見面是一種奇遇。那次旅行是個秘密,甚至是一個女人的秘密,因為實際上這次外出只有我和親王夫人知道。」
公爵微笑了。這種得體的自衛更刺激了他的敏銳觀察力。「勒內是知道的,」他說,「里雄也知道,圖維爾夫人同樣,甚至那個康貝子爵也知道―我不認識他,我第一次聽人講起他……的確,後者作為你的兄弟,你會對我講,秘密不出家庭。」
克萊爾為了不激怒公爵,她看見他已經開始皺眉了,便哈哈笑起來。
「你知道一樁事嗎,公爵?」她問。
「不知道,講給我聽聽;如果這是秘密的話,我保證象你一樣謹慎,只講給我的參謀部。」
「那好!說話算數;我不求別的,儘管我這樣做冒著成為得罪親王夫人的危險,讓親王夫人憤恨不是好事。」
公爵的臉有點發紅了。
「那麼!哪樁秘密呢?」他說。
「在那次派我出來的旅行中,你知道親王夫人為我指定的陪同是誰嗎?」
「不知道。」
「正是你本人。」
「的確,我記起親王夫人曾讓人問我是不是可以護送一個從利布恩到巴黎去的人。」
「你拒絕了。」
「我回布瓦圖辦件緊事。」
「是的,你要接待隆格維爾夫人派來的信使。」拉羅謝富科匆匆把子爵夫人看了一眼,好象在她的話沒消失之前,探探她的心底,他靠近她問:
「你這是責怪我嗎?」
「不是。你的心放在這地方是放對了,公爵先生,你應該得到的不是責怪,而是恭維。」
「啊!」公爵不由自主地嘆息道,「但願我能陪你旅行!」
「為什麼這樣?」
「因為我沒去索默爾,」公爵以已有答案的語氣回答,不過他不敢、或者不願說出來。
「是里雄將一切全告訴給了他,」克萊爾心裡想。
「可是,還有,」公爵又說,「我不抱怨個人的不幸,因為這不幸換來了大家的幸福。」
「你要說的是什麼,公爵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要說的是,如果我那次陪你一起旅行,你就不會碰到那位軍官,顯然上帝想保護我們的事業,又讓馬扎蘭派這個軍官到尚蒂利。」
「啊!公爵先生,」克萊爾因突然想到新近的痛苦事情,用窒息的聲音說,「不要取笑這個不幸的軍官。」
「為什麼?他是個神聖的人?」
「現在可以這麼說了,因為巨大的不幸對高尚的人來說,會有它們的加冕,就象讓他們高升那樣。這個軍官也許現在已經死了,先生,他為他的錯誤,或者說為他一生的忠誠付出了代價。」
「死於愛情吧?」公爵問。
「讓我們講話嚴肅些,先生。你很清楚,我若把心交給某個人的話,決不會是在大路上碰到的人。我對你說,這個不幸人的今天甚至在馬扎蘭先生的命令下被逮捕了。」
「被捕?」公爵說,「你怎麼會知道這事?又是碰上面了。」
「哦:我的上帝!是的。我經過若爾內……你認識若爾內這個村子嗎?」
「完全熟悉。在那裡,肩上挨過一劍……你從若爾內經過;然後,是不是在這同一個村子裡,講法可靠嗎?」
「先把講法放在一邊,公爵先生,」克萊爾漲紅臉回答,「正如我對你說的,我從若爾內經過,突然看見一支隊伍逮捕並帶走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他。」
「他,你這樣說?啊!要注意,夫人,你曾說:他!」
「他,那個軍官。我的上帝!公爵先生,你多麼深不可測!把你的精明扔在一邊吧,如果你對這個不幸的人有點憐憫的話……」
「憐憫,我!」公爵叫道,「咳!夫人,難道我有時間憐憫那些我不認識的人嘛?……」
克萊爾偷偷看了看拉羅謝富科蒼白的臉和被冷笑扭動的痙攣薄嘴唇,她不由自主地戰慄了一下。
「夫人,」公爵又說,「我本想榮幸地多送你一程,可是我得在蒙特龍駐防,請原諒我得離開你。20個貴族士兵比我更幸福地護送你見到親王夫人為止,請你轉致我對她的敬意。」
「你不去波爾多?」克萊爾問。
「現在不去,我到蒂雷納去找布庸先生。我們對在這次戰爭中不會是將軍的人鬥爭得很客氣;我有好些事要做,但我想獲勝,並且一直是中尉。」
說完這話,公爵客套地對子爵夫人施禮,並且以緩慢的步子走上他的騎兵部隊走過的路。
克萊爾眼望著他走遠,低聲說:
「他的憐憫!我啟示了他的憐憫心!他說了這句話:他沒有時間憐憫。」
她看見一隊騎馬人向她這裡走來,其餘的人進入了附近的一個樹林中。後面,這20來個騎馬人沉思地緩行,韁繩搭在馬脖子上。一個目光不自然、雙手雪白的男人,後來在他的回憶錄的開頭,寫下了這段倫理學家頗感奇怪的話:
「我認為,應該僅限於用感情來加以證明,而不要產生感情。在一個靈魂高尚者的心裡,這是一種對什麼都無益的感情,它只能削弱應該獻給人民的心,它從來不能理智行事,使人只根據情感需要行事。」
兩天之後,康貝夫人來到了親王夫人的身邊。
12
康貝夫人有好多次心不由已地想到發生的事,也象拉羅謝富科先生那樣忿恨。但是她看到自己年輕、美麗、富有、受寵,她不明白,這種假設存在的忿恨會影響她的生活。然而,當康貝夫人清楚地知道他曾經擔心她到了說出他所知道一切的地步,於是她就在親王夫人面前先發制人。「夫人」,康貝夫人在回答親王夫人的誇讚時說,「別太誇我這一次採取的所謂巧妙手段了,因為有些人認為,上我們當的軍宮知道對真假孔代親王夫人怎麼對待。」
但是,因為這種假設使親王夫人在執行這條計謀時所表現出來的能耐,因此她自然什麼也不想相信。
「對,對,我親愛的克萊爾,」親王夫人回答,「不錯,我明白:因為今天我們的那位貴人知道我們曾騙了他,所以他想裝裝樣子,說優待了我們;不幸的是,等到為此事而失寵,做起來已經有點晚了。不過,順便提提,你說在路上碰見了拉羅謝富科先生?」
「是的,夫人。」
「他對你又說什麼了?」
「他去蒂雷納同布庸先生商量事情。」
「是的,他們之間有鬥爭,我很清楚。表面上拒絕這種榮譽,而實際上兩個人都很想統帥我們的軍隊。當我要搞和平時.反抗就越是害怕的東西,他就越是得為走回頭路而付出高昂代價。但是,我有一份圖維爾夫人的計劃,要讓他們贊同。」
「哦!哦!」子爵夫人聽到這個姓氏微笑著說,「那麼,殿下同她平時的女參謀和解了?」
「完全應該這樣。她跟我們在蒙特龍會合,帶來了她的一卷子紙,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叫勒內和我笑死。」親王夫人接著說:「圖維爾夫人還說,『雖然殿下對這些設想、這些辛勞思考成果毫不重視,可是,我對大聯盟帶來了我的貢獻……」
「這豈不是一個真正的講演嗎?」
「分三個部分。」
「殿下對此作了回答?」
「沒有,我讓勒內講話。『夫人』,他說,『我們從來都沒懷疑過你的熱情,更沒有懷疑過你的智慧,這對我們都是十分寶貴的。我們感到惋惜,親王夫人和我,每天……』總之,他還對她講了不少讓她著迷的好話,最後她把她的計劃交了出來。」
「是什麼?」
「她要任命的統帥既不是布庸先生,也不是拉羅謝富科先生,而是蒂雷納先生。」
「哦!」克萊爾說,「可是,這一次好象女顧問顧問得很不錯,勒內先生,你說什麼?」
「我說子爵夫人言之有理,她為我們的慎重考慮帶來了又一條好的意見。」勒內恰在這時拿著一捲紙進來,象圖維爾夫人那樣鄭重其事的樣子,回答道:「可惜蒂雷納先生無法離開北方軍隊,而我們的計劃想讓他在馬扎蘭與王后向波爾多進軍時,去向巴黎進軍。」
「你會注意到,我親愛的朋友,勒內是會辦難事的人。因此我們的統帥既不是布庸先生,也不是拉羅謝富科先生和蒂雷納先生,我們的統帥就是勒內!閣下是什麼意見?這算是宣告嗎?」
「是的,夫人。」
「圖維爾夫人的宣布,當然。」
「絕對這樣,夫人。只是要作某些必要的文字修改.使館文體,你知道……」
「好,好!」親王夫人笑道,「我們不注重文字,只要有思想,這是必需的。」
「思想是有的,夫人。」
「而布庸先生,他在什麼地方簽字呢?」
「在拉羅謝富科先生簽字那一行里。」
「可並沒有對我說明拉羅謝富科先生在什麼地方簽字。」
「拉羅謝富科先生簽在昂格伊安公爵先生的下面。」
「昂格伊安公爵不應該在這樣的文件簽名。一個孩子!要想到這個,勒內。」
「我想到了,夫人。國王死了,王子就來繼承,將來某一天,他……為什麼他不能象王子將來成為法國主人那樣而成為孔代家的主人呢?」
「可是,拉羅謝富科先生會說什麼呢?布庸先生會說什麼呢?」
「前者已經說了,夫人,而且說完後就走了。後者在事情做出後就會知道,因此說他想說的話,對我們沒什麼要緊。」
「這就是在你面前所表現出的對事業的冷漠態度嗎,克萊爾?」
「將冷漠拋在一邊,夫人,」勒內說,「在我們對拉梅勒雷元帥打出第一批炮彈時,冷漠就會熱起來。這些先生希望打仗,那好.就讓他們打吧。」
「小心不要太惹他們不滿意,勒內,」親王夫人說,「我們只有他們……」
「他們只要你的名聲;他們儘量為他們自己打仗,你將會看到他們能堅持多久。俗話說,有來有往,半斤八兩。」圖維爾夫人剛剛走進來,滿面春色,但顧問最後的幾句話使她隨後略顯擔憂的神色加重了。
她匆匆向前走一步說:
「我向殿下提出的計劃不幸遭到了勒內先生的非議?」
「恰恰相反,夫人,」勒內施禮道,「我細心地保留了你計劃的大部分內容,不過,公告的簽署人不是布庸公爵,也不是拉羅謝富科公爵,而是昂格伊安公爵大人,上述先生的名字列在小親王的名字之後。」
「你這樣做是會使小親王的名譽受到影響的,先生。」
「連累到他,這太好不過了,夫人,因為我們打仗就是為了他。」
「可是,波爾多人愛布庸公爵,喜歡拉羅謝富科公爵,他們甚至不認識昂格伊安公爵。」
「你錯了,」勒內說著象平時那樣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紙上的內容總是出乎她的預料,「因為這有一封波爾多議長寫來的信.他在信中求我能讓小王子簽署公告.」
「唉!你要蔑視議會,勒內,」親王夫人說,「如果我們落入議會之手,就沒必要擺脫王后與馬扎蘭的專權了。」
「殿下願進波爾多嗎?」勒內問。
「當然願意。」
「那好!這就是進與不進的條件。他們不發一彈只是為了讓昂格伊公爵進城,而不是為了其他人。」
圖維爾夫人咬起了嘴唇。
「那麼.」親王夫人說,「你讓我們從尚蒂利逃出來,讓我們走150法裡,只是要讓我們遭受波爾多人的侮辱嗎?」
「夫人.你認為的侮辱,實際上則是敬意。實際上,他們要接待的是孔代親王夫人,而不是別的任何人,這是多麼大的奉承啊!」
「那麼,波爾多人甚至連那兩位公爵也不接待了?」
「他們只接待殿下。」
「我一個人能有什麼用呢?」
「咳!老天爺,你只管進城,然後,在進城時,讓城門大開,其他人就跟著你進去了。」
「我不能離開他們。」
「這是我的看法,半月後就是議會說了算了。波爾多不歡迎你的軍隊,因為他們害怕,半月後就會自我號召進行自衛,這樣,你就會雙倍提高威望,波爾多人就會加倍要做你所要求的東西。因此,請你放心,他們每個人都會為你情願去死。」
「那麼,波爾多受到威脅了?」圖維爾夫人問。
「很受威脅,」勒內回答,「這就是為什麼要趕緊占領那裡。只要我們不到那裡,波爾多就會名譽不受損傷地拒絕為我們打開城門。一旦我們到了那裡,波爾多要把我們趕出去,就會名譽掃地了.」
「請講是誰威脅著波爾多?」
「國王、王后、馬扎蘭先生……正在招募的皇家部隊。我們的敵人占領了聖喬治島,那裡離波爾多只有3法里。該島剛剛得到了加強,補充了給養,新派了一名總督。波爾多人將打算占領該島,那自然要打仗,因此,他們就得與國王最精良的軍隊交鋒。他們就象想模仿軍人的平民那樣,大傷元氣,就會大聲叫嚷求助於布庸公爵和拉羅謝富科公爵。於是,夫人,是你將這兩個公爵掌握在手中,成為你同議會對話的條件……」
「可是,在波爾多尚沒有遭受一次讓他們灰心的失望之前,最好我們生法先把這個總督爭取過來」
「如果你在波爾多,即使果真失敗了,你也沒什麼可怕的……至於爭取總督之事,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為什麼?」
「因為這個總督是殿下的仇敵。」
「我個人的仇敵?」
「是的。」
「這種敵意從何而來?」
「他永遠也不會原諒殿下在尚蒂利捉弄他,使他成為犧牲品……哦!馬扎蘭先生並不象你想的那樣笨,夫人,儘管我拚命對你一再說相反的意見,可你聽不進去。現在證據來了。他被安置在聖喬治島,也就是說,全國最好的陣地,你猜他是誰?」
「我已經對你說過,我完全不知道這會是什麼人。」
「那好,就是你多次嘲笑的那個人,他出於不可思議的笨拙,居然讓殿下從尚蒂利逃走了……」
「卡諾爾先生,」克萊爾叫道。
「是的。」
「聖喬治島總督卡諾爾先生。」
「正是他本人。」
「不可能!』我親眼看見他在我面前被捕……」
「這是真的。可是,他無疑受到重要保護。他的失寵反而變成得寵了。」
「而你,還以為他已經死了,我可憐的克萊爾,」親王夫人笑道.
「你很肯定,先生?'』克萊爾愣愣地問。
勒內象平時那樣將手伸進他那個絕妙口袋中,取出一張紙說:
「這是里雄寫來的一封信,詳談了新總督的安置,並向我表示殿下沒將他安置在聖喬治島,頗感遺憾。」
「親王夫人,把里雄先生安置在聖喬治島!」圖維爾夫人得意地笑道,「我們可以取代陛下,具有任命總督的權力!」
「我們擁有一份,夫人,」勒內回答,「這就可以了。」
「一份什麼?」
圖維爾夫人看見勒內又要伸手去掏口袋,渾身戰慄了一下。
「埃珀農公爵先生的空白證書,」親王夫人大聲說,「真的,我倒是忘記了。」
「唉!那是什麼東西?」圖維爾夫人厭惡地說,「一個破紙頭,不是別的。」
「這個紙頭,夫人,」勒內說,「就是我們所需要的任命,以此來抵消他們的任命。是喬治島的平衡力量,總之.是我們的指望.是多爾多涅河上的某個戰略要地,就象聖喬治島是加隆河上的戰略要地那樣。」
「你肯定,」這5分鐘以來,克萊爾什麼也沒聽見,她仍停留在勒內說出的被裡雄證實的那個消息上,她說,「你肯定,先生,真正是同一個卡諾爾先生,先在若爾內被捕,現在又作了聖喬治島的總督嗎?」
「我肯定,夫人。」
「馬扎蘭先生的做法倒很奇怪,」她繼續說,「用押送的辦法將任命的總督送到他的管轄地。」
「不錯,」親王夫人說,「這其中必有原因。」
「也許,」勒內說,「有娜農·德·拉蒂格小姐。」
「娜農·德·拉蒂格!」康貝子爵夫人叫道,可怕的回憶咬著她的心。
「這個賤人!」親王夫人輕蔑地說。
「是的,夫人,」勒內回答,「殿下拒絕接見的這個女人。她曾想向你表示敬意,你不理會。而不象你那樣嚴守禮儀規定的王后卻接見了她。這種做法使你的侍從認為孔代親王夫人是一個比奧地利公主安娜更偉大的貴夫人,但是,說實在的,這位皇后卻比孔代夫人更加謹慎。」
「你記憶不好,勒內,或者你是想謹慎地對待我,」親王夫人叫道,「那個傲慢的女人不僅是說比我更謹慎,而且還說比我更有頭腦。」
「這可能,」勒內笑道,「那一會兒我在前廳里,沒有聽到這句話的結尾部分。」
「可是我在門口聽著,」親王夫人說,「我聽到了話的全部內容。」
「那麼!你明白,夫人,」勒內說,「這是一個對你交戰最厲害的女人。皇后會派出士兵與你戰鬥;而娜農則會向你派來專門搞破壞的敵人。」
「也許你處在殿下的位置上,」圖維爾夫人尖刻地對勒內說,「你會恭敬地接待她?」
「不,夫人,」勒內說,「我會含笑接待她,我會收買她。」
「那好呀!若是要收買她,早晚都行。」
「當然,隨時都行。可是現在的價碼對我們的錢袋來說,就顯得太貴了。」
「她要多少?」親王夫人問。
「5萬里佛爾,這是戰前的價。」
「現在呢?」
「100萬。」
「可是,若出這個價錢,我就去收買馬扎蘭先生了!」
「這有可能,」勒內說,「被人賣來賣去的東西會降價。」
「可是,」圖維爾夫人向來主張採用暴力方式,她說,「如果收買不到她的話,就得把她強奪過來!」
「如果你能達到這種目的,確實給殿下幫了忙。但是,這很難辦到,因為我們完全不知道她的行蹤。算了,我們還是不忙這個吧,我們先進波爾多城,然後再進聖喬治島。」
「不,不!」克萊爾叫道,「我們先進聖喬治島!」
這種發自子爵夫人內心的感嘆聲讓坐在旁邊的兩個女人都扭過頭來看她,而對克萊爾不亞於拉羅謝富科那樣關注的勒內也看著她,只是帶著更善意的表情。
「你瘋了,」親王夫人說,「你很清楚勒內說過的話,那地方難以攻取。」
「是有可能的,」克萊爾說,「我認為我們能夠占領那個島。」
「你有計劃嗎?」圖維爾夫人帶著那種怕對任何人奉若神明的表情說。
「也許有,」克萊爾說。
親王夫人笑道:
「按照勒內講的,聖喬治島那麼昂貴方能收買,也許我們還沒富有到那種地步。」
「我們不去收買,」克萊爾說,「然而我們同樣能夠得到。」
「那麼是通過武力,」圖維爾夫人說,「我親愛的朋友,你回到了我的計劃之中。」
「是這樣,」親王夫人說,「我們派里雄包圍聖喬治島。他是當地人,熟悉地形,如果要找攻占這要塞的人,那麼就是他了。」
「在沒採用這個方法之前,」克萊爾說,「先讓我試試,夫人。如果我失敗了,你再按你設想地去辦。」
「怎麼!」親王夫人吃驚地說,「你要去聖喬治島?」
「我要去。」
「獨自一人?」
「讓蓬佩隨行。」
「你什麼都不怕?」
「如果殿下肯給我個任命的話,就讓我以談判代表的名份去。」
「啊!這倒是稀奇!」圖維爾夫人叫道,「我認為外交官並不這樣匆匆行事。圖維爾先生是當時一個優秀的外交家,同時又是很好的軍人,他對外交這門學問作過很長的研究,他認為這是最難的一門學問。」
「不管我的這門學問怎樣不足,夫人,」克萊爾回答,「然而,只要親王夫人允許的話,我就去試試。」
「親王夫人肯定會允許你,」勒內說著向孔代夫人瞟了一眼,「我甚至認為,在這樣的談判中,若有人能取勝的話,那麼這個人就是你……」
「另一個人辦不到的事,夫人到底如何作呢?」
「她只是同卡諾爾先生討價還價,若讓另一個人去做同樣的事,就會被人從窗口扔出去。」
「一個男人如此,」圖維爾夫人又說,「可是,一個女人……」
「若是一個女人去聖喬治島,」勒內說,「應該由夫人去,甚至可以說最好由夫人去,因為這是夫人首先提出來的。」
這時,一個信使走進親王夫人的辦公室,他帶來波爾多議會的一封信。
「啊」親王夫人大聲說,「大概是對我所提要求的答覆。」兩個女人湊近,都沒出聲,一半出於好奇,一半出於關心。至於勒內,他仍呆在原地未動,保持著一貫的冷靜態度,自然是先知道了信的內容。親王夫人貪婪地看著。
「他們請求我去,他們等待我去!」她叫道。
「啊!」圖維爾夫人得意地叫了一聲。
「可是公爵們呢,夫人,」勒內說,「還有軍隊呢?」
「他們沒有講這些。」
「那麼我們什麼也沒有了,」圖維爾夫人說。
「不,」公爵夫人說,「因為我們手中有埃珀農公爵的空白證書,我就會得到控制多爾多涅河的戰略要地韋爾斯。「而我,」克萊爾說,「我將得到加隆河的鑰匙聖喬治島。」
「而我,」勒內說,「如果你留給我一段時間的話,我將會把公爵們和軍隊爭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