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釵之戰 · 卷一娜農·德·拉蒂格
倒影在多爾多涅河湍急流水裡的利布恩,是個風景宜人的城鎮。離利布恩不遠,在弗隆薩克和聖米歇爾·拉里維埃村之間,昔日座落著一個美麗的村莊。從槭樹、菩提樹和山毛櫸樹枝葉間,依稀可辨它的白牆紅頂。從利布恩到聖·安德烈·德·居扎克,要經過這裡的村街。街兩旁的房屋排列有序,整齊劃一。離這些房屋百步之遙,就是蜿蜒流淌著的多爾多涅河,從開始增大的河身寬度和流量可知,這裡離入海口已不遠了。
連年的內戰戰亂曾波及到這裡。首先是毀掉樹木,接著,不能象居民那樣逃走的房屋,橫遭戰火的蹂躪,坍蹋在草坪上。土地好象生來要作墳場,這裡的房屋漸漸變成了廢墟,昔日的歡樂家園不復存在。農田一片荒蕪。今日走在這條荒涼道路上的人.看到羊群在高低不一的坡丘上啃草,看到這些小丘被牧人和羊群隨意踐踏,決不會想到這裡曾是一個村落的遺址。
但是,在我們所說的當年,也就是在1650年5月將至之時,這個村莊卻是頗為的繁榮。村街象一條大動脈,村外草木繁茂.生氣勃勃。當年從這裡經過的外鄉人,會興致盎然地看到農夫們忙著替馬套犁或卸犁;船夫們忙著在岸邊釣魚,多爾多涅河裡盛產白魚和紅魚;馬蹄匠們正掄錘在鐵砧上狠狠地敲打著,鐵錘落下,打出一團四濺的火花,將鐵匠的臉映照得明晃晃的。
然而,這個村莊最誘人之處,莫過於離村頭500米處供商賈們留宿的金牛旅店。盡人皆知,在這條路上,只有這家旅店的飯菜可口。旅店是座低矮的長房子,只有上、下兩層。煙囪冒出煙氣,窗口飄出飯菜香味,這些比高懸在二層房頂上用紅鐵皮製成的金牛招牌更加招徠行人,這裡的居民普遍好客,稍出點錢,就能得到食宿供應,只是這家旅店最有名氣。
人們不禁要問:為什麼金牛旅店不建在臨街的房屋中間,偏偏離村頭500米之遙呢?
首先,是因為金牛旅店的店主原是埋沒在這偏僻之鄉的一流廚師。如果他將旅店設在村街兩旁的房屋之中,就可能與那些蹩腳廚師們混為一談。他雖然口頭上被迫承認那些蹩腳貨是他的同行,但心裡卻無法接受與他們為伍。相反,如果他遠離村子開店,就能引人注目,使嘗過他一次手藝的行家到處宣揚:「你若從利布恩到聖·安德烈·德·居扎克去,或者從聖·安德烈·德·居扎克到利布恩去,別忘了在金牛旅店停下來吃頓飯,這家客店離馬提福村500米遠。」
慕名而來的行家滿意而去,傳揚給更多的人,致使聰明的店主漸漸發了財。但是,他繼續以美食學的高標準要求自己,由此證明店主比斯卡羅師傅的確象上面所提到的那樣,是一名真正的烹飪大師。
南方萬象早已更新。到了5月,北方也甦醒了。在美麗的5月之夜,金牛旅店煙囪冒出的煙更粗,從窗口飄出的飯菜香更濃了。比斯卡羅師傅穿著整潔的白衣,象各國所有收拾供品的人那樣,坐在門口,用他那雙尊貴的大手拔著鵪鶉和山鶉的羽毛,為精美的飯菜作準備。他一貫搞得有條有理,出於對烹飪技巧的熱愛,他總是不放過任何細小的環節。
太陽落山了。在此處拐了彎的多爾多涅河遠離開大道,離要塞韋爾斯有四分之一法里之處,河水的閃光映得岸邊的綠樹叢發出光亮。晚風徐吹,為鄉間增添憂鬱的寧靜感。農夫們牽著卸了套的馬兒一起回家;漁夫們帶著濕流流漉漉的魚網回家。村中的喧嚷聲漸漸平息,隨著最後一聲鐵鐘響聲,繁忙的一天結束了,樹叢中響起了夜鶯的歌聲。
夜鶯一唱,比斯卡羅師傅也開始唱起來,好象是為了嘲笑這位扁毛音樂家的嗓音。烹飪大師對烹飪技巧專心致志,在音樂上也想爭個高低,全然沒注意到,此時正有一行6名騎士出現在村頭,向他的小旅店走來。
只聽二樓一扇窗子嘎吱一聲,接著又砰地一聲關上。那位尊貴的店主揚起頭來,他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位騎士直衝他走來。
說是「直衝」,也並非全對,我們得趕緊改口,因為那位領頭的騎士走走停停,左顧右盼,用眼角瞟著小徑、樹木與灌木叢。他的一隻手提著一支短筒火槍,槍梢吊拉在膝部,不時向夥伴發出暗號,擺出一副隨時準備進行自衛的架勢。那幾個人模仿他的動作,警覺地向前走著。那位領頭的騎士又向前走了幾步,再次向左右觀望。
比斯卡羅看著這位騎士的一舉一動,那人奇怪行進的樣子讓他感到十分惱火,他竟忘記了用鑷子來拔山鶉的羽毛了。
「這是一位來投宿的老爺,」比斯卡羅思忖,「這位可敬的貴人無疑是近視眼。不過我的金牛招牌漆刷一新,富於立體感,會引人注目的。瞧,我們是很突出的!」
比斯卡羅師傅來到大路中間,繼續莊重地拔著羽毛。這個動作產生了後果,那位騎士剛瞥見店主,就向他直奔過來,禮貌地招呼道:
「對不起,比斯卡羅師傅,你沒看見那邊來的一隊軍人嗎?他們是我們的朋友,可能是在尋找我。軍人說明很多問題,首先是佩劍的人,總之是帶武器的人!是的,武裝起來的人,這更能代表我的想法!你看見了小隊帶武器的人嗎?」
比斯卡羅最高興不過的是,這位騎士還能記得他的姓氏,因此親切地還了禮。他絲毫沒注意,這個外來人向他的旅店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招牌上的名字和做工質量,好象他剛才從店主臉上辨別其身分一樣。
比斯卡羅考慮了片刻,回答道:
「帶武器的人嘛,我只見到一位老爺和他的侍從,他們大約在一小時前住進我的店中。」
「哦!哦!」外來人摸了摸幾乎還沒長鬍子的下巴,看上去感興趣,「啊!啊!有位老爺和侍從住進你的旅店裡,你說他二人帶有武器?」
「哎呀!是的,先生。你要我對這位老爺說你想見他嗎?」
「不過,」外來人又說,「這合適嗎?打擾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也許顯得過於隨便了,尤其是這位陌生人是個有身分的人。不,不,比斯卡羅師傅,請你只對我談談他的情況就行了,或者最好暗暗地給我指指看,不讓他看到我。」
「把他指給你看是困難的,先生。他好象故意不露面,因為在你與同伴出現在這條路上時,他就關上了窗子。對你講講他的樣子倒是比較容易:這是個身體較矮小的青年人,金髮,眉目清秀,年齡約有十五、六歲,好象只有佩帶掛在肩帶上的無鋒小花劍的力氣。」
外來人皺起了眉頭,仿佛想起了往事。
「很好,」他說,「我明白了你要說的意思了。這人是個金髮小少爺,軟弱無力,騎一匹老馬,跟隨著一個老僕從,瘦得象一個黑桃J。這根本不是我要找的人。」
「啊!先生要找的不是他?」比斯卡羅問。
「不是。」
「那好!請先生等待那個要找的人吧,他一定會從這條路上經過的,因為只有這一條路,先生可以到我店中去,讓自己與同伴歇歇腳。」
「好,謝謝,真是太感謝了,也只好如此了。另外,敢問現在能有幾點了?」
「村里大鐘剛敲6點。先生,你們沒聽到雄渾的鐘聲嗎?」
「很好,聽到了。現在,比斯卡羅先生;可以最後幫個小忙嗎?」
「願意效力。」
「請告訴我,我怎樣能弄只小船並找到一個船夫?」
「為了過河?」
「不,想在河上漫遊。」
「這很容易。為我送魚的漁夫……你喜歡魚嗎,先生?」比斯卡羅順便問了一句,他是想讓這個外來人到他店中吃晚飯。
「魚肉是很平常的東西,」旅客說,「不過,若是佐料配得好,也是挺不錯的,我不會拒絕。」
「我這裡總是有上等好魚,先生。」
「我祝賀你,比斯卡羅師傅,不過讓我們還是談談你給我提供的那個人吧.」
「那好吧!這個時間,他已經收工,也許正在吃晚飯。你從這裡可以看到他拴在柳樹上的那隻船,離那棵榆樹很近。至於他住的房子,剛好被柳樹林遮住。你很可能見他正在餐桌上吃飯。」
「謝謝,比斯卡羅師傅,謝謝,」外鄉人說。他向夥伴們示意隨他走,便徑直向柳樹林那裡走去。他敲了敲剛才指過的那個小房子的門,漁夫的妻子來開門。
正如比斯卡羅所說的那樣,漁夫正在桌邊吃飯。
「拿住你的槳,」騎士說,「跟我走,你可以賺一個埃居。」
漁夫連忙站起來,表現出不像比斯卡羅談生意時那樣的大度。
「是要去韋爾斯嗎?」他問。
「只把我送到河中心,然後在那裡停上幾分鐘。」漁夫聽了這種奇怪的話,驚得睜大了眼睛。可是,有一埃居可賺也是值得。再說,離靠在門邊上的這位騎士20步之外,可以隱約看到他同夥的身影。他心下極為明白,他若不情願,就會被強迫命令,一旦發生糾紛,他將會失去一埃居酬勞的機會。
他趕忙對外來人說,他本人以及小船、船槳等均聽候調遣。
於是,這一小隊人立即向河邊走去,那名領頭的騎士一直走到水邊,其他人停在一片斜坡頂上戒備著.他們向四處張望,擔心遇到突然襲擊。從他們所在的位置,能夠同時俯瞰鋪展在身後的平原,又能保護他們前面的登船渡口。
領頭的外來人是一位高個子金髮小伙。他面色白淨,稟性急躁。儘管他顯得瘦削,但臉龐看上去頗為聰明。他有一對藍眼睛,茶褐色眉毛,嘴角流露出庸俗無恥的表情。他仔細檢查了一下他的手槍,摘掉斜掛在帶上的短筒火槍,耍了幾下帶鞘的長劍,然後凝視著對岸。那裡是一片寬闊的草地,被一條小徑分開。小徑從河岸一直通向伊松鎮,在傍晚金黃色的晚霞中,可隱約看見那裡仿佛被染成棕色的鐘樓和白色的煙霧。仍是在河對岸半公里遠處的右邊,立著韋爾斯小堡壘。外鄉騎士開始焦躁起來,對那些警戒的同夥說:「那麼,他來了嗎?你們看見他在前後左右出現了嗎?」
「我以為,」騎士手下的一個人說,「在通往伊松去的路上似乎有一隊人,但我還不敢肯定,落日使我目眩。等等看!是的,是的,千真萬確:一、二、三、四、五,五個人。那個頭上戴有邊飾的帽子,穿著藍大衣的人,就是等待使者,他完全是被人護送著。」
「他有這個權利,」領頭的騎士冷靜地回答,「來牽著我的馬,費居宗。」
他說出這句話,語氣一半親切,一半帶著命令的強硬。費居宗立即照辦,跑下坡頭。這時騎士已從馬上跳下地,在費居宗跑到他跟前時,他把馬韁繩伸手扔給那人,自己準備登船。
「聽著,」費居宗拍拍他的手臂說,「別搞無用的勇武行為,科維尼亞。如果你看到你要見的那個人有任何可疑的舉動,你就趕緊向他的腦殼開槍。你看,他帶著一隊人馬,這個狡猾的傢伙。」
「不錯,不過他們沒有我們強大.除了我們的勇氣占先之外,還有我們的眾多人數,因此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啊!啊!看,他們已開始露頭了。」
「喂!他們要怎麼做呢?」費居宗,「他們不會弄到船。啊!瞧,他們倒真地找到一隻船,那真算是出奇。」
「那是我表兄的船,他是伊松的艄公,」漁夫說。他似乎對準備工作很感興趣,不過,他害怕一場夜戰發生在他或他表兄的船上。
「好!穿藍大衣的人上船了,」費居宗說,「的確,按協定的嚴格條件,一對一。」
「我們不讓他等,」領頭的騎士說著,也跳上了船,示意漁夫就位划船。
「要小心啊,羅朗,」費居宗謹慎地囑託,「河面寬,別靠近另一隻船,小心遭短筒火槍的掃射,不過我們可以還擊.如有可能,你要停在分界線這邊。」
被費居宗一會兒稱為「羅朗」,一會兒叫為「科維尼亞」的人,對這兩個名字都答應,因為一個是他的教名,另一個是他家的姓氏,或者說是他的化名。他點頭示意道:
「不用擔心,我會隨機應變。謹慎一點總是好的,不過,事情對我們太有利了,我不會愚蠢地喪失獲利的機會,因此,這一次若有不謹慎情況發生的話,肯定不會來自於我。開船吧,船工。」
漁夫起錨,將帶鉤的長篙搗進草叢中,小船開始離開河岸。伊松艄公的小艇也同時從對岸出發了。
河中心有一排小防礙柵,在三法尺高的杆子上掛著一面白旗,向運貨的大船揭示:往下走有暗礁,接近這裡是危險的。在河水低落季節,人們甚至可以看見河水下黑乎乎光滑岩石的尖頭。但是,在多爾多涅河漲水時,小白旗和水的細小旋渦都昭示著礁石的存在。
兩個船工大概都明白會談的接頭地點,因此,他們把小船往那裡划去。伊松的艄公首先到達那裡,根據乘客的命令,把船拴在一個防礙柵的環上。
這時,從河對岸來的漁夫,正扭頭聽取坐在他船上那位騎士的命令,可是他所見到的卻是一個戴假面具、穿著大衣的人,他感到異常驚奇。
一直伴隨著漁夫的恐懼感,這時又增添了一倍。他似乎在向這個奇特的人物請求命令,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把小船系在這個木樁上,」科維尼亞指著一個木樁說,「儘量靠近那位先生乘的小船。」
他用手指了指繫船樁,又指了指伊松艄公用船送來的那位貴人。
漁夫照命令行事,於是兩條小船並排停在那裡。使兩位全權代表有可能開始下面的協商。
2
「怎麼!你戴著面具,先生,」新來的人驚奇與失望地說。此人五十七、八歲,身材很胖。他目光嚴厲地盯住對方,活像一隻猛禽。他沒有戴假面具,但至少戴有假髮,一頂有飾邊的大帽子遮著半個臉,一件帶長皺的藍大衣裹著身子。
科維尼亞就近打量對他講話的人物,晃動了一下,不自覺地流露出驚奇的心情。
「那麼,先生,」貴人問道,「你究竟怎麼了?」
「沒什麼,先生,我差點失去了平衡。不過,我想,你使我有幸聽到你對我談話,你要對我講些什麼呢?」
「我問你為什麼要戴上面具呢?」
「問題提得很坦率,」年輕人說,「我也坦率地回答:我戴上而具是不讓你看到我的臉。」
「那麼說,我會認識這張臉?」
「我想不會認識。不過,見過一次,你以後就會認出來,至少我認為這很不必要。」
「不過我覺得你至少與我一樣率直。」
「不錯,那要在我的坦率不會使我犯錯的情況下。」
「這種坦率會到揭示他人秘密的地步嗎?」
「為什麼不呢?如果這種揭秘能為我帶來某種好處的話。」
「你考慮得頗為奇特。」
「哎呀!人們要做能做的事,先生。我曾先後當過律師、醫生、士兵和收稅官。你知道我不乏職業缺點。」
「你現在究竟是幹什麼的呢?」
「我是你的僕從,」年輕人故作尊敬地點了點頭。「你有有關信件嗎?」
「你有空白的花押書嗎?」
「這就是。」
「你願我們作交換嗎?」
「等一下,先生,」穿藍大衣的人說,「你的話讓我感興趣,我不願這麼快就結束這類消遣。」
「怎麼會呢!先生,我的談話與我本人完全是為你效勞,」科維尼亞說,「要是你高興,我們就談下去。」
「你要我到你的船里嗎?或者你到我船上來,這樣騰出一隻船,讓兩個船夫離開我們?」
「用不著,先生,你大概會講某種外國話吧?」
「我會講西班牙語。」
「我也會。讓我們用西班牙語交談,如果你覺得合適的話。」
「好極了!」貴人繼續說,從這時起,他採用合適的語言問道,「你堅持要向德·埃珀農公爵揭露那位有關夫人的不忠嗎?」
「我想對這位尊貴的大人幫點忙,得到他的寵愛。」
「你難道怨恨拉蒂格小姐嗎?」
「我,正相反,甚至還受過她的恩。我供認不諱,她若遇到災禍,我會很不高興的。」
「那麼說,你所敵視的是卡諾爾男爵了?」
「我從來沒見過他,只聽說他有名氣,應該說,他有風流騎士和正派貴人的名氣.」
「這麼說,沒有任何仇恨動機讓你採取行動了?」
「得了,如果我怨恨卡諾爾男爵先生,我會沖他腦袋開槍,或者同我一起割斷脖子。他是高尚文雅的人,不會拒絕做這種事的。」
「那麼,我應該回想你說過的話了!」
「我認為,這是你最好要做的事。」
「那麼,好吧,你有那封證明拉蒂格小姐不忠貞的信嗎?」
「這就是!別責怪,這是我第二次亮給你看了。」
貴族老人用飽含憂愁的目光瞥了一眼薄薄的信紙,從背面能看出寫過的痕跡。
青年人慢慢將信紙折起來。
「你不是已經認出筆跡了嗎?」
「是的。」
「那麼,你把簽名的空白證書給我,我就把這封信交給你。」
「等一下!允許我提個問題嗎?」
「請吧,先生。」
年輕人靜靜地摺疊好信紙,又放進衣服口袋裡。
「你是怎麼弄到這封信的?」
「我很願意對你講出來。」
「我在聽著。」
「你不會不知道,正因為埃珀農公爵貪污腐化,所以政府才對他挑起在居耶納問題上這個大麻煩嗎?」
「好了,不談這個。」
「你不是不知道,馬扎蘭先生極貪財的政府在首都對他挑起很大的麻煩嗎?''
「在這方面,馬扎蘭先生和埃珀農先生究竟有什麼要做的事呢?」
「請等一下!兩種不同的治國之道出自於類似於全面戰爭模樣的情勢。在你死我活的爭鬥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作法。馬扎蘭先生這時在為皇后而戰;你們則為國王而戰;主教助理先生為博福爾先生而戰;博福爾先生為蒙巴宗夫人而戰;拉羅謝富科先生為隆格維爾夫人而戰;奧爾良公爵為蘇瓦榮小姐而戰;議會為大眾而戰;孔代先生為法國而戰,卻被人投進監獄。然而,我認為為以上那些人拚命不會撈到什麼好處。我的想法是,不參加任何黨派,而是跟隨我想追隨的人。對我來說,一切都是權宜之計,你認為我的想法怎麼樣?」
「你的想法巧妙得很。」
「因此,我集結了一群人。你已經看到他們站在多爾多涅河的岸邊。」
「5個人,喲!」
「比你的人還多一個,你不會輕視他們的。」
「穿著都很壞,」上年紀的貴族老人情緒不好地說,「因此,他們正在跌價。」
「的確,」對話的青年人說,「他們有點象法爾斯塔夫的夥伴。請不必介意,法爾斯塔夫是我認識的一個英國紳士;不過今天夜裡他們將會換上新衣,你若明天見到他們,就會發現他們的確是一群漂亮的小伙子。」
「還是談我們的正題吧,我不需要你手下的人。」
「那好吧!你知道,我在辦自己的事時,碰到了縣裡的收稅官,他從一個村到另一個村去收稅,填飽陛下的錢包。只要他還有一宗稅要收,我們就一直是他的忠實護衛。我承認,看到大大的放錢皮夾子鼓脹起來,我曾想過這是在做國王的同黨。但是,那些非常尷尬的事件、對馬扎蘭先生的不滿情緒以及我們從四面八方聽到對埃珀農公爵的抱怨,使我們進行反省。我們認為,在親王們的事業中,有不少好的東西,說實在的,我們對這種事業是熱烈贊成的。收稅官是在那邊可看到的一所孤獨小屋中結束他的巡迴活動的,那所小房藏在一片楊樹和無花果樹林中。」
「娜農的小屋!」貴族老者低聲說,「是的,我看到了。」
「我們在出口處窺視著他,我們在此之前已經跟蹤了他5天,我們隨他渡過多爾多涅河,在聖米歇爾往下游去的地方,當我們走到河中心時,我還把我們有關政治方面的談話告訴給他,並且以我們能做到的禮貌請他把帶的錢交給我們。你知道,先生,他拒絕了!於是,我們的夥伴們便搜他的身,因為他大喊大叫,會惹麻煩,我那位強健有力的中尉,就是你看到那位穿紅色大衣、牽住我的馬的人,他靈機一動,心想,水既然可以隔絕氣流,就可以隔絕聲音。我明白,這是物理上的一條公理,我作為醫生,也是很清楚的,我贊同這種做法。中尉把收稅官的頭按進水裡,他拚命掙扎,也無濟於事,頭被壓在水下一尺多深,這就夠了。收稅官的確不再喊叫了,說得更明確一點,人們再也聽不到他的喊叫聲了。這樣,我們就可以以親王的名義將他帶的錢全部收走,同時還收走了他身上攜帶的信件。我把錢分給我的士兵們,正如你很公正指出的那樣,他們需要換新裝了。我將信件保留著,讓你看到的那封信就是其中的一封,好像正直的收稅官效命於向拉蒂格小姐獻殷勤的梅居爾。」
「不錯,」高貴的老者低聲說,「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他是娜農的親信,這混蛋變得怎麼樣了?」
「哦!你會看到我們把他浸泡得夠不夠,正如你稱呼的那樣,這個混蛋!的確,若不採取這個措施,他會把河岸上的人都叫過來。你可以想像到,我們把他從水下拉出來時,他已經憋死了,雖然他只在水下呆了一刻鐘。」
「你們無疑又把他投進水中了?」
「正如你說的那樣。」
「那麼這位收稅官已經淹死了?''
「我沒胡說他會淹死的。」
「我們不爭論字眼,總之收稅官死了……」
「哦,這個嘛,是的,真死了。」
「卡諾爾不會得到此人死去的消息,因此也不會來赴約。」
「哦!等一會兒再這麼說,我同權勢斗,但不同個人斗。卡諾爾先生會收到要他赴約的書信的復稿。我只是考慮到,原信有某種價值,我保留著。」
「他見筆跡不一樣,會想些什麼呢?」
「他會認為那個促使他來見面的人,格外謹慎地、用別人之手將信件重寫了一份。」
貴族老者頗讚賞地看了科維尼亞一眼,因為在老者看來,這個年輕人不但厚顏無恥,而且機智過人。
他試圖看到有沒有辦法嚇唬一下這個大膽的賭徒。
「可是,政府,調查,」他說,「你從來沒想過這些嗎?」
「調查,」年輕人笑道,「啊!是的,埃珀農先生有很多其他事要干,顧不得調查。再說,我不是對你講過,我這樣做是為了得到他的寵愛嗎?如果他不給我這些寵愛,那麼他就是忘恩負義了。」
「我完全不明白,」貴族老者譏諷地說,「你這個親口承認擁戴親王的人,怎麼會產生這種奇怪的念頭,要為埃珀農先生效力呢?」
「這是最簡單不過的事,看了從收稅官身上得到的信,我相信國王的意圖顯然是純正的。在我看來,陛下完全是清白的,而埃珀農公爵有千百條反對被治理者的理由,因此我決定參加正義的事業。」
「這惡棍一旦落入我手,我非把他吊死不可!」貴族老人嘟嘟噥噥地說,同時捋著往上翹著的鬍鬚。
「你說什麼?」科維尼亞眨著面具下的眼睛問。
「什麼也沒說,現在請教一個問題:你要這個簽上名的空白證書做什麼呢?」
「我下這樣的決心,魔鬼是不會饒恕我的。我要簽過名的空白證書,因為這是最方便、最容易攜帶、最可以變通的東西。也許我在非常情況下可以保護好它,也許我會一時心血來潮將它糟塌掉,也許在本周結束之前,我會把它呈獻給你,也許三、四個月之後,你會帶上十來個背書的人來,這信件會當作是投入交易中的一張票據,但是,不管怎樣,請你放心,我不會濫用這封信,做出讓你我臉紅的事。我們畢竟是高貴的人。」
「你是高貴人嗎?」
「是的,先生,最好的高貴人,」
「那麼、我會讓他受車輪刑,」貴族老者低聲說,「這就是簽名空白證書對他的用處。」
「我決定,將簽名空白證書交給我,科維尼亞說。
「這很應該,」貴族老者說。
「我們說定了,我不逼迫你,這是我向你提出的一種交換;你不拿出簽名空白證書,我也不拿出信件。」
「那封信?」
「那個簽名空白證書?」
他一手遞信,另一隻手握著手槍。
「收起你的手槍,」貴族老者扯開大衣說,「我也有手槍,也是全副武裝。雙方都要光明磊落,這是交給你的簽名空白證書。」
信件被雙方老實地進行交換.每一方都默默地審查,從容不迫,而且十分認真,然後把信件收藏起來。
「現在,先生,」科維尼亞說,「你走哪條路呢?」
「我要到河右岸去。」
「而我要到左岸去,」科維尼亞回答。
「我們將怎麼辦呢?我手下的人在你去的河岸,你手下的人在我去的河岸。」
「那好!但是最容易不過的是讓我的人坐你的船,讓你的人乘我的船。」
「你思維敏捷.足智多謀。」
「我生來是作將軍的料。」
「你已經是將軍了。」
「啊!這是真的,」年輕人說,「我將這事忘了。」
貴族老者向艄公示意開船,把他送到河對岸延伸到大路旁的樹叢那裡。
青年人也許等待著某種意外的背叛行為,半探起身,眼睛盯住那隻要離開的小船,指頭始終壓著手槍的扳機,準備一見對方有可疑的舉動,就立即扣動扳機。但是那位長者甚至不屑理會他的懷疑,轉身背對著他,以毫不擔憂的樣子,或者說故意做出無憂無慮的樣子,開始看那封信,並且立即沉浸在閱讀之中了。
「你記好時間」,科維尼亞說,「今晚8點。」
貴族老者沒有回答,甚至好象沒有聽見。
「啊!」科維尼亞低聲說,一邊撫摸著槍托,一邊自言自語,「如果按我的意願行事,我就會接任居耶納總督的職務,並且制止內戰。但是,埃珀農公爵若是死了,他的簽名空白證書還有什麼用呢?內戰結束後,我將何以為生?的確,我有時覺得自己成了瘋子!埃珀農公爵與內戰萬歲!好了,船夫,划船吧,到對岸去,應該讓這位尊貴老爺等待他的侍從。」
過了一會兒,科維尼亞到達河流的左岸。就在此時,那位貴族老爺讓費居宗與另外5名土匪走上伊松艄公的船,放他們到左岸去;青年人也不願失信,就命令他的船夫把老者的4個下人擺渡到右岸去。兩隻船在河心交錯而過,雙方都客氣地相互致意,然後每一方都到達原定的地點。於是貴族老者帶.著他的侍從匆匆走在從河岸伸展到大路旁的斜坡上,而科維尼亞則帶領著他的隊伍走上通往伊松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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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一幕之後半小時許,比斯卡羅旅店的那扇不久前突然關上的窗子,現在又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靠在窗台上,十分注目地左右看了看。他身著黑衣,根據當時的時尚,袖口在手腕處鼓起來,繡花的細麻布內衣高傲地從齊膝緊身外衣內露出來,飄動在齊膝短褲處,象鼓起來的飾帶。他的一雙小巧的手,美麗且豐滿,正焦急不安地揉著鹿皮刺花手套。他頭戴一頂珠灰色的氈帽,邊沿捲曲,帶有藍色好看的羽毛飾,遮蓋著金光閃閃的長髮。這長發巧妙地將臉環繞成橢圓形,麵皮白皙,口唇猩紅,雙眉墨黑。應該說,這所有的風韻可以使這個年輕人成為最迷人的騎士,只是眼下他因焦急地等待消息,情緒不佳,所以遜色不少,因為他正眼睜睜地盯住那條已被暮色淹沒的道路。
他焦躁不安,用手套擊打著左手。店主剛拔完山鶉羽毛,便聽到了敲打聲,他抬起頭來,取下軟帽問道:
「您什麼時候吃晚飯,我的大人?」
「你知道,我不獨自用餐,我在等一個人,」他說。「你見到有人來,就可以準備晚餐了。」
「啊!先生,」比斯卡羅說,「不是責怪你的朋友,不過他也有點太隨便了,來也罷,不來也罷,讓人家等待總不是個好習慣。」
「他往常不是這樣的,我對他的遲到感到驚奇。」
「我更驚奇,我,先生,我感到悲傷,我烤的肉快焦了。」
「把烤肉從叉上取下來。」
「那會放涼的。」
「烤別的。」
「那會烤不熟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的朋友,按你的意願辦吧,」年輕貴人說。儘管他沒有好情緒,還是對店主的失望樣子感到好笑,「我把事情全託付給你的巧妙安排了。」
「沒有什麼巧妙安排,」店主說,「除非薩洛蒙國王(古以色列國王(公元前970一931),以聰明著稱。)能想出妙法,使重新熱過的晚飯可以食用。」
對於這條公理,20年之後,布瓦洛曾作詩論及。比斯卡羅師傅只心疼他的東西,痛苦地搖著頭,走進店裡。
年輕的貴族老爺為了分散焦急心情,走進臥室里,穿長統靴子的腳踢得地板嗵嗵響,然後,突然似乎聽到了遠處的馬蹄聲,他又趕忙跑到窗口。
「他終於來了!」他叫道,「感謝上帝!」
實際上,由於青年人心中有大事,所以對叢林中夜鶯的美妙歌聲全然沒有在意。他只見叢林那邊冒出一個騎士的頭影,但是,讓他極為驚奇的是,那個騎士走向另一條路,他算是白等了。那人向右拐,走進叢林中,很快他的氈帽隱沒了,這說明,他從馬上下到了地上。過了一會兒,立在窗口的觀察者透過稀疏枝梢,又細心瞥見一件灰色大衣,最後一縷陽光照在一支短筒火槍的槍管上。
立在窗口的青年人沉思起來。顯而易見,隱藏在樹林中的騎士並不是他要等待的人,從他那表情多變的臉上看出,某種好奇取代了焦急的表情。
不久,在路的拐彎處又出現了一個人。立在窗口的年輕人隱下身子,不讓被人發現。
那人也穿著灰色外套,同樣的騎馬方式,同樣挎著閃亮的短筒火槍。第二個出現的人對首先出現的人講了幾句話,因為離觀察者的距離太遠,所以他沒有聽見。那人無疑是對同夥報告情況,然後他消失在與樹林平行的那面斜坡後,當然他下了馬,躲在一塊大岩石後等待著。
觀察的年輕人從所站的高度,可以看到高出岩石的戴氈帽的頭。帽子旁邊有一點閃閃發光的東西,那是火槍槍管的頂端。
那位觀察的貴族青年看到以上的情景,產生某種莫名的恐懼感,身子越發縮得小了。
「哦!哦!」他心中自問,「難道他們想取我的人頭和帶在身上的幾千路易?不是,因為假設里雄已經來丁,或者我今晚可以上路的話,我會去利布恩,而不是去聖一安德烈一德一居扎克;因此我不走這幫怪人隱藏的地方。如果我的老篷佩仍在那邊,我就要問他。但願我沒有搞錯,是的,的確如此!仍是兩個人。哦!在我看來,完全是一副暗探的架勢。」
青年人想著又往後退了兩步。
實際上,這時在路的最高點上.又出現了兩個騎士。不過這次出現的兩個人中,只有一個穿灰色外套,另一個騎在一匹黑馬上,披著寬大的外衣,戴著有飾帶的氈帽,帽上插著一根白色羽毛。晚風吹起他的大衣,可見到斜掛在齊膝緊身外衣上的一個富麗飾物在閃光。
為了讓這一幕清楚呈現出來,白日好象有意延長似的,因為太陽的最後光束,掙脫了一塊有時像墨畫一般遮著地平線的烏雲,突然以萬道光芒照亮了座落在離河岸百步之遙的一座漂亮房屋的玻璃窗。這房子隱藏在一片厚厚的喬林之後,若沒有這擺脫烏雲的光線,那個觀察的年輕人是不會看到的。這驟然增強的光線使立在窗口的觀察者首先看到,那些躲在林中的探子時而將目光轉向村口,時而將目光轉向那安著閃光玻璃窗的小房子,接著,他又看到那些穿灰色外套的人好象對帽上插白色羽毛的人極為尊敬,對他講話時都脫掉帽子。他最後還看到,有一扇閃亮的窗子打開了,一個女人出現在陽台上,探身望了一下,好象她在等什麼人,似乎擔心被人看見,又趕緊走進房裡。
在她走進去的同時,太陽也快落山了。隨著太陽的隱沒,房屋的底層也越來越淹沒在昏暗之中了,光亮漸漸捨棄了窗口,上升到石板房頂之上,象轉動風標那樣的光束金箭般飛動一陣之後,終於完全消失了。
對於所有頭腦聰明者來說,已能看出相當的跡象,並使其能夠確信什麼,或者至少確定某些可能性。
也許這些人在監視著那座孤獨的小房屋,因為一個女人曾在陽台上出現過片刻;也許這個女人和這些男人在等同一個人,或者用意卻完全不同.也許那個被等待的人會從村里出來,因此要經過位於從村莊到樹林那條路正中間的旅店,而樹林又位於從旅店到那座孤獨的小房屋的半路上;也許那位帽子上插白色羽毛的騎士是那幾個身穿灰外套騎馬人的頭目;也許他騎在馬上所表現的熱情,是為了能看得更遠,這個頭目疑心頗大,肯定為了他自身的利益。
當年輕貴人將一系列的想法理出個頭緒時,他住室的門開了,比斯卡羅店主走進來。
「我親愛的店主,」年輕貴人沒讓店主陳述進來找他的理由,因為原因他已經猜到了,而是趕忙說,「到這邊來,請告訴我,是不是我的提出太唐突了。我們能瞥見的,在那片楊樹和槭樹林中,象個小白點的那座小房屋,是屬於誰的?」
店主目隨著他所指的方向,摸了摸前額說:
「說實在的,那房子有時屬於這個人,有時又屬於那個人,」他試圖帶著嘲笑的神色,「你也可以住進去,如果你想尋找孤獨的話。也許你想把自己隱藏在那裡,也許你只想把另外某個人隱藏在那裡。」
年輕貴人的臉色變紅了。
「可是現在,誰住在這座房子裡呢?」他問。
「一位年輕夫人,被看作是一個寡婦。她的第一位丈夫,也許還有第二位丈夫的幽靈都來看她。只是有一件事需要指出:兩個幽靈之間好象達成了協議,從來不同時到來。」
年輕貴人笑著問道:
「從什麼時候起,這個美麗的寡婦住在這個十分有利於幽靈出現的孤獨房屋中的?」
「從兩個月前。此外,她特別留意避開他人。我敢說,在這兩個月之中,沒一個人敢吹噓見過她,因為她很少出來,即使出來,也是戴著面紗。一個極迷人的小使女每天上午到我的店內來訂餐,我們派人送去,她在前廳把訂的飯菜收下,付錢頗大方,而且連忙把門關上,讓我的小夥計吃閉門羹。比如說,今天晚上就有豐盛飯菜,你看到我拔鵪鶉和山鶉羽毛,我就是為她準備的。」
「她為誰安排這晚宴呢?」
「大概是為我對你說的那兩個幽靈之一吧?」
「你曾看到過這兩個幽靈?」
「是的,只限於晚上,在太陽落山之後,或者天沒明之前。」
「我相信你會發現他們,我親愛的比斯卡羅先生,因為從你講的第一句話起,我就看出你是個留心的觀察家。那麼,你在所謂兩個幽靈的表達方式中,究竟有什麼特殊的發現呢?」
「一個幽靈60到65歲的樣子,在我看來好象是那女人的前夫,因為他具有某種優先權;另一個是26到28歲的年輕人,應該說,他比較膽怯,完全象一個靈魂受苦的幽靈。因此,我判定他是她的第二任丈夫。」
「今天晚上她讓你們準備開飯的時間是幾點?」
「8點.」
「現在是7點半,」年輕貴人從背心小口袋裡掏出一隻很漂亮的懷表看了看,實際上他已經看過多次了,「你沒有可浪費的時間了。」
「哦!快準備好了,請放心;不過我上來是問你的開飯時間,我要對你說,我剛把你的晚飯重新做好。既然你的朋友這麼久遲遲不到,那麼他一小時後能來吧。」
「聽我說,我親愛的店主,」年輕騎士說。他似乎對按時開飯這種大事當作無關緊要的小事,「請別為我們的晚飯操心,即使我等的人來了,也沒什麼關係,因為我們有話要說。若晚飯沒準備好,我們可以先談話,如果晚飯好了,那麼,我們就先吃飯,後談話。」
比斯卡羅師傅聽完這話,深深行了一個屈膝禮,年輕貴人略微點了點頭,算是還禮。店主走了出去。
年輕貴人又好奇地立在窗口,心中暗想: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那位夫人等待某個來自利布恩的人,而那些守在坡地上的人,試圖要將找那位女人的人在未叩門之前先把他擒住,有話要先對他說。
就在這時,好象為了印證我們這位有洞察力的觀察者的預料,左方響起了嘚嘚的馬蹄聲。年輕貴人的目光閃電似的一轉.探向那道斜坡,窺視著那些埋伏的人。儘管夜色開始使周圍變得模糊不清了,但他似乎覺得一些人離開了樹枝,另一些人直起身子,從岩石上眺望,兩部分人都準備著顯而易見的襲擊動作。這時突然響起了三聲干硬的聲音,象打火槍的聲音,使他耳震心顫。於是,他迅速轉向利布恩方向,試圖要看這要命的聲音威脅著的那個人。他看見一匹駿馬飛奔而來,馬上的青年很英俊,仰著臉,一副得勝者的樣子;滾圓的手臂搭在胯部。他身著短大衣,白緞子加襯,風雅地露出右肩。從遠處看,這張臉充滿了俊雅、詩意與樂觀的自豪。從近處看,這是一張五官清秀、表情生動、目光熱烈的臉;半開的嘴唇上總是掛著微笑;輕淡的黑鬍子,潔白細小的牙齒;手裡得意洋洋甩著柔軟的細棒,口裡吹著浮浪子弟愛吹的口哨一一加斯東·德·奧爾良先生讓他們追求這種時髦,根據法國現行的宮廷舉止高雅的要求,終於把這位新來者變成了完美的騎士。而法國宮廷的這種規則已開始領導歐洲所有的國家了。
在他50步之後,一個自命不凡、趾高氣揚的僕從騎馬走來,讓自己的馬象主人的馬那樣走步。他的主人在貴人中更顯高尚,他在僕從中也同樣顯得至尊。
立在旅店窗口那個漂亮的青年人也許還太年輕,不能冷靜面對他有希望見到的一幕,那兩個人正充滿安全感地往前走,年輕人一想到這兩個無憂無慮的人,極有可能受到等待他們的人的武裝襲擊,便禁不住身上顫抖起來。他心中因年輕而產生的膽怯和對鄰人的熱愛迅速較量起來。最後,仁慈的感情占了上風,就在那個騎士快要經過旅店門前時,他甚至沒有想到自己的處境,只憑一股激情,便斷然作出決定,沖向窗口,對那名漂亮的騎士喊道:
「喂!先生,請停一停,我有重要事情對你說。」騎士聽到這話,抬起頭來,看到窗口那個年輕人,一下子勒住馬,看起來他的騎術高超極了。
「別讓你的馬停步,先生,」樓上的年輕人繼續說,「相反地,要不做作地靠近我,好象你認識我。」
騎士猶豫了片刻,但是看到對他說話的人樣子象個彬彬有禮的尊貴人,且相貌不俗,於是摘掉帽子,微笑著走過來,並且說:
「我聽從你的命令,先生,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
「再往前走幾步,先生,」立在二樓窗口的年輕貴人說。「因為我要對你講的,不能大聲說出來。戴上你的帽子,要讓人以為我們是老熟人,你到這家旅店是看望我的。」
「可是,先生,」那位趕路人卻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一會兒就會明白的。你先戴上帽子,好,走近點,再走近點!把手伸向我,好,就這樣!很高興見到你!現在,別離開這個旅店,否則你就完了!」
「究竟怎麼了?你這是嚇唬我,」趕路人笑道。
「你是不是要去那座閃著燈光的小房子?」年輕貴人發現趕路的騎士聽後身子動了一下,又說:「在通往這座小房子的路上,在道路的拐彎處,在那面灰暗的斜坡邊,埋伏著4個等你的人。」
「啊!」騎士睜大眼睛望著這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啊!真的!你肯定?」
「我看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跳下馬,藏在樹後或岩石後。剛才你走出村口時,我還聽他們為火槍裝火藥。」
「好哇!」騎士氣憤地說。
「是的,先生,正如我對你說的那樣,」戴灰氈帽的年輕貴人繼續說,「如果天更亮一點,也許你能看到他們,並且認出他們。」
「哦,」趕路人說,「我不需要認出他們,便深知他們是什麼人了。可是你,先生,誰對你說我要到那座小房子處去,而且他們窺視的就是我呢?」
「我這麼猜測。」
「你是極可愛的俄狄浦斯,謝謝。啊!他們想殺我,他們幹這種漂亮事用幾個人?」
」4個,有一個好象是頭目。」
「那個頭目比其他人年齡大一些,是嗎?」
「不,我看他們的年齡差不多。」
「駝背?''
「胳膊滾圓,帽子上插著白色羽毛,穿帶飾邊的齊膝短內衣和棕色外套;手勢不多,但卻是命令式的。」
「這正是埃珀農公爵。」
「埃珀農公爵!」年輕貴人大聲驚道。
「啊!對了!我對你講了我的事,」趕路人笑著說。「我再沒做別的事,可是又有什麼關係呢,你對我幫了很大的忙,讓我沒有象你那樣近地去觀察。陪同他的人是怎樣的穿著呢?」
「灰色外套。」
「不錯,是些帶棍棒的打手。」
「他們現在已帶著火槍了。」
「我不得不敬重地提醒你,現在,你知道你應該做的事嗎,我的貴人!」
「不知道,請講出你的看法,如果要我做的事可以對你有所幫助,我會事先準備好的。」
「你有武器嗎?」
「是的,我有佩劍。」
「你有僕從嗎?」
「當然有,可是他眼下不在這裡,我派他去迎接我要等的人了。」
「那好!你得幫我一點忙。」
「做什麼事呢?」
「去教訓那些個混蛋,讓他們求饒。」
「你瘋了?先生.」年輕貴人叫道。那聲調錶明他根本沒有做這種事的能力。
「的確,請原諒,」趕路人說,「我忘了此事與你無關。」然後,他將臉轉向僕從。僕從看見主人停下來,也停下喘息,但仍保持著一定距離。
「卡斯托蘭,過來!」主人說。
與此同時,他指著他的鐵馬鞍,好象肯定他的手槍保持良好狀態。
「啊!先生,」年輕貴人叫道。他伸出手臂,好象是要制止那人的舉動:「先生,看在老天的份上,別拿你的生命來冒這種危險!還是進旅店中去,讓等你的人不產生一點懷疑,要想到這是有關一個女人貞節的事。」
「你說得對,」騎士說,「儘管在這種情況下,並不是真正有關貞節的事,而是有關財產的問題。卡斯托蘭,我的朋友,」他對他的僕從說,「現在我們不再往前走了。」
「怎麼!」卡斯托蘭也象主人那樣沮喪,「先生講些什麼呀?」
「我說弗朗西娜特小姐今晚沒福氣見到你了,因為我們要在金牛旅店過夜。進去吧,為我安排晚飯和床鋪。」因為騎士大概發現卡斯托蘭先生準備反駁,於是在說最後那句話時擺了擺頭,示意沒有商量的餘地。
騎士眼望著卡斯托蘭片刻,看來他是經過認真考慮而作出了決定,遂跳下馬,隨著他的僕從,走進旅店大門,將繆繩扔給僕從,飛快跑上樓,衝進年輕貴人房中。這位貴人見房門突然被打開,禁不住感到驚奇與擔憂。由於房中昏暗,新來的人什麼也顧不得看。
「那麼,」這位旅客快活地走到年輕貴人跟前,親切地握住人家並沒伸出的手說,「說定了,你保住了我一條命。」
「啊!先生,你誇大了我對你的幫助,」年輕貴人後退一步說。
「不,請別太謙虛,的確象我說的那樣,我了解那位公爵,他象魔鬼那樣粗暴。至於你,你是極有洞察力的,是最仁慈的人。不過,請你告訴我,你這樣可愛,這樣富有同情心的人,可否勞你大駕去那座房子通知一聲呢?」
「哪座房子?」
「自然是我要去的那座房子,有人在那裡等我。」
「不,」年輕貴人說,「我承認,我根本沒想過,況且,即使我想過,也沒有辦法。我自己到這裡也只有兩個小時,我在這裡沒一個熟人。」
「啊!要命!」旅客焦急地說,「可憐的娜農!但願她不會出事。」
「娜農,娜農·德·拉蒂格!」年輕貴人驚奇地叫道。
「啊,正是她!這麼看,你是一位未卜先知的能人!」那位旅客道,「你看見有人埋伏在路上,就猜到他們要針對誰了;我對你講出一個教名,你就猜到這人家庭的姓氏。請你快對我作出解釋,否則我就控告你,你會被波爾多議會判處火刑。」
「啊!這一次你承認了,」年輕貴人又說,「讓你上當並不需要很狡猾。你將作為你對手的埃珀農公爵的名字講出來,顯而易見,你一提某個叫娜農的女人,當然就是娜農·德·拉蒂格了。據說她美貌超群,十分富貴,才智橫溢。公爵對她神魂顛倒,他處理政務象他以往管理居耶納那樣,她幾乎與他同樣熟練……你是要去找這個女人吧?」年輕貴人以責怪的口吻問。
「的確,是的,我承認。既然我說出了她的名字,我就不改口.況且,娜農是不被賞識、受人中傷的人。娜農是個迷人的女子,只要她認為應該守信用,就會很守信用;對她真愛的人,她會非常忠誠。我今晚要與她共進晚餐,可是公爵將飯鍋踢翻了。你要我明天把你介紹給她嗎?讓他見鬼去吧!必需讓這位公爵或遲或早返回阿讓!」
「謝謝,」年輕貴人以冷漠的語氣說,「我只是聽說過拉蒂格小姐名字,不想進一步結識她。」
「唉!你錯了,要命!」
「我是路過這裡,」他說,「今晚我還得趕路。」
「哦!當真!你在離開這裡以前,至少會讓我知道如此巧妙救我性命的仁慈騎士是誰吧。」
「我是康貝子爵。」
「啊呀!」對話的旅客說,「我聽說過迷人的康貝子爵夫人,她在波爾多四周廣有良田,她是親王夫人的朋友。」
「她是我的親戚,」年輕貴人激動地說。
「真的,我祝賀你,子爵,因為大家都說她無以倫比;我希望如果天賜良機的話,你把我介紹給她。我是卡諾爾男爵,納瓦伊軍團中的一名上尉,眼下正享受埃珀農公爵根據拉蒂格小姐的建議,極情願給我的假期。」
「卡諾爾男爵!」現在輪到子爵驚叫了,他好奇地看著男爵,想到在風月情場中這個很響亮的名字。
「你認識我?」卡諾爾問。
「只是久聞大名,」子爵回答。
「不是臭名昭著吧?有什麼辦法呢,人都離不開本性.我偏愛動盪的生活。」
「你是完全自由的人,先生,過著你想過的生活,」子爵回答。「不過,請允許我提個想法。」
「什麼想法?」
「是這樣,因為你,這個女人的名譽受到嚴重影響,而公爵因為失望要對你進行報復。」
「見鬼!你這麼認為?」
「當然,對於一個女人……輕佻……拉蒂格小姐頗具有女人味,而且因你而受到連累,你應注意她的安全。」
「你的確講得有理,我年輕的朋友,我在你迷人的談話中竟忘了我作為貴族人士的義務;我們會被出賣,公爵很可能會知道一切。的確,只要娜農預先得到通知,她是個機靈人,我會把事情託付給她,讓她向公爵求饒。哦,哦!你知道戰爭嗎,年輕人?」
「還不曉得,」子爵笑著說。「不過,我相信到時候我會學習的。」
「那好!先來第一課。你知道在巧妙的戰爭中,若力量不起作用,就要採用謀略,那麼就幫我使用計謀吧。」
「我求之不得。但是,用什麼方法呢,你說?」
「旅店有兩個門。」
「我對此不清楚。」
「我知道,我!一個朝大路開,另一個朝田野開。我從通向田野的門出去,繞半個圈子去敲娜農所住房屋後邊的小門。」
「哦,讓人在那裡突然抓到你!」子爵叫道,「你的確是個了不起的謀略家!」
「會有人突然抓我?」卡諾爾又問。
「當然。公爵等得不耐煩,又見你不從這裡出來,必然會到那所房子去。」
「是的,不過我只是到那裡去一會兒就出來。」
「一旦走進去……你就再也不會出來了。」
「肯定會如此,年輕人,你是個術士,」卡諾爾誇讚。
「你會在他眼皮底下遭到襲擊,也許被殺死,這就是結局。」
「啊!有大衣櫥,」卡諾爾說。
「哦!」子爵說。
這一聲「哦」是以十分富於表情的語氣發出的,它包括著那麼多隱蔽的指責、那麼多羞恥心和敏感,致使卡諾爾突然停下來。儘管在昏暗之中,他仍用眼睛仔細盯住靠在窗邊的年輕人。
子爵感受到了這目光的所有份量,便以詼諧的神色說:「實際上,你說得有理,男爵,到那裡去吧。但是,你要隱藏好,使他們襲擊不到你。」
「啊!不,我錯了,」卡諾爾說,「是你講得有理,可是怎麼預先通知她呢?」
「我想可以寫一封信……」
「誰把信送給她呢?」
「我曾想你會有一個僕從。一個僕從在同樣情況下,至多會挨上幾棍,而一個貴人就會有生命危險。」
「的確,我昏了頭,」卡諾爾說,「卡斯托蘭做這種事是最好不過了。況且我懷疑這個怪傢伙與那家裡的人有勾結。」
「你極明白,這裡一切都好安排,」子爵說.
「是的,你有筆墨紙嗎?」
「沒有,」子爵說,「可是下邊有。」
「對不起,」卡諾爾說,「不過,老實說,我不知今晚落到我頭上的事,我一錯再錯,管它呢!多謝你的建議,子爵,我從即刻起就按你的建議行事。」
卡諾爾已經仔細看了年輕人一陣時間,現在仍固執地望著。然後,他出門,走下樓梯。而子爵卻有些焦慮不安,低聲地說:
「這與我關係重大呀!他會認出我吧?」
然而,卡諾爾已經下樓了。他極憂慮地看了看比斯卡羅把鵪鶉、山鶉和好的吃食都放進一個柳條筐中.他的助手將筐子頂在頭上,這也許是另一個人將要吃的東西。他問了問卡斯托蘭已為他準備好的房間,讓人送來筆墨紙,就給娜農寫了下面的信:
親愛的夫人:
如果造物主賦予你在黑暗中具有看見東西的能力,那麼你美麗的眼睛就會看到,離你門口百步遠的樹林裡,埃珀農公爵正藏在那裡等我,以便把我殺死,並且要嚴重損害你的榮譽。我既不怕死,也不怕使你失去安寧。請你還是放心呆在那裡吧。至於我,我會多少利用你曾讓我作過保證的假期,利用這點自由時間來看你.我要去哪裡,我自己一點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還會去什麼地方。不管怎樣,在風暴過後,不要忘記你的逃亡者。有人在金牛旅店會告訴你關於我的去向。你會感謝我的,我希望從我責無旁貸的犧牲中得到這個。但是你的利益比我的娛樂更重要。我說我的娛樂,因為打敗化裝的埃珀農先生及其打手們,我會感到開心。因此,親愛的夫人,請相信我對你的忠誠,尤其是對你的忠貞。
卡諾爾在這封充滿加斯科尼人自吹自擂的書信簽上名。他知道此信對同樣是加斯科尼人的娜農會產生什麼效果。然後他叫過他的僕從:
「來呀!卡斯托蘭,老實告訴我,你同弗朗西娜特小姐到了何種地步。」
「可是,先生,」卡斯托蘭對這個問題頗感驚奇,「我不知是不是會……」
「不要緊張,自命不凡的傢伙,我對她不打一點主意,你不會是我的競爭對手。我要問的僅僅是一些情況。」
「啊,在這種情況下,先生,就是另一回事了。弗朗西娜特小姐聰明過人,很欣賞我的才幹。」
「這樣,你豈不是與她打得火熱了,無賴先生?很好。那麼,帶上這封信,從草場那邊去。」
「我知道路,先生,」卡斯托蘭自負地說。
「那好。你就去敲後門.你大概也知道這個門了?」
「那當然了。」
「那就更好了。那麼,就走這條路,去敲後門,把信交給弗朗西娜特小姐.」
「這種事,先生,」卡斯托蘭快活地說,「我可以……」
「你現在就可以走了,連來帶去給你10分鐘。要把這封信立即轉交給娜農??德·拉蒂格小姐。」
「可是,先生,」卡斯托蘭意識到可能會有不如意的事,於是說,「如果人家不開門呢?」
「那你就是個笨蛋,因為你會有某種特殊的敲門方法,由於採用這種方法,人家就不會讓一個風流男子留在外邊;如果出現另一種情況,那麼我作為一個高貴的人,就會很同情一個象你那樣為我服務的廢物。」
「我有一個方法,先生,」卡斯托蘭以自負的神情說,「我先敲間隔一樣的兩下,然後再敲第三下……」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敲門,這無關緊要,只要人家給你開門就行.去吧,如果你遭到了襲擊,就要把信吞下,不然的話,即使人家沒割掉你的耳朵,我也會在你回來後割掉的。」卡斯托蘭象閃電似地走了。走下樓梯,他停下來,不顧一切規矩,把信塞進靴子筒里,然後向飼養場的門出去,繞了一個大彎,象狐狸似的穿過灌木叢,象獵兔狗似地越過一道道深溝,來到這家的後門口。他用對主人所說的特殊方法敲門,效果十分明顯,門立即開了.
10分鐘之後,卡斯托蘭極順利地回來了,對主人說,那封信已交到了美麗的娜農小姐手中。
卡諾爾利用這10分鐘時間,打開旅行箱,準備睡衣,並且支起桌子。他聽了卡斯托蘭的報告,喜形於色,往廚房轉了轉,高聲下達關於晚飯的命令,同時象一個急於等待睡覺時刻的人,不停打著呵欠。這種伎倆的目的是,如果埃珀農公爵暗中派人監視他的話,就讓他知道,男爵根本不想離開旅店再往前趕路,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沒有進攻之心的旅客,只是在這裡吃飯睡覺。的確,這計劃收到了男爵所預期的結果:一個躲在餐廳最昏暗角落飲酒的農夫打扮的人,叫來男侍,付過酒錢,站起來,毫不假裝地走了出去,口中還嘟噥著小調兒。卡諾爾跟到門口,見他往樹林方向走去。10分鐘之後,他聽到好幾匹馬走遠的聲音:埋伏撤消了。
於是男爵走進來,心思完全不在娜農那裡了,只想以最開心的方式度過這個晚上。因此他命令卡斯托蘭去準備紙牌與骰子,並在這件事幹完後,還要他去問康貝子爵是否願意接待他。
卡斯托蘭按主人的話去辦了。長諾爾來到子爵門口,見有一個白髮老僕從,把門留一道小縫。那人以極厭惡的目光回敬他的恭敬。
「現在不行,子爵先生正有事忙著。」
「那好,我等,」卡諾爾說。
這時,卡諾爾聽到廚房那邊傳來很高的聲音,為了消磨時問,他就去看看旅店中這個重要部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那個送飯的廚房小學徒半死不活地回來了。在那條路拐彎的地方,他被4個人逮住了,盤問他晚上出去轉悠的目的。小夥計說他是為那座孤獨房屋中的夫人送晚飯,那伙人就剝掉了他的軟帽、白上衣和圍裙。4個人中最年輕的那位穿上說明他職業特徵的衣服,用頭頂上柳條筐,取代廚房小學徒,往那座小房子送飯。10分鐘後,他返回來,低聲同一個象是頭目的人交談了一會兒。於是把衣服、帽子和圍裙又交給小學徒,並把筐子放在他頭上然後從後而踢了他一腳,讓他從應滾的路上滾蛋.可憐的學徙再不敢奢望什麼,抱頭鼠竄,跑回旅店門口時已嚇得半死,倒在地上,人們正剛剛把他扶起來。
大家對小學徒的險遇都很不理解,只有卡諾爾除外。但是,由於他一點也不想說明原因,就讓店主、男侍、女僕、廚師和廚房小學徒們在五里霧中去猜測推斷,誰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卡諾爾上樓去找子爵,因想到第一次他讓卡斯托蘭傳達他求見的願望遭到拒絕,如果他仍採取剛才的步驟,就必然再次遭到拒絕,於是他毫不客氣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住室中間支起一張被燈光照亮的桌子,上面擺了兩副餐具,只等上菜,就算是齊備了.
卡諾爾看到兩副餐具,似乎從中得到了高興的兆頭.然而,子爵一看見他,驟然站起身來。顯而易見,他的來訪令子爵大為驚奇:那另一副餐具並非象他所想的那樣,不是為他準備的.
「我能否知道,男爵先生,」子爵客氣地迎面走向他,問道,「出現了什麼新情況,使我榮幸見到你的來訪?」
卡諾爾對這種不熱情的接待有點驚訝,回答道:「噢,情況很正常。我餓了,我想你也餓了。你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我想榮幸地請你與我共進晚餐。」
子爵以明顯不信任的眼神看了卡諾爾一眼,好象感到有些窘迫,難以答覆。
「以我的名譽作擔保!」卡諾爾笑道,「好象我讓你感到害怕,你還是佩帶四類技徽章騎士嗎?人家要你供奉神職,或者你的可敬家庭是在對卡諾爾家族的恐懼中把你培養大的?喂,好了!我只不過是要你與我同桌進一會兒餐罷了.」
「下樓到你那裡是不行的,男爵。」
「那好,就不下樓去我那裡了,既然我已經上樓到你這裡了……」
「也不行,先生。我在等一個人。」
這話讓卡諾爾驚訝了。
「啊!你在等人?」他問。
「是的。」
「哦,」卡諾爾沉默了片刻說,「說實在的,我倒幾乎真願意你讓我繼續趕路。不管遇到什麼危險,也比無聊地呆在這兒強。不過由於你的勸說,你畢竟幫了我的忙,我覺得對你表示感謝還是應該的。」
青年人漲紅了臉,走近卡諾爾,用顫抖的聲音說:「對不起,先生,我深知自己很不禮貌,因此,若不是有要緊事情,有家中的事要同我等待的人談,那麼有你在場,是我的榮幸與快樂,儘管……」
「哦!」卡諾爾說,」你不必多說了,我決定不再打撓你們了。」
「儘管,」年輕人繼續說,「我們偶然相識,儘管這是一種短暫的關係……」
「為什麼這樣?」卡諾爾問,「相反地,用這種方法也能結成長久真誠的友誼。你認為出自於偶然的事,實際上卻是天意的巧妙安排。」
「天意,先生,」子爵笑道,「要我在兩小時後離開這裡,並且極有可能我將與你背道而馳。你十分友好地對我表現出友誼,我無法接受,請理解我的遺憾,但我欣賞這種友誼的價值。」
「說真的,」卡諾爾道,「你果真是個怪小伙子,你的仁慈激情首先使我想到你性格之外的東西.但是,到最後,好象你是故意作出來的。的確,我無權苛求什麼,因為我是你的受恩人,你對我做出了許多,我無權從一個陌生人那裡期待更多的東西。但在實際上,子爵,這也使我付出了代價,演獨腳戲不是我的習慣。」
實際上,儘管卡諾爾說過這番話,儘管他說決心抽身走開,但他並沒有離去,好象有什麼他沒意識到的東西使他呆著不動。他感到無法抑制地被子爵所吸引。但是子爵卻提著燈,走近卡諾爾,面帶迷人的微笑。
「先生,」他說著伸出手來,「不管怎樣,不管我們見面的時間如何短暫,但是請你相信,我對能多少為你做了一點小事而感到高興。」
卡諾爾只想到恭維,他抓起子爵伸出的手。然而,子爵那隻手並沒有回應他那只有力大手的友好緊握,而是顫抖著,不冷不熱地抽了回來。卡諾爾明白,一句客氣話所包容的意思,他也明白子爵示意他離開,就是真想讓他離開,因此他不免感到沮喪,特別是感到迷惑不解。他一面想著,一面抽身走了出來。
卡諾爾走出門時,他見子爵的那位老僕微笑著,從子爵手裡接過燈.客氣地把卡諾爾送到樓下的住室里,然後老僕從又走上樓,見子爵仍在樓梯上頭等著他。
「他做什麼?」子爵低聲問道。
「我想他決定獨自進晚餐,」老僕從說。
「那麼,他不會再上樓了。」
「我至少這樣希望。」
「去雇馬吧,蓬佩,一定得抓緊時間。」子爵傾耳聽了聽,又說,「這是什麼聲音?」
「好象是里雄的說話聲。」
「還有卡諾爾的聲音。」
「好象他們在爭吵。」
「正相反,他們認出了對方,你聽。」
「但願里雄什麼也不說。」
「哦!沒什麼可怕的,他是個很謹慎的人。」
「噓!」
兩個偷聽者住了口,聽到卡諾爾的聲音。
「兩副餐具,比斯卡羅師傅,」男爵高聲說,「里雄先生與我一道進晚餐。」
「不不,謝謝,」里雄回答,「這不行。」
「怎麼!你也要象那位年輕貴人一樣獨自用餐。」
「什麼貴人?」
「住在樓上的那位。」
「叫什麼名字?」
「康貝子爵。」」
「你認識子爵?」
「哦!他救了我的命。」
「他?」
「對,對。」
「怎麼回事?」
「同我一起吃飯,席間我講給你聽。」
「我不能,我要同他一起進餐。」
「的確,他在等一個人。」
「是我,因為我遲到了,所以請允許我離開你,男爵,行嗎?」
「不,要命,我不允許!」卡諾爾叫道,「我想的是吃飯有個人陪著:你們同我一起進晚餐或者我同你一起進晚餐。比斯卡羅師傅,兩副餐具。」
但是就在卡諾爾轉身去看他的這道命令是否已經執行時,里雄已溜進了樓梯,迅速跨上一個個台階。在來到最後一個台階時,他的手碰到一隻小手,將他拉進康貝子爵的住室,並且隨身將門關上了,為了安全起見,又拉上了雙道門栓。卡諾爾轉眼之間,見里雄不見了,四處張望,也沒找到,只好獨自在餐桌邊坐下來。他低聲抱怨著:「的確,在這處可咒的地方,我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同我過不去:一些人要迫殺我,另一些人象躲瘟神地躲我。見鬼!我的食慾減退了,我感到憂鬱,今天晚上,我會象法國僱傭的德國兵那樣半醉。喂!卡斯托蘭,到這裡來,讓我揍你。啊呀!可是,他們關在樓上的房間裡好象在策劃陰謀!啊!我真是雙料笨牛!他們的確在密謀,不錯,這就對我解釋了一切。現在他們為誰而密謀呢?難道是為了那位國王的助手?為了親王們?為了議會?為了國王?為了皇后?為了馬扎蘭先生?老實說,他們愛密謀反對誰就反對誰,這與我毫不相干,我的食慾又來了。卡斯托蘭,讓人上飯,來給我倒酒,我寬恕你。」
卡諾爾開始達觀地吃原先為康貝子爵準備的晚餐,由於沒有準備新的食物,比斯卡羅師傅只得為他重熱一遍。
4
卡諾爾男爵由於沒能找到與他共進晚餐的人,最後決定獨自吃飯。就在這時,讓我們看看娜農住處所發生的事情。在娜農的反對者中,應該把對她留意的大部分歷史學家計算在內。不管敵人如何說她,如何寫她,在當時她是個二十五六歲的迷人艷婦。她嬌小的身材,棕褐色的皮膚;她舉止輕盈,裊娜多姿,衣著鮮艷;她眼珠墨黑,明亮的角膜呈現虹色,象貓咪的眼膜,充滿了激情與光澤;她表面上快樂,愛說愛笑。娜農並非任性,並非象那些只愛追求打扮的矯揉造作的輕浮女子,相反,她生性倔強,對事情總是深思熟慮。她那帶著濃重加斯科尼人口音的動聽的嗓音充滿著魅力與明晰。任何人都沒想到,這個如花似玉的美人,這個目光充滿熱情和信任的女人,內心卻無比堅強,具有不可摧毀的韌性與政治家的遠見卓識。然而,這既是娜農的優點,也是她的缺點,問題在於是從正面看還是從反面看,既可以說足智多謀,也可以說野心勃勃。遍體風流是她的包裝。
娜農是阿讓人。埃珀農公爵之父曾是亨利四世形影不離的朋友,在拉韋雅克用匕首刺殺國王時,這位大人就坐在國王的馬車裡。關於刺殺事件的種種猜測,一直波及到卡特琳·德·梅迪西斯。埃珀農公爵被任命為居耶納區軍政長官。他生性傲慢無禮,又愛敲詐勒索,使他看中了當地的一個小市民女子,一個普通律師的女兒。他向她拚命獻殷勤,費了好大勁終於將她制伏。而她則以戰略家的精明,經過長時間的抗拒,想讓得到她的人感受到勝利來之不易。但是,娜農象為今後喪失的名聲付出代價那樣,從公爵那裡竊取了權力與自由。半年之後,她成了美麗的居耶納省的實際主宰者,她使過去傷害過她、侮辱過她的人,加倍予以償還。她靠僥倖成了女皇,卻是靠算計使自己成了暴君。她機敏地預感到,她的統治可能是短暫的,因此應該越發濫用到手的權力,以彌補時間的不足。
因此,她攫取一切:金銀財寶、影響與榮譽;她陡然富貴起來,賣官鬻爵,接待馬扎蘭與宮廷頭等達官貴人們的拜訪。她極巧妙地將自身所具有的多種因素結合起來,去獲得對她的聲望與財富有用的東西。娜農對人幫的忙都是自有價格的。一個軍銜、一個行政職務都有相應的稅率:娜農讓人授予你,你得給她真正的金錢或者貴重的禮品,因此,為給某人做個好事,就有一部分權力算是主動放棄了,她就要以另一種方式再收回這部分東西,交出了權力,但收回了權力的神經―金錢。
這樣就將娜農統治的持久性解釋清楚了,因為人們在憤恨之中總是難以下決心去推翻仍可得到某種安慰的敵人。若要進行報復,就是完全的毀滅,就是完全的沮喪。人民遺憾地趕走一個捲走他們金錢,笑著走開的暴君:娜農·德·拉蒂格共有200萬法郎!
因此,娜農如同生活在一座火山上,這火山不斷地動搖著她周圍的一切。她感到人民的憤怒象潮水般的湧起,洶浦的波濤衝擊著埃珀農公爵的權力,他在人民的暴怒中,某一天被趕出了波爾多,他象大船拖著小船那樣,將娜農帶走了。娜農在人民騷亂時收斂了,只等著風暴過後,東山再起。她以馬扎蘭先生為榜樣,作他恭順的小學生,在遠處執行著這個機警靈活的義大利人的政策。這位主教大人很賞識她,因為他採取同樣的方法,使自己強大起來,富有起來,使自己爬上總理的高位,並且擁有5000萬法郎。他欣賞這個嬌小的加斯科尼女人,而且更進一步,讓她放開手腳干。人們也許在今後會弄清楚其中的原因。
儘管如此,儘管某個知情者認為她與馬扎蘭先生保持著直接的通信關係,但是人們沒有講到美麗的娜農搞政抬陰謀。此外,卡諾爾這個年輕、英俊和富有的青年,也不認為有搞陰謀的必要,根本不知道對這一點應保持什麼態度。
娜農與卡諾爾的結識是通過極自然的方法進行的.卡諾爾是納瓦伊兵團的一位中尉,他想晉升為上尉,因此寫信給陸軍總長埃珀農先生。是娜農看到了這封信,按照常規,由她回信。她認為有樁事情需要商議,就約卡諾爾面談。卡諾爾從家傳的寶石中挑了一個精美的戒指,約值500比斯托爾。當然,買一個上尉軍銜,花這點錢並不算貴,卡諾爾便帶上禮物去赴約了。不過這一次,得勝者卡諾爾超過了他隨身攜帶的富麗堂皇禮物,挫敗了拉蒂格小姐的計算與稅率。這是他們二人首次見面,他們年輕、漂亮、多情。會面在互相恭維中進行。對於要商議的事情竟無一語觸及,然而事情卻辦成了。次日,卡諾爾得到了上尉的證書,當珍貴的戒指套在娜農的手指上時,它已不再是為滿足野心而付出的代價,而是作為幸福愛情的信物了。
5
要說明娜農的住處靠近馬提夫村的原因,僅靠史料就足夠了。正如我們已經講過的那樣,埃珀農公爵在居耶納被人憎恨。娜農被看作是惡魔,被人厭惡。騷亂把他們趕出波爾多,把他們逼向阿讓。但是阿讓也發起騷亂。一天,人們在一座橋上掀翻了娜農去看望公爵而乘坐的華麗四輪馬車。娜農還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已經掉進了河裡,是卡諾爾把她拉了出來。一天晚下,娜農在城裡的房屋起了火,又是卡諾爾衝進她的臥室,把她從火中救出。娜農認為,阿讓人還會來第三次襲擊。儘管卡諾爾儘量不在她的身邊,可是說來奇怪,每逢危險關頭,他總是及時趕到,把她從危險中救出。她利用公爵出外巡視的機會,象卡諾爾那樣走出城。公爵的護衛人員多達1200人,也包括納瓦伊兵團中的一些人,她從馬車門口嘲笑那些民眾,他們想把馬車砸成碎片,但是他們不敢。於是公爵和娜農,或者確切地說,卡諾爾偷偷為他們選擇這個僻靜的鄉間,讓娜農住下,就是利布恩附近的那個房子。卡諾爾請假離開,表面上是為了回家處理某些家務,實際上則是為了有理由離開團隊。此時的營房設在阿讓,離馬提夫不遠,他到城裡去監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急需。實際上,當時的形勢已開始嚴重起來。孔代親王、孔蒂親王和隆格維爾親王已於1月17日被捕,關押在樊尚,向當時分裂法國的四五個黨派提供了很好的內戰藉口。宮廷皆知埃珀農公爵不得人心,儘管從理智上講,人們會希望公爵失去的人不再增加,但在實際上,他失去的人越來越多。各個黨派都希望災禍降臨,在法國所處的異常局勢下,各黨派政客們也不知道他們將來的處境,都變得有些急不可待了。娜農象只看到暴風雨即將來臨的鳥兒,從地平線上消失,躲進了用枝葉搭成的鳥巢里,默默無聞地靜觀事態的發展。
她裝作是個尋找孤獨生活的寡婦,因此人們正如比斯卡羅指出的那樣,仍沒有忘記她。
埃珀農先生來看望過這個迷人的隱居女人,告訴她說,他要去外地巡視一周。公爵一走,娜農就趕緊通過受過她恩的收稅官給卡諾爾送封簡訊,而卡諾爾由於請過假,就住在附近。只是象我們曾說過的那樣,這封原始的簡訊在信使手中消失了,變成了科維尼亞筆下一個請柬抄本。無憂無慮的卡諾爾急於去赴約,是康貝子爵在他離目的地400步遠的地方,把他阻止下來。
我們知道下面的事情了。
娜農等待著卡諾爾,好象一個女人等待著心愛的人,也就是說每分鐘都要掏出懷表看上十來次。她不時靠近窗子,留心每個細小的聲音,望著紅燦燦的西沉落日詢問,什麼時候夜幕才能降臨。突然聽見有人在敲前面的門,娜農讓弗朗西娜特去開門。可是來人只是一個偽裝的廚房小學徒,送來賓客要用的晚餐。娜農抬眼向前廳望去,看到了比斯卡羅的那位假信使。
與此同時,假信使往娜農的臥室窺視了一下,見一張小桌上擺著兩副餐具。娜農囑咐弗朗西娜特對肉菜保溫,傷心地關上門,又來到窗前,從窗口向外望去,可以在薄暮中看到那條行人稀少的道路。
又有人敲門,敲法頗特別,是在敲後面的角門。娜農心裡叫道:「他來了!」但是,她仍擔心不是他。她立在那裡一動不動,片刻之後,門開了。弗朗西娜特小姐出現在門口,神情沮喪,一言不發,手裡拿著一封信。年輕女人看見了書信,沖向女僕,從女僕手中將信奪過來,迅速打開,焦急地看著。看著信,娜農如遭雷劈.她很愛卡諾爾,但是在她身上,野心與愛情幾乎同樣重要。失去埃珀農公爵,她不僅喪失將來的一切財富,也會喪失過去得到的財富。然而、她是個有頭腦的女人,開始熄滅照出她身影的蠟燭,跑到窗口。正在此時,四個男人靠近房子,只有二十來步遠。穿大衣的男人走在最前面,娜農準確無誤地辨認出他是公爵。這時,弗朗西娜特小姐手持蠟燭走進來。娜農失望地看了看桌上擺的兩副餐具,又看了看兩把靠背椅,看了看內室擺在紫緞床幔上的一對潔白的枕頭,還有那條與所有準備工作十分諧調的誘人睡衣。
「我完了!」她想。
不過,這種想法從她機敏的頭腦中剛一擦過,她的口角立即浮現出微笑。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住為卡諾爾準備的純水晶杯,扔進花園裡,從匣子裡取出一隻有公爵紋章的無腳金杯,在她的碟子旁邊放上她的鍍金銀餐具;她雖然嚇得渾身出汗,但還是匆匆擠出微笑,連忙走下樓梯,來到大門口。這時聽到敲門的沉重聲音。
弗朗西娜特想去開門,但是娜農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向一旁,迅速地望了一眼,象一切應該驚訝的女人那樣,很會補充她的想法。
「我等待的是公爵先生,」她說,「而不是卡諾爾先生。準備伺候。」
她親自拉開門閂,撲上去摟住那個帽子上插著白色羽毛的男人的脖子。他怒氣衝天,滿臉冰霜。
「啊!」娜農叫道,「我的好夢果然成真!來,我親愛的公爵,你的餐具已經擺好了,我們吃晚飯吧。」
德·埃珀農驚呆在那裡。但是,一個漂亮女人的撫愛總是可取的,因此他讓她擁吻。
但是,他立即想到他擁有怎樣的確鑿證據,就說:「請等一下,小姐,請給我們作個解釋。」
公爵對恭敬站立在兩旁的下屬打了個手勢,以莊重、刻板的腳步獨自走進門去。
「你這是怎麼了,我親愛的公爵?」娜農以極快活的口氣說。她偽裝得十分好,人們會以為她這種神情是自然流露出來的。「難道是你上次來這裡時忘了什麼東西,不然的話,你為何四處張望?」
「是的,」公爵說,「我忘記對你說,我不是個笨蛋,不是西拉諾·德·貝熱拉喜劇中那種輕信易欺的人;我還忘了對你說,我再次親自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向你證明這一點。」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大人。」娜農以坦誠平靜的口吻說,「我求你明示。」
公爵的目光停在那兩把安樂椅上,然後又將目光移向兩副餐具上,再移向兩個枕頭上,注目的時間很長。霎時,公爵氣得滿臉通紅。
娜農預料到了這一切,她等待著檢查的結果。她微笑著,露出珍珠般的潔白牙齒;只是這種微笑很象是皮膚痙攣,而那些如此潔白的牙齒若不是焦慮使它們咬在一起,是會相互撞擊的。
公爵用不滿的目光看著她。
「我一直等待著大人的尊意,」娜農行著迷人的屈膝禮說。
「我的尊意是要你向我解釋為何安排這晚餐,」他問。「因為我曾對你講過,我做了一個夢。夢裡告訴我,儘管你昨天才離開我,但你今天還會再來。我的夢從來沒有騙過我,於是我就讓人為你準備了這晚餐。」
公爵扮了一個鬼臉,想來個譏諷的冷笑。
「那兩個枕頭呢?」他又問。
「難道老爺還打算返回利布恩睡覺嗎?這一次我的夢做錯了,因為夢裡告訴我,老爺是要留下的。」
公爵的眉蹙得比剛才更厲害了。
「而這迷人的睡衣,夫人,這芬芳的香味呢?」
「這是我等待大人時愛穿的一件睡衣。香味來自西班牙皮香袋,我把它們放在衣櫥里,大人常對我說,你最喜歡這種香味,因為皇后喜歡這種香味。」
「這麼說,你在等我了?」公爵繼續以譏諷的口吻詢問。
「啊!居然會這樣!大人。」娜農開始皺眉說,「上帝會寬恕我,我相信你想看看衣櫃裡面,你會偶爾嫉妒嗎?」娜農說著大笑起來。
公爵的神色莊重起來。
「我,嫉妒!哦!不,感謝上帝,我沒有這種毛病。我年老富裕,我自然知道我愛的女人會對我不忠。但是,我至少要讓那些欺騙我的人知道,我想證明,我並沒被他們所矇騙。」
「怎麼向他們證明這一點呢?」娜農問,「我很想知道。」
「哦!這並不難。我只需讓他們看看這張紙就行了。」公爵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封信。
「我不做夢,我,」他說,「我這種年齡,不再做夢了,甚至很清醒。但我收到一些信。看看這封信吧,它是有趣的。」娜農顫抖著接過公爵遞給她的信,看見字跡,打了個冷戰;不過這個冷戰不易被覺察出來。她看到信上寫著:
埃珀農公爵大人預料到,今天晚上,那個半年來與娜農·德·拉蒂格小姐頗親近的男人要到她家,在那兒吃晚飯,並在那兒睡覺。
由於我們不願讓公爵大人有任何疑慮,就預先告訴他,那個有幸的競爭對手是卡諾爾男爵先生。
娜農臉色蒼白了。這一擊正好打在心窩上。
「啊!羅朗!羅朗!」她低聲說,「可我原以為會擺脫你的。」
「我算是了解情況嗎?」公爵得意地問。
「不過相當糟,」娜農回答道,「儘管你的政治暗探沒有你的愛情密探做得好,但我還是同情你的。」
「你同情我?」
「是的,因為不管怎樣,這個有幸被你當作是競爭對手的卡諾爾先生並不在這裡,況且,你可以等待下去,看他是不是會來。」
「他已經來過了.」
「他!」娜農叫道,「這不是真的!」
這一次,遭到指控的女人的感慨語氣確是很真實的。
「我是想說,他來到了離這裡400步遠的地方,並且停了下來,他很幸運,停在金牛旅店。」
娜農明白,公爵並不象她開初認為的那樣過於激進;她聳了聳肩,然後,她不斷地將這封信在手裡轉來轉去,也許這封信給了她某種啟示,她腦子裡開始產生了另一種想法。
「這可能嗎?」她說,「一個天才人物,王國的一位精明政治家,居然會輕信那些個匿名信?」
「但是就算你說是匿名信,可你又怎麼解釋這封信的本身呢?」
「噢!解釋並不困難:這是我們阿讓那些朋友們所使用的另一種妙法。卡諾爾先生為家中事曾向你請假,你准了他的假。那些人知道他從這裡經過,就在他的旅途中設計好了這可笑的栽贓。」
娜農注意到公爵的臉部表情並沒有開朗,而是越來越陰沉。
「解釋得不錯.」他說,「如果你說是出自你敵人之手的這封絕妙信件沒有附言的話,你的解釋算是好的,可惜你太激動,忘了看信後的附言。」
年輕女人渾身上下可怕地顫抖起來。她似乎感到,如果沒有奇蹟來幫她,她是不能搏鬥太久的。
「有附言!」她重複道。
「是的,讀讀看!」公爵說,「信在你的手中。」
娜農臉上試圖作出微笑,但她自己也感到,她滿臉緊張,再表現不出平靜的樣子!她只滿足於在讀信的附言時聲音不要發抖。
我手中有一封拉蒂格小姐致卡諾爾先生的信,我告訴你信中約定他們今晚見面。我用這封信交換公爵先生只交給我一人的空白證書。交換一事在多爾多涅河的船上進行,對面是聖一米歇爾一拉里維埃爾村,時間為晚上6點。
「你有不謹慎之處嗎?」娜農問。
「你的手跡對我來說是十分珍貴的,親愛的夫人,我根本沒想到把你的一封信收回來花這麼多的錢。」
「將這樣的秘密透露給一個不謹慎的親信!啊!公爵先生!……」
「這類隱情,夫人,人們要親自接收,因為我接收了這個隱秘。那個在多爾多涅河上的人,正是我。」
「那麼,你拿到了我的信?」
「這就是。」
娜農迅速回憶,儘量去想信的大致內容。但是,這對她是不可能的,她的腦子開始混亂起來。
她被迫拿起自己寫的信,並且重新去看!這封信不足三行,娜農以急促的目光掃了一遍,從難以表達的喜悅中看出,這封信並沒有完全為她招來麻煩。
「高聲朗讀,」公爵說,「我象你一樣,也忘了這封信的內容。」
娜農在幾秒鐘前想面帶微笑,但是辦不到,而現在卻有了笑容。遵從公爵的要求,她朗讀道:
我8點吃晚飯。你有空嗎?我有空。在這種情況下,請準時來,我親愛的卡諾爾,對於你我之間的秘密,不用擔心。
「在我看來,這清楚得很!」公爵氣得臉色發白,叫道。
「這就赦了我的罪,」娜農想。
「啊!啊!」公爵說,「你與卡諾爾先生之間有秘密!」
6
娜農明白,一秒鐘的遲疑就會讓自己完蛋。況且,由於這封匿名信的啟示,使她早已在腦海里醞釀了計劃。
「也可以這麼說,」她盯住公爵說,「我同這位高尚人之間有一個秘密。」
「你承認了!」埃珀農公爵叫道。
「既然對你什麼也不能隱瞞,就應該承認。」
「哦!」公爵怒喊道。
「是的,我等待卡諾爾先生,」娜農繼續平靜地說。
「你等待他?」
「我等他。」
「你敢承認?」
「明確承認。現在,你知道卡諾爾先生是什麼人嗎?」
「是個花花公子,我要嚴懲他的不謹慎行為。」
「他是個高貴、正直的貴族青年,你要繼續對他施恩。」
「哼!我對上帝發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恰恰相反!」
「不要發誓,公爵先生,至少要先讓我把話說完,」娜農微笑道。
「那就說吧,快點……」
「你心裡仔細想想,」娜農又說,「你難道沒有發現我對卡諾爾先生很偏愛嗎?我曾懇求你給他授上校軍銜,還有請你撥款讓他和拉梅勒雷先生一起到布列塔尼旅行,請你最近准他請假回家。總之,我一直留心給予他恩惠。」
「夫人,夫人,你太過分了!」公爵說。
「看在上帝的份上!公爵先生,請等我把話說完。」
「我還需要再等什麼呢?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我對卡諾爾先生有著最親密的關係。」
「我當然知道得很清楚!」
「我對他忠心耿耿。」
「夫人,你過分……」
「我為他服務到死,這是因為……」
「因為他是你的情夫,這並不難猜到。」
「因為,」娜農以誇張的動作抓住顫抖的公爵的胳膊,繼續說,「因為他是我的兄長!」
埃珀農公爵的胳膊又重落在大腿上。
「你的兄長?」他問。
娜農點了點頭,伴隨著得意的微笑。過了一會兒,公爵叫道:
「這需要進行解釋。」
「我會解釋給你聽的,」娜農說,「我父親什麼時候死的?」
「這個,」公爵算了算說,「差不多有8個月了。」
「你簽發提升卡諾爾先生為上尉的命令是什麼時候?」
「噢,對了,基本上在同一時間,」公爵說。
「是在我父親過世後半個月,」娜農說。
「半月之後,這可能。」
「對我來說,」娜農又說,「講出另一個女人的恥辱,泄露我們的秘密,是一件傷心的事情,你明白吧!但是,你出奇的嫉妒心迫使我不得不這麼做。你的可怕態度也使我只好如此。我模仿你,公爵先生,我顧不得仁慈了。」
「說下去,說下去,」公爵叫道。他已經開始相信了這個美麗的加斯科尼女人的胡編亂造了。
「那好!我父親是個律師,也有一定的知名度。28年前,我父親還算年輕,那時他是很美的。他早在結婚之前,就愛卡諾爾先生的母親,人家拒絕了他,因為她出身貴族家庭,而他卻是平民。對愛情的這種陰差陽錯有時需要做出彌補,這種事經常發生。在卡諾爾先生出外旅遊期間……你現在明白了嗎?」
「是的。但是,你對卡諾爾先生的這種友誼怎麼會來得這麼晚呢?」
「因為只是在我父親死後,我才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因為這秘密是男爵自己在稱我為妹妹的一封信中講明的。」
「這封信在哪裡?」公爵問。
「你忘了吞噬我家的那場大火了?我的貴重首飾和我那些最秘密的信件!」
「這是真的,」公爵承認說。
「我許多次想對你講這件事,當然你對我暗暗叫哥哥的人做了一切;但是,他總是阻攔我,懇求我別傷害他母親的名聲,她現在還活著。我尊重他的顧慮,因為我理解他們。」
「啊!果真如此!」公爵幾乎受感動了,「可憐的卡諾爾!」
「然而,」娜農又說,「他拒絕的是他的命運。」
「他是一個謹慎的人,」公爵說,「這種顧忌為他增光。」
「我作得更進一步,我曾發誓,永遠不把這秘密透露給任何人;但是,你的懷疑使人無法忍受了。我該死!我忘了我的誓言J我該死,我出賣了我兄長的秘密……」
娜農大哭起來。
公爵連忙撲倒在她膝下,去吻她漂亮的小手。她沮喪地將手下垂著;她的眼睛向上望著,好象請求上帝原諒她的偽誓。
「你說:『我該死!』」,公爵叫道,「應該說:『為了所有人的幸福!』我願彌補失去的時間,這個親愛的卡諾爾!……我不認識他,但我想結識他。你把他介紹給我,我把他當作兒子一樣去愛!」
「應該說象對兄弟一樣,」娜農微笑道。
然後,她又想起了別的事。
「可惡的告密者!」她叫道,同時將信揉作一團,好象要投入火中,但是她把信細心地裝進口袋裡,為了有朝一日抓住寫這封信的人。
「不過,我想到了,」公爵說,「這個小伙子沒來嗎?為什麼我要等著看他呢?我現在就派人去金牛旅店找他。」
「啊!是呀,」娜農說,「讓他知道,我什麼對你也不會隱瞞,我不顧誓言,對你全講了出來。」
「我會謹慎的。」
「喂,公爵先生,你要同我吵一架了,」娜農面帶魔鬼從天使那裡借來的微笑說。
「究竟為什麼呢,我親愛的美人?」
「因為過去你比現在更愛與我單獨在一起。讓我們一起吃晚飯吧,相信我,明天上午,派人去找卡諾爾比較合適。」娜農想,從現在到明天,我會有時間去通知他。
「那好,」公爵說,「我們吃飯吧。」
公爵心中仍存有疑慮,內心卻想道:
「從現在到明天,我不離開她,除非她是妖女,否則她就找不到與他聯絡的方法。」
「因此,」娜農將胳膊搭在公爵的肩上說,「你允許我把朋友當作兄弟來關心嗎?」
「究竟要怎麼樣?」公爵又問,「你要說的是金錢嗎?」
「哦,金錢!」娜農說,「他不需要,是他送給我你看到的這隻精美的戒指,那是他母親的東西。」
「於是,他晉了級?」公爵說。
「噢!不錯,晉了級。我們使他當了上尉,不是嗎?」
「要命!上尉,你做的好事.我的嬌娃。」公爵說,「為此他應該為陛下的事業做出點貢獻。」
「他隨時準備去做要他幹的一切事情。」
「哦!」公爵眼角瞟著娜農說,「啊!我倒有一樁去宮廷的秘密使命。」
「去宮廷的使命,」娜農叫道。
「是的,」這位老朝臣說,「只是這會使你們分開。」娜農明白,應該消除這最後一點懷疑,於是說:「哦!別怕這個,我親愛的公爵。只要這對他有利,分開又有什麼關係!在身邊,我對他沒利,因為你會嫉妒他;但在遠處,你會用強有力的手去扶持他。如果是為了他好,就讓他長期呆在那裡,甚至讓他到外國去。你別顧及我。只要我親愛的公爵對我的愛長存下去,要讓我幸福,不是再也不需要其他東西了嗎?」
「那好!這就講定了。」公爵又說,「明天上午,我派人去找他,把命令告訴他。而現在,正如你曾說過的那樣,」公爵目光很柔和地看了看兩把安樂椅,兩副餐具和一雙枕頭,繼續說,「現在我們吃晚飯吧,我的大美人。」
兩個人笑吟吟地在餐桌邊坐下來。此時就是對公爵的態度和女主人的性格頗了解的心腹女僕弗朗西娜特,也認為她的女主人十分平靜,公爵此時也完全放下心來了。
7
那個名叫里雄、同卡諾爾打過招呼的騎士登上金牛旅店的二樓,與子爵一起吃晚飯。
子爵焦急等待的人正是他。偶然的機會使他目睹了埃珀農先生惡意的準備工作,使他甚至能對卡諾爾男爵有所幫助。他一周前離開巴黎,今天才到波爾多。他從巴黎帶來了錯綜複雜的最新消息,從巴黎到波爾多,這時都在盛傳令人可怕的陰謀。他一會兒說到監禁親王,這是目前的事兒,一會兒說到波爾多的議會,一會兒又說到馬扎蘭先生,他是今日的「國王」。年輕的子爵一聲不響,觀察著講話人棕褐色堅毅的臉,充滿信心的銳利目光和尖尖的潔白牙齒,再加上長長的黑鬍子與其他特徵,使里雄顯得能成為有前途的真正軍官。
「那麼,」子爵過了一陣說,「親王夫人現在是在尚蒂利了。」
大家都知道,對孔代家的兩位貴夫人都是這麼稱呼,只是對年長的再加入「老夫人」這個詞。
「是的,」里雄回答,「她在那兒等你快去。」
「她在那裡的境況如何?''
「像真正的流放:有人監視她,也監視她的婆母,監視得很嚴,鑒於宮中不少人都猜想,她們不會堅持向議會提出請求,她們密謀某種對親王更有效用的東西。不幸的總是金錢……說到金錢,你說動了你要求的那個人嗎?這是他們特別囑咐我要你做的事。」
「可是,」子爵說,「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弄到了2萬里佛爾金幣,就這麼多。」
「就這些!要命,你真是能行啊,子爵,人家都把你看作百萬富翁。在這樣的時候,以這樣輕蔑的口氣說出這樣的數目12萬法郎!……我們沒有馬扎蘭先生富,但是,我們卻比國王更有錢。」
「那麼,你以為,里雄,這種微小的捐獻,親王夫人會接受?」
「會感激地接受:你為她帶來了一支軍隊的開銷。」
「你以為我們會需要嗎?」
「需要什麼?一支軍隊嗎?肯定需要,我們正忙於招集一隊人馬。德·拉羅謝富科先生已徵召了400貴族青年,藉口讓他們來參加他父親的葬禮。布庸公爵先生至少要帶領同樣數目的軍隊,德·蒂雷納先生保證向巴黎挺進,為被綁架的親王們出一把力,目標是奇襲樊尚。他將擁有3萬人―他鼓動為皇家服務的整個北方軍隊開小差。哦!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里雄繼續說,「請放心,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會幹出重大的事情,但是,我敢肯定,我們會製造出很大的聲勢……」
「你沒有碰到埃珀農公爵?」年輕的子爵打斷他的話,他眼中閃爍著聽到列舉這些武裝力量的快活,因為這些軍隊是他所在黨派勝利的保障。
「埃珀農公爵?」有運氣的軍官睜大眼睛問道,「你要我在哪裡見到他呢?我不是從阿讓來,而是從波爾多來。」
「你可以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見到他,」子爵微笑著又說。
「啊!對了,美麗的娜農·德·拉蒂格不是就住在附近嗎?」
「離這家旅店有長筒槍兩個射程那麼遠。」
「好!這就給我解釋清了卡諾爾男爵在金牛旅店出現的原因。」
「你認識他?」
「誰?男爵?……是的……我甚至可以說,我是他的朋友。雖然卡諾爾先並不是出身真正顯赫的貴族門第,我本人也只不過是個可憐的平民。」
「象你這樣的平民,里雄,作為親王的侍從,你的地位和我們一樣。你知道,我使你的朋友卡諾爾男爵免遭杖擊,也許還避免了更壞的遭遇。」
「是的,他就此事曾對我說過一兩句,但我沒注意去聽,我急於上樓找你。你肯定他認不出你嗎?」
「對於從來沒有見過的人,很難認出來。」
「因此,我應該說這只能是猜測。」
「的確,」子爵又說,「他對我看了又看。」
里雄笑了笑說:
「我很相信這一點,人們並不是每天都能見到有你這種風度的貴人。」
「我看他倒是一個快活的騎士,」子爵沉默了一會兒說。「快活而善良,思想靈敏,心地高尚。你知道,加科斯尼人沒有平庸之輩:要麼出類拔萃,要麼一文不值。我們說的這人屬於優良的那一類。在愛情上象作戰那樣,既是一個花花公子,又是一個正直的上尉;我生氣的是他站在反對我們的立場上。實際上,既然機遇使你有了某種聯繫,你應該利用時機爭取他為我們的事業出力。」
一朵紅雲匆匆從子爵白皙的面腮上掠過。
「咳!我的上帝!」里雄說,「有時那些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會有這種令人傷感的達觀。我們這些人非常嚴肅,非常有理性,我們不謹慎的手握著內戰的火炬,象要點燃教室里的大蜡燭嗎?難道象助理主教那樣嚴肅的人可以用一句話,來使巴黎平靜下來,或者使巴黎動盪不安嗎?難道象博福爾那樣嚴肅的人,對首都施加重要的影響,人們不是稱他為市井之王嗎?象謝弗勒茲夫人那樣,以她的意志挫敗了內閣大臣們,算是一個很嚴肅的女人嗎?在市政廳坐了3個月交椅的隆格維爾夫人,是一個舉止莊重的女人嗎?孔代親王夫人昨天還是只關心衣裙、首飾和鑽石,難道算是舉止莊重的女人嗎?那位仍在女人手中扮小丑角色,也許為了震驚整個法國,而第一次穿上男短褲的昂格伊安公爵,難道是很嚴肅政黨的一個領導人嗎?最後,就拿我自己來說,如果你允許的話,我的姓氏遠在許多煊赫姓氏之後,因此我是一個很嚴肅的人物。我,昂古列姆地區一個木匠的兒子,我,原先是德·拉羅謝富科先生的侍從,我,有一天,我的主人沒有給我刷子和大衣,而是給我一把劍,我把劍挎在腰際,我豈不是要當軍人了嗎?就這樣,昂古列姆木匠的兒子,德·拉羅謝富科先生過去的侍從,竟成了上尉軍官,帶領一個團隊,有四五百人之多,拿他們的生命去冒險,好象上帝給了我這種權力。我就這樣走上了榮譽的道路:將來作上校,駐防司令,誰知道呢?也許將來會在十分鐘、一個小時、甚至一天,把王國的命運握在手中。你看,這真象是做夢,然而,我把它看作是事實,直到將來某一天有什麼大禍使我猛省……」
「到了這一天,」子爵說,「活該那些使你省悟的人倒霉,里雄,因為你將成為英雄……」
「英雄也罷,叛徙也罷,這完全看我們將來是強還是弱。在另一個紅衣教主統治下,我也許會慎重考慮,因為我會拿我的頭冒險。」
「得了,里雄,不要讓我相信,象你這樣的人會考慮這些事情,因為人們都說你是軍隊中最正直的士兵!」
「哦!也許,」里雄略微聳聳肩說,「當路易十三國王臉色蒼白,繫著藍色帶子,兩眼閃光,興聲大叫著,並且嚼著他的鬍子時,我曾是個正直的人。國王在看你,向前進,先生們!但是,當我不是在身後,而是在面前,在孩子的胸部,在父親的胸部都捆著這種藍色帶子時,我就要對我的士兵們大喊:向法國的國王開火!這一天,」里雄搖著頭繼續說,「這一天,子爵,我因害怕而害怕,胡亂放槍……」
「今天,里雄先生,你將事情看得一團糟,那麼你踩著什麼草走路呢?」年輕子爵問道,「內戰是樁可悲的事,我知道這一點,但是有時卻是必要的。」
「是的,象瘟疫、黃熱病、黑熱病,象所有顏色的熱病,喔,你以為這是很必要的,子爵先生.我今天晚上很高興地緊握正直的卡諾爾的手,而明天我卻要把劍捅進他肚子裡去,因為我為嘲弄我的孔代親王夫人效命,而他卻為被他嘲弄的馬扎蘭先生效力,不是這樣嗎?」
子爵做了個厭惡的動作。
「除非我搞錯了,」里雄繼續說,「除非是他將劍刺進我的胸膛。啊!你們這些人,是不懂得戰爭的。你們只看到陰謀的海洋,你們老練地投進去。聽著,有一天我曾對殿下談到這一點,她並不否認:你們生活在一種把殺害我們的炮火只當作煙火看的氛圍中。」
「的確,里雄,」子爵說,「你讓我感到可怕,如果開初我不是堅信有你保護我,我是不敢上路的。但是,在你的護送下,」年輕子爵將他的一隻小手伸向里雄補充道,「我什麼也不怕了。』,
「我的護送?」里雄問,「啊!不錯,你使我想到了這一點,應該讓你在我的護送之下,子爵先生,共同的計劃被破壞了。」
「但是,你不應該同我一起返回尚蒂利嗎?」
「這就是說,我應該在一種情況下返回,這就是我在這裡沒有必要的情況下。但是,正如我對你說過的,我的重要性大為增強,我接到了親王夫人的正式命令,不許離開要塞附近,好象他們在這裡有什麼計劃。」
子爵驚懼地叫了一聲,嚷道:
「沒有你保護,就這樣走,同這個老誠的蓬佩一起走,他比我還膽小一百倍,就這樣獨自穿過幾乎半個法國。啊!不,我不走,我發誓!在沒有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已經害怕死了。」
「哦!子爵先生,」里雄大笑著反駁道,「那是你忘了掛在身上的佩劍吧?」
「儘管笑好了!反正我不會走。親王夫人曾允諾你陪伴我,只是在這個條件下我才出來的。」
「這就隨你的便了,子爵,」里雄故作嚴肅地說,「不過,他們在尚蒂利等待著你。請你注意,親王們是不會有很大的耐心的,特別是他們在等待金錢的時候。」
「更糟的是,」子爵說,「我得在夜裡動身。」
「那更好,」里雄笑著說,「人們看不見你害怕,你碰到比你更膽小的人,會把他們嚇跑的。」
「你這麼看?」子爵儘管聽了這句話,仍不放心地問。
「況且,」里雄說,「有一個方法可以把一切都解決了。你害怕的不是那筆錢嗎?你把錢留下,我派三、四個可靠的人去送。不過,請相信我的話,最可靠的方法當然仍是你帶著錢。」
「你說得有理,我就要走了。里雄,因為應該作完全勇敢的人,還是我帶著錢。我相信殿下根據你對我說的話,更需要的是錢,而不是我;我不帶錢去能受歡迎?」
「我剛進來時就說過,你有英雄的本色;況且,到處都有國王的軍隊,我們還沒有處在戰爭狀態;不過還是小心為好,讓蓬佩帶上手槍。」
「你這麼說是為了讓我放心嗎?」
「當然,這就叫做防患於未然。出發吧!」里雄站起身繼續說,「夜晚是美麗的,天亮之前,你可以到達蒙利埃。」
「我們那位男爵不會窺視我們的出發吧?''
「哦!在這種時候,他正在做我們剛才做的事,也就是說在吃晚飯,只要他的晚餐比我們的稍好一點,沒有重大原因,他是不會離開餐桌的,因為他的胃口很好。況且,我將下樓去拖住他。」
「那麼,請轉達我對他欠缺禮貌表示歉意。如果將來某一天他有幸再見到我時,我不願讓他與我爭吵。你的那位男爵應該是真正高尚的人。」
「有你這句話,他會追趕你到天涯海角,只是為了與你鬥劍;不過,請放心,我會在他面前說你的好話的。」
「是的,只不過要等我走了以後。」
「當然,我不會忘記。」
「而對於殿下,你沒有什麼要捎的口信嗎?」
「我相信會有的,你使我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你給她寫過信嗎?」
「沒有,只有兩個詞要轉達她。」
「什麼話?」
「波爾多―可以。」
「她會明白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嗎?」
「完全明白。聽到了這兩個詞,她會很放心地出發。你對她說,我擔保一切。」
「好了,蓬佩,」子爵見老僕人這時從敞開的門縫向里張望,就說,「好了,我的朋友,得動身了。」
「哦!哦!動身!」蓬佩說,「子爵先生想到了嗎?一場可怕的暴風雨就要來臨。」
「蓬佩,你在那裡說些什麼呀?」里雄說。
「天上沒有一絲雲彩。」
「可是,夜裡我們會迷路。」
「你們要走的只是一條大路,要迷路也難。況且,又有皎潔的月光。」
「月光!月光!」蓬佩低聲嘟咕道,「你很清楚,我說這話不是為了我,里雄先生。」
「當然,」里雄說,「一個老兵嘛!」
「在我們同西班牙人交戰時,我在科爾比戰役中受了傷……」蓬佩神氣活現地又說。
「我們再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不是嗎?那好!這就好極了,因為子爵先生並不是完全放心,我要告訴你這一點。」
「哦!哦!」蓬佩臉色蒼白地說,「你害怕了?」
「別講我,我正直的蓬佩,」年輕人說,「我了解你,我知道在人家尚沒有對我動手之前,你就讓人家給殺死了。」
「也許,也許,」蓬佩又說,「如果你過於害怕的話,那就等到明天走吧。」
「不行,我的好蓬佩。把這個錢袋子搭在馬背上去,我片刻之後下去找你。」
「夜裡帶這麼大數目的錢走路,」蓬佩掂掂錢袋的重量說。
「沒有危險。無論如何,里雄這麼說。好了,看看手槍裝進馬鞍兩旁的皮套里沒有?佩劍入鞘了嗎?短筒槍掛在吊鉤上了嗎?」
「你忘了,」老僕人挺起上身說,「一個終生當兵的人,是不會讓人當場抓到錯的。是的,子爵先生,每件東西都歸整好了。」
「你看,」里雄說,「有這麼一個同伴,還有什麼好怕的呢!一路順風,子爵!」
「謝謝你的祝願,但是,道路是漫長的,」子爵說著,作出一個焦慮的動作,這並不能驅散蓬佩那種雄糾糾的神情。
「啊!」里雄說,「所有道路都有個開始與結束。―轉致我對親王夫人的敬意;告訴她我終生都是屬於她和德·拉羅謝富科先生的;別忘了那有關的兩個詞―『波爾多―可以』。我,我要去拖住卡諾爾先生。」
「喂,里雄,」子爵見里雄的腳已踏上第一個台階,伸手拉住他又說,「如果這個卡諾爾果真向你說的,是位正派的上尉和貴人,那麼你為什麼不試圖把他拉入我們的黨派中呢?他既可以到尚蒂利找我們,也可以在路途中趕上我們;我對他也可以說是有點認識了,可以作他的介紹人。」
里雄帶著異樣的微笑看了看子爵,他大概從里雄的神情中看出了他內心的想法,因此連忙對他說:
「不過,里雄,別把我的話當回事,你認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再見!」
他與里雄握過手後,急忙走進他的房間中,既怕里雄看到他臉上驟起的紅雲,也怕被卡諾爾聽見,此人高聲大氣的聲音能一直飛到二層樓上。
他讓里雄下了樓,蓬佩顯然以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提著箱子跟著下樓,讓人不去懷疑箱子裡裝有貴重的東西。停了幾分鐘之後,子爵有些猶豫,看看有沒有忘了什麼東西,然後滅掉蠟燭,也小心翼翼地走下樓,以膽怯的目光向一樓一個房間的門縫裡望了一眼;接著,穿上蓬佩遞給他的一件厚大衣,腳蹬著僕人的手,輕輕跳上了馬,微笑著責備了老兵動作太慢,然後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在里雄走進卡諾爾住室中時,男爵大為高興。他正半躺在椅子上,證明自己並不記仇。在小公爵剛才在做出發前的準備工作時,他大概在消磨時間。
餐桌上,兩隻半透明的、曾是裝滿酒的杯子之間,有一個矮粗細頸玻璃瓶,裡面填塞著蘆竹;四支蠟燭發出明亮的光,光束中閃爍著黃玉和紅玉的色彩;一種科利烏爾的陳年老酒刺激人的味覺器官,有很好的干無花果、干杏子、誘人的奶酪、糖漬葡萄,顯示出主人有關的算計,兩個空杯和一個半滿的酒杯說明他計算得十分準確。實際上,可以肯定,不管什麼人只要動了這撩人的餐後點心,不管他有怎樣的節制力,也一定會痛飲一番酒。
然而,卡諾爾並不是自炫是一名吃粗茶淡飯的隱修士……也許又因為他有胡格諾派教徒的身分(卡諾爾生於一個新教派家庭,他或多或少信奉父輩的宗教);也許,我們以為卡諾爾作為胡格諾教派人,不相信那些飲涼水、吃草根、妄圖登天的虔誠隱者們的列聖品。因此,卡諾爾對這一切很傷心,甚至很愛它們。他對一頓豐美晚餐的香味從來不會無動於衷。看到這些形狀特殊的酒杯,看到這些紅、黃、綠的軟木瓶塞,看到加斯科尼、香檳與勃艮第等地產的純正紅葡萄酒,當然會開胃口。在這種情況下,卡諾爾會象平時那樣,從視覺的著迷到嗅覺的著迷;又從嗅覺著迷到味覺著迷,如此這般,五個感官全部著了迷,其中以視覺為主,被稱之為等量齊觀的貴婦;三種感官完全得到了滿足,另外兩個感官則極有耐心,極順從地等待著至福極樂。
正是在這時,里雄走進來,看見卡諾爾坐在椅子上搖晃著身子。
「啊!好極了,」卡諾爾叫道,「你來得好,我親愛的里雄,我需要找個人來一道誇讚比斯卡羅師傅。我已淪落到像卡斯托蘭這廢物來吹捧廚師的地步。他既不懂什麼叫做吃喝,也不懂得什麼叫做飲酒。喂,看看這裡擺的東西,我親愛的朋友,看一眼餐桌上的吃物,我請你坐下來。難道他不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嗎?這個金牛旅店的老闆難道不是我該給埃珀農公爵推薦的人嗎?請聽一聽這個詳細的菜單,並且作出判斷。你,里雄,你是一個鑑賞家。菜單上有蝦醬濃湯,有醃製的牡蠣、獵魚、豬蹄、橄欖閹雞,還有一瓶梅多克葡萄酒,這是將酒飲完後的空酒瓶子;還有塊菰小山鵪、糖醬扁豆、凍制的甜櫻桃,這又是一個飲完了尚貝丹葡萄酒的空瓶;此外,這飯後小吃和這瓶妄圖自衛的科利烏爾酒,也會象另外兩瓶那樣被飲光,尤其是我們倆一起來對付它。―喂!我的情緒很好,比斯卡羅是一位大師。―坐下,里雄。你吃過晚飯了,有什麼關係!我也吃過了。可是,這沒什麼,我們重新開始。」
「謝謝,男爵,」里雄笑道,「我不餓。」
「這話我勉強承認―我們不餓了―但是,我們總是會渴的,嘗嘗這瓶科利烏爾酒。」
里雄伸出手中的杯子。
「這麼說你吃過了晚飯?」卡諾爾又說,「同你的那位子爵小廢物一起吃的!啊!對不起,里雄……不對,我搞錯了,正相反,他是個迷人的小伙子,我應該從美的方面來有興致地品味生活―我沒讓那個正直的埃珀農公爵沖我開上三、四槍,使我斃命,我得感激這位漂亮的子爵,這個迷人的加尼米德(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司酒童,是個美少年.)。啊!里雄!在我看來,你正象人們所說的那副樣子,也就是說,是孔代先生真正的信徒。」
「好了!男爵,」里雄大叫道,「別說這些了,你讓我笑死了。」
「笑死!你?哪裡會呢!別這樣,我親愛的朋友。」
Lgne tantum perituri 那神聖的情焰
Quia estis… 因為她……
Landeriri 而永不消失。
「你知道這支悲歌嗎?這是你們主人的聖誕歌,作於德國雷努斯河上。一天他為了讓一位擔心被河水淹死的同伴放心,作下這首歌。可惡的里雄,走吧。」
卡諾爾大笑著倒在椅子上,極快活地卷著鬍子,里雄不能阻止他這麼做.
「因此,」卡諾爾說,「因此,認真地說,我親愛的里雄,你不是參與了陰謀活動嗎?」
里雄仍笑著,但笑得不那麼坦誠了。
「你知道我很想讓你和你的那位小子爵留下來嗎?見鬼,這會很滑稽,尤其是很容易。我手中有我朋友埃珀農的短筒火槍。啊!警衛隊中的里雄,還有那個小貴人!''
這時,只聽見有兩匹馬離開的嘚嘚聲。
「哎呀!」卡諾爾聽到了這聲音,叫了一聲,「這是什麼聲音,里雄,你知道嗎?''
「我想我猜到了。」
「那就講出來。」
「是那個子爵小貴人走了。」
「沒對我說聲再見!」卡諾爾叫道,「這人肯定是個鄉巴佬。」
「不,我親愛的男爵,他有急事,僅此而已。」
卡諾爾皺起了眉頭。
「多麼奇怪的態度!」他說,「這小伙子是在哪裡教養出來的?里雄,我的朋友,我告訴你,他會讓你做錯事。在貴族人士之間,人們是不會那樣行事的。見鬼!我相信,如果我抓到他,我會訓斥他的。魔鬼會抓走他的老爹,因為他太吝嗇,不想出錢給他的兒子請老師!」
「別生氣了,男爵,」里雄笑道,「子爵並不象你認為的那樣沒教養,因為他在臨走時,托我向你表示他的所有遺憾,並且要我對你多說高興的事情。」
「好,好!」卡諾爾說,「不兌現的承諾,將很大的傲慢無禮變成了小小的禮貌不周,就是這麼一回事。要命!我情緒極壞,找我吵架,里雄!你不願意吧?等一等,見鬼!里雄,我的朋友,我覺得你很醜!」
里雄笑道:
「你這種情緒,男爵,如果我們賭博今晚你一定能贏我100比斯托爾,你知道,賭博可以消除煩惱。」
里雄了解卡諾爾,並且知道他這樣做會激怒男爵。
「啊!當然!賭博!」他叫道,「是的,賭博。你說得對,我的朋友,這是一句能使我與你和解的話―卡斯托蘭,把紙牌拿來!''
卡斯托蘭跑著忙活,比斯卡羅陪他忙:兩個人支起桌子,里雄與男爵開始玩起牌來。卡斯托蘭10年來一直幻想見到30或40比斯托爾賭注的賭法,而比斯卡羅以貪婪的目光望著賭注,他們兩個分別站在賭桌兩旁,看著那兩個人賭。快到一個小時時,儘管里雄預言自己會輸,可他卻贏了男爵80個比斯托爾。這時卡諾爾身上沒有錢了,讓卡斯托蘭到他行李箱中去取。
「不必了,」里雄聽從命令地說,「我沒有時間讓你反本了。」
「怎麼!你沒有時間?」卡諾爾說。
「沒有.現在11點了,」里雄說,「我午夜還得值班。」
「得了吧!你是在開玩笑嗎?」卡諾爾說。
「男爵先生,」里雄嚴肅地問,「你是軍人,因此,你知道勤務必須堅決照辦。」
「那麼在你沒贏我錢之前,你為何沒有走?」卡諾爾半笑半氣地問。
「埋怨我是不速之客嗎?」里雄問。
「但願並不是這樣,你知道,我一點也不想睡,我在這裡煩透了。我陪你去值勤好嗎,里雄?」
「我謝絕這種榮譽,男爵。我搞的這種事情不能有旁人在場。」
「好極了!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我請求你不要問這種問題。」
「子爵到哪裡去了?」
「我應該對你說,我一無所知。」
卡諾爾看了看里雄,想證實這些不順從的回答中沒有嘲弄的意思;可是這個韋爾斯的衛戌官目光正直,微笑坦誠,如果說沒有解除他的焦急,但至少打消了他的好奇心。「喂,」卡諾爾說,「你今晚神秘得很,我親愛的里雄,但是你是完全自由的。3小時前,有人跟蹤我,儘管跟蹤者與我同樣感到沮喪,但我還是很煩。因此就要最後再飲一杯科利烏爾酒,並且一路順風!」
說完這話,卡諾爾斟滿兩杯酒言。雄碰過杯後,為男爵身體健康乾杯,然後走了出去,甚至沒有去想那人要生法知道他從哪條路離開。男爵獨自呆在燃了一半的蠟燭中間,四周是一些飲光的空酒瓶和散亂的紙牌,他感到一種莫明其妙的淒涼。因為他整個晚上的快活一直伴隨著一種失望,他想窒息自己沮喪的情緒,但並沒有完全成功。
於是他拖著身子向臥室走去,從走廊的玻璃窗口,用充滿遺憾和氣憤的目光向那座孤獨的小房屋看了一眼。那裡有一個窗子仍映著紅光,不時有人影晃動,相當清楚地表明拉蒂格小姐這個晚上並不象他那樣孤獨。
在第一級台階上,卡諾爾腳尖碰到了什麼東西。他彎下腰,拾起子爵的一隻銀灰色小手套。他大概是在匆忙離開金牛旅店時掉下的,也許認為這東西並不貴重,不值得費時間去找。
卡諾爾作為一個失意的情人,一時孤獨得可憐。不管他如何想,反正在他情婦的偏僻小屋內,也不存在一種比他在金牛旅店更令人滿意的活躍氣氛。
娜農一夜都在焦慮不安,設想許多計劃去通知卡諾爾。為了擺脫她所處的困境,她便開動了有條理的女人頭腦,充分利用聰明才智和姦詐詭計。只要從公爵那裡能竊取一分鐘的空兒,就可以對弗朗西娜特交待一句話,或者弄到兩分鐘的空兒,在紙頭上給卡諾爾寫上一行字。
可是,好象公爵猜到了她所想的一切,並且從她故意裝作快活的外表上看出了她內心的焦慮,所以他發誓不給她留下一點她所迫切需要的自由時間。
娜農突然偏頭疼,埃珀農公爵不准她起身自己去找藥吃,而是他去為她找。
娜農被一個大頭針扎了,她的珠光色的手指突然流了血,要去找一塊塔夫綢包上。當時,粉紅色的塔夫綢開始走俏。埃珀農先生始終不嫌麻煩,又起身剪下一塊塔夫綢,極笨拙地使用剪刀,並且又把她的日常必需品箱子鎖起來。
娜農佯裝熟睡了,公爵也立即打起鼾來,於是娜農重新睜開眼,藉助於放在床頭柜上的帶潔白燈罩的暗燈的光線,試圖從放在床邊的、伸手可夠得著的公爵的緊身外衣中抽出記事薄來。但是,當她撕掉一頁紙,握著鉛筆正要寫字時,公爵睜開了眼睛。
「你幹什麼呢,我的親親?」公爵問。
「我找找看你的記事薄中有沒有日曆,」娜農回答。
「要幹什麼呢?」公爵又問。
「看看什麼時候是你的聖名瞻禮日。」
「我叫路易,我的瞻禮日是8月25日,你是知道的。你有足夠的時間作準備,親愛的美人。」
他從她手中奪過記事簿,又裝進他的外衣口袋裡。娜農從這件事中至少弄到了一根鉛筆和一張紙。她從長枕頭下將這兩種東西找到,又很巧妙地將守夜燈弄翻,希望在黑暗中能寫幾個字。但是公爵立即按鈴將弗朗西娜特叫醒,大聲要她快將燈送來,聲稱沒有燈光他難以入睡。弗朗西娜特跑過來,娜農沒時間寫完一句話,而且公爵擔心類似的事再次發生,就讓弗朗西娜特在壁爐台上點兩隻蠟燭。於是娜農又說太亮無法入睡了,她焦急不安,轉身面對牆壁,憂心似焚地等著天亮。這心情不難理解。
這可怕的一夜總算結束了,楊樹梢顯露出來了,兩隻蠟燭的光線變得蒼白了。推崇軍旅生活習慣的埃珀農公爵從遮光簾透過第一道光亮時就起床了,獨自穿上衣服,一刻也不離開他的小娜農。他披上一件便袍,按鈴問有沒有什麼新消息。弗朗西娜特聽到傳喚,趕緊送上了一包快件,這是他的心腹探子庫爾托沃夜裡送來的。
公爵開始把信封一一打開,一隻眼看著信,另一眼仍瞟著娜農,他極力做出對她最愛戀的表情。
娜農恨不得將他撕成碎片,只是她沒有這種能力。公爵看了一捆信之後說:
「你知道你應該做什麼嗎,親愛的朋友?」
「不知道,大人,」娜農回答,「不過,如果你想發布命令,我會照辦的。」
「派人去找你的兄長,」公爵說,「我剛好收到一封從波爾多寄來的信,內有我需要的情報,他可以立刻出發,等他回來後,我就有藉口交給他你所希望的指揮權了。」
公爵的臉上表現出最坦誠的仁慈。
「好吧,」娜農心下說,「勇敢些!我有機會讓卡諾爾看到我的眼神,或者讓他聽我半句話就明白意思。」
然後她聲音很高地回答:
「你自己派人去找吧,我親愛的公爵。」因為她猜測到,如果她想派人去找,公爵也不會讓她這樣做。
德·埃珀農公爵叫來弗朗西娜特,讓她快去金牛旅店,指示只有一句話:
「對卡諾爾男爵說,拉蒂格小姐等他來吃早飯。」娜農看了弗朗西娜特一眼。但是,這眼神太富於表情了,弗朗西娜特無法弄懂含義:對男爵先生說我是他的妹妹。弗朗西娜特走了。她明白內中必有蹊蹺,也許這還是個真正可怕的蹊蹺。
這會兒,娜農站起身,立在公爵的身後,這種站法可以從相見的第一眼開始,提醒卡諾爾保持警惕。並且,她連忙想好一句狡猾的話,藉助於這句話,使男爵從開頭的幾個字就能明白他應該知道的一切,使他不致於在他們將表演的家庭三重奏奏出不諧之音。
她用眼角瞟著整個道路,尤其是昨天晚上埃珀農先生和手下人所隱藏的那個拐彎處。
「啊!」公爵突然說,「瞧,弗朗西娜特回來了。」
他用目光盯住娜農的眼睛,使她的眼睛被迫從瞟看道路轉過來迎接自己的目光。
娜農的心快跳出胸腔。她只能看到弗朗西娜特,而她想看到的只有卡諾爾,以便從他的表情上看到某種讓人放心的東西。
他們登上台階,公爵準備好了高貴而親切的微笑。娜農驅走臉上的紅雲,準備迎接戰鬥。
弗朗西娜特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公爵說。
娜農想好了她要同卡諾爾打招呼的漂亮語言。門開了,只有弗朗西娜特一人。娜農以貪婪的目光看了看前廳,那裡沒有一個人。
「夫人,」弗朗西娜特象戲劇中聰明伶俐的貼身侍女一樣鎮靜,「卡諾爾男爵先生已不在金牛旅店了。」
公爵睜大眼睛,目光黯淡了。
娜農將頭往後仰了仰,吸了一口氣。
「怎麼!」公爵說,「卡諾爾男爵先生已不在金牛旅店!''
「你肯定搞錯了,弗朗西娜特,」娜農補充道。
「夫人,」弗朗西娜特說,「我重複比斯卡羅先生對我說過的話。」
「他大概將一切全部猜到了,這個親親的卡諾爾,」娜農心下自語道,「又敏感、又精明、又正直、又英俊的卡諾爾。」
「馬上去找比斯卡羅店主,」公爵沒好氣地說。
「哦!我猜想,」娜農連忙說,「也許他知道你在這裡,怕打擾你。他那麼膽怯,這個可憐的卡諾爾!」
「膽怯,他!」公爵說,「可是,我覺得,人們並不這樣認為。」
「不,夫人,」弗朗西娜特說,「男爵先生果真走了。」
「不過,夫人,」埃珀農公爵說,「既然弗朗西娜特是以你的名義請他來,男爵怎麼會怕起我來呢?」
「那麼,弗朗西娜特,你對他講我在這裡了?」
「我並不會對他說這話,公爵先生,因為他已經走了。」儘管弗朗西娜特迅速坦誠地實話實說,進行反駁,但公爵顯然又起了疑心。娜農則十分高興,什麼也不想說了。「仍要我再去一次叫比斯卡羅師傅嗎?」弗朗西娜特間。「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公爵粗聲粗氣地說,「或者多半是……對了,等一下,你呆在這裡,你的女主人可能需要你。我讓庫爾托沃去。」
弗朗西娜特走了出去。5分鐘後,庫爾托沃敲門。
「你去對金牛旅店的店主說,」公爵道,「讓他來見我,並讓他帶上早餐的食譜,給他10個路易,讓他把飯做好些,去吧。」庫爾托沃用衣服的燕尾接過錢,立即走出來,去執行主子的命令。
他是一個大家奴僕,精通為仆之道,可望成為當時數一數二的名仆。他去找到了比斯卡羅,並且對他說:
「我說服我們主人訂你一頓豐美的早餐,他給了我8個路易,我留下兩個自然作為跑腿錢,還有6個路易給你,快去。」比斯卡羅高興得渾身發抖,在腰裡圍上圍裙,將6個路易裝進口袋裡,握了握庫爾托沃的手,然後一路小跑,跟著他一直來到那座小房子跟前。
8
這一次,娜農不怕了。弗朗西娜特的保證完全使她平靜下來;她甚至感到極想與比斯卡羅交談。此人一到,就立即被引見了。
比斯卡羅走進來,他的圍裙巧妙地卷在腰帶上,他的軟帽拿在手裡。
「昨天你的旅店中有個年輕貴人,」娜農問,「卡諾爾男爵先生,是嗎?''
「他怎麼樣了?」公爵問。
比斯卡羅頗為不安,因為那個僕人和那6個路易,使他感到面前這位穿便袍的人是個大人物,因此首先支支吾吾地說:「可是,先生,他走了。」
「走了,」公爵說,「果真走了?」
「果真。」
「他去了什麼地方?」娜農問道。
「這個,我不能對你說,因為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夫人。」
「你起碼知道他走什麼路吧?」
「往巴黎去的路。」
「他在什麼時候上的這條路?」公爵問。
「快半夜時。」
「什麼話也沒說嗎?」娜農怯生生地問。
「什麼都沒說,他只留下一封信,讓轉交給弗朗西娜特小姐。」
「為什麼你不把這封信交出來,壞蛋?」公爵問,「難道這是你對一個貴族人士託付的敬重嗎?」
「我把信交出來了,先生,我交了!」
「弗朗西娜特!」公爵大叫道。
弗朗西娜特正在前廳中偷聽,公爵一聲喊叫,趕緊跑進娜農的臥室。
「為什麼你沒把卡諾爾先生留給你女主人的信交給她呢?」公爵問。
「可是,老爺……」女僕嚇破了膽,嘟噥著。
「老爺!」比斯卡羅縮在最遠的屋角,昏頭昏腦地說,「大人!這人是個穿便服的王爺。」
「我沒有向她要,」娜農臉色蒼白,匆忙說了一句。
「交出來,」公爵伸出手說。
可憐的弗朗西娜特慢慢把信遞上去,轉目向女主人望了一下,那目光要說的是:
「你看清楚了,這不是我的錯,是比斯卡羅這個大笨蛋將事情全砸了。」
娜農眼睛裡射出雙重光芒,刺向躲在屋角的比斯卡羅。這個可憐鬼大汗淋漓,真想交出裝進口袋裡的6個路易,也不願站在火爐前,手裡拿著長柄炒鍋。
這時,公爵拿到了信,打開信紙,看了看。他在看信的時候,娜農立在那裡.他臉色蒼白,渾身發冷,象一尊雕像,只有心臟仍在跳動。
「這封難懂的天書究竟是什麼意思?」公爵問。
娜農明白信中的話沒有連累到她。
「請大聲念出來,我也許可以為你解釋一下,」她說。公爵讀道:
「親愛的娜農,」念了這句話後,他把臉轉向少婦,她越來越平靜,以令人欣賞的大膽正視著公爵的目光。
「親愛的娜農,」公爵重新念道,「我利用多虧你而得到的假期,將去散散心,在去巴黎的路上馳騁。再見,我將我的運氣託付給你。」
「哎呀!他瘋了,這個卡諾爾!」
「瘋了!為什麼?」娜農問。
「難道會毫無理由,就這樣在半夜裡動身嗎?」公爵問。
「的確,」娜農自言自語。
「喂!為我解釋他動身的原因。」
「哦!上帝!」娜農帶著迷人的微笑說,「最容易不過了,大人。」
「她也尊稱他為大人!」比斯卡羅心裡嘀咕道,「這人肯定是個親王。」
「喂,講呀?''
「怎麼!你還沒猜出究竟為了什麼事?」
「不,根本猜不到。」
「那好!卡諾爾27歲,他年輕、漂亮,無憂無慮。你以為他最狂熱的東西是什麼?是愛情。怎麼!他也許看到在比斯卡羅旅店裡來了漂亮的女旅遊者,卡諾爾就隨人家走了。」
「戀愛了!你認為?」公爵對這種很自然的想法笑了笑,大聲說,「如果卡諾爾愛上了某個女遊客,他就不愛娜農。」
「咳!也許,戀愛了。比斯卡羅師傅,你說是嗎?」娜農見公爵同意了她的看法,大為高興,「喂,坦率回答我:我猜得對嗎?」
比斯卡羅心想,順著少婦的想法說,讓她高興的時候到了,因此他張著嘴笑道:
「的確,夫人講得很有道理。」
娜農向店主走近一步,不由自主地顫抖著說:「是嗎?」
「我認為是這樣,夫人,」比斯卡羅以狡猾的神色說。
「你這麼認為?」
「是的,請等我解釋,的確,你使我眼界大開。」
「啊!講給我們聽聽,比斯羅卡羅師傅,」娜農又說。她開始有點醋意了:「喂,講講昨天晚上到你那旅店裡有哪些女遊客?」
「對,講講,」埃珀農公爵雙肘放進安樂椅里,伸長腿說。「沒有女遊客,」比斯卡羅說。
娜農噓了一口氣。
「不過,」店主沒想到他的每句話都會讓娜農的心怦怦跳動,說,「有一個小貴人,金髮,嬌美可愛,身體豐滿,他不吃不喝,怕走夜路。」比斯卡羅繼續說,「他等著與一個高個大鬍子先生一起吃晚飯。當卡諾爾先生想同人家共進晚餐時,人家沒答應,還多少有點責怪。但是,他沒有為了這麼一點小事而不知所措,這個可憐的貴人……看起來這個同伴是個大膽妄為之人……說實在的,那個大高個從右邊那條路走後,這位先生就向左轉,去追那個小貴人去了。」
公爵完全放心了。如果比斯卡羅是貴族階層中的什麼人,公爵就會去擁吻他。至於娜農,卻是臉色蒼白,硬擠出痙攣的微笑。她聽著比斯卡羅說的每句話都帶著折磨人的真誠,使她的醋性難以下咽,但她要大口飲下去,直到毒藥原渣滓,這是殺害人的東西。
「不過,你想到那個人是誰嗎?」她說,「那個小貴人是個女人,卡諾爾先生愛上了這個女人,而不是由於煩惱與任性,他才順著大路跑了呢!」
「讓我這麼想的吧!」比斯卡羅回答。他決心讓他聽這番話的人對他的想法確信無疑,便補充道;「請耐心些,我對你們說……」
「對,給我們講,我親愛的朋友,」公爵說,「你的確真使人開心……」
「大人太好了!」比斯卡羅說,「是這樣的。」
公爵傾耳細聽。娜農握緊拳頭去聽。
「我原先什麼也沒想,把這個金髮小騎士當成了一個男人,可是突然我看到卡諾爾先生在樓梯上左手拿著蠟燭,右手拾起一個小手套,仔細看著,狂熱地去吻……」
「唉呀呀!」公爵說。隨著他不再為自己擔心了,便開懷大笑起來。
「一隻手套!」娜農重複了一聲,同時她努力回想,她有沒有將這種同樣的手套作為信物,留給了她的騎士?
她將她的一隻手套讓比斯卡羅看。
「不是,」比斯卡羅說,「一隻男手套。」
「一隻男人手套?卡諾爾先生狂熱去看、去吻一隻男人的手套!你瘋了!」
「不是,因為這是那個小貴人、金髮漂亮的騎士,那個不吃不喝、怕夜晚見人的人;一隻小小的手套,夫人的手也難伸進去的,儘管夫人的手也很美……」
娜農低聲叫了一下,好象她躲過了看不見的鋒芒。「我希望,」她以很大的勇氣說,「你為大人提供了足夠的情況,你知道了所有你想知道的東西。」
她嘴唇顫抖著,咬著牙,眼睛直盯盯看著,指著門口,讓比斯卡羅出去。他見這位少婦滿臉怒色,感到莫名其妙。他驚得張著口,睜大眼睛,不知所措。
「如果這位貴人走開,」他想,「是很大的不幸,那麼他的返回則是很大的高興事了。給這位高貴的老爺一種甜蜜的希望,讓他有個好胃口。」
以此作為理由,比斯卡羅以最優雅的神情,抬起右腿說:「不管怎樣,騎士雖然走了,但他隨時都會回來……」公爵對這種說法露出了微笑。
「的確,」他說,「他為什麼不回來呢?也許他已經回來了……去看看,比斯卡羅先生,並且給我個回話。」
「可是早飯呢?」娜農著急地說,「我餓死了,我……」
「這倒是真的。」公爵說,「庫爾托沃去,過來。庫爾托沃,到比斯卡羅師傅的旅店去,看看卡諾爾男爵先生回來沒有……如果他沒有在那裡,就到周圍問問情況,找一找……我一定要與他一起吃早飯。去吧。」
庫爾托沃走了。比斯卡羅注意到公爵與夫人尷尬地沉默著,於是就眉頭一皺,想出一個新的權宜之計。
「你沒有看到,夫人示意讓你出去嗎?」弗朗西娜特說。
「等一下,等一下!」公爵叫道,「見鬼!你怎麼也昏了頭,我親愛的娜農……還要做菜!……我象你那樣,我!我餓極了……喂,比斯卡羅師傅,再給你加6個路易:這是付給你剛才給我們講的動聽故事的酬勞。」
然後,公爵命令說書人去作廚師。我們要說的是,比斯卡羅師傅在第二種角色中的本領並不比在第一種角色中遜色。然而,娜農經過思考,一眼看清了比斯卡羅的推測使她所處的形勢;首先,他的設想是很準確的嗎?然後,說到底,若真是那樣,卡諾爾不是可原諒的嗎?實際上,對於象他那樣的正直貴族青年來說,這次約會不能成行,他會感到怎樣難以忍受的失望啊,而公爵的跟蹤偵察,強制他觀賞情敵的勝利,這對於卡諾爾是多麼大的侮辱啊!娜農被卡諾爾如此愛戀,以至於她把他的這次出走看作是嫉妒的頂點,她不僅原諒他,而且也同情他,幾乎認為因她很為他所愛,所以會挑起他對她進行小小的報復。但是,他首先應該將壞事斬草除根,應該停止這次剛產生的愛情的發展。
突然,娜農腦海里出現一個可怕的想法,卻是對這位可憐少婦的可怕打擊。
卡諾爾與那位小貴人的會面難道是約好的?
可是,不,她是瘋了。因為小貴人等的是那個大鬍子男人,因為他回絕了卡諾爾,因為卡諾爾自己也許只是在偶然見到那隻小手套時才意識到那位小貴人是個女人。
沒有什麼關係,應該阻止卡諾爾。
於是,娜農打起精神,又走到公爵面前。他剛把比斯卡羅恭維了一番,又囑咐了幾句,將他打發出去了。
「多麼不幸,先生,」她說,「這個發了瘋的卡諾爾太輕率,使他自己失去了你將給他的榮譽!他在這裡,他的前途就有保證。他不在,他也許就會喪失所有的前途。」
「不過,」公爵說,「但願我們能找到他……」
「哦,沒有什麼危險,」娜農說,「如果是因為一個女人,他是不會回來的。」
「你要我怎麼辦呢,我的朋友?」公爵回答,「青年是娛樂的年齡,他年輕,就要去耍。」
「可是我,」娜農說,「我比他更有理智,我很想讓人去干擾一點他這種不合時宜的尋樂。」
「啊!好抱怨人的妹妹!」公爵大聲說。
「他也許現在會怨我,」娜農繼續說,「但是他以後肯定會感謝我。」
「那好!喂,你有打算了?如果你有了計劃,那麼,我就不尋求收留他的更好方法了,我。」
「當然有。」
「那就請講出來。」
「你不是要派他去給皇后送封急信嗎?''
「也許,可是如果他不回來……」
「派人去追趕,既然他在去巴黎的路上,總是能追上的。」
「就算你有理。」
「就把這事交給我辦吧,我,今天晚上,最遲明天,卡諾爾就能得到你的命令。我向你保證。」
「可是你派誰去呢」
「你需要庫爾托沃嗎?」
「我,一點也不需要。」
「那就把他交給我,我派他帶上我的訓令去找。」
「哦!你頗有外交家頭腦,你前途遠大,娜農。」
「讓我永遠留在我的好導師身邊接受教育,」娜農說,「這是我的全部願望。」
她伸出一隻胳膊,摟住高興得發抖的老公爵的脖子。
「這是對我們多情的青年多麼美好的玩笑!」她說。
「講起來很迷人,我親愛的。」
「的確,我真想自己去追趕他,以便看看他失魂落魄人的容顏。」
「可惜得很,或者說有幸得很,這是不可能的,你得留在我身邊。」
「是的,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喂,公爵、寫命令吧,並且讓庫爾托沃聽我調遣。」
公爵拿起羽毛筆,在一片紙上僅寫了兩個詞:
波爾多一不可以。
然後簽了名。
並在那封簡短急信的信封上寫下了收信人:
致法國攝政的奧地利安娜王太后陛下。
這時,娜農也寫下了幾行字,讓公爵過目後,和公爵寫的東西放在一起。
娜農的信是這樣寫的:
我親愛的男爵:
正如你看到的,另一封急信是致王太后陛下的。你以生命作擔保,立即將此信送去,這是有關拯救王國的大事!
你的好妹妹娜農
娜農剛寫完這封信,就聽到有人上樓的急促腳步聲。庫爾托沃匆匆跑上樓,推開門,臉上帶著喜悅,他帶來了難得的好消息。
「卡諾爾先生來了,我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碰到了他。」公爵的偵探說。
公爵高興地驚叫了一聲。娜農臉色頓時蒼白,沖向門口,小聲說:
「天意讓我無法躲避!」
與此同時,另一個人出現在門口,穿著頗講究,手裡拿著帽子,極高雅地微笑著。
9
這人意想不到地突然出現,猶如在娜農腳邊響起了炸雷,使她發出最痛苦不過的驚叫:
「他!」
「也許,我的好小妹.」一個人用很優雅的聲音說,「請原諒。」這人看見埃珀農公爵後,又說:「對不起,我也許惹你討厭?」
他對公爵深深施了一禮,公爵以高興的手勢歡迎他。
「科維尼亞!」娜農低聲說。她的聲音低得很,這個名字確切地說是從心裡說出來的。
「歡迎你,卡諾爾先生,」公爵喜氣洋洋地說,.「你的妹妹與我,我們從昨天晚上到現在,談的全是你,我們很想見到你。」
「啊!你想見我?實話!」科維尼亞將臉轉向娜農,目光中透露出無限的譏諷與懷疑神情。
「是的,」娜農說,「公爵先生早想召見你了。」
「我唯一擔心的是怕打擾你,大人。」科維尼亞向公爵鞠躬說,「這使我不敢早一點要求得到被你召見的榮幸。」
「的確,男爵,」公爵說,「我欣賞你的謹慎,但是,我要責怪你一件事。」
「責怪我,大人,怪我敏感!啊!啊!」
「不錯,因為,要不是你的好妹妹關心你的事情……」
「啊!」科維尼亞向娜農投去明顯責怪的目光,「啊!我的好妹妹操心……先生的事情……」
「操心她兄長,」娜農連忙說,「這豈不是最正常不過嗎?''
「甚至今天也是,我因為什麼有興趣見你呢?」
「是的,」科維尼亞說,「大人,你為何要召見我呢?」
「哦!隨便而已,完全出於偶然,你回來了。」
「啊!」科維尼亞心裡尋思,「好象我曾走開過。」
「是的,你曾走開過,壞哥哥!也不對我講一聲,只留下幾個字,讓人家更加不安。」
「你想要什麼呢,我親愛的娜農,愛戀的情人總會有點事情,」公爵笑著說。
「哦!哦!事情變複雜了,」科維尼亞心中暗想,「他們好象認為我談情說愛了。」
「喂,」娜農說,「承認你起了愛意吧。」
「我不否認,」科維尼亞帶著得勝的微笑反駁道。他力求從每個人的眼裡捕捉到一點真情,並且藉助於這些真情來編造出一個很大的謊言。
「好的,好的,」公爵說,「不過,還是請我們吃早飯吧。吃飯時,你再給我們講你的愛情故事,男爵。弗朗西娜特,給卡諾爾先生送來一副餐具。我想,上尉,你還沒有吃早飯吧?」
「是的,大人,我得承認早上的涼風吹得我沒了胃口。」
「應該說夜裡的涼風,壞傢伙,」公爵說,「因為從昨天到現在,你一直在大道上跑。」
「這的確是真的,」科維尼亞心中暗想,這位「妹夫」猜對了。「那就這樣吧!我承認,夜間的風……」
「好了!」公爵讓娜農挽起他的胳膊,向餐廳走去,科維尼亞跟在後面,公爵繼續說道,「這是我所希望的,你身體那麼好,還會存在什麼胃口問題。」
實際上,比斯卡羅做得比平時好,菜並不多,但卻鮮美可口。有居耶納黃葡萄酒和勃艮第紅葡萄酒,從瓶中倒出來象是斷線的金珠下瀉的紅寶石小瀑布。
科維尼亞狼吞虎咽。
「這小伙吃得非常開心,」公爵說,「而你呢,一點也不吃,娜農?」
「大人,我不餓。」
「這個親愛的妹妹!」科維尼亞叫道,「我想是她見到我太高興了,以至於喪失了胃口。的確,我抱怨她愛我到這種地步。」
「這個雞翅要嗎,娜農?」公爵問。
「給我哥哥,大人,給我哥哥,」娜農見科維尼亞面前的碟子以驚人的速度變空了,就說道,她擔心他吃完食物後又要說些諷刺挖苦的話。
科維尼亞面帶最感激的微笑,伸過碟子,公爵將雞翅放進他的碟中,科維尼亞把碟子放在面前。
「啊!你到底幹了什麼,卡諾爾?」公爵以親切的語氣說,在科維尼亞看來,這是很好的預兆。要肯定的是,我決不談論愛情。
「相反地,大人,你談吧,說呀,請不必拘束,」年輕人說。梅多克葡萄酒和尚欠丹葡萄酒按同樣比例混合在一起喝,已經讓他的話多起來,況且,他與其他人正好相反,不怕他人干擾。
「哦!大人,他對嘲笑話聽得很清楚,」娜農說。
「我們是否可以讓他談小貴人的那樁事了?」公爵問。
「是的,」娜農說,「談談你昨天晚上碰到的那個小貴人。」
「啊!對,在我的路上,」科維尼亞說。
「然後在比斯卡羅的旅店裡,」公爵補充道。
「然後在比斯卡羅的旅店裡,」科維尼亞又重複說,「這的確是真的。」
「那麼,你果真見到他了?」娜農問。
「那個小貴人?」
「是的。」
「那當然,」科維尼亞說,「這是一個迷人的小白臉:金髮、苗條、漂亮,象個年輕新貴。」
「一點不錯!」娜農扁著嘴說。
「你迷戀上他了?」
「迷戀上誰?」
「那個金髮、苗條、漂亮的小貴人。」
「哦!大人!」科維尼亞準備消除拘束,便說,「你們想說什麼呢?」
「你一直把那隻銀灰色手套貼在胸口嗎?」公爵偷偷笑著說。
「那隻銀灰色小手套?」
「不錯,就是你昨天晚上狂熱去吻的那隻手套。」科維尼亞對此莫名其妙。
「那隻讓你對女扮男裝產生懷疑的手套,」公爵一字一頓地指明道。
「啊!」他叫道,「是說小貴人是個女人嗎?嗯,說實話,我早猜到了。」
「不再懷疑,」娜農低聲說。
「給我飲的東西,我的妹妹。」科維尼亞說,「我不知是誰喝光了我跟前的酒,瓶里什麼也沒有了。」
「喂,喂,」公爵說,「有補救辦法,既然愛情阻止不了他的吃喝,國王的事情不會遭受損失。」
「國王的事情受到損失!」科維尼亞叫道,「決不會!國王的事情是頭等大事!國王的事情是神聖的!為陛下的健康乾杯,大人。」
「我們能相信你的忠誠嗎,男爵?」
「相信我對國王的忠誠嗎?」
「是的。」
「我堅信你們可以相信這一點。我願隨時為國王而粉身碎骨!」
「這倒很簡單,」娜農說。她擔心的是他好飲酒,一見到梅多克葡萄酒和尚欠丹葡萄酒,科維尼亞就會忘記他所扮演的角色,而只顧一頭扎進自己的嗜好中了,「這很簡單,你不是由於公爵先生提拔,而成為效忠國王的上尉嗎?」
「我永誌不忘!」科維尼亞感激涕零,將手放在心口道。
「我們會做得更好,男爵,我們將來會做得更好,」公爵道。
「謝謝,大人,謝謝!」
「而且我們已經開始了。」
「的確!」
「是的,你太膽怯,我的年輕朋友。」埃珀農公爵說,「你需要得到保護時,就要來找我。因為現在用不著轉彎抹角了,你也不需要再隱瞞了,現在我已經知道你是娜農的哥哥了……」
「大人,」科維尼亞叫道,「從今往後,我直接找你!」
「你對我保證這一點?」
「我保證。」
「這就對了。等一下,你妹妹將會向你解釋關於什麼事:她有一封以我的名義交給你的信。也許你的前途就在這封我特意交給你的信中。照你妹妹的意見辦吧,年輕人,聽取她的意見,她是很有頭腦的人,才智出眾,慈悲心腸。熱愛你的妹妹,男爵,你會得到我很好的恩惠。」
「大人,」科維尼亞激動地叫道,「我妹妹知道我多麼愛她,我只求能見到她幸福、健康和……富有……」
「這種熱情讓我高興,」公爵說,「你留下與娜農談話,我去處理點事情。不過,順便問一句,男爵,」公爵繼續說,「也許你能給我提供一點關於這兒土匪的一些情況?」
「當然願意,」科維尼亞說,「不過得先讓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土匪。大人,有很多土匪,有各種各樣的。」
「你說得對,但是,這個土匪是我見到的最膽大妄為的。」
「果真!」科維尼亞說。
「你可以想像到,這壞蛋通過無恥的暴力得到了你妹妹昨天寫的一封信,並且用這封信作交換親件,強行奪取了我簽名的空白證書。」
「一份空白證書!真的!可是你要這封妹妹寫給兄長的信,」科維尼亞以天真的神色問,「對你有什麼用呢」
「你難道忘記了我當時不知道你們之間的親緣關係吧?」
「啊!這倒是。」
「我做了傻事,你原諒我,不是嗎,娜農?」公爵將手伸向年輕女人說,「我不是因犯傻才嫉妒你的嗎?」
「的確!嫉妒我!啊!大人,你大錯了!'
「因此我願問你,是不是你懷疑有人在我身邊起了告密者的作用。」
「不,事實上……但是,你明白,大人,搞這種活動是會受到懲罰的,將來有一天你會知道誰是搞這種事的人。」
「是的,肯定,我將來會知道,」公爵說。「我對此要謹慎小心,可是,我還是想立即知道。」
「啊!」科維尼亞豎起耳朵又說,「啊!你過去在這方面小心嗎,大人?」
「是的,是的!」公爵繼續說,「那份空白證書如果不能使那個壞蛋被吊死,就算他很幸運了。」
「哦!」科維尼亞說,「大人,你怎麼能從你簽發出的命令中認出這份空白證書呢?」
「我在那上面做了記號。」
「一個記號?''
「不錯,別人發現不了,但我能認出,藉助於一種化學方法。」
「啊呀呀!」科維尼亞說,「大人,你做得實在太高明了。但是,要防備那人會猜出這是圈套。」
「哦!不會有危險,誰會對他說起這個呢?」
「啊,的確,」科維尼亞又說,「娜農不會說,我也不會說。」
「我也不會,」公爵說。
「你也不會!你說得對,大人,你將來肯定會知道這人到底是誰,那時……」
「那時,我就會同這人算帳,因為在交換空白證書時,就交出了他渴望的東西,那時我就可以把他吊死了。」
「阿門!」科維尼亞說。
「現在,」公爵又說,「既然你不能給我提供一點關於這壞蛋的情況……」
「的確不能,大人,我沒有可能……」
「那好吧,正如我剛才說的,我讓你們兄妹單獨談談。娜農,」公爵接著說,「給這小伙子一些明確指示,尤其不要讓他浪費時間!」
「請放心,大人。」
「那麼,你們倆談吧。」
公爵對娜農親切地招招手,對她的兄長作了個友好的示意,然後走下樓去,並說今天他可能會回來的。
娜農把公爵送到樓梯平台處。
「喲!」科維尼亞說,「他正好是預先告訴了我,這位可敬的老爺!喂,喂!不是象他的樣子那麼蠢。但是,我拿這份空白證書幹什麼用呢?唉!這個用一封信換來的東西,我要預先支用它。」
「現在,先生,」娜農進來,關上門說,「現在,按埃珀農公爵剛才說的那樣,讓我們倆個好好談談。」
「是的,親愛的小妹,」科維尼亞回答,「我們倆談,因為我來就是為了與你交談的。不過,為了好好地交談,就得坐下來。那麼,我請你坐下。」
科維尼亞把一把椅子拉近他身旁,向娜農作了個手勢,示意這椅子是為她準備的。
娜農皺了皺眉,坐下來,表明她沒有好情緒。
「好吧,」娜農說,「為什麼你不在該在的地方呢。」
「啊!親愛的小妹,此話從何說起。如果我在該在的地方,我就不會在這裡了,因此,你就沒有見到我的愉快了。」
「你不想進入規矩之中?」
「不,我不應該說是他人對我有興趣,特別是你,你想讓我守規矩,可是從個人講,我對宗教從來就沒有很大的愛好。」
「然而,所有的教育都是宗教式的。」
「是的,我的妹妹,我認為那是合理地利用宗教。」
「不要褻瀆神聖的東西,先生,並且也不要拿聖物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親愛的小妹,我只是講述,如此而已。我說,你還是把我派到昂古列姆最小的兄弟會那裡去學習。」
「那好吧!」
「好是好!不過我學過這些。我象荷馬一樣精通希臘文,象西塞羅那樣精通拉丁文,象讓·胡斯那樣精通神學。因此,在這些可敬兄長那裡什麼也沒有可學的了,我就仍然根據你的意圖,離開這些人,到盧昂加爾默羅會修士那裡去專務神職。」
「你忘記說我曾許諾過你100比斯托爾的年金,並且我沒有食言。一個加爾默羅會修士100比斯托爾的年金,在我看來,足夠花費了。」
「我不否認這一點,我親愛的妹妹。但是修道院藉口我還不是修士,因此總是把這筆錢領走。」
「在這種情況下,你沒有在獻身於宗教的同時,發誓安於貧窮嗎?」
「我的妹妹,我矢志以苦為樂。我對你發誓,我嚴格恪守著這種志向:再沒人比我更窮的了。」
「可是,你是怎樣從修道院跑出來的呢?」
「啊!是這樣的!正如亞當逃出地上的天堂,是科學毀了我,我的妹妹,我是因為太博學嗎?」
「怎麼!你太博學?」
「是的。你知道,在修士之中,他們想有其他名聲,而不是想當皮克·德·拉米朗多爾、埃拉斯姆和笛卡爾的信徒。我被當作是奇才,學識十分淵博;因此當隆格維爾先生到盧昂鼓動這裡的市民,並宣稱支持議會時,他們急忙派我去同隆格維爾先生高談闊論.我的言辭既漂亮、又文雅,隆格維爾先生不僅對我的長篇大論十分滿意,而且還問我是否願作他的秘書。正是在這個時候,我要說出自己的心愿。」
「是的,我想起來了,你甚至藉口告別紅塵,向我要100比斯托爾,是我親手寄去的。」
「這是我唯一領到的一次,我以貴族的身分發誓!」
「可是你應該放棄紅塵。」
「是的,這曾經是我的願望,可是這不是上帝的願望。上天也許對我另有看法,它通過隆格維爾先生對我另有安排。上天不願我一直做修士,因此我就得聽從天意,我應該將這一點講出來,我不會後悔。」
「那麼,你不再過修道生活了?」
「是的,至少眼下是這樣,親愛的妹妹。對你說我再也不回修道院,這話我不敢說,因為哪個男人頭一天可以說他第二天幹些什麼?朗塞先生不是到苦修院建立了一整套秩序嗎?也許我會象朗塞先生那樣,也搞出一些新的規矩來。但在眼下,我嘗嘗打仗的滋味。你看,在某一段時間內,我變得庸俗和不純潔了,將來一有機會,我就會洗心革面。」
「你,軍人!」娜農聳聳肩說。
「為什麼不可以呢?要命!我是迪努瓦,是迪格斯克蘭,是無可指責的勇猛騎士貝亞爾。不,我並不是高傲地說,我沒有哪怕微小的自責可作,我象顯赫的僱傭兵隊長斯弗爾扎那樣,並不問什麼叫做害怕。我是個人,正如普魯特所說:Homo sum;humani nihil a me alienum pufo,這就是說,我是一個人,與人類有關的東西我都不陌生。因此我會害怕,正如准許一個人害怕那樣;但這並不妨礙我在必要時堅強勇敢。即使在我迫不得已時,我也是只舞弄一下佩劍和手槍。我真正的愛好,我的天賦才能,這是外交,你明白。要麼是我完全搞錯了,我親愛的娜農,要麼我會成為一個偉大的政治家。搞政治是一項美好的職業。請看馬扎蘭先生,如果他不被吊死的話,就會前程遠大。那好!我,我就是象馬扎蘭先生那樣的人:因此,我害怕一種東西,甚至可以說最害怕的,就是被吊死。幸虧你在這裡,親愛的娜農,這給我一種很大的信心。」
「這麼說,你要作軍人了?」
「必要時可以作廷臣。啊!我在隆格維爾先生身邊的日子使我獲益匪淺。」
「你在他身邊學到了什麼?」
「在親王們身邊要學的是好鬥、密謀和背叛:」
「這會把你引向何處?」
「引向最高的位置上。」
「你喪失了什麼?」
「當然了,孔代先生失去了他的位置,他不再主宰局勢了,親愛的妹妹,正如你知道的,我曾主宰過巴黎,我!」
「你?」
「是的,我。」
「多長時間?」
「一小時零三刻,手裡握住表。」
「你主宰過巴黎?」
「作為皇帝:」
「這是怎麼回事?」
「最簡單不過了。你知道助理主教貢蒂先生,貢蒂教士……」
「非常了解!」
「他曾是巴黎絕對的主宰者。啊!那時我是埃勒伯夫公爵的人,他是洛林親王的人。作埃勒伯夫先生的手下人並不是恥辱。然而,眼下埃勒伯夫先生是助理主教的敵人。因此,我挑起了有利於埃勒伯夫先生的騷亂,在這次騷亂中,我抓到……」
「誰?助理主教?」
「不是,我只是想這麼做,我很狼狽。我捉到了他的情婦,謝弗勒茲小姐。」
「這太可怕了!」娜農叫道。
「因此我的意圖是把她搶走,帶到很遠的地方,使他永遠再也見不到她。我將這種意圖設法轉告給他,這個怪人自有讓人無法抗拒的招數,他讓人給我送來1000比斯托爾。」
「可憐的女人,成了被人討價還價的商品!」
「那又怎樣!正相反,她應該感到高興。這證明貢蒂先生多麼愛她!只有宗教人士對他們的情婦才會有忠誠。我認為這取決於禁止他們擁有女人。」
「那麼,你成富人啦?」
「我!」科維尼亞反問。
「當然,以土匪的手段。」
「不要這麼對我說。聽著,娜農,我遇到了不幸!那個會收拾打扮的謝弗勒茲小姐,沒人想從我這裡出錢再買走,因此就留在了我的身邊,她把我的這些錢捲走了。」
「至少我希望,你由於傷害了助理主教,總能保留住你效勞的那些人的友誼吧。」
「啊!娜農,顯然,你不了解那些親王們。埃勒伯夫先生與助理主教重修舊好。在他們達成的協議中,我成了犧牲品。因此我被迫去做馬扎蘭先生的手下人。但是,馬扎蘭先生是個懦夫。因為他並不按功行賞,因此我只好為參議布魯塞爾先生而挑起新的騷動。他的目的是任命塞吉埃為掌璽大臣。但是,我手下的人是笨蛋,只打了他個半死。就是在這次拼殺中,我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危險。德·拉邁伊萊先生幾乎用槍口頂住我打了一手槍。幸虧我低下了身子,子彈在我頭頂上飛過去,這位著名的元帥只打死了一位老太婆。」
「多麼可怕的一連串事情!」娜農叫道。
「可不是,親愛的妹妹,這是內戰的需要。」
「我現在明白了,一個能做出這類事情的人,就敢於做昨天做的事情。」
「我到底做什麼了?」科維尼亞以最天真的神色問,「我敢做什麼?」
「你膽敢當面欺騙象埃珀農先生這樣的大人物!但是,令我不解的是,我承認我從來也沒有想到,受我那麼多恩惠的兄長居然冷酷地設計毀掉他妹妹的計劃。」
「毀掉我的妹妹!……我!」科維尼亞不解地問。
「是的,你!」娜農反駁道,「我不需要聽你對我的講述―你的敘述證明你一切事都幹得出來,認認那封信的字跡,瞧瞧吧,這封匿名書不是出自你的手嗎?」
娜農氣憤已極,把昨天晚上公爵交給她的那封告密信攤在她兄長面前。
科維尼亞並沒有感到為難地看了看。
「那麼,」他說,「你對這封信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難道你認為它措詞不好嗎?若那樣的話,我會對你生氣的,這證明你沒有一點文學修養。」
「這不是行文的問題,先生,而是事實本身的問題。是你,是你寫了這封信?」
「是我,毫無疑問。如果我想否認事實,我就會偽造我的筆跡。但是,這是毫無意義的事情,我從來不想避開你的眼睛,我甚至希望你能看出此信出自我手。」
「哦!」娜農帶著可怕的手勢說,「你供認了!」
「這是一點謙恭的殘餘,親愛的妹妹。是的,我應該對你講出來,我被某種報復所逼迫……」
「報復!」
「是的,很自然……」
「對我報復,可惡的人,想想你說的話吧……我對你做了什麼不好的事,你就要對我進行報復!」
「你對我做過的事嘛?娜農,你為我設身處地想起……我離開巴黎,因為我在那裡樹敵過多,我是所有政客們的災禍……我來找你,哀求你,你還記得嗎?你收到三封信……你沒有說你認不出我的筆跡……這正是那封匿名信,況且另外的信也簽上了名……我給你寫三封信要可憐的100比斯托爾……100比斯托爾!向你這個擁有幾百萬的富人索取!對你來說,這是個小意思,一但是,你是知道的,對我來說,100比斯托爾卻是個大數目……然而,我的妹妹拒絕了我……我來到我妹妹家,我妹妹讓人把我打發走!……自然,我了解到……也許她正在苦惱之中,我這麼猜想,這是向她證明,她的恩惠並沒有落到不會有收穫的土地上……也許,這土地身不由已……因此是值得原諒的……你看出來了,我的心在尋求你原諒,就是在這時,我聽說我的妹妹自由自在、幸福、富有、巨富!一個叫卡諾爾的男爵,一個外人,搶奪了我的特權,取代我受你的保護,於是嫉妒心使我昏了頭……」
「應該說是貪婪……你曾把我賣給埃珀農先生,正如你把謝弗勒茲小姐賣給助理主教那樣……我倒是要問你一聲,我與卡諾爾男爵的關係,對你有什麼要緊的呢?」
「對我,沒有什麼。如果你繼續同我保持關係的話,我甚至沒想到這會令我擔心。」
「你很清楚,如果我只對埃珀農公爵說一聲,如果我直言不諱對他坦白,你豈不是完了嗎?」
「當然。」
「你剛才聽到他親口說過,那個從他手裡奪走空白證書的人會有什麼下場。」
「別對我提這件事,我怕得連骨頭都發抖,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沒敗露。」
「你不會發抖,你不是承認你知道害怕是怎麼一回事嗎?」
「不,因為你直言不諱的坦白,會證明卡諾爾先生根本不是你的哥哥。因為你信中的話若是針對一個外人,那就有了頗麻煩的意思。相信我的話吧,最好仍象你剛才作過的那樣,轉彎抹角地說吧,忘恩負義的人,我不敢瞎說。在這一點上,我太了解你了。但是,請你想想,我悉心準備的光彩的一著帶來了多少預想到的好處.首先,卡諾爾先主事先沒得你的話,若見他突然到來,你會狼狽,會渾身發抖,會使你所編造的家庭故事陷入可怕的困境之中.正相反,我的出現將這一切全挽救了.你的兄長不再是個神秘的人了。埃珀農先生已經承認了他,而且我應該說,他甚至很有禮貌。現在兄長不需要再隱蔽了,他是家中的一員。因此,不管是通信,是在外面,還是在屋內約會,都是可以的了。然而,但願你這位黑頭髮、黑眼睛的兄長不作失禮的事,兩眼直盯盯地去看埃珀農公爵先生。一件大衣極象另一件大衣,要命!當埃珀農公爵看見一個穿大衣的人從你這裡走出去,誰會對他說,這是不是你哥哥身穿大衣走出來了呢?這樣你就會象風兒一樣自由。不過,為了對你幫忙,我得更名改姓,我叫卡諾爾,這令人不舒服。你應該感謝我作出的犧牲。」
娜農聽了他冗長的臭話之後,對自己不謹慎所造成的結果發獃,不知道用什麼理由進行反駁.因此,科維尼亞利用這次奇襲的勝利,繼續說:
「親愛的妹妹,既然我們久別重逢,既然你千辛萬苦又找到了一個真正的兄長,那麼就要承認,今後你由於有親情作保護,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你在愛你的居耶納任何地方,都可以平靜地生活。可是,現在並非如此,我們應該讓居耶納符合我們的心愿.因此,我要住在你的門口,埃珀農先生任命我為上校,我手下就不是只有6個人,而是有2000人。有這麼多人,我就可以干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來,可以當公爵,做高官,那埃珀農夫人就得死,埃珀農先生就得娶你為妻……」
「在所有這一切之前,有兩件事,」娜農簡潔地說.
「哪兩件,親愛的妹妹?說呀,我聽你的。」
「首先,你把空白證書歸還公爵,否則你會被吊死。你聽到了他親口說出的判決。然後,你立即從這裡出去,否則我就完了,這對你沒有什麼。但是,你可以讓我陪你一起完蛋,只是我希望你要把我的失敗加以慎重考慮。」
「我對兩件事的答覆是,親愛的夫人,那份空白證書我決不會交出。再者,如果我高興的話,你也無法阻止我走上絞刑架。」
「這沒有什麼了不起!」
「謝謝!這不算什麼,請放心。我剛才已對你講明,我厭惡這種死法。因此我要保留著這份空白證書,至少你會有某種興趣把它從我手中買過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倒是可以商談一下。」
「我不需要它。空白證書,是我交出來的。」
「幸福的娜農!」
「這樣,你還保留它嗎?」
「是的。」
「冒著給你帶來惡果的危險?」
「一點不用擔心,有安置它的地方。至於說到讓我離開,我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因為是公爵讓我到這裡來的。再說,你想擺脫我,竟忘了一件事。」
「哪件事?,,
「就是公爵對我講過的,會使我發跡的那個重要使命。」娜農的臉色蒼白了。
「可是,瘋子,」她說,「你明明知道這件差事不是替你準備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濫用職權是一種犯罪,說不定哪一天,罪過是要受到懲罰的。」
「因此,我不願濫用,我僅想使用罷了。」
「況且,卡諾爾先生被指定為委託人。」
「那好!難道我不叫卡諾爾男爵嗎?」
「可以,但是那邊不僅知道他的名字,而且還認識他的面容。卡諾爾先生到宮中去過好幾次了。」
「好極了,這是一個很好的理由,是你給我的第一個理由,因此你會看到,我要進宮的。」
「你會在那裡再見到你的政敵,」娜農說。「也許你的面目儘管作些變化,也沒有卡諾爾的面目那樣為人所熟悉。」
「哦1這對事情本身沒有什麼。是的,正如公爵所說的那樣,這次使命的目的是為了效忠於法國。差事要讓辦差人過得去。這類事關緊要的效勞意味著恩惠,因此赦免過去的一切,總是政治談判的首要條件。所以,相信我,親愛的妹妹,現在不是你對我提條件,而是我對你提條件。」
「說吧,什麼條件?」
「首先,象我剛才對你講的,第一條就是赦免一切。」
「完了嗎?」
「剩下的就是結清我們的帳了。」
「好象我又欠你了什麼東西?」
「你欠我100比斯托爾,我曾向你要過,然而你無情地拒絕了。」
「給你200。」
「好極了,我沒把你看錯,娜農。」
「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就是你來彌補你犯的過錯。」
「這太對了。為此要做些什麼呢?」
「你騎上馬,順著通向巴黎的大道去追卡諾爾,直到追上他。」
「於是我就失去了他的姓名。」
「把他的姓名還給他。」
「我應該對他講些什麼呢?」
「這是你得向他轉告的命令,你要保證他立即出發去執行這道命令。」
「就這些?」
「是的。」
「要不要讓他知道我是誰?」
「恰恰相反,最重要的是讓他不知道。」
「啊了娜農,你為有這樣的兄長感到臉紅嗎?」
娜農沒有回答,她在思考。
「可是,」她停了片刻說,「我怎樣知道你忠誠地執行了我的委託呢?如果你講點信義的話,我就請你發個誓。」
「請做得更好些。」
「什麼?」
「等我把任務完成後,再給另外100比斯托爾。」
娜農聳了聳肩。
「說定了,」她說。
「很好!瞧,我沒有讓你發誓,你的話就使我滿足了。這樣,我們說的100比斯托爾,你付給代表我將卡諾爾的收據交給你的人。」
「行。可是你講另外一個人,難道你不打算回來了嗎?」
「誰知道呢?有件事可能讓我去巴黎附近。」
娜農不自覺地流露出快活的表情。
「啊!瞧這樣並不友好,」科維尼亞笑道,「可是,沒有什麼關係,親愛的妹妹,沒有積恨。」
「沒有積恨,就上馬吧。」
「即刻上馬,只是臨行前再飲點酒。」
科維尼亞把尚欠丹葡萄酒瓶里剩下的酒全倒進他的玻璃杯中飲光,以恭敬的動作向他妹妹施了個禮,然後跳上馬,迅速消失在飛揚起的塵土裡。
10
子爵與忠實的蓬佩走出比斯卡羅的旅店時,月亮開始升起來,他們在通向巴黎的大道上馳騁。
約摸跑了一刻鐘,子爵一直在思考著問題,已經走出了一法里半的路程,這時子爵才掉轉頭看了看侍從。老僕人緊跟在主人後面,約有三步遠,在馬上晃來晃去。
「蓬佩,」子爵問,「你看見我的右手手套了嗎?」
「我不知道,先生,」蓬佩說。
「你收拾行李箱時幹什麼了呢?」
「我看看它是不是捆好了,我緊了緊皮帶怕箱子響。黃金的聲音是要命的,先生,會招來麻煩,尤其在夜裡。」
「做得很好,蓬佩,」子爵又說,「我很高興看到你這樣細緻謹慎。」
「這是一個老兵很自然的品質,子爵先生,是與勇氣聯繫在一起的;不過,因為勇氣並不是輕率,所以我承認,里雄先生沒有能夠與我們同行,我感到遺憾,因為兩萬銀價的錢護送起來是困難的,尤其是在我們現在這種動盪年月。」
「你說的這些話意味深長,蓬佩,」子爵說,「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我甚至斗膽說,」蓬佩見子爵對他的話表示贊同,便壯起膽來說,「我們這樣做是不謹慎地冒險,請讓我們停一下,我看看我的短筒槍。」
「好吧!蓬佩,怎麼樣?」
「打火輪狀態良好,想攔截我們的人會挨上一槍,一刻鐘就沒命。哦!哦!那邊我看見的是什麼?」
「那東西是在哪兒?」
「我們前面,約100步遠,靠右,在這個方向。」
「我看見什麼白色的東西。」
「噢!噢!」蓬佩說,「白色的,也許是些皮製裝備。說實話,我真想去左邊的成排障礙物處。用軍事術語說,這叫做作掩護。先生,讓我們隱蔽起來吧。」
「如果那是些皮製裝備,蓬佩,那麼國王的士兵才穿戴它們,而國王的軍隊是不攔路搶劫的。」
「你錯了,子爵先生,你錯了。恰恰相反,常聽說有些皮貨商製造出皇家軍隊的軍裝,穿在身上作掩護,去干種種卑劣的勾當。最近在波爾多,就將兩個冒充的近衛騎兵處以車輪刑……我相信,我認識近衛騎兵的軍服,先生。」
「近衛騎兵的軍裝是藍色的,蓬佩,我們剛才看見的是白色。」
「是的,可是,他們經常在軍服上套一件長袍,最近在波爾多被處以車輪刑的兩個壞蛋就是這麼做的。他們故意虛張聲勢,藉以嚇人,這是他們的戰術。你明白,子爵先生,他們就這樣埋伏在路邊,手裡拿著卡賓槍,遠遠地嚇唬過路人,讓他們扔下錢包。」
「不過,我老誠的蓬佩,」子爵說,他儘管很害怕,便仍保持著思考能力,「如果他們從遠處以卡賓槍進行威脅,你也要用你的槍對準他們。」
「當然,可是他們看不見我,」蓬佩說,「因此我用槍示威不起作用。」
『如果他們看不見你,就不會對你進行威脅,這很清楚,」子爵說。
「你對戰爭一無所知,」蓬佩生氣地反駁道,「在這裡我會碰到我在科比發生的事情。」
「應該希望不會發生,蓬佩,因為據我所知,你是在科比受傷的。」
「是的,傷很重。我同康貝先生一起,他是個魯莽人。我們夜裡進行偵察,熟悉即將開戰的戰場。我們瞥見穿皮製軍裝的人。我讓他不要硬充好漢,他不聽,堅持要正對著那些人走過去。我失望地轉過脊背。這時,一顆可咒的子彈打過來……子爵,我們要謹慎呀!」
「我們要謹慎,蓬佩,我也是求之不得。然而,好象他們一動不動。」
「他們嗅到了獵物,等等看。」
好在他們並沒有等待太久。不一會兒,月亮從一片烏雲中走出來,把烏雲的邊緣染成銀白,皎潔的月光照亮了離他們50步遠的地方,只見在籬笆後晾著兩三件襯衣,衣服袖子伸展開來。
是蓬佩在科比的那次倒霉偵察使他想起了那些穿皮製軍服的人。
子爵哈哈大笑,策馬向前。蓬佩跟在後面叫道;「我沒有按最初的衝動行事,多麼高興!我要是衝著那邊開上槍,我豈不是成了堂·吉訶德。你瞧,子爵,謹慎和戰爭經驗起多麼大的作用!」
在感情激動之後,總要有休息。走過那個晾襯衣的地方後,他們又相當平靜地走了二里路。這時月亮明媚,道路的一旁是林山,從山頂落下烏黑色的寬大陰影。
「老實說,我不喜歡月光,」蓬佩說,「從遠處看得見,就有突然遭受襲擊的危險。我常聽軍訓時說,在兩個互相搜查的人中,月光只能對一個人有利。我們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下,子爵先生,這是不謹慎的。」
「那好,我們從暗影中走,蓬佩。」
「是的。可是如果有人埋伏在林子邊沿,我們就是完全自投虎口了……在鄉間,人們永遠不靠近不熟悉的樹林。」
「不幸得很,」子爵說,「我們缺少偵察兵。不是這樣稱那些熟悉林子的人嗎,我誠懇的蓬佩?」
「是的,是的,」侍從蓬佩咕噥道,「里雄這傢伙,為什麼他沒來,我們本應該讓他作開路先鋒,我們作主體部隊。」
「好了!蓬佩,我們決定怎麼辦呢?是繼續走在月光下呢,還是走在暗影中呢?」
「在陰影下走,子爵先生。依我看,這麼著比較謹慎。」
「那就在陰影中走。」
「你害怕,不是嗎,子爵先生?」
「不怕,我親愛的蓬佩,我向你保證。」
「你錯了,因為我有點怕,我警惕著。如果只是我一個人,你明白,我就沒什麼可怕的。一個老兵神鬼都不怕。可是,你是一個同金銀財寶一樣難以護送的同伴,我心緒難平,這雙重的責任令我可怕。啊!啊!我瞧見那邊的一團黑影是什麼?這次瞥見的影子可會晃動。」
「的確如此,」子爵說。
「你明白在黑暗中是怎麼一會事了,我們看見了敵人,他沒有看見我們。難道你不覺得這壞蛋帶著一隻短筒火槍嗎?」
「是的。可是,他只有一人,蓬佩,而我們卻是兩個。」
「子爵先生,獨自走路的人最可怕,因為孤獨會使性格堅毅。有名的阿德萊男爵總是獨自登程。唉!瞧,他好象向我們瞄準了,要開火了,彎下腰!」
「不,蓬佩,他僅僅是將短筒火槍換換肩而已。」
「管他呢,反正我們彎下腰,這是慣常現象,將鼻子貼在馬鞍架上躲子彈。」
「可是你看清了,他沒開火,蓬佩。」
「他沒開槍,」蓬佩直起身說.「好!他可能是害怕了,我們果敢的態度把他嚇住了。啊!他怕了!那就讓我先對他說話,然後你再大聲講話。」
那個黑影仍往前走著。
「喂!朋友,你是什麼人?」蓬佩喊道。
那個黑影停止不前了,顯然是害怕了。
「你也喊呀,」蓬佩說。
「不必,」子爵說,「那個可憐傢伙已經相當害怕了。」
「啊!他害怕。」蓬佩說著,手握短槍沖了過去。
「饒我吧!先生,」那人跪在地上說,「饒我吧!我是個可憐的流動小商販,一星期以來,我沒有賣掉一塊手帕,身上連一個小子也沒有。」
原來蓬佩當成短筒火槍的那東西,卻是這個可憐商人用來丈量布匹之類商品的一把古尺。
「聽著,我的朋友,」蓬佩一本正經地對那人說,「我們不是強盜,而是軍人,我們夜裡趕路,因為我們什麼也不怕。放心走你的路吧,你自由了。」
「喂,我的朋友,」子爵聲音柔和地補充道,「這是半個比斯托爾,算是我們給你的押驚錢,願上帝為你引路!」
子爵伸出白嫩的小手,把半個比斯托爾交給那個可憐的傢伙,他感謝上帝讓他遇到了好人,口裡嘟噥著走開了。「你犯了一個錯誤,子爵先生,你犯了大錯,」蓬佩走了二十步開外說。
「錯,錯,怎麼了:」
「給那人半個比斯托爾。夜裡永遠不要露出你有錢。喂,那個膽小鬼第一聲喊叫不是他身上一個銅子也沒有嗎?」「這倒是,」子爵微笑道,「不過,正如你說的那樣,他是個膽小鬼。另外,你還說,我們是軍人,什麼也不怕的。」
「在害怕與懷疑之間,子爵先生,有很大的距離,正如害怕與謹慎之間的距離那樣。然而,我再說一遍,向在大路上碰到的陌生人露出身帶金錢,那是不謹慎的。」
「可是當這個陌生人只是獨自一個,而且沒有武器時,也是不謹慎嗎?」
「他有可能屬於一幫帶槍的人,可能只是一個偵探,先行投石問路……他可能帶回來一群人,我們只是兩個孤單的善良人,叫我們如何抵擋那一群人呢?''
子爵現在認識到蓬佩責怪得對,或者多半是為了縮短他的申斥,好象容忍了指責。接著他們來到了聖一熱內附近的塞伊小河岸邊。
這裡沒有橋,需要涉水過河。
蓬佩於是對子爵講了過河的絕妙理論。可惜理論並不是一座橋,理論講完了,還是得涉水過河。
幸虧河水不深,這件事對子爵是一種新的證明,從遠處看,特別是在夜裡,比從近處看不那麼嚇人了。
子爵開始真正放下心來,況且再過差不多一小時,天就要亮了。他們走進環繞著馬爾薩的樹林中間時,突然停了下來。他們的確聽見身後響起了好幾匹馬的奔跑聲,聲音雖遠,但卻聽得清清楚楚。
與此同時,他們騎的馬揚起頭來,有一匹馬還咴咴地叫。「這一次,」蓬佩抓住子爵的馬韁繩,用壓抑的聲音說,「這一次,子爵先生,我希望你稍微聽點話,讓我這位老兵的經驗去處理事情吧。我聽到有一隊騎馬人,在追趕我們。唉!瞧,這是你那位假商販的一幫人。我對你講得很清楚,你太不謹慎了!喂,別裝假勇敢,還是救我們的生命財產要緊。逃跑常常是一種取勝的方法:賀拉斯曾假裝逃跑過。」
「那好!我們逃吧,蓬佩,」子爵渾身顫抖地說。蓬佩用馬刺狠狠刺馬。他的坐騎、栗灰白雜色駿馬被刺得瘋狂飛奔,點燃起子爵的那匹阿拉伯馬的熱情,兩匹馬爭先恐後向前飛跑,釘鐵掌的馬蹄踏著路面,象沉雷在滾動,鋪石路上濺出一簇簇火星。
他們策馬飛奔了半小時,但並沒有取得進展,好象敵人越來越近了。
突然,黑暗中響起一種聲音,夾雜著他們向前飛奔所形成的呼呼風聲,好象黑夜中幽靈的可怕威脅。
這聲音使蓬佩的花白頭髮豎了起來。
「他們在喊:停止前進!」他低聲咕濃道,「他們在喊:停止前進!」
「那麼,應該停止嗎?」子爵問。
「恰恰相反,」蓬佩叫道,「如有可能,用雙倍速度逃,向前,向前!……」
「對,對,向前!向前!」現在子爵也象蓬佩那樣害怕地叫起來。
「他們追上來了,他們追上來了,」蓬佩說,「你聽見他們的響動嗎?」
「唉!聽見了……」
「他們30多人……聽,他們叫我們……我們完了!」
「快馬加鞭,哪怕把馬累死……如果必要,」子爵半死不活地說。
「子爵!子爵!」有人喊道,「停下!停下!……停下,老蓬佩!''
「是一個認識我們的人,是一個知道我們帶著親王夫人金錢的人,是一個知道我們謀反的人。我們將受到車輪刑,被活活輾死!」
「停下!停下!」那人仍在喊。
「他們喊叫讓人截住我們,」蓬佩說,「他們前面有人,我們被包圍了!」
「我們向那邊跑,從田地里跑,讓追我們的人過去怎麼樣?」
「這是個辦法,」蓬佩說,「好,往一邊跑。」
主僕二人拉著韁繩,夾著腿,掉轉馬頭向左,子爵騎的馬靈巧地騰空跳過路旁的壕溝,可是蓬佩的馬比較笨拙,跳過溝沿太近,土地坍陷,連人帶馬摔進了溝里,可憐的老僕慘叫了一聲。
子爵過溝後已走了50步遠,聽到了遇險的叫聲,儘管他自己也很害怕,但還是掉轉馬頭,來到同伴的跟前。
「謝謝!」蓬佩叫道,「贖金!我投降,我是康貝家的人。」一陣狂笑算是對這種可悲呼喊的答覆,這時子爵來了,看見蓬佩正在擁抱著得勝者的馬蹬,那人用笑得喘不過氣的聲音,試圖讓他放下心來。
「卡諾爾男爵!」子爵叫了一聲。
「哎!不錯,開什麼玩笑!喂,子爵,讓尋找你們的人沒命地跑,這總不太好吧。」
「卡諾爾男爵先生!」對命運仍存疑慮的蓬佩說,「卡諾爾男爵先生和卡斯托蘭先生!''
「沒錯!蓬佩先生,」卡斯托蘭從馬蹬上立起身,見主人正笑躺在馬鞍架上,便從他肩上向前望了望,對蓬佩說,「你在溝里幹什麼呢?」
「你看得出來!」蓬佩說,「我把你們當成了敵人,我的馬這時突然跌倒,我躲進溝里想作頑強抵抗!」這時他已經爬起來,又打起了精神說,「子爵先生,這是卡諾爾先生。」
「什麼?先生,你在這裡?」子爵低聲說,他的語氣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歡喜。
「的確,是我本人,」卡諾爾回答,同時仔細打量著子爵,想對拾到的那隻小手套尋找解釋。「在那家旅店裡煩死了,里雄贏了我的錢後走了。我得知你順著往巴黎的大道而去,我偶然也走了這條路,於是就上路追你了。我沒想到,要追上你得飛奔這麼久!喲!我的貴人,你騎馬跑得多麼快!」
子爵微笑了一下,結巴地吐出了幾個字。
「卡斯托蘭,」卡諾爾又說,「把蓬佩先生扶到馬鞍上。你沒有看見,儘管他很精幹,也沒能上馬嘛。」
卡斯托蘭跳下馬,推了蓬佩一把,使他又坐上了馬鞍。
「現在,」子爵說,「我們重新上路吧。」
「等一下,」蓬佩十分狼狽地說,「等一下,子爵先生,好象我缺了什麼東西。」
「我也有同感,」子爵說,「你忘了行李箱。」
「啊!上帝!」蓬佩說著,假裝很吃驚。
「可憐的傢伙,」子爵叫道,「你難道將箱子丟了……?」
「它不會丟遠,先生,」蓬佩回答。
「這不是嗎?」卡斯托蘭找到了所說的東西,吃力地將它提起來。
「正是!」子爵說。
「正是!」蓬佩叫道。
「不是他的錯,」卡諾爾想與這位老侍從交朋友,於是袒護他說,「在跌倒時,繩子斷了,箱子也就滑脫了。」
「繩子沒有斷,先生,而是豁斷的,」卡斯托蘭說,「請看!」
「這就是說,」子爵嚴厲地說,「蓬佩先生害怕盜賊追上,機智地豁斷了拴箱子的繩,以便不承擔保護金錢的責任。用軍事術語說,這種狡猾手段叫做什麼呢,蓬佩先生。」
蓬佩想用他不謹慎抽出的豬刀進行搪塞,但是,因為他不能作出自圓其說的解釋,他立在子爵面前,帶著被懷疑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而扔掉箱子的委屈。
卡諾爾極力調解道:
「好!好!好!事情已經清楚了,把這個箱子拴上吧。喂,卡斯托蘭,幫幫蓬佩先生,你怕強盜,蓬佩先生,是對的。箱子很重,很容易被人家搶走。」
「別開玩笑,先生,」蓬佩哆嗦著說,「夜裡的一切玩笑都是雙關的。」
「你說得對,蓬佩,你總是有理。」卡諾爾繼續說,「因此,我願作你與子爵的護送人,又增添兩個人對你們不會沒用。」
「那當然!」蓬佩叫道,「人多就意味著安全。」
「而你,子爵,你對我主動效勞有什麼想法呢?」卡諾爾問。他同時看到子爵對他的主動貼近不如蓬佩更充滿熱情。
「我,先生,」子爵說,「我知道你一貫樂於助人,對你表示真誠的感謝,但是我們走的不是同一條路,我怕打擾你。」
「怎麼!」卡諾爾看到在金牛旅店裡的爭鬥,又要在大路上開始,便失望地說,「怎麼,我們不走同一條路?你們不是去……」
「去尚蒂利,」蓬佩一想到沒有別的旅伴,只與子爵結伴繼續趕路,就嚇得渾身發抖,於是急忙搶著說。
至於子爵,他顯然焦躁地揮了揮手.如果是在白天,就會看到他氣得滿臉通紅。
「唉!可是!」卡諾爾佯裝沒有發現子爵拿眼睛狠瞪可憐的蓬佩,叫道,「唉!可是,尚蒂利正是我走的路。我要去巴黎,我,或者確切地說,」他笑著補充道,「聽著,子爵,我沒有什麼事可干,不知該去什麼地方。你去巴黎,我也去巴黎;你去里昂,我就去里昂;你若去馬賽,我也很久以來一心想看看普羅旺斯,就到馬賽去;你去斯特內,國王陛下的軍隊在那裡,我們一起去。儘管我生在南方,但總是偏愛北方。」
「先生,」他大概被蓬佩的行為激怒了,口氣堅決地說,「難道必須對你明說嗎?我在旅途中不要旅伴,辦點重要的個人私事,有極嚴肅的理由。請原諒,如果你堅持,就是強加於我。很遺憾,我不得不對你說,你這樣做會對我辦事有妨礙。」
卡諾爾現在仍把那隻小手套藏在胸前的外衣與內衣之間,只要一想到這個,脾氣暴烈的男爵,加斯科尼人那種火性就很難不爆炸。然而,他將自己控制住了。
「先生」,他更嚴肅地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一條大路主要屬於某個人,而不屬於他人。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人們甚至稱大道為官路,足以證明陛下的臣民們都具有使用官道的同等權利。因此我在官道上走,並不想打擾你。我甚至還能對你有所幫助,因為你年輕、體弱、自衛能力不強。我不相信自己的樣子象個劫路的。不過,既然你表明了態度,我就只好怪罪自己的臉長得不爭氣。請原諒我令你討厭,先生。我很榮幸地對你表示稱頌。祝你一路順風!」
卡諾爾彬彬有禮地演了這一幕。他前額闊平,滿頭烏髮,戴著一頂大氈帽,令子爵動心的主要不是他的態度,而是他的傲氣。他正如我們所說的那樣離開了,卡斯托蘭堅定地隨著他走了。停在路另一邊的篷佩,氣得出粗氣,能把路上的石子吹裂。可是,子爵經過一番考慮之後,卻拍馬去追趕卡諾爾。卡諾爾佯裝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子爵走到卡諾爾跟前,十分清楚地叫了一聲:
「卡諾爾先生!」
卡諾爾抖了一下,轉過身來,快活得渾身顫抖,好象最美妙的音樂鳴響起來為他合奏。
「子爵!」他說。
「聽著,先生,」子爵用溫柔纏綿的聲音說,「我的確怕對象你這樣的貴人失禮。請原諒我的膽怯。我的父母由於很愛我,所以對我管教得很嚴厲。我對你再次請求原諒,我從來沒有想冒犯你,為表明我們真誠和解,請允許我與你們一起同行。」
「怎麼!」卡諾爾叫道,「我願一百次,一千次與你同行!我沒有生氣,我,子爵,證據是……」
他向子爵伸出手,滑進他手中是一隻嬌小、輕柔和畏縮的手,好象是小麻雀的迷人爪兒。
這一夜的下余時間,男爵滔滔不絕地窮聊。子爵總是耐心聽著,有時笑一笑。
兩個男僕跟在後面。蓬佩向卡斯托蘭解釋科比戰役為何在勝利在望時竟遭到了失敗,如果他們在上午召開的參謀會議上把他叫去的話,那就會取勝了。
「可是」,子爵對卡諾爾說,「到天亮時,你怎樣了結與埃珀農公爵先生的事呢?」
「事情並不困難」,長諾爾說,「根據你對我說過的話,子爵,是他找我的事,不是我找他的事;或許他等不到我,感到疲倦了,人就撤了,或許他不死心,那就讓他等下去好了。」
「可是,拉蒂格小姐怎麼樣呢?」子爵略微遲疑地補充道。
「拉蒂格小姐,子爵,不可能在她家同公爵在一起,同時又去金牛旅店陪我。不應該要求女人做辦不到的事」。
「你並沒回答我的問題,男爵。我問你,你那麼愛戀拉蒂格小姐,又怎能同她分開呢?」
卡諾爾看了子爵一眼,目光已經有洞察力了,因為此時天已經亮了,除了遮點光的帽沿,再沒有其他黑影阻擋視線了。於是,他很想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但是有蓬佩和卡斯托蘭在場,還有子爵的嚴肅表情,他忍住了,況且疑慮也讓他不敢貿然行事。
「如果我弄錯了,如果戴這隻小手套的是個小手男人,」他想,「那麼我會被自己的錯誤氣死!」
因此他耐下心來,回答子爵的問題,只是應景地笑笑而已。
他們在巴貝齊耶停下來吃早飯,也讓馬兒喘口氣。這一次卡諾爾與子爵一起用餐。吃飯中間,他欣賞子爵的這雙散發著麝香味的手,他曾為這雙手激動不已。此外,子爵在坐下吃飯時,不得不取下帽子,露出如此光滑、美麗的秀髮和細膩的皮膚。任何其他已愛得昏頭的男人都會擺脫掉他的那種疑慮;可是卡諾爾太害怕清醒過來,藉此延長美夢的夢境。他從子爵的隱瞞身分中得到了某種醉人的東西,因為這樣能使他對子爵做出些親近的表示,他不想與子爵搞得很熟,也不想得到什麼完全的承諾。因此,他不說一句,這使子爵懷疑自己的身分已經暴露。
早飯後,他們又上路了,一直走到吃午飯。子爵臉上不時顯出疲憊之色,無法再掩飾了,因為他的面色已變成了珠光色,而且全身打哆嗦,卡諾爾友好地問他身子顫抖的原因。於是康貝子爵微笑一下,好象並不痛苦,甚至提議加快步伐;卡諾爾拒絕這樣做,說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因此愛惜馬力最為重要。
午飯後,子爵感到難以起身。卡諾爾衝過去幫他。「你需要休息,我年輕的朋友,」卡諾爾對子爵說,「這樣趕路,你到第三站就會累死。今晚我們不趕路了,我們要睡覺。我希望你能睡得香,旅店裡最好的房間歸你,否則我會難受死的!」
子爵用驚慌失措的神色看了蓬佩一眼,使卡諾爾無法抑制住想笑的欲望。
「要走象我們這樣長的旅途,」蓬佩說,「就應該每人有每人的帳篷。」
「或者兩個人一頂帳篷,」卡諾爾以最自然的神色說,「這就很好。」
子爵周身打了個寒戰。
這話給子爵一擊,卡諾爾瞧得出來,子爵給篷佩使了個眼色,篷佩走到主人跟前,主人低聲吩咐他幾句,篷佩立即找個藉口,趕到最前面,頃刻之間看不見了。
休息後又走了一個半小時,卡諾爾甚至什麼也沒問,他們走進一個大集鎮,看見篷佩站在一家樣子不錯的旅店門前。「啊!啊!好象我們要在這裡過夜了,子爵?」
「是呀,如果你願意,男爵。」
「怎麼這樣說!你願意的事我都願意。我曾對你說過,我旅行是圖開心。你也對我說過,你旅行是為辦事情。不過,我擔心在這個小城裡找不到舒適住處。」
「哦!」子爵說,「一夜會很快過去的。」
他們停了下來,篷佩比卡諾爾更迅速地衝到主人跟前,扶主人下馬。卡諾爾暗想,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如此殷勤,那是十分可笑的。
「快,我的住室」,子爵說,「卡諾爾先生,你的確說對了,」他轉過臉兒繼續說,「我真是很累。」
「這個就是,」女店主指著一層相當大的一個房間說。「這間房面向天井,窗子上安有鐵柵,頭頂上是倉庫。」
「我的房間呢,」卡諾爾大聲說,「它在何處?」
他貪饞地望了望子爵房間隔壁的門,隔牆很薄,對於好奇心如此強烈的他來說,這隔牆顯然是一道很不堅固的壁壘。
「你的房間?」老闆娘說,「從這走,先生,我給你領路。」
老闆娘假裝沒看出卡諾爾的不滿,一直把他引到有很多房間的外走廊的頂頭,這裡與子爵的房間中間隔著一個院子。子爵立在他住室的門口,看著這種預謀的安排。「現在,」卡諾爾心想,「我對自己的判斷確信無疑了,可是我仍裝傻瓜。嗯,嗯,若不高興,就會讓自己永遠完蛋,讓我們裝成最親切的樣子。」
卡諾爾又走到外走廊上,這走廊頗似一個陽台,他喊道:「晚上好,親愛的子爵,祝你好夢,你的確很需要睡個好覺,你要我明天去叫醒你嗎?不需要,那好吧!那就請你起來後叫我了。晚安。」
「晚安,男爵,」子爵說。
「喂,」卡諾爾又說,「你什麼都不缺吧?你要我把卡斯托蘭派去為你解胸衣帶子嗎?」
「謝謝,我有篷佩,他就住在隔壁。」
「你好謹慎,我也讓卡斯托蘭住在我的隔壁。謹慎措施,不是嗎,篷佩?在一個旅店中,不能過於防範……晚安,子爵。」子爵也道聲晚安,然後關上了門。
「好哇,好哇,子爵,」卡諾爾嘟噥道,「明天該我準備住處了,我要進行報復。好!他甚至將兩層窗簾都拉上了。他將外面的帘子也放下來,連影子也不讓人看到。喲,這個小貴人真是一個過分害羞的人。好吧,明天且看我的。」
卡諾爾抱怨著走進房中,沒好氣地脫去衣服,氣乎乎地躺下來,不一會兒便夢見娜農在他的衣服口袋裡發現了子爵的銀灰色小手套。
11
第二天,卡諾爾比前一天的情緒還要好。康貝子爵也顯得十分快活,十分坦然。篷佩自己不斷開玩笑,同時給卡斯托蘭講述他昔日的戰友。整個上午他們都過得很開心。午飯時,卡諾爾藉口離開了子爵,說是他給住在附近的一個朋友寫一封長信,預先告訴朋友,說他將去拜訪另一位朋友,那人住在離普瓦蒂埃三、四里遠的地方,幾乎就在大路的邊上。卡諾爾詢問了這位朋友,並將這位朋友的名字告訴給旅店主,在他到達若爾內村前不久,得到朋友的答覆。他將會找到這位朋友的家,看見兩座小塔,就認出了那家的房子。因為卡斯托蘭得離開這一行人去送信,而卡諾爾自己則一直走到子爵的身邊,讓子爵預先指定這一站的住處。篷佩捧著一個匣子,裡面有一張小地圖,子爵提出在若爾內村留住一宿。卡諾爾甚至沒提出一點異議,還將奸詐的計劃大聲講出來:
「篷佩,如果你仍象昨天那樣被派作安排住宿官,那麼請你記住,如有可能,讓我的住室挨著你主人的住室,以便我們能閒談幾句。」
奸詐的篷佩與子爵交換了一下眼色,微笑了一下,決定對卡諾爾說的話不作任何反應。而事先已得到指示的卡斯托蘭,過來取信,按命令要求,將到若爾內去。
至於說到搞錯旅店,那是不會發生的,因為若爾內只有一家旅店,叫做格朗一夏爾馬特爾旅店。
他們重新上路。在離他們吃晚飯的地方普瓦蒂埃500步遠處,卡斯托蘭走上一條向左拐的道路。他們又走了近兩個小時,卡諾爾終於根據所得到的指示,認出了朋友家的房屋。他指給子爵看,接著離開了子爵,同時又請篷佩安排他的住室,然後走上左邊的一條斜路。
子爵完全放了心,昨天的一幕無可爭議地過去了。他看到這一天順利過去了,沒有一點卡諾爾影射的跡象,他不再怕卡諾爾會擾亂他的意願。一旦他覺得男爵只是一個普通、快活和頗有風趣的旅伴,他只求結伴將路途走完,因此,也許因為子爵認為過於謹慎沒有必要,也許因為他不願支走侍從,一個人在大路上行走,所以這次篷佩並沒有被派去預先安排住處。他們到達若爾內村時已經是夜晚,大雨傾盆。能弄到一個暖和的房間就是幸福。子爵急於換衣服。他得到了這樣的房間,並讓篷佩給卡諾爾安排房間。
「這事已經妥了」,自私的篷佩只想趕快躺下,他說,「老闆娘許諾來張羅此事。」
「那好,我的必用品呢?」
「在這兒。」
「我的那些小瓶子呢?」
「在這兒。,,
「謝謝……你睡在哪裡,篷佩?」
「走廊盡頭。」
「我若有事要叫你呢?」
「這是搖鈴,老闆娘會來……」
「行了,門關好了嗎?」
「先生能看得見。」
「沒有門拴!」
「沒有,可是有一把鎖。」
「好,我從裡面上鎖。沒有其他出口嗎?''
「據我所知,沒有。」
篷佩拿著蠟燭,在房內轉了一圈。
「外板窗結實不?」
「掛鉤已經扣好了。」
「好.你去吧,篷佩。」
一個小時之後,卡斯托蘭來到旅店,他的房間挨著篷佩。不用猜就知道,他點著腳尖來開卡諾爾房間的門。
卡諾爾心裡突突跳,早已躲進旅店裡,讓卡斯托蘭先把房門鎖上,讓人指了指子爵的房間,就上了樓。
子爵剛要上床,突然聽到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我們已經知道,子爵很膽小。因此,這腳步聲使他身子顫抖,他傾耳細聽。
腳步聲在他房門口停下來。
片刻之後,有人敲門。
「是誰呀?」問話聲顯得如此害怕,使卡諾爾竟聽不出他的聲調來,幸虧他曾有機會多次研究子爵聲音的變化。
「我!」卡諾爾說。
「怎麼!你?」子爵的聲音由驚恐到害怕了。
「是的。你知道,子爵,旅店裡再沒有床位了,沒有一個空房間……你那個笨蛋篷佩沒有想到我……這個地方沒有第二家旅店……由於你的房間裡有兩張床……」
子爵恐懼地望了望擺進凹室里的兩張床,中間只隔著一張桌子。
「喂!你明白嗎?」卡諾爾繼續說,「我來要張床鋪。快來給我開門,我求你,因為我冷死了……」
卡諾爾聽見屋內一陣忙亂,有衣服弄皺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好了,好了,男爵,」子爵的聲音越來越驚恐,「好了,我來了,我跑來了……」
「我在等著……可憐可憐,親愛的朋友,如果你不願看到我被凍僵,就快一點。」
「對不起,因為我已經睡下了,你知道……」
「瞧,好象你屋內在亮著燈?''
「不,你搞錯了。」
燈光立刻滅了,卡諾爾並不抱怨。
「我來了……我找不到門,」子爵繼續說。
「我很相信,」卡諾爾說,「我聽到了你在房內另一端的聲音……往這兒來……」
「啊!因為我要找搖鈴,叫篷佩。」
「篷佩在走廊另一頭,根本聽不見……我原想叫醒他問點什麼,可是,唉!毫無辦法,他睡得象個聾子,根本聽不見。」
「那麼,我來叫老闆娘……」
「算了!老闆娘會把床讓給旅客,自己去睡頂樓嗎……沒一個人會來,親愛的朋友……況且,為什麼要叫醒他人呢?我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我……」
「你,你為我開開門,我感謝你。我會摸到我要睡的床,躺下來,這就完了。因此,開門呀,我請求你。」
「可是」,子爵失望地說,「應該能找到其他的房間,哪怕沒有床……不可能沒有其他房間,讓我們去叫叫人,找一找……」
「喂,親愛的子爵,快10點半了……你要吵醒整個旅店……人們會以為房子著火了……這會鬧得大家一夜睡不成,這很遺憾,因為我很睏……」
這最後的寬心話顯然使子爵有點放心了。細小的腳步聲往門口靠近,門開了。
卡諾爾走進門,隨身把門關上。子爵打開門後,便匆匆走到一旁。
男爵覺得房間裡很暗,因為爐中的最後幾塊木炭快要熄滅,只發出一點弱光。室內空氣溫暖,充滿最奢華化妝品的各種香味。
「啊!謝謝!子爵,」卡諾爾說,「因為在這裡的確比在走廊里好。」
「你想睡吧?男爵?」子爵說。
「是的,當然……指指我的床,你對房間熟悉……或者讓我點起蠟燭。」
「不,不,用不著!」子爵連忙說,「你的床在這兒,靠左。」因為子爵的左邊就是男爵的右邊,男爵就往右走,碰到一面窗,窗子旁邊有一張小桌子,子爵在慌亂中在這張小桌上將小搖鈴找了那麼久。沒想到他很偶然地將小搖鈴放進了口袋裡。
「可是,你說什麼呢?」他叫道,「喂,子爵,我們玩捉迷藏嗎?……你至少會喊叫,警告有危險吧!但是,你這樣在黑暗中搗騰什麼呢?」
「我找搖鈴,叫篷佩。」
「可是你找篷佩究竟有何用?」
「我想……我要他在我的床邊搭個床……」
「為誰呢?」
「為他。」
「為他……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子爵?……侍從住在我們的房間裡!算了!你象個膽小得可憐的小姑娘.哼!……我們是相當大的孩子了,是可以自衛了。不,請你將手伸給我,把我引到我的床邊,我找不到……或者……點蠟燭來。」
「不,不,不!」子爵叫道。
「既然你不願將手伸給我」,卡諾爾說,「你至少遞給我一根繩,因為我置身於真正的迷宮中。」
他伸著胳膊向前走,向有聲音的地方走。但是,他走近時,看見一個黑影掠過,象飄過一股香風。他雙臂一摟,象維吉爾筆下的奧爾浦斯,一無所獲,他只摟到了空氣。
「那兒!那兒!」子爵在房間的另一頭說,「你快摸到你的床了,男爵」。
「兩張床中哪個是我的?」
「沒什麼關係!反正我不睡,我。」
「怎麼!你不睡覺!」卡諾爾針對他的不謹慎說,「那你又幹什麼呢?」
「我在椅子上過夜。」
「得了吧!」卡諾爾說,「我的確忍受不了這種孩子氣。來吧,子爵,來呀!」
卡諾爾藉助於爐中瞬息明亮的火星光束,看見子爵身上披著一件大衣,蜷曲在窗子與五斗櫃之間。
這束光雖然很短暫,但足以引導男爵,並且讓子爵明白他完了。卡諾爾伸著胳膊,徑直向子爵走去,儘管室內黑暗,但是可憐的子爵知道,這一次他擺脫不了追逐他的男爵了。
「男爵!男爵!」子爵結結巴巴地說,「不要向前走,我懇求你。男爵,別動,如果你是高尚的人,別再往前走一步。」
卡諾爾停下來,子爵離他十分近,他聽得到她的心跳,他感到她喘出來的熱氣。同時,一股令人陶醉的香水味和年輕美人肌膚散發出的香氣,比鮮花的香味還要馥郁一千倍,將男爵包圍著,奪去了他所有聽從子爵的可能性,剩下的只有升騰的欲望了。
然而,他仍然在原地呆了片刻,雙手伸向子爵制止他前進的手,感覺到只要再沖一步,就可以觸到了這兩天他欣賞的那個敏捷柔美的身子。
「可憐,可憐!」子爵以春心初盪、又不無嬌怯的聲音說,「饒了吧!」這聲音勉強吐出嘴唇,卡諾爾感到那個迷人的身子從護壁板上滑下來,跪倒在地上。
男爵的胸部起伏著喘氣,懇請他的人那種語氣讓他明白,對手已經被他降服了一半。
男爵又走了一步,伸出手,碰到了子爵合掌懇求他的那雙手。現在子爵甚至連喊叫一聲的力氣也沒有了,幾乎是痛苦地嘆息了一聲。
突然,窗外響起了飛奔的馬蹄聲,急促的踏地聲迴蕩在旅店門口。敲門聲夾雜著叫喊聲,又喊又敲門。
「卡諾爾男爵先生!」有人叫道。
「哦!謝謝,上帝呀!我得救了,」子爵心中叨念著。
「該死的畜牲!」卡諾爾說,「不能明天早上來嗎!」
「卡諾爾男爵先生!」那人仍在喊,「卡諾爾男爵先生!我即刻有話要對你說。」
「唉,怎麼了?」男爵後退一步說。
「先生,先生,」卡斯托蘭在門口說,「有人問你……有人找你。」
「廢物,那是個什麼人?」
「一個信使。」
「誰派來的?''
「埃珀農公爵先生。」
「要我幹什麼?」
「為國王效力。」
聽了這句富於魔力的話,應該聽從的話,卡諾爾低聲抱怨著開了門,走下樓梯。
人們聽到蓬佩正在鼾聲大作。
送信人已走進旅店,在一間小矮房中等待著。卡諾爾走進去,看到了送信人。看著娜農的信,臉色變得蒼白。因為正如讀者諸君已經猜到的,送信人正是庫爾托沃本人。他比卡諾爾晚動身將近10個小時,全靠拚命追趕,才能在第二站追上。卡諾爾向庫爾托沃問了幾個問題,所得到的答覆是刻不容緩。他將信又看了看,信的結尾的用語是:「你親愛的妹妹娜農」。這使他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這就是說,拉蒂格小姐以他為兄長來搪塞,已經擺脫了困境。
卡諾爾曾好幾次聽娜農以不滿意的口吻講到她的這位兄長,今天竟讓他卡諾爾取代了那人的位置。這更讓他不樂意聽從公爵的差使。
「好吧,」卡諾爾對庫爾托沃說,既沒有在旅店裡為他開個單間,也沒有掏錢給他,而在另外的所有場合下,卡諾爾總是要那麼做的。「好了,告訴你的主人,你追上了我,並且我即刻就去執行命令。」
「對拉蒂格小姐呢,我對她沒什麼要說的嗎?」
「哪兒的話!你對她說,她兄長欣賞讓他出差的感情,並且對她說我很感激她。―卡斯托蘭,備馬!」
送信的庫爾托沃對這種冷酷的接待十分驚訝。卡諾爾對他沒說別的事情,轉身上樓去子爵的房間,發現他面色蒼白,渾身哆嗦,又穿好了衣服。壁爐上已點起了兩隻蠟燭。卡諾爾對放床的凹室投去深為遺憾的一瞥,特別是望了望兩張擺在那裡的床,其中的一張有輕微短暫壓過來的痕跡。子爵順著卡諾爾的目光望去,羞答答的,臉上騰起了紅雲。
「滿意了吧,子爵,」卡諾爾說,「在今後的旅途中,你總算擺脫了我。我要去為國王效力。」
「什麼時候走?」子爵仍以不太放心的語氣問。
「即刻,我去芒特,好象宮廷在那裡。」
「再見,先生,」子爵勉強回答道,他讓自己坐下來,不敢對卡諾爾再望一眼。
卡諾爾向他走近一步。
「我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了,」卡諾爾動情地說。
「誰知道呢?」子爵試圖面帶微笑地說。
「我會永遠記住你,答應我一件事。」卡諾爾將手放在胸口說,聲音與動作極為和諧,讓人對他的真誠不會產生一點懷疑。
「什麼事?」
「就是你有時想想他。」
「我答應你。」
「不……生氣……」
「當然。」
「支持這種保證的證明呢?」卡諾爾問。
子爵向他伸出手來。
卡諾爾抓住這隻顫抖的手,緊緊握在自己的雙手之中。他還有更大的心愿,將這隻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熱烈地去吻,然後衝出房間,口裡低聲嘟噥:
「啊!娜農!娜農!你彌補得了你給我造成的損失嗎?」
12
現在,如果我們跟隨孔代家族的親王們到尚蒂利去流放的話,就會看到里雄曾對子爵描繪過的那幅相當驚人的圖畫。在生長著山毛櫸樹的美麗小徑下,點綴著雪白的花朵,在一直鋪展到藍色池塘的綠茸茸草地上,不時有一群群人在散步。他們閒談著,或者唱著歌兒。在深草叢中,可看到這兒或那兒有些個忘情的看書人,好象迷失在碧波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貪婪讀的是拉卡爾普內德的《克雷奧帕特》,或者是烏爾費先生的《阿斯特雷》,或者是斯居代利小姐的《偉大的居魯士》。在忍冬和鐵錢蓮枝葉叢中,可聽到詩琴的樂聲與喃喃的哼歌聲。在通向城堡的寬路上,不時有傳遞命令的騎馬人飛速奔跑。
現在,大陽台上有三個身穿綢緞的女人散步,她們舉止莊重,彬彬有禮。她們身後遠遠地跟著一聲不響的恭順侍從。中間那位夫人儘管已經57歲了,但是依然身段俊雅,她威嚴地談論著國家事務。她右邊是個年輕女人,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態,蹙眉聽著這番博學高論。她左邊也是一位老夫人,是三個人中態度最呆板、最生硬的人,因為她的貴族身分不怎麼煊赫,她說話、聽話和思考往往同時進行。
中間的那位夫人是享有亡夫遺產的親王夫人,她是羅克盧瓦、諾林根以及蘭斯等地奪取者的母親。自從她兒子受到迫害之後,就把他送到了樊尚。他被稱為偉大的孔代,留芳於後世。這位夫人從面部的輪廓上仍能看出風韻猶存,當年的美貌使她成為亨利四世最後的一個情人,也許是最瘋狂的情人。遭受迫害之後,大大傷害了她作為母親和高傲親王夫人的自尊心。迫害她的人就是那個可惡的義大利人。當他還在為班提沃吉羅主教作僕人時,名叫馬扎里尼,但是現在他成了奧地利公主安娜王后的情夫和王國總理大臣,人們都尊稱他為馬扎蘭大主教了。
正是馬扎蘭敢於將孔代投入監獄,把高貴犯人的母親和妻子流放到尚蒂利。
右邊那位夫人是克萊爾一克雷芒斯·德·馬耶,即孔代少夫人,根據當時貴族的習慣,只稱她為親王夫人,意思是說她是孔代家族家長的妻子,是家庭第一位親王夫人,是傑出的親王夫人。她一直很自豪,但是自從她受到迫害之後,自豪就更大了,變成了高傲的女人。
的確,當她的丈夫是行動自由的親王時,她不得不扮演次要角色,丈夫入獄使她成了女英雄。她比寡婦更可憐,她的兒子昂格伊安公爵快7歲了,比一個孤兒更令人同情。眾人的眼睛都盯住她。她不怕人的譏笑,身穿黑色孝衣。自從奧地利女人安娜王太后把兩個憂傷的女人流放之後,她們的喊叫聲換成了暗地裡的威脅,她們成了受壓迫的人,她們要變成反叛者。親王夫人象雅典將領特米斯托克爾(前524一471)那樣,有她的裙釵將軍,象雅典的米爾蒂雅德(前540一489)那樣英勇善戰;曾一度成為巴黎群芳之冠的隆格維爾夫人督促她不得不振作起來。
左邊的那位女傅是圖維爾侯爵夫人,她不敢寫小說,而是解決政治上的爭端。她不象篷佩那樣親自作過戰,也沒有在科比戰役中過一顆子彈。但是她丈夫是頗受人尊敬的上校,曾在拉羅舍爾負過傷,並且在德國的弗賴堡戰死。因此她成了丈夫財產的繼承人。她認為,她也同時繼承了丈夫的軍事才能。自從她追隨親王夫人到尚蒂利之後,她已經搞了三份作戰方案,得到隨從女人們的讚賞。這些方案並沒有被拋棄,但是推遲到劍拔弩張時才能採用。她不敢穿上丈夫的軍裝,儘管她有時很想穿,不過她將丈夫的佩劍保存著,掛在她臥室床頭的上面。有時當她獨自一人時,她雄糾糾地將佩劍從鞘中拔出來。尚蒂利儘管表面上洋溢著節日的氣氛,但在實際上它卻是一個大軍營,如果你仔細搜查的話,就會發現地窖里的火藥和綠樹棚中的刺刀。
三位貴夫人憂傷的信步走著,每次轉彎時都向城堡的正門口望去,好象在窺視某個重要的信使到來。那位享有亡夫遺產的親王夫人幾次搖頭嘆氣說:
「我們會挫敗,我的孩子,我們將受到侮辱。」
「要得到很多榮光,就得付出點代價,」圖維爾夫人仍不苟言笑地說,「沒有戰鬥就沒有勝利!」
「如果我們失敗了,鬥垮了,」年輕的親王夫人說,「我們要進行報復。」
「夫人,」已故親王的夫人說,「我們如果失敗,那是上帝要親王先生失敗,難道你要我們向上帝復仇嗎?」
年輕親王夫人面對婆母的極大侮辱,只是鞠躬點頭而已。三個人互相致意,互相說了幾句奉承話,好象一個主教看到兩個執事把上帝看作是敬重的藉口,她們相互表示了敬意。「蒂雷納先生沒在,拉羅謝福富科先生沒在,布庸先生沒在,」老親王夫人低聲抱怨,「一切都告缺!」
「還缺錢!」圖維爾夫人說。
「如果克萊爾把我們忘了,」親王夫人說,「我們指靠誰呢?」
「我的孩子,誰對你說康貝夫人把你忘了?」
「她還沒回來。」
「也許她遇到了麻煩,道路被聖一艾昂的部隊把守著,你是知道的。」
「她至少可以寫封信。」
「你怎麼要她將如此重要的回答寫在紙上,有關波爾多全城加入親王們黨派的事……不,這方面並不是讓我最擔心的。」
「況且,」圖維爾夫人說,「我榮幸遞交給你的三份計劃中,有一份就是以居耶納暴動為最終目的的。」
「是的,是的,必要時我們會那樣辦的,」親王夫人回答。「但是,我儘量考慮老夫人的意見,我開始認為克萊爾可能遇到了麻煩,否則她已經回來了。也許那些農夫對她食言,鄉下佬總是生盡一切辦法不交他們能拿得出的地租。」
「居耶納省的人,儘管信誓旦旦,誰知道他們會做什麼和不會做什麼呢?那些個加斯科尼人!……」
「他們整天胡說八道!」圖維爾夫人說,「就單獨的個人而言,的確算是好人,可是組成部隊卻是劣兵,只會喊叫親王萬歲!他們害怕西班牙時就是這個樣子,再沒有別的。」
「他們卻憎恨埃帕農先生,」老親王夫人說,「因為他們在阿讓曾吊起埃帕農公爵的模擬像,並且他們發誓,如果他敢回波爾多,就把他本人吊死。」
「他會回到那裡的,而且將要把吊死他的人吊死,」親王夫人充滿希望地說。
「不管怎樣,」圖維爾夫人又說,「這是勒內先生,皮埃爾·勒內先生的錯,」她友愛地重複道,「是你們堅持要留用的這個固執參議的錯,他只會阻撓我們的計劃。要不是他反對我的第二個計劃,我們現在會把波爾多奪在手中作為駐紮地了,你們還會記得,我們這份計劃是奇襲韋爾斯城堡、聖喬治島和布萊要塞,逼迫波爾多投降。」
「除了親王夫人殿下的意見,我很想讓這個城市真心歸順,」圖維爾夫人身後的一個人說,他的敬畏語氣中不乏諷刺的語調。「投降的城市屈服於武力,對什麼也不會承諾。歸順的城市使自己受到牽連,被迫跟隨所歸順人的命運走到底。」
三位貴夫人扭回頭,看見皮埃爾·勒內。她們順著小徑向城堡大門走時,總是向大門口看幾眼;而他則從一個通向大陽台平台的小門走出來,從她們的背後走過。
圖維爾夫人剛才說的話不完全,確切地說,皮埃爾·勒內是親王先生的顧問,頭腦冷靜,博學、莊重,大孔代親王給他的使命是密切注意敵友狀況。應該說,阻止親王的朋友們危害他的事業,要比同別有用心的敵人鬥爭要困難得多。但是,他精明、奸詐如同律師,善於鑽空子,是宮廷詭計的里手。平時他取勝在於某種不可動搖的消極抵抗。此外就是在尚蒂利這個地方,他進行了最巧妙的戰鬥。圖維爾夫人的自尊心,親王夫人的焦急,老夫人難以說服的貴族階級的頑固與馬扎蘭的奸詐、奧地利女人安娜王后的高傲和議會的唯唯諾諾簡直可以劃等號了。
勒內負責親王間的通信聯絡,給自己立下的規矩是:只在有利時才將消息告訴給親王夫人們,但是要由他自己來判斷這種有利的時機。這是男性外交的頭條原則,因為女人的外交手段並非全靠秘密進行,勒內的不少計劃都是由他的朋友們對他的敵人們開展的。
兩位親王夫人儘管遇到他的反對,但也不得不承認皮埃爾·勒內的忠誠,特別是有用,遂以友好的態度歡迎這位顧問先生,甚至親王老夫人的嘴角也掛上了微笑。
「那好!我親愛的勒內,」老夫人說,「你聽見她說的話了,圖維爾夫人在抱怨,確切地說,是我們在抱怨―一切變得越來越糟。―啊!我們的事業,我親愛的勒內,我們的事業!」
勒內說,「我遠沒有把事情看得象殿下認為的那樣黑暗。我對時間和命運的好轉寄予很大的希望。俗話說得好:『坐等良機』。」
「時間,命運好轉,這是空泛的哲學。這個,勒內先生,這不是政治!」親王夫人大聲說。
「哲學對一切事情都是有用的,夫人,尤其是在政治方面。哲學教導我們對成績不驕傲,在遇到挫折時不喪失耐心。」
「有什麼關係!」圖維爾夫人說,「我更喜歡一個好的信使,而不是你的所有格言。不是嗎,親王夫人?''
「當然,我承認是這樣,」孔代夫人回答。
「殿下就會滿意的,因為今天會有三個信使來,」勒內同樣冷靜地說。
「怎麼,三個!」
「是的,夫人。第一個已經從波爾多上路了;第二個來自於斯特內;第三個從拉羅謝富科那裡來。」
兩位孔代夫人驚喜地叫起來。圖維爾夫人卻撇了撇嘴。
「在我看來,我親愛的皮埃爾先生,」圖維爾夫人撅著嘴,以掩飾她的怨恨,好象用一張金紙包住她將要說出話的苦澀。「我覺得象你這樣精明的善卜者,不應該只停留在那麼美的路途上,在宣告信使要來的消息後,應該對我們講講這些急信的內容。」
「我的學識尚沒達到你想像的地步,夫人,」他謙虛地說。「這種學識仍局限於做一個忠實的僕人。我只通知事情,而不進行猜測。」
與此同時,好象勒內有差神使鬼之能,人們看到兩個騎馬人已跳過城堡的鐵柵門,衝進院裡。一群好奇的人立即離開花壇與草坪,爭先恐後跑到路邊,看有沒有他們個人的信件或消息。
送信的兩個人跳下馬,一個人將馬韁繩扔給另一個象是他僕人的人,他的馬渾身流汗。他連走帶跑奔向迎過來的兩位親王夫人,他看到她們在走廊的盡頭,於是他就從這一頭走了進去。
「克萊爾!」親王夫人叫道。
「是,殿下。請接受我卑恭的敬意,夫人。」年輕人將一隻腿觸地,試圖拉起親王夫人的手敬吻。
「讓我擁抱你!親愛的子爵夫人,到我懷裡來!」孔代夫人扶起她大聲說。
送信人以儘可能表示尊敬的舉止,讓親王夫人擁抱後,轉身面向老親王夫人,深深地鞠躬。
「快,說呀,親愛的克萊爾,」老夫人說。
「對,說吧!」孔代夫人說.「你見到里雄了嗎?」
「見到了,殿下,他讓我向你報告。」
「是好是壞?」
「我自己不知道,他讓捎的話只有兩個詞。」
「哪兩個,快說,我急死了。」
兩位親王夫人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慮。
」『波爾多一可以』!」克萊爾說。她本人很擔心這兩個詞所產生的後果。
可是,她很快放心了,因為兩位親王夫人聽到這兩個詞,都高興地叫了起來,這使勒內趕忙從走廊的頂端跑過來。「勒內!勒內!來!」親王夫人叫道,你不知道這個能幹的克萊爾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消息?''
「我已知道,夫人,」勒內微笑道,「我是知道的,這就是我連忙過來的原因。」
「怎麼!你已經知道了?''
」『波爾多一可以』,不是嗎?」勒內說。
「不錯,我親愛的皮埃爾,你是個巫師!」老親王夫人說。「可是,既然你已經知道,勒內,」少親王夫人以責怪的語氣說,「你看到我們焦急不安,為什麼不說出這兩個詞好讓我們放心呢?」
「因為我想讓康貝夫人得到長途勞頓的報賞,」勒內向深受感動的克萊爾點了點頭,「而且也因為我怕在大陽台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殿下們太難控制住高興了。」
「你說得對,你總是有理,皮埃爾,我精明的皮埃爾!」親王夫人說,「讓我們小聲點!」
「不過,多虧了這個正直的里雄,我們才能得到這種好消息,」老親王夫人說。「你不是對他頗滿意嗎,他策劃得很好,告訴我,我的夥伴勒內,是這樣嗎?」
「夥伴」一詞是老親王夫人心中溫柔的詞,當年亨利四世常用這個詞,她將它記在了心中。
「里雄是個頭腦清楚、雷厲風行的人,夫人,」勒內說.「請殿下相信,如果我對他不象對自己那樣相信的話,我就不會將事情託付給他。」
「應該給他某種重要職位,」老親王夫人說。
「重要職位!……殿下不要這麼想,」圖維爾夫人尖刻地說。「殿下忘了里雄先生不是出身於貴族!」
「我也不是,夫人,我不是貴族,」勒內回答,這並沒有阻止親王先生對我有幾分信任,我自己這麼認為。當然,我欣賞並且尊敬法國的貴族。但是,在某種形勢下,我敢說一顆高尚的心靈要比一個古老的封號更貴重。」
「為什麼他自己不願來告訴這條可貴的消息呢,這個能幹的里雄?」親王夫人問。
「他留在居耶納募集一部分人。他對我說,他已經能指靠有差不多300士兵了。不過他說,這些新兵由於缺少時間訓練,很難在戰場上頂得住,他很希望能為他弄到一個象韋爾斯或者聖喬治島指揮官的職位。他說,若那樣的話,他斷定,會對殿下們極為有利。」
「可是,怎麼得到這個呢?」親王夫人問,「我們現在在宮中處境很壞,無法找人辦事,就是能找到這麼一個人,他也立即會變成懷疑的對象。」
「夫人,」子爵夫人說,「也許有一個辦法可行,這是里雄先生自己提出來的。」
「什麼辦法?」
「埃珀農公爵好象正瘋狂地愛著某個小姐,」子爵夫人紅著臉說。
「啊,不錯!漂亮的娜農,」親王夫人輕蔑地說。「我們知道這事。」
「那好!還聽說埃珀農公爵對這女人要的一切都不會拒絕,而這個女人會同意一切,只要肯花錢去收買的話。難道我們不能通過她去為里雄先生買個軍階嗎?」
「這是把錢用在刀刃上,」勒內說。
「是的,不過錢櫃是空的。你很清楚,顧問先生,」圖維爾夫人說。
勒內將臉轉向康貝子爵夫人,微笑道:
「是時候了,夫人,向殿下們證明你將一切都想到了。」
「你想說的是什麼呢,勒內?''
「他要說的是,夫人,我能為你獻上一小筆錢,心裡相當高興,這是我費了好大勁才從我的佃戶手中要來的。我的貢獻雖然很小,但的確是不能再弄一些了,兩萬里佛爾!」子爵夫人繼續說。她低下頭,猶豫了一下,很慚愧只能對地位僅次於王后的兩位夫人奉獻這麼一小筆錢。」
「兩萬里佛爾!」兩位親王夫人叫道.
「可是,在我們目前的情況下,這是一筆了不起的財產,」老親王夫人說。
「這位親愛的克萊爾,」少親王夫人感慨地叫道,「我們怎麼能還得起她呢?」
「殿下以後再想這事吧。」
「這筆錢在哪裡?」圖維爾夫人問。
「在殿下的住室里,我的侍從篷佩按命令送到了那裡。」
「勒內,」親王夫人說,「你要永遠記著我們欠康貝夫人的這筆錢。」
「這筆錢已經記在了我們的負債本中」,勒內說著打開記帳本,指著讓親王夫人看。有記帳日期,二萬里佛爾包括在一系列數字之內,如果親王夫人將這些數字加在一起的話,那麼所得的數目會多少讓她們感到嚇人的。
「可是,你怎樣躲過檢查的呢?我親愛的夫人?」親王夫人說,「因為我們聽說聖一艾昂先生的人把守著道路,對人和物一律檢查,這人是真正的鹽稅官。」
「多虧了蓬佩精明,夫人,我們避開了危險,」子爵夫人說。「我們繞了個大彎,這使我們遲到了一天半,但卻確保途中安全。沒有這段繞路,我前天就會回來了。」
「請放心,夫人,」勒內說,「不談已失去的時間,只說好好利用今天和明天的時間。今天殿下們不會忘記,我們等待三個信使:一個已經到了,還有另外兩個。」
「我們能知道另外兩個信使的姓名嗎,先生?」圖維爾夫人問道。她總是希望這位顧問失誤,她總是與他明爭暗鬥。
「如果我料想不錯的話,」勒內說,「先來的會是古維爾,他從拉羅謝富科公爵那裡來。」
「你是說從馬西拉親王那裡來,」圖維爾夫人又說。
「馬西拉親王現在是拉羅謝富科公爵,夫人。」
「那麼說他父親死了?」
「在一周前。」
「死在哪兒?」
「在韋特伊。」
「另一個信使呢?」親王夫人問。
「第二個是布朗什福爾,親王先生的衛隊上校。他來自斯特內,是蒂雷納先生派來的。」
「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圖維爾夫人說,「為了避免浪費時間,我們可以考慮我擬定的第一個計劃,有可能吸收波爾多,並且使蒂雷納先生與馬西拉先生結盟。」
勒內象平時那樣微微一笑,用更客氣的語氣說:「請原諒我,夫人。由親王本人制定的計劃現在正在執行之中,可望取得全勝。」
「親王先生制定的計劃,」圖維爾夫人尖刻地說,「親王遠在樊尚城堡的主塔內,無法與外邊的任何人聯繫!……」
「這就是親王昨天親手寫下的命令,」勒內從衣服口袋裡取出孔代親王的一封信,「我今天上午收到的,我們有書信來往。」
這封信幾乎立即被兩位親王夫人從顧問的手中奪過來,她們貪婪地看著信,高興得淚流滿面。
「啊!這個,勒內的衣服口袋裡豈不是裝著法蘭西王國嗎?」老親王夫人笑著說。
「不敢當,夫人,不敢當,」顧問說,「不過,既然有上帝幫忙,我儘量擴大成功的可能性。現在,」他著意指了指子爵夫人,繼續說,「現在,子爵夫人長途勞頓,需要休息……」子爵夫人明白勒內想單獨同兩位親王夫人談事情。她從老親王夫人的微笑上得到了證實,於是恭敬地施了禮,離開了。
圖維爾夫人留下沒走,想聽到一些神秘的情報,但是老親王夫人給兒媳使了個令人不易發現的眼色,兩位親王夫人自發地以周全的禮節提醒圖維爾夫人。她被叫去談論政治的時間到來了。這位滿腹韜略的夫人完全明白了這種催促的意思,向兩位親王夫人行過比平時分外鄭重、分外客氣的屈膝禮後,轉身走了。她想,有上帝作證,親王們的忘恩負義昭然若揭。兩位親王夫人走進她們的工作室,皮埃爾·勒內跟隨她們。
「現在,」勒內關上門,放下心來說,「但願二位殿下願意接見古維爾,他已經到了,換了衣服,穿著旅行裝,不敢求見殿下。」
「他帶來了什麼消息?」
「消息說拉羅謝富科先生今晚或明天將帶500貴族子弟到這裡來。」
「500貴族子弟!」親王夫人驚叫道,「這是一支真正的軍隊!」
「這麼多人會使我們的人上路有困難。我更喜歡只有五六個僕人,而不是這麼大的目標。人少些更容易躲開聖一艾昂先生的監視。現在要到南方去而不驚動敵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們讓他們擔心,這更好,」親王夫人說,「因為如果他們對我們心慌,我們就戰鬥,我們就取勝:孔代先生的思想指揮著我們前進。」
勒內望了老親王夫人一眼,好象也要聽取她的意見了。但是夏洛特·德·蒙特莫朗西,這個在路易十三時代內戰中長大的人,曾看見那麼多高傲的人彎著腰進了監獄,或者為了高昂著頭而被推上了斷頭台。因此,她用手憂鬱地掠了一下前額,她的腦海中有多少痛苦的記憶啊。
「是的,」她說,「我們只得如此,或者躲藏或者戰鬥。多麼可怕的事情!我們過去平靜地生活,擁有上帝給我們家族的一些榮耀;我們至少沒有去追求,我希望我們之中沒有一個會別有用心,而只是安於我們天生所處的地位,這真是時代的偶然性逼迫我們去與我們的主宰者戰鬥。……」
「夫人!」年輕親王夫人衝動地說,「我沒有殿下那樣困難地看待我們所處的情勢。我丈夫與兄長忍受著不應受的牢獄之苦,他們都是你的兒子;此外,你的女兒也被流放。這一切就必然成了我們試圖舉事的理由。」
「不錯,」老親王夫人帶著隱忍的痛苦說,「是的,我比你更有耐心地承受著這些,夫人。但是,這正是因為我覺得被流放或蹲監獄會成為我們的命運。我剛作你公公的妻子不久,由於被亨利四世愛情的糾纏,被迫離開法國。我們剛一回國,就得到樊尚去,因為黎世留大主教對我們懷恨在心。我那今天在監獄中的兒子就出生在監獄之中,過了32年又回到了監獄中生他的那個房間。唉!你那身為親王的公公曾憂鬱地預言得很對:當人們告訴他羅克盧瓦戰役勝利時,當他被引進那間鋪著從西班牙人手中奪過的軍旗的房子時,他轉過臉對我說,上帝知道我兒子的舉動給我帶來的快樂。可是,夫人,你知道不知道,我們家愈是得到榮耀,就愈是容易招禍。如果說我用法國武裝了自己,那麼,這就是一枚太美的徽章,難以將它拋棄了。我倒願意將小炮當作徽章,因為小炮的響聲會暴露出來,有助於記住這條格言:Famanocet(拉丁語,意為「人言可危」。)。我們的名聲太大了,我的孩子,這損害了我們。你不同意我的說法嗎,勒內?」
「夫人,」勒內對老親王夫人的回憶頗為傷心。又說,「殿下說得對,可是我們已走得太遠,現在不能後退了。況且,在現在的局勢下,必須迅速果斷下決心:我們不應該看不清我們的處境。我們只是表面上自由,王后的眼睛盯住我們,聖一艾昂先生的人封鎖著我們的道路。那好!我們要做的只能是:儘管有王太后的密切監視和聖一艾昂先生的封鎖,我們也得逃出尚蒂利。」
「離開尚蒂利,但是要昂頭離開這裡!」親王夫人大聲說。
「我同意這個看法,」老親王夫人說,「孔代家族不是西班牙人,不做叛逆之事。我們也不是義大利人,不搞陰謀詭計……我們做事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去做,昂著頭去做。」
「夫人,」勒內以認真的語氣說,「上帝可以為我作證,不管殿下下達什麼命令,我都首先去執行。但是,若按您說的那樣走出尚蒂利,就得開戰……您在作了顧問之後,大概不想在開戰之日去做膽小女人吧……您會走在支持者的最前列,這就會是由您來向您的士兵們高喊戰爭……可是您忘了在您可貴生存的旁邊,開始傷害到另一種同樣十分寶貴的生存,即德·昂格伊安公爵的生存,您的兒子和孫子……難道您要冒險,將你們家的現在與將來埋葬在同一座墳墓之中嗎?……您以為當人們以兒子的名義搞出魯莽事來,父親不會當作馬扎蘭的人質嗎?難道您不再記得樊尚頂塔的秘密嗎?旺多姆修道院院長悲慘地蹲過這個監牢,奧納諾元帥和波伊·洛朗也曾在這裡關押過……難道您忘了那個按照朗布耶夫人的說法,象砒霜那樣可怕的囚室嗎?……不,二位夫人!」勒內合著手掌繼續說,「不,請聽你們老僕人的話吧!你們要象受迫害的女人那樣離開尚蒂利……不要忘記你們最可靠的武器是弱小……一個被剝奪父親的孩子,一個剝奪丈夫的妻子,一個被剝奪兒子的母親,是能逃脫為他們設置的陷井的……請等一下,為了昂起頭來說話和行動,就要不再為最強大者作擔保……你們的行動不自由,你們的支持者就不敢吱聲。你們獲得了自由,他們就有話可說,不再害怕為贖救你們而接受對方所提出的條件……我們的計劃是與古維爾商量過的……我們十分相信這護送隊,我們在路上不會受到侮辱……因為今天有20來個不同派別占據農村,對敵和友難以分清……請你們同意,一切都準備好了。」
「偷偷走!象壞人那樣離開!」年輕親王夫人叫道:「哦!當親王先生得知他的母親、他的妻子和兒子承愛這樣的恥辱,他會怎麼說呢!''
「我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但是如果你們成功的話,他的自由會多虧你們的這一舉動;如果你們失敗了,你們並不會損失人力與財力,特別是不損失你們的地位,不象你們打了一次仗那樣。」
老親王夫人考慮了片刻,滿面愁容。
「親愛的勒內,」她說,「說服我的兒媳吧,因為我必須被迫留在這裡。我鬥爭到了現在,終於支持不住了。為了不使周圍的人泄氣,我一直掩飾著內心的痛苦,現在再也撐不下去了。這痛苦快把我拖上床,也許是我最終死亡的床;不過你已經說過,首先要拯救孔代家的命運。我兒媳與孫子離開尚蒂利,我希望他們會聽從你的建議,或者我說服從你的命令。發命令吧,勒內,他們會執行的!」
「你面色蒼白,夫人!」勒內扶住老親王夫人叫道。這時少親王夫人已經對這種蒼白甚為不安,把婆母抱進了懷裡。「是的,」越來越衰弱的老親王夫人說,「是的,今天的好消息比前幾天的壞消息使我更難受。我感到發燒得厲害。但是我們一點也不要表現出來,因為那會使我們在關鍵時刻犯錯誤。」
「夫人,」勒內低聲說,「殿下身體不適是上帝的一種恩惠,但願你的身體不受損失。請您臥床不起,並且把這消息傳播開來。您,夫人,」勒內轉臉對少親王夫人說,「請把您的醫生布德洛叫來。因為我們將要動用車馬,到處宣傳說您想到林子中去打獵,用這種方法,就沒人為見到人、武器和馬匹而感到驚奇了。」
「你自己去做吧,勒內。可是,象你這樣精明的人,怎麼會沒想到,在我婆母生病之時,我去做這種奇怪的打獵活動,會令人不驚奇?」
「因此,一切都預料到了,夫人。後天不是昂格伊安公爵7歲的生日,應該離開女人之手的日子嗎?」
「是的。」
「那好!我們說這次打獵是為了慶祝小親王第一次穿男人短褲,而老親王夫人殿下儘管有病,也不想影響這莊重的儀式,堅持要這樣做。你只好對她的堅持讓步了。」
「好主意!」老親王夫人微笑了一下說。她對孫子男子特徵的首次宣布很自豪。「是的,藉口很好,的確,勒內,你是個稱職的好顧問。」
「可是,去打獵,昂格伊安公爵先生要坐車去嗎?」親王夫人說。
「不,夫人,騎馬。哦!您那顆母親之心不要害怕。我已經設計了一種小馬鞍,讓他的侍從維亞拉在他的馬鞍架前扶住。這樣,昂格伊安公爵少爺會太引人注目,我們晚上上路就會很安全。因為可以想見,到那裡去必須得步行和騎馬,那麼昂格伊安公爵先生就暢行無阻了。如果坐馬車去,遇到第一個障礙就得停下。」
「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晚上,夫人,如果殿下不想推遲的話。」
「噢!不,正相反,儘快讓我們離開這座監獄,勒內。」
「一旦離開尚蒂利,你們做什麼事呢?」老親王夫人問。
「我們穿過聖一艾昂的設防區,我們找到了蒙蔽他的方法。然後我們與拉羅謝富科先生的人會合,到波爾多去,那裡有人等著我們。我們一到王國第二個城市,到南方的首府,我們就可以按殿下們的心愿來同對手談判或者交戰。不過,我榮幸提醒您,夫人,就是在波爾多,如果我們周圍沒有幾個箝制王家部隊的據點,我們也不能在那裡堅持長久的。有兩個據點尤其重要:一個是控制多爾多涅河的韋爾斯,這條河能將物資運往城裡;另一個是聖喬治島,波爾多的居民就把該島看作是他們所在城市的鑰匙。這一點我們以後再去想它,眼下我們只考慮離開這裡的事。」
「最容易不過了,我這樣認為,」親王夫人說,「勒內,不管你說些什麼,我們是這裡的唯一主人。」
「夫人,在沒有到達波爾多之前對什麼也別指靠。馬扎蘭先生詭計多端,對我們來說,什麼事都不容易。我之所以等他人走後再向二位殿下陳述我的計劃,那是為了問心無愧,我向你們發誓。因為我甚至現在還擔心計劃能否做到萬無一失,這只是我一個人設想出來的,只是剛才才講給你們聽。馬扎蘭先生不會得到這消息,可是他會猜到的。」
「哦!我決心挫敗他,」親王夫人說,「不過現在我們扶我母親回她的住室。從今天起,我要宣傳我們後天出去打獵之事,你負責邀請人,勒內。」
「請相信我,夫人。」
老親王夫人走進她的住室,躺在了床上。孔代家的醫生和昂格伊安公爵少爺的教師布爾德羅被傳來,老夫人身體不適的意外消息很快在尚蒂利傳遍了。在半小時之中,小樹林裡、長廊里、草坪上都空無一人了,兩位親王夫人的客人們都急忙來到老夫人的前廳中。
勒內寫了一整天。當天晚上,50多封邀請信被這個王室家庭的眾多僕人們分別送往各地。
13
第三天到了,是完成皮埃爾·勒內計劃的一天。春天通常被稱作是一年之中最美的季節,但這年春天是法國春季中最壞的一年。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這一天也不例外。
牛毛細雨落在尚蒂利的花壇上,灰濛濛的霧氣使花園中的樹叢和獵場中的高大喬木變得模糊不清。在寬敞的院子裡,拴馬樁上拴著50匹已備好鞍的馬。馬兒低著頭,目光憂鬱,焦躁不安地用蹄子刮地。獵犬每群有12隻,粗聲喘氣等待著,還夾雜著長長的呵欠聲,它們共同努力,試圖引來跟班,他正在擦著耳朵和頰髯上的雨水。
身穿鹿皮制服的管理獵犬僕人,背著手,獵號斜掛在身上,在這兒或那兒走動。幾個經過羅克魯瓦戰役或蘭斯戰役惡劣天氣和露營鍛煉的軍官,冒著雨水,毫不躲避。他們在大陽台或樓外的台階上三三兩兩交談,緩和了等待的煩惱。每個人都預先得知這是舉行儀式的日子,因此都莊重地來看昂格伊安公爵第一次穿男人短褲,並且第一次打獵。所有為親王服務的軍官,所有這個煊赫家族的客人,都被勒內下請柬邀請來。他們匆匆趕到尚蒂利,當作一種責任來完成。由於布爾德羅醫生的一份關於病情好轉的報告,大家對老親王夫人的擔心算是消散了。老親王夫人放了血,今天上午已開始服用了催吐藥,這是當今世界最有效的萬能藥。
10點鐘,孔代夫人的所有賓客都到了,每個來賓都出示信件,然後被引見,那些偶然忘了帶信的人由勒內作證,對把門的瑞士人點點頭,也讓進來。應邀而來的人加上這裡的僕人,共有八、九十人。大多數人圍著一匹高傲的駿馬,這馬除了備上一個法國式的大鞍子之外,前面還有一個帶靠背的天鵝絨小鞍子,這是讓昂格伊安公爵小少爺坐的,他的侍從維亞拉坐在後面的大馬鞍上保護他。
然而,這時仍沒人發話去打獵,好象在等待別的客人。10點半,三位貴族人士帶著六名全副武裝的僕人走來,他們的行李箱塞得滿滿的,好象要週遊歐洲。他們走進城堡,看見院裡一下子樹起了那麼多柱子,他們想把馬拴在這些樁子上。
這時立即有一個身穿藍衣、打著銀色肩帶的僕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根戟。新來的一行人衣服濕透了,靴子邊沾上了污泥,可以看出他們走了很長的路。
「先生們從何處來?」那個瑞士人執著戟說。
「從北方來」,其中的一位騎士說。
「到哪裡去?」
「去奔喪。」
「何以為證?」
「看我們的黑紗。」
的確,三個貴人的劍上都綁著黑紗。
「請原諒,先生們,」於是那個瑞士人說。「城堡任你們支配,有準備好的飯菜,有溫和的室內散步場,僕人們等待著你們的命令;至於你們的隨從,膳房會招待他們的。」
這三個貴族是坦誠的鄉下人,又餓又好奇,點了點頭,從馬上跳下來,將馬韁繩扔給他們的僕從,往旁邊的餐廳去了。一名侍從在門口等著他們,為他們作嚮導。
這時孔代家的奴僕從隨從奴僕手裡接過馬韁繩,將馬拉進馬廄,進行刷洗,並用草把來擦,用同一個飼料槽中的燕麥和一個餵草架上的稻草來餵。
3個貴族人士剛剛在餐桌邊坐下,另外6個騎士和6名也是全副武裝的侍從走了進來,也把他們的馬拴在柱子上。那個執戟的人已得過硬性命令,他走近新來的人,又重複對他人問過的話。
「你們從哪裡來?」他說。
「從庇卡底。我們是蒂雷納的軍官。」
「你們到哪裡去?」
「去奔喪。」
「何以證明?」
「看我們的黑紗。」
他們象剛才來的那些人一樣,長劍尖上吊著黑紗。對這後一批人同樣客氣接待,他們去坐到桌子旁邊了;對他們的馬同樣給予照料,拉進了馬廄中。
從10點到中午,或三三倆倆,或三五成群,或隻身一人,或衣著鮮麗,或粗布衣衫,陸續來了上百名騎士,都帶著武器和裝備,那個手執戟的瑞士人以同樣的方式加以盤問。被問的人說出他們來自何地,都說去奔喪,並且亮出他們的黑紗。來賓吃了午飯,互相結識,他們的僕人喝了清涼飲料,他們的馬在歇息。勒內走進來賓集中的大廳,對他們說:「先生們,親王夫人讓我代表她向諸位表示感謝。感謝你們給她面子,到她家作客,並且還到拉羅謝富科先生那裡去,參加他為亡父舉行的葬禮……請把這裡看作是你們的家,並請你們參加圍獵消遣。打獵定在今天下午,這是為昂格伊安公爵先生而設,他今天第一次穿男人短褲。」
大家對勒內講話的第一部分表示低聲的贊同與感謝。勒內是精明的演說人,為產生某種效果故意頓一頓。
「打獵之後,」勒內繼續說,「你們將與親王夫人同桌進餐,夫人想親自對諸位表示感謝。晚飯後,你們就可以繼續趕路了。」
一些貴族人士對這樣的安排非常在意,這好象有點觸動了他們的自由意志。但是,這大概是拉羅謝富科先生預料中的事,他們等待著同樣的事情,因為沒有一個人說什麼,有些人去看他們的馬,有些人又去收拾他們的行李,以便不辱沒親王夫人的目光;有些人仍坐在桌邊,交談時事,這正好與今天的事有著某種一致性。
很多人在大陽台下散步。昂格伊安少爺最後一次讓女性收拾打扮後就要在陽台上出現。這位小王爺在他的套間中與他的奶媽和搖搖籃的女人們在一起,並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但是他已經充滿了貴族的自豪感。他以不耐煩的目光打量著這些他第一次要穿的富麗、但卻莊重的衣服。這是黑天鵝絨的布料,銀灰色繡花,使他的華麗服裝具有喪服的特色:他的母親不惜一切要被人看作是寡婦,想在他人議論中加進這麼一句話:可憐的孤兒親王。
但是,並不是親王小少爺以貪婪的目光去看作為他男性標誌的華麗衣服,而是離他兩步遠的另一個孩子貪婪地去看他幸福夥伴周圍的奢華。他只比親王小少爺大幾個月,臉蛋紅潤、金髮,引人注目、健壯有力,生龍活虎;他已經幾次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了.便斗膽走近放著華麗衣服的椅子,偷偷捻一捻衣料,並且撫摸一下繡花,小親王在另一邊正在細心地觀看。不過這一次小親王目光收得很及時,皮埃羅將手收得太遲了。
「當心!」小親王尖刻地叫道,「瞧你,皮埃羅,你會弄壞我的男短褲;你沒看見這是帶刺繡的天鵝絨嗎?……人一摸就不鮮亮了……我禁止你摸我的男短褲。」
皮埃羅將招罪的手藏在背後,將雙肩扭來扭去。小孩子們在情緒不好時常做出這樣的動作。
「別生氣,路易,」親王夫人見兒子臉色很難看,就說.「要是皮埃羅仍動你的衣服,我們就用鞭子抽他。」
皮埃羅賭氣的臉變成了威脅相,並說:
「少爺是王子,可我是園丁……要是少爺不讓我摸他的衣服,我也不讓他玩我的珠雞……啊!不過,我比少爺身子壯,我……他對這很清楚……」
他這失禮的話還沒說完,小王爺的奶母,皮埃羅的親娘就抓起這個不受拘束孩子的手腕,對他說:
「皮埃羅,你忘了少爺是我們的主人,也是這座城堡和周圍一切東西的主人,因此,你的珠雞也是屬於他的。」
「哼!我,」皮埃羅說,「我過去總以為他是我的弟弟……」
「同一個奶母的兄弟,倒是真的。」
「那麼,如果說我們是兄弟,我們就應該平分。要是我的珠雞屬干他,那麼他的衣服就屬於我了。」
奶媽將要指明同一個奶母兄弟與親兄弟之間的區別,但是小王子想讓皮埃羅參觀他的完全勝利,因為他尤其想引起皮埃羅的欣賞與嚮往,不給他留下思考的時間。
「別怕,皮埃羅,」他說.「我不是生你的氣,你等一會兒看我騎雪白的駿馬,看我的漂亮小馬鞍!……我要去打獵,是我來殺黃鹿!」
「啊!對,」皮埃羅傲慢無禮地諷刺說,「你會在馬上呆很久的!……那一天你想騎我的驢,可是我的驢把你扔在了地上!」
「是的……可是今天,」小親王最一本正經地說,「今天我代表我的父親,我掉不下來……況且,維亞拉把我摟在懷裡。」
「好了,好了,」親王夫人制止他們再談下去,於是說,「好了,給小親王換衣服!下一點的鐘聲敲響了,所有貴賓都是急等著。勒內,搖鈴起程。」
14
與此同時,號角聲在院中響了起來,聲音飛進每個房間。於是,每個人都跑向由於得到料理而休息得很有精神的馬兒身旁,縱身上馬。領犬的人帶著獵犬與騎馬管理獵狗的人最先出發了。所有的貴族人士列隊站在籬笆旁邊,昂格伊安公爵騎上他的白馬,由他的侍從維亞拉扶持著,身邊隨了一群陪伴親王夫人的貴夫人、侍從和貴人。後面是他的母親,渾身珠光寶氣騎著一匹黑亮的馬。在她用優雅動作撫摸著身邊的一匹馬上坐的是康貝子爵夫人,她的這身女裝,使她顯得很可愛,她終於很高興地又恢復了女人打扮,脫去了外出時的男裝。至於圖維爾夫人,從前天晚上到現在,一直也沒見到她。她消失了,象古希臘神話英雄阿基琉那樣躲進了自己的帳篷里。
這列馬隊引人注目,受到眾人的一致歡呼。騎在馬上的人立在馬蹬上亮相。親王夫人和昂格伊安公爵對大多數從來沒進過宮、從來沒參加過皇家盛會的貴族們是陌生的。小王爺以迷人的微笑向大家致意。親王夫人既溫柔又威嚴。這是被敵人稱之為歐洲第一上校的那個人的妻子與兒子。而這位歐洲第一上校竟被他曾在蘭斯戰役中拯救過、在聖一日爾曼反叛活動中保護過的那些人追蹤、迫害、最終投入監獄。世上的事就是這樣怪,越是不想引人注目,就越是使人們達到熱情的頂點。
親王夫人大大品味到了大眾的擁戴。然後,勒內俯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她便下達了出發的命令。他們很快就從花壇走進了打獵場,所有的門都由孔代團的士兵把守著。打獵人進去後,鐵柵門又重新關了起來。為了不讓一個冒充的人混進去,以上的謹慎措施好象還不夠似的,鐵柵門外還立著放哨的士兵,每個門口還有一個宮廷門衛打扮的人,手執一根戟,象孔代府門口的那個門衛一樣。
在關上鐵柵門一會兒之後,號角聲和犬吠聲響起來,說明黃鹿已被趕出來了。
然而,在獵場的另一邊,即面對圍牆的那邊―這牆由王室總管安內·德·蒙特莫朗西修建,在道路的一側,有6名騎士傾耳細聽號角聲與犬吠聲,他們停下來,氣喘噓噓地撫摸著馬,好象在討論什麼。
看到他們全新的服裝、坐騎上閃光的盔甲、從他們肩上一直優雅飄落在馬臀上的鮮亮外衣,還有精心設計顯露出貴重的武器,使人不得不驚奇:當周圍所有貴族都集結在尚蒂利城堡之時,這幾個如此華麗、如此漂亮的貴人怎麼會被撇在一旁呢?
這幾個如此引人注目的貴人與他們的頭領或者說象他們頭領的人的奢華服飾相比是黯淡失色了。你看他帽子插著羽毛,肩帶繡著金邊,靴子精緻,上了金馬刺,長劍柄上雕鏤得透光,穿一件天藍色西班牙式樣的豪華外衣。
「當然!」他深思了一會兒說,「從什麼地方進獵場呢,從門口還是鐵柵欄處?我們先走到柵欄門處就從柵欄門進,先走到門口就從門口進。我們早上見的那種打扮的人都能進,我們這種樣子的騎士自然不能被拒之門外。」
「我再對你說一遍,科維尼亞,」聽頭目說話的5個騎士中有一人說,「那些衣帽不整的人儘管衣服不好,樣子象鄉下佬,但現在優先我們,已進了獵場。那是因為他們有口令。我們沒有,因此進不去。」
「你這樣認為,費居宗?」第一個說話人帶著對中尉意見的某種尊重說。讀者諸君想必一定認出了這個冒險家,他在故事一開始就曾出現過。
「但願我相信這一點!我十分肯定。難道你認為這些人是為打獵而打獵嗎?胡扯!他們在搞陰謀,這不容置疑。」
「費居宗說得有理」,另一個人說,「他們在搞陰謀,我們不進去。」
「可是,在路上遇到獵黃鹿的事,還是參加為妙。」
「特別是在厭倦追捕人之時,不是嗎,巴拉巴?」科維尼亞又說,「那好,不會被人說這次打獵從我們眼前溜掉了。我們具備一切必要條件來參加這次打獵盛會,我們象新幣那樣閃光如果昂格伊安公爵先生需要士兵的話.他到什麼地方去找比我們更好的呢?如果他要找陰謀家的話,他到何處去找比我們更漂亮的呢?我們之中最不景氣的人也起碼象個連長.」
「而你呢,科維尼亞,」巴拉巴說,「你在需要時可以作公爵或重臣。」
費居宗一聲沒吱,他在思考。
「可惜,」科維尼亞笑道,「費居宗今天不想打獵。」
「該死的!」費居宗說,「我並不是那麼不高興,打獵是高貴人的一種消遣,很合我的口味.因此我不會反對,也不會勸阻他人。我只是說,進這個獵場的各個門和柵欄門都是禁止的。」
「聽,」科維尼亞叫道,「獵號聲就象在眼前響起。」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打獵,」費居宗調皮地說。
「傻瓜,我們進不去,你要我們怎麼去打獵呢?」
「我沒說我們進不去,」費居宗又說。
「既然你說所有木門和柵欄門為他人開著,而對我們緊閉著,你讓我們怎樣進去呢?」
「為什麼我們不在這面小牆上打開個口子,僅僅能讓我們和馬兒通過呢?牆那面肯定沒有一個人會讓我們來補牆。」
「好哇!」科維尼亞高興地搖著帽子叫道,「全補!費居宗,你是我們之中有辦法的人!當我把法國國王趕下寶座,並將親王先生扶上王位時,我為你請求扎里諾·馬扎里尼大人的位置。干吧,夥伴們,干呀!」
一聽這話,科維尼亞跳下馬,開始拆圍牆上已經活動的石頭。一個人足以牽住所有的馬,其他人幫助他干。
眨眼之間,5個人就打開了一個三、四尺寬的缺口。於是他們又騎上馬,在科維尼亞的引導下,衝進了獵場區。
「現在」,科維尼亞向聽見號聲的地方走著說,「現在要有禮貌,要有好情趣,我請你們到昂格伊安公爵先生家吃晚飯。」
15
我們說過,我們新製造出來的6個貴人騎著好馬,他們的馬比那些上午來的騎士的馬精神飽滿。他們很快就混進了打獵人群中,無可爭議地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大多數客人來自於不同的省,互不認識,闖入者一旦進了獵場,就會被看作是客人。
如果這幾個新來的人排列成行,如果他們只是越過了他人.混在管犬人和領犬軍官之中,那麼一切都會很好進行了。可是他們並不是這樣。沒過多久,科維尼亞好象認為這次打獵活動是為了他而舉辦似的,他從一個管犬僕人手裡奪取獵號.那僕人不敢違抗,他沖向管犬人最前面,與領犬軍官交錯而過.橫穿樹林與矮叢,胡亂吹著獵號,混淆發現獵物的號聲和逐出獵物的號聲,混淆吹號報告獵物出林與報告又將獵物趕回林中。他騎的馬硬往獵犬身上踏.撞翻管犬僕人.風騷地向奔跑中遇見的女人們打招呼。他又發誓、又喊叫,當他看不見女人們時,他就自己生氣。終於快要抓到一隻黃鹿了,那東西橫穿一個大池塘,陷人了絕境。
「好了!好了!」科維尼亞叫道,「黃鹿跑不出我們的手啦!該死的:我們要捉住它了。」
「科維尼亞,」緊跟在他身後的費居宗說.「科維尼亞.你會使我們幾個都被趕出門的。看在上帝的份上,收斂一點吧!」但是,科維尼亞什麼也沒聽見,看到黃鹿在獵犬前面跑,他跳下馬,抽出劍,聲嘶力竭地喊叫著:
「啊哈!啊哈!」
他的幾個同夥都不象費居宗那樣謹慎,受他的鼓舞,都準備撲向獵物。這時,捕獵總管用大刀將科維尼亞擋住說;「慢點,先生,是親王夫人領導狩獵。因此要由她來砍斷黃鹿的脖子,或者由她把這榮幸讓給她想給予的人。」科維尼亞被粗暴的警告喚醒了,他相當不願意地退縮了。他突然發現一群獵人包圍住一隻獵物,他得停5分鐘才能趕上去。那些人把獵物圍在中間。獵物退到一棵橡樹下,所有的獵犬圍著橡樹,向它猛撲過來。
與此同時,人們看到親王夫人先於昂格伊安、其他貴族男士與努力追隨親王夫人的貴婦們趕過來。她很激動,大家明白她想以這次戰爭演習為真正的戰爭做準備。
親王夫人走到包圍獵物的人們跟前,停了下來,用威嚴的目光看了看四周,看到科維尼亞及其夥伴們被管犬人和狩獵軍官們用懷疑不安的目光盯著。
狩獵總管手握大刀,走近親王夫人。這是一把親王過去常用的刀,刀口是最優質的鋼材,刀柄是鍍金的。
「殿下認識這個人嗎?」他用眼角瞟著科維尼亞低聲問。
「不認識,」她說,「不過他能進來,大概認識什麼人。」
「他一個人也不認識,殿下,我問過的人都說今天第一次看見他。」
「可是,他沒有口令,是進不了柵欄門的!」
「當然不能,」狩獵總管又說,「不過,我斗膽建議殿下要有所提防。」
「首先要弄清他們是什麼人,」親王夫人說。
「一會兒就會弄明白的,夫人,」陪在親王夫人身旁的勒內帶著一慣的微笑說,「我分別派出一個諾曼底人、庇卡底人和布列塔尼人去察訪,這是重大的事情。眼下,殿下裝作好象對他不留意,或者他被我們忘記了.」
「你說得對,勒內,我們還是打獵吧.」
「科維尼亞,」費居宗說,「我以為,問題在於我們到了聖地。我們不要錯過表現機會。」
「你這樣想?」科維尼亞說,「啊!的確活該!我想看捕捉獵物的場面,不管會發生什麼事。」
「這是一個壯觀場面,我知道得很清楚,」費居宗說,「可是,我們為了看這狩獵場面,會付出比在勃艮第旅館更高昂的代價。」
「夫人,」狩獵總管將刀呈給親王夫人時說,「殿下想把殺死獵物的榮幸賜給誰呢?」
「我將這種榮幸留給我自己,先生,」親王夫人說,「我這種地位的女人應該習慣於動刀動槍和看到血流滿地。」
「納米爾,」狩獵總管對火槍兵說,「準備。」
火槍兵出列,手持火槍往前,離獵物20步遠停下來。這麼做是為了用子彈把獵物打殺,因為有時黃鹿被逼急了會傷人的,不等夫人到跟前,早就會向她猛衝過去。
親王夫人跳下馬,握住大刀,眼睛直盯盯望著,雙頰火紅,嘴唇半開,奔向獵物。這東西幾乎全被獵犬圍住了。好象蓋著一個五顏六色的毯子。大概這畜牲認為,它不會死於這個美麗的親王夫人之手,它曾吃過用這雙手餵過的東西,因此它跪在地上,試圖動彈一下,流出大滴眼淚,雄鹿、黃鹿和麂子在快死時都會流淚。可是它巳經沒有時間了,被陽光照得閃光的長刀全捅進了黃鹿的咽喉,熱血噴灑到了親王夫人的臉上。黃鹿翹了翹頭,痛苦地哀鳴一聲,最後以抱怨的目光看了看美麗的女主人,倒下去死了。
這時,所有獵號齊奏死亡曲,喊叫聲連成一片:親王夫人萬歲!騎在馬上的小親王少爺十分激動,快活地拍著手。勒內走近親王夫人。
「親王夫人,要不要我對你說,你在殺可憐獵物的脖子時想到了誰。」他仍帶著一慣的微笑說.
「是的,勒內,請講,你會讓我高興的.」
「你想的是馬扎蘭先生,很想讓他處在那隻黃鹿的位置上。」
「是呀!」親王夫人叫道,「正是這個,我毫不憐憫地殺死他,我向你發誓,但是,的確,勒內,你是個巫師.」
然後,她轉身面對其他隨從說:
「現在狩獵巳經結束,先生們,請跟我走,現在天太晚了,無法再進攻一隻黃鹿了,況且晚飯在等著我們.」
科維尼亞以優雅的動作答應了邀請。
「那麼,上尉,你怎麼辦呢?」費居宗問。
「我當然接受!你沒看見正如我說過的那樣,親王夫人剛才邀請我們吃晚飯嘛。」
「科維尼亞,如果你願意的話,請你相信我,」中尉說,「不過,我若是你,就會再從我們打開的缺口處走掉。」
「費居宗,我的朋友,你天生的洞察力總使你失誤。你沒有注意到那個身穿黑衣,笑起來象狐狸,不笑時象摧子的人已發布了命令。費居宗,缺口在保留著,從那裡走就是說我們想從哪兒進來,再從哪兒出去。」
「可是,我們會變得怎麼樣呢?」
「請放心!……我對付一切……」
聽了這種保證,6個冒險家走進貴族們的行列之中,順著向城堡的路走去。
科維尼亞並沒有搞錯,有人一直在注意著他們。勒內走在旁邊,他右邊是狩獵總管,他左邊是孔代家的總管。
「你們肯定,沒有一個人認識這幾個騎士嗎?」勒內問。「沒有一個人。我們問過50多個人,回答是一樣的:大家對他們都完全陌生。」
那個諾曼底人、庇卡底人和布列塔尼人相繼回來向勒內匯報,沒打聽到更多的東西。只是那個諾曼底人發現了獵場圍牆打開了一個缺口。他是聰明人,便派人到那裡看守著。「那麼,」勒內說,「我們要採取最有效的方法,不要讓一小撮間諜使我們白白趕走百十個正直的貴族人士……請注意,你,總管先生,在騎馬人進的院子和長廊里,不許一個人走掉……你,狩獵總管先生,走廊的門關上後,安排12人荷槍實彈值班,若出事情……現在你們走吧,我要盯住那幾個人不放。」另外,勒內完成自我規定的任務並不困難。科維尼亞及其夥伴沒有想逃跑的樣子。科維尼亞走在前排,優雅地卷著鬍子。費居宗跟在他身後,被他的承諾說得放心了,因為他太了解他們的頭頭了,如果這地方沒有第二個出口,他就不會讓自己進去;至於巴拉巴和其他三個夥伴,他們跟隨中尉和上尉走,不想別的,只想等待著他們的美好晚餐。總之這些個全副武裝的人,出於對他們頭頭處事能力的滿懷信任,精神上十分放鬆。
一切象顧問勒內所預料的那樣,並且按他的命令在進行。親王夫人坐在大客廳的華蓋之下,她的兒子坐在旁邊。大家互相觀望,她曾許諾準備好了晚餐,但現在的樣子象是要作講演。
的確,親王夫人站起來講話了。她的講話拖得很長。這一次,克萊芒斯·德·梅耶一布雷澤不講究分寸了,猛烈攻擊那個馬扎蘭,而出席者一想到對親王們的人身侮辱,就是對法國所有貴族的侮辱,心裡都很激動。如果他們取得勝利,還可以向宮廷提出更好的條件,因此親王夫人的講話被打斷兩三次。他們高聲喊叫發誓,忠於顯赫的孔代家族的事業,援助這個家庭從馬扎蘭想迫使它淪落的屈從中解脫出來。
「因此,」親王夫人在結束講演時大聲說,「先生們,這是表現你們勇氣的競爭機會,這是你們仁慈的心對我身邊的孤兒奉獻忠誠的時候……大家是我們的朋友,至少你們是作為朋友到這裡來的……你們能為我們做些什麼呢?」
在一陣嚴肅沉默之後,開始出現了最偉大、最動人的場面。
貴族中的一員彎下腰,對親王夫人恭敬地施禮道:
「我叫熱拉爾·德·蒙塔朗,我帶來我的4個貴族朋友。我們共有5支好劍和兩千比斯托爾,供親王先生使用……這是我們的債券書,由拉羅謝富科公爵先生簽過名。」親王夫人點頭致謝,從捐贈人手中接過債券書,遞給勒內,對這幾個貴族示意到右邊去。
他們剛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來,又有一個貴族人士站起來。
「我叫克洛德·拉烏爾·德·萊薩,克萊蒙伯爵,」他說,我帶6名貴族朋友來,我們每人捐一千比斯托爾,請求殿下笑納……我們有武器和裝備,只給一點日常用軍餉就行了……這是由德·布庸公爵先生簽書的我們的債券書。」
「先生們,請到我右邊就座,」親王夫人接過德·布庸的信,象剛才那樣看了看,也遞給了勒內,然後說,「請相信我的感激之情。」
那幾個貴族人士聽從親王夫人的話,到右邊坐下來。「我叫路易·費迪南·德·洛熱,迪拉伯爵,」又有一個貴族人士說,「我來這裡,既沒帶人,也沒有帶來錢,只帶了一把佩劍,曾用它在敵人中殺開一條血路,因為我當時被圍在貝勒加德。這是我的由蒂雷納子爵先生簽名的信譽書。」
「過來,過來,先生,」親王夫人一手接過信譽書,另一隻手讓他去吻,「過來,到我身邊來,我讓你作我的一名下士.」所有貴族人士都照這樣做了,每個人都帶來了信譽書,或者是拉羅謝富科先生簽書的,或者是德·布庸先生,或者是德·蒂雷納先生簽書的;呈上信,然後到親王夫人右邊入座,當右邊坐滿後,親王夫人讓他們到左邊坐。
這樣一來,大廳後邊的人越來越少。不大一會兒,只剩下科維尼亞和他的夥伴們了。他們成為孤零零的一群。大家都低聲不信任地嘟噥著,用氣憤與威脅的目光翻眼看著他們。勒內向門口丟了個眼色,門被關上了。他知道門後立著狩獵總管和12名武裝好了的士兵。於是,勒內把目光收回在這幾個陌生人身上。
「你們,先生們,」勒內說,「你們是什麼人?請通報姓名,請對我們拿出信譽書,可以吧?」
以費居宗的聰明,足可以想見事情的結局不妙,他臉上現出不安的神色。這種不安漸漸傳染給了他的其他夥伴,他們象勒內一樣,看了看門口。可是這幾個陌生人的頭目,仍威嚴地披著大衣,一點也不驚慌。他聽到勒內的提問,向前跨出兩步,十分優雅地向親王夫人施了一禮。
「夫人,」他說,「我叫羅蘭·德·科維尼亞,我帶來5名貴族人士為殿下效力,他們是居耶納一流家庭的子弟,但是他們喜歡隱姓埋名。」
「可是,你們到尚蒂利來,總不會沒有人寫推薦書吧,先生們?」親王夫人為最終可能導致逮捕這6個可疑人物的可怕爭吵而激動,又追問一句:「你們的信譽書呢?」
科維尼亞象承認問得正確的人那樣躬身點頭,在短上衣中摸了摸,取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深深鞠躬,遞給勒內。勒內將紙打開,剛才因害怕而緊縮的臉立即眉開眼笑了。在勒內看這張紙時,科維尼亞得意洋洋地看了看所有在場的人。
「夫人,」勒內低聲俯在親王夫人的耳邊說,「請看這是怎樣的財富:埃珀農先生的空白證書!」
「先生,」親王夫人說,她笑得很迷人,「謝謝,為了我丈夫,為了我自己,為了我的兒子,我表示三次感謝!」
所有在場的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先生,」勒內說,「這件東西太珍貴了,你把這東西給我們,是不會沒有條件的。今晚晚飯後,如果你願意,我們就談一談,你告訴我們,怎麼做才會讓你滿意。」
勒內將科維尼亞心存謹慎沒有索回的空白證書裝進口袋裡。
「那好!」科維尼亞對他的夥伴們說,「我不是對你們說過,我請你們與昂格伊安先生共進晚餐嗎?」
「現在入席吧,」親王夫人說。
親王夫人的話剛說完,邊門的門拴開了,人們看見城堡的大長廊里已經擺好了精美的晚餐。
晚餐吃得很熱鬧。為親王的健康乾杯,這提議多達10次以上。為親王乾杯一直是賓客們一手握劍,跪著進行的,大家詛罵馬扎蘭的人毀掉了圍牆。
每個人都對尚蒂利的好菜大開胃口。費居宗本人,這個謹慎的人受到勃艮第酒的引誘,第一次同結識的人一起狂飲起來。費居宗是加斯科尼人,在此之前,他只欣賞他家鄉的酒,認為那是美酒,但是,在那個時代,這種酒還沒有出名,只有聖西門相信它必將會出名。
但是,科維尼亞並不是這樣,他在稱讚風力磨房、努伊和尚貝丹等地葡萄酒美好的同時,只飲適量的酒。他沒有忘記勒內的奸詐微笑,他認為他需要完全清醒,以便同狡猾的顧問做一場他不會後悔的交易;因此他刺激費居宗,巴拉巴和另外三個同伴來為酒叫好。他們不知道他對酒節制的原因,他們相當單純,認為他們的頭目在反躬自省。
晚餐快結束時,祝賀身體健康就變得更頻繁了。親王夫人帶著昂格伊安公爵走了,客人完全自由了,把晚宴盡情往後拖長。此外,一切都按她的意願進行,她把客廳中發生的一幕和長廊中的晚餐寫成時局報告。她不能忘的一件事,那就是在她離開餐桌時,勒內俯耳說給她的一句話:
「請殿下不要忘記,我們10點出發。」
現在快9點了,親王夫人開始做準備工作。
這時勒內與科維尼亞交換了一個眼色。勒內站起來,科維尼亞也站起來。勒內從長廊的一個角門走出去,科維尼亞明白要談交易了,便跟在他的後面。
勒內把科維尼亞引向他的書房,冒險家以坦然的自信神色相跟而行,不過一邊走著,一隻手還在長袖裡漫不經心地玩著別在腰間的一把長匕首。他的目光熱烈而急促,尋找著半開的門或飄動的掛毯。
他並不擔心有人出賣他,他的原則是能隨時面對背叛。走進被一盞燈照得半昏暗的房間,一眼便能看到房中有暗設機關。勒內指了指座位,讓科維尼亞坐下。他坐在一張放有燈的桌子的一邊,勒內坐在另一邊。
「先生,」勒內為了從一開始就要贏得這個人的信任,便說道,「首要的事是我把這個空白證書還給你,它完全是屬於你的,不是嗎?」
「先生,」科維尼亞回答,「它是屬於占有它的人,正如你可以看到的,除了埃珀農公爵的簽名外,再沒有別的名字。」
「我問這東西是否當真屬於你,就是問你是否是在公爵的同意下得到的。」
「這是他親手交給我的,先生。」
「這麼說,不是偷來搶來的了?我不是說被你弄來,而是被別的人弄到,你從他手裡得到;也許你只是經人轉手而得到的?」
「我告訴你,它是公爵願意用來交換我帶給他的一封信。」
「你是否與埃珀農公爵達成了條件,使這個空白證書變成另外的一種承諾?」
「我與埃珀農公爵先生沒有任何條件。」
「那麼,擁有這份空白證書的人可以很安全地使用它了?」
「可以使用它。」
「你為什麼不自己使用呢?」
「因為保留這個東西,我只能從中獲得一種東西,而將這東西讓給你們,我能獲得兩種東西。」
「這兩種東西是什麼呢?」
「首先是金錢。」
「我們沒有什麼錢。」
「我要得不會太過分。」
「第二件呢?」
「在親王先生的部隊中弄個官銜.」
「親王先生沒有軍隊。」
「他們會有一支軍隊。」
「你難道不更愛自己拉一些人充當頭領嗎?」
「我會向你提出的這種意向妥協。」
「那麼只剩下金錢上的事了?」
「是的,只是金錢問題。」
「你要多大數目?」
「20000里佛爾。我對你說過,我的要求不過份。」
「10000里佛爾!」
「是的,我要預支些錢來武裝和裝備我的人。」
「這的確不太多.」
「那麼你同意了?」
「這項交易成了。」
勒內掏出一份已簽署好了的特許證,填上一些人的名字,指給科維尼亞看,蓋上親王夫人的印章,交給他。然後,打開一個內裝反叛部隊金錢的密碼箱,取出10000里佛爾金幣,每20金路易擺成一堆。
科維尼亞認真地去點,數到最後,對勒內點了點頭,意思是說,空白證書屬於他了。
勒內拿過證書,鎖進密碼箱中,大概想到一份如此珍貴的文件精心保存也不過分。
在勒內把箱子鑰匙裝進上衣口袋裡時,一個僕人驚慌失措地跑來說,有急事傳他速去。
因此,勒內和科維尼亞走出房間,勒內跟隨僕人而去,科維尼亞又回到餐廳。
這時,親王夫人正作出發前的準備工作,把一條華麗裙換成一條騎馬穿的裙子。她把文件拉出來,燒掉沒用的,把珍貴的帶走;又把身上的多數鑽石取下歸放在一起,只留一少部分戴著,以便遇到急緊情況好來應付。
至於昂格伊安公爵先生,他仍穿著打獵時的服裝,因為已經沒有時間來為他另做新衣了。他的僕人維亞拉應該總是守在車門口,現在卻騎上了白馬,這是一匹純種的駿馬,以便將小公爵抱在小馬鞍上,馬兒飛奔時把他抱過來。大家首先怕他會睡覺,便把皮埃羅叫來同他玩,但是這種措施不起作用,這個驕傲的東西看到自己穿得象個人樣,他認為小少爺並沒有瞌睡。
因為要把康貝子爵夫人重新送回巴黎,已秘密套好的馬車在一片山羊櫸遮掩的路上行進著。在這片不易被人發現的地方,馬車停了下來。車夫駕著車,車門打開了。只能聽得見當作信號的獵號聲。親王夫人眼盯著時鐘,10點差5分時,她站起來,走向昂格伊安公爵先生,要去抱他。這時房門突然打開,勒內確切說是衝進屋內的。
親王夫人見他面色蒼白,眼神不安,自己也不安起來。「哦!上帝!」她走向他,說了一聲,「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有一個人剛來,」他激動得聲音窒息地說,「以國王的名義要求見您。」
「老天!」親王夫人叫道,「我們完了!我親愛的勒內,怎麼辦?」
「可做一件事。」
「什麼事?」
「立即讓昂格伊安少爺把衣服脫掉,讓皮埃羅穿上他的衣服。」
「可是,我不要人脫掉我的衣服讓皮埃羅穿!」親王喊叫著,快要哭了,而皮埃羅卻高興極了,惟恐聽錯了話。
「應該這麼做,少爺,」勒內用那種在危機時刻的強硬口氣說,這種語氣甚至對孩子也能產生印象,「否則的話,會有人把您和您的母親立即抓起來,投進你父親親王蹲的那座監獄中。」
昂格伊安公爵沉默了,而皮埃羅則正相反,他難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抑制不住歡喜與驕傲;人們把他們兩人帶進小教堂旁邊的一間矮屋中,換衣的事在這裡進行。
「幸虧,」勒內說,「老親王夫人在這裡,否則我們就被馬扎蘭擊敗了。」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特使得首先去見老夫人,現在那人正在老夫人的前廳中。」
「國王的這個特使無疑是個監視人,不是宮廷派到我們這裡的一個間諜嗎?」
「殿下說對了。」
「那麼他的使命是監視我們。」
「不錯,但是,只要不軟禁您,對您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勒內。」
勒內微笑道:
「我心下有數,我,夫人,讓我來對付這一切。讓皮埃羅穿得象小親王,讓小親王裝扮成園丁之子,我負責對皮埃羅進行調教。」
「哦!我的上帝!讓我兒子單獨走!」
「您的兒子,夫人,與他的母親一起走。」
「不可能。」
「為什麼?既可以搞出假的昂格伊安公爵,自然也能造出一個假的孔代親王夫人。」
「哦!現在好極了!我懂了,我正直的勒內,我親愛的勒內!可是讓誰來裝扮成我呢?」親王夫人不無憂慮地道。「請放心,夫人,」鎮靜自若的顧問說,「我願效勞的。我想讓馬扎蘭所派出的間諜盯著不放的康貝子爵夫人扮你,她剛才已匆匆脫掉衣服,這時已經躺在你的床上了。」
這就是剛才發生的那一幕的情景,勒內到這時才對親王夫人講明白。
當所有貴族來賓繼續在餐廳里飲酒,為親王們的身體健康而乾杯,並且咒罵那個馬扎蘭時,當勒內在他的工作室里同科維尼亞用金錢交換空白證書之時,當親王夫人為起程作最後準備工作之時,一個騎馬人來到城堡正面柵欄大門前,他帶著一名僕人,搖鈴叫門。
守門人將門打開,他身後閃出那個我們已經認識的執戟的門衛。
「你從何處來?」門衛問。
「從芒特來。」騎馬的來人說。
到這時,一切都還正常。
「到何處去?」門衛又問。
「到孔代老親王夫人、少親王夫人和昂格伊安公爵家。」
「不能進!」門衛將長戟一橫說。
「國王的命令!」騎士掏出一張紙說。
一聽這可怕的字眼,門衛低下了頭,站崗的喊叫一聲,門衛官跑過來,陛下的特使交出國書,立即被引進房中。幸虧尚蒂利很大,老親王夫人的套間離招待賓客的長廊相當遠。
如果特使首先求見親王夫人和她的兒子,那麼一切都完了。可是,出於禮儀,他得首先向老親王夫人致意。僕人引他走進一個很大的房間,隔壁就是老親王夫人殿下的臥室。
「請原諒,先生,」僕人對特使說,「殿下前天開始身體不適,一個多小時前第三次放過血,我去稟報您大駕光臨,一分鐘後我將榮幸地把您引進去。」
特使點頭表示同意,獨自立在那裡,沒有覺察到三個好奇的人正從鎖孔中窺視他的儀表,試圖把他認出來。
這三個人首先是勒內,其次是維亞拉―小親王的侍從,再一個就是狩獵隊長拉盧西埃爾。若有人能認出這個特使,就會走進去,藉口作陪,讓客人高興,以此來爭取時間。但是他們三人沒一個認識這個至關重要的人物。這是個英俊的青年,身穿陸軍服。他漫不經心亂看著,很容易暴露出他對所承擔使命的不滿。他先看了看這個家的畫像,又看看房中的擺設,最後注目於老親王夫人的畫像上,他將去看這個人,畫像是她在年輕美麗的年月畫出的。
況且內務侍從忠於諾言,不到幾分鐘就來領特使進老親王夫人的臥室了。
夏洛特·德·蒙莫朗西坐起身,他的醫生布德洛剛離開她的床頭。他在門口碰到執行特殊使命的軍官,很客氣地點點頭,軍官對他也同樣點點頭。
當少親王夫人聽到客人的腳步聲和特使與醫生交談的聲音,她趕緊向內室沙龍處示意。當帶長長流蘇的、蓋著床的掛毯被打開,讓來者察看之時,只見這掛毯輕輕動了幾下。實際上,在老親王夫人的內室沙龍里藏著由護壁板暗門進來的少親王夫人與勒內,他們急於從談話一開始就想弄明白國王特使到尚蒂利要幹什麼。
軍官在臥室中走了三步,僅僅是出於禮儀頗尊敬地鞠了躬。
老親王夫人睜大黑眼睛,氣度非凡,象一個要動怒的王后:她的沉默就是雷霆大怒的前奏。她的手本來就沒有血色,經過三次放血,更加蒼白了,她用手向特使示意拿出所攜帶的急信。
上尉將手伸向老親王夫人的手,恭敬地將奧地利安娜皇后的信件遞給她。然後他等著老親王夫人將這封只有四行字的信看完。
「很好,」老親王夫人極冷靜地將信摺疊好,不動聲色地說:「我明白皇后的意圖,儘管她把話說得十分客氣:我已是你們的階下囚了。」
「夫人!……」軍官尷尬地說。
「很容易看管的囚犯,先生,」老親王夫人又說,「因為我已遠遠不能逃跑了。我象你進這裡看到的樣子,我已經有了一個嚴厲的看守:那人就是我的醫生,布德洛先生。」
老親王夫人在說過這句話之後,把目光盯在特使的臉上。他的面目相當討人喜歡,使她漸漸減小了對他的敵意。
「我知道,」她繼續說,「馬扎蘭先生是什麼暴力都使得出來的,但是我還不相信他會膽怯到去怕一個生病的老婦、一個失去丈夫的可憐女人和一個孩子,因為我想你帶來的命令也關係到我的兒媳和孫子。」
「夫人,」年輕人說,「我不幸被迫完成這項使命,殿下看得出來,我是很痛苦的。我到芒特來,帶去給皇后的信件。這封信的附言向陛下推薦了送信人,於是皇后好心對我說,讓我留在她身邊,因為她很可能需要我效力。兩天後,皇后派我到這裡來,但是在接受我義不容辭的使命時,陛下讓我承擔的這種使命,我不敢說我不干,甚至不敢拒絕,就是各位親王大人恐怕也不能拒絕吧。」
軍官說過這些話之後,又一次恭敬地鞠躬。
「我早估計到了你會這樣解釋,我希望在你解釋之後,能夠讓病人休息。不過,先生,打消虛假的廉恥心吧,立即把真話告訴我。是否象對我在樊尚的可憐兒子那樣,在我臥室里安插人監視我?我有權寫信嗎?你們看不看我寫的信?如果我的病不象外表上看的那樣嚴重,有一天我仍能站起來.你們限制我散步嗎?」
「夫人,」軍官回答,「這是皇后陛下親手交給我的命令。陛下還對我說,『去吧,讓我的孔代老姐姐放心,我對親王先生們將做的事均在國家安全允許我的範圍之中。我寫這封信,請她留下我的一個軍官,以便充當她與我之間信件的中轉人。這個軍官』,王后補充道,『就是你。」,
「請看,夫人,」軍官一直保持尊敬態度,繼續說,「王后陛下的原話是什麼樣的。」
老親王夫人認真聽了軍官的陳述,在外交照令中,人們也同樣認真去捕捉某個詞在這樣或那樣的條件下所產生的意思,或者一個逗句放在這裡或那裡會有什麼含意。
老親王夫人經過片刻思考之後,大概因為在這封信中看到了她從一開始就怕看到的東西,這就是說逼近的間諜行為,因此撇了撇嘴說:
「根據王后的意願,你在尚蒂利城堡住下來。此外,你自己說,哪套房子你覺得更好些,更有利執行你的任務,哪套房子就是你的。」
「夫人,」軍官略皺一下眉頭說,「我榮幸地對殿下解釋過,很多事情不由我的意願。在殿下的憤怒和王后的意志中間,我被危險地夾在那裡,我這個可憐的小軍官,尤其是不會奉承人;然而,我認為殿下會表現出仁慈,避免折磨只當一個被動工具來使的人。夫人,我氣憤我得做的事情。但是,王后既然命令,我就必須執行命令。我並沒有要求幹這差事,我高興讓別人來干,我認為這講得夠多了……」
軍官揚起頭來,他臉紅起來,恰如老親王夫人高傲前額上的紅色。
「先生,」她反駁道,「不管我們處於什麼社會地位,你曾講過,我們都得服從王后陛下。我學習你為我作出的榜樣,我象你一樣服從,但是你應該明白,不能身不由己地在自己家裡接待好一個象你這樣尊貴的客人,不能使客人受到家庭應有的榮光,這是多麼難受的事啊!從現在起,你就是這裡的主人。指揮吧。」
軍官向老親王夫人深深施禮,並且反駁道:
「夫人,但願老天沒讓我忘記殿下與我之間的距離和我應對這個家庭保持的敬意。殿下仍是這個家的主人,我是殿下的第一僕人。」
說完這話,年輕軍官從容地抽身走了出去,沒有奴顏、沒有傲慢,讓老親王夫人生氣的,因為不能責怪一個如此謹慎、如此尊重人的特使,反而使她氣上加氣。
因此,馬扎蘭成了這晚內室沙龍談話的主要內容,如果咒罵可以象子彈那樣殺人的話,他早就完蛋了。
青年軍官又回到前廳,僕人走來告訴他:
「現在,先生,孔代親王少夫人對你以王后的名義求見應允了,請隨我去。」
軍官明白,這個轉彎是為了挽救親王夫人們的自尊心,如果說這次恩惠是在最高命令下取得的,那麼他還是要感激這種恩惠的。他緊跟僕從穿過套間,最後來到親王夫人的臥室門口,隨身男僕轉過頭來說:
「親王夫人打獵回來後躺下休息了,她很累,躺著接見你,我對殿下通報誰呢?」
「你通報卡諾爾男爵先生受執政王后陛下的派遣而來,」青年軍官回答。
一聽這個名字,假親王夫人在床上驚得動了一下。如果這動作被他看見,肯定會連累到她的真實身分。她迅速用右手將頭飾拉在眼睛上,用左手將華麗的床幔一直拉到下頰處。
「讓人進來吧,」她聲音激動地說。
軍官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