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39 村裡的變化
牧師庫爾斯頓先生去世後,村里逐漸從一個寧靜的村莊變成了一個小鎮。新來的牧師德拉菲爾先生三十出頭,一張稚氣的大臉,金色的頭髮有些發鬈。他不是性格沉穩的人,經常跑著去郵局寄信或者買根黃瓜揣在袖子裡做午餐。即使他穿戴整齊,只有牧師特有的領子才能讓人知道他的身份。平時他穿一件磨得破舊的法蘭絨外套。夏天的時候,別的牧師戴黑色的圓氈帽,他戴一頂黑白點的草帽。
德拉菲爾牧師看上去像個不整潔的大男孩。蕾恩小姐都想拿根針線把他褲子上的扣子重新定一遍,這樣腰間就不會總是皺皺巴巴了。也許他也覺得蕾恩小姐和他想像中的穿著白圍裙、說著方言的女郵局長也不同。德拉菲爾牧師對村民們十分友好。勞拉總覺得他不喜歡自己說教的時候蕾恩小姐眼裡閃爍的笑意。蕾恩小姐有時候承認他男孩般的舉止很可人。
村民對德拉菲爾牧師的態度各異。有些人覺得他不夠穩重。所有人在教堂里都是弟兄,但是村民們還是希望牧師能顯出莊嚴肅穆的一面。「想想咱們的庫爾斯頓先生!他真是個老紳士。」有些人喜歡新牧師不做作的態度。多數人持保留態度。村裡有句俗語叫「只有共度過冬夏才能知道是啥樣的人」。大家都同意新牧師非常善於布道。他有著深沉渾厚的聲音,在講經台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德拉菲爾牧師總是身體力行地幫助老人。勞拉見過他幫老婦人扛了一捆柴,還有一次,他幫忙提了一籃子的衣服。
牧師從郵局寄完信後就和一群孩子玩起板球來。燭鎮綠里有一隻年輕人組成的板球隊。夏日的周六下午,他就參加板球隊的比賽。很快他們越來越專業,就置辦了行頭,正式組建了隊伍。
他給男孩們組織了一個冬天晚上的俱樂部。這些聒噪的男孩們讓周圍的鄰居頭痛不已。孩子們的家長很高興這些淘氣鬼晚上可以不在家幾個小時。接著牧師太太組織了一個女孩的集會。可是她要照顧自己的兩個孩子,家裡只有一個女傭,就沒有很多時間來監管集會。
德拉菲爾牧師一家過得清貧。新牧師任職不久,就發現自己沒法維持前任庫爾斯頓先生的慈善會。德拉菲爾先生安撫一位窮困的老人說:「我知道貧窮是啥滋味。」雖然聽者半信半疑他們所謂的貧困是不是一個意思,心裡還是好受了些。
過了段時間,雜貨店老闆說牧師家付賬很慢。「不過,他們總會還清的。他們也不會賒了賬以後去別的家買東西。他們過得挺簡樸。」從雜貨店老闆的觀點來看,這評論也不算差。
德拉菲爾家換了好幾個女傭。因為來應徵的女傭都沒有經驗,德拉菲爾太太卻對人家有不切實際的期待。有一次一個能幹的洗衣婦到牧師家應徵,女主人遞給人家一張晚餐要燒的菜的清單。洗衣婦被嚇得抓起圍裙和籃子就跑。
開商店的兩姐妹受不了德拉菲爾太太穿衣風格的特立獨行。露比小姐說那叫「藝術氣息」。她穿著灰綠或赤土色的寬鬆罩袍,裙擺曳地。別人衣服的領子高到耳朵,她的領子露出了脖子。
德拉菲爾家的孩子周日禮拜穿白色的童鞋和網眼的襪子。除此之外的時間,她們就光著腳到處跑,這讓村民大為吃驚。孩子們自己非常喜歡在灰塵里亂踩,或是在泥巴里留下腳印。孩子們平時穿棕色的短罩衫,上面有精緻的刺繡,總被穿得髒兮兮的。
「那些要命的孩子呦!」有些村民這麼叫她們。幸好她們的聰明漂亮彌補了欠妥的禮儀。有村民說:「幸好我們不用叫她們小姐。」其他這種身份的孩子尚在襁褓就被叫做「先生」 和「小姐」,她們兩個就被大家直呼其名。牧師說起自家的孩子就用教名。有的家長喜歡給自己的孩子名字前加個前綴。有家最小的孩子被家長和僕人叫做「寶寶小姐」。
新牧師改變了村里窮人卑躬屈膝的態度。德拉菲爾先生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平等的和窮人交流,不帶居高臨下的神氣。鄉紳們也耳濡目染,受到了影響。村民們依然從教堂領肉湯和毯子,有些人對舊時光念念不忘,更多的人對教堂平等的新氣象歡欣鼓舞。很快教區的教民們都為自己的新牧師感到驕傲。
德拉菲爾先生第一次布道就受到大家的稱讚。有些一去教堂就打瞌睡的人說「他能讓人保持清醒」。那些關於對友鄰坦誠相待的陳詞濫調直讓人眼皮打架。但是德拉菲爾先生一開頭是引人入勝的「有天我聽見咱們一個教區的弟兄說」或「也許你們讀到了上周報紙的新聞」。
布道的內容詼諧有趣。雖然在教堂大聲說笑是不允許的,偶爾一兩次會心的微笑讓聽眾心情愉悅地接受布道的意旨。德拉菲爾先生從來不言辭激烈,提不到地獄,也少提到天堂。他描述的人世沒有那麼悽慘黯淡。即使他有時在講經台上發出讓人悔改的言辭,內容也不針對個人,沒有教民覺得被冒犯了。有個聽布道的人甚至說「這樣的布道,讓人覺得高了兩英尺」。
德拉菲爾先生得當的措辭、雄辯的口才、配合得當的體態、洞徹人心的眼神為他贏得了村里最好的布道者的榮譽,有人說他是郡里最好的。很快,周邊教區的甚至燭鎮鎮上的人都來聽他布道。夏天的周日晚上,教堂里的走道都擠滿了。連雷恩小姐這樣不太去教堂的人都會出席,她的評價是「講得不錯!把達爾文的書遞給我一下。偶爾聽聽布道能給進化論添點不同的聲音」。她的一點點不以為然和村民們的狂熱追捧相比顯得微不足道。德拉菲爾先生的名氣在感恩節達到了巔峰:《燭鎮新聞》的記者來報道他的布道內容。教民們把報紙寄給在倫敦、北部或是英屬殖民地的孩子們,說是「為了讓他們知道燭鎮綠里不是那個不微不足道的小地方了」。
雖然德拉菲爾先生越來越受歡迎,他的不拘小節在大家眼裡成了惹人喜愛的地方。一個農夫的女兒主動請纓去牧師家幫忙,這樣德拉菲爾太太再也沒有為女傭的問題頭痛過。勞拉離開燭鎮綠里的時候,教堂的婦女為誰來裝飾教堂的事都能爭搶起來,她們還願意分擔為牧師家修補衣物的職責。德拉菲爾先生收到了無數雙婦女們做的拖鞋,估計只有蜈蚣才能穿得過來。牧師家的兩個小女兒經常被請去喝茶,受到盛情款待。如不是她們被送進了寄宿學校,兩個孩子的胃口肯定要被村民們寵壞了。對窮苦的村民來說,雖然德拉菲爾先生不如前任的牧師那樣受人尊敬,但是他更受人愛戴。
德拉菲爾先生在燭鎮綠里的春風化雨很短暫。勞拉離開的一兩年後,她從信里得知,德拉菲爾先生將在倫敦任職,以後將在新的教堂里為燭鎮的人們禱告。他不僅在精神上引導了燭鎮的人民,還打破了傳統的偏見,無疑在村里留下重要的一筆。
村民漲了工資。務農的薪水由一周十二先令漲到了十五先令。嫻熟的手藝人按小時收費。布爾戰爭後,物價也漲了。
維多利亞女王慶祝了登基六十年,「和平和富足」成了全國的口號。教區議局建立,有些熱心的村民提出改革計劃,有些還被實施了。有傳說小學會提供獎學金,郡委員會派了一位烹調專家給村民上課,學校開辦了給男青年的夜間課程。大家對現代房屋設施的要求也提上了議程。
如果一個村民走運得到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她的妻子會高興地說:「這下我們能住進別墅了!」有時她就能如願從狹小的村舍搬到新蓋的房子裡。
新房子的牆壁很薄、木工活粗糙、花園潮濕。好處是前門有個漂亮的銅把手、客廳有凸窗、廚房有水池以及住在新房的滿足感。
建築工在門前鋪了幾英尺的花壇和草皮,把後花園留給住戶自己打理。花壇周圍有鑄鐵的欄杆延伸到前門。人行道邊新栽了小樹,裝點了栗子大街。
一些新房住著燭鎮綠里的村民,多數住著燭鎮鎮的職員和店員,他們為了享受鄉村生活或者省房租。一個五間房子的鄉村別墅需要一周六先令。勞拉的叔叔是個建造商,他說這些新房都是用二手的建材建的,地基不穩,大風就能颳倒。他放出此言有可能是打擊競爭對手,因為他總是搖搖頭說:「我這裡從來不做廉價的生意。」
事實證明栗子大街的新房經久牢固,栗子樹繁茂鮮花爛漫,花園裡都豎著根旗杆。每戶門口都漆著主人給自己屋子起的名字:「查茲沃斯」、「那不勒斯」、「向陽邊」或是「赫恩灣」。
雖然勞拉的父親和叔叔都對栗子大街的新房頗有微詞,她自己覺得那些新房新潮好看。她覺得有些住戶給自己房子起的名不合時宜。多數住戶是新晉的中產階級。
在燭鎮郵局工作的格林先生的妻子向勞拉展示了中下中產階級的生活。格林太太來郵局的時候認識了勞拉,接著邀請她去喝茶。
格林先生家的房子和鄰居的不同之處在於窗邊的一叢綠蕨。格林太太喜歡與眾不同的東西,就種了和鄰居不同的植物。她還告訴勞拉旁邊的鄰居「太普通」:男人是個花匠,女人晾衣服的時候戴著軟布帽子,從早到晚都烤鯡魚,氣味難聞。格林太太覺得房東選房客的時候應該仔細點。勞拉挺喜歡這種「普通人」,而且也喜歡烤鯡魚做晚餐,對格林太太的態度覺得不可思議。在田間地頭工作的人都是「普通人」,這也不值得抱怨。格林太太生怕自己被當做「普通人」。
格林太太身材嬌小,不到三十歲。要不是臉上那愁雲滿布的表情,算得上一個美人。她的牙不好,沒有去牙醫那治療,只好經常抿著嘴笑。她的頭髮順滑柔軟,雙手細嫩,每次洗完茶具都要擦上冷霜。
格林先生個子不高,面容精緻,舉止和妻子相比大方簡單得多。他笑的時候大大咧咧,格林太太在邊上露出不悅之色。他不如妻子那樣對言談舉止謹小慎微。格林太太常說自己是從「有教養的家庭」下嫁給格林先生的。格林先生從郵遞員做起,慢慢到了今天的職位。他喜歡閒暇時候整理花園,然後吃上一條鯡魚或者一聽三文魚罐頭。偏偏他娶了個雅致的妻子,便不斷地被改造。
格林一家對自己的房子無限自豪,把角角落落都展示給勞拉看,連櫥櫃裡面也不放過。房間的裝修適應了建築結構。客廳里的一套家具都是綠色的襯面,地毯也是綠色的。桌子上擺著邊框精美的照片,牆上掛著兩人戀愛過程的照片:「初見」、「情書」、「爭吵」和「婚姻」。客廳里沒有書和鮮花,靠墊擺得整整齊齊,仿佛沒有人坐過。這簡直是個家具的展廳而不是客廳。夫婦倆周日的傍晚坐在窗邊看人來人往。他們更多的時候是待在更加舒適的廚房。
客廳樓上的臥室有精緻的梳妝檯和鑲著穿衣鏡的衣櫥。格林太太自豪地說這些都是最時興的款式,仿佛自己是時尚雅致的典範。勞拉只見識過自家房子陳設的簡單和蕾恩小姐家老式家具的踏實舒適,覺得格林太太的確品味時髦。多數人的家裡是新的舊的擺在一起,沒什麼好向別人展示的。他們偶爾會展示一兩件「奶奶家的老物件」或是「在家裡傳了幾代」的東西。
格林家沒有過時的東西,一切都是新買的,有時購買的時間和價格都是談話的內容。客廳的家具要七鎊,臥室的家具要十鎊!這讓勞拉驚異不已。不過格林先生一周兩鎊的工資也算得上富裕。
家裡的一切井井有條,家具、地板和窗戶擦得錚亮,窗簾和窗欞一塵不染,屋後的廚房堪稱整潔的典範。格林太太只有一個孩子,房子也比村舍大不了多少,卻花了別人兩倍的時間和十倍的精力來持家。村婦們站在門口和鄰居閒聊,抱怨著家裡的活永遠干不完。格林太太在別人閒聊的時候埋頭做家務;她在別人坐在屋裡喝茶的時候,戴著手套擦銀器。在格林家,只要是金屬的叉子和勺子都叫做「銀器」,雖然連一點銀的成分都沒有。
喝茶的時候是格林家的獨女的秀場。小姑娘七歲,按照她父母的話說就是沒有比她更聰明的孩子了。格林太太重複著「這孩子真可愛,你真該聽聽她說的話」,女孩嘴裡嚼著蛋糕表情嚴肅。小姑娘漂亮有教養,衣著仔細,雖然受盡寵愛,也沒有被寵壞。勞拉聽到格林夫婦說不要更多的孩子的時候大為震驚。不要更多的孩子了!他們怎麼能這樣?夫婦有了一個孩子自然會要更多的。勞拉有時候聽到一個有七八個孩子的母親說「上帝啊,請不要給我更多的孩子了」,但她從來沒聽人這麼肯定地說只要一個孩子。蕾恩小姐聽勞拉說起這件事,覺得在勞拉這個年紀的女孩前講這個問題不太合適。其實,當時已經有人知道計劃生育。蕾恩小姐說:「你不會想淌婚姻這攤渾水的。你要是聽建議,就是乾脆不要結婚。讓適合結婚的人結婚去吧。」但是勞拉想要孩子,最好是一個女孩兩個男孩。她希望有座自己的房子,裡面堆滿了書,不要精緻的家具,但是有各式各樣奇怪有趣的東西。
後來,勞拉接觸了很多像格林一家的人。這是新興崛起的一個階級,處在工薪階級和中產階級之間。他們有很多共同點:勤奮、節儉和愛家。他們的家庭管理有方,收入精打細算,對孩子有無限的期待。父母為了孩子能有個好的開始不惜犧牲一切。平均家裡有兩個孩子,還有的家庭只有一個孩子,甚至沒有孩子。
男人的套裝被妻子洗熨得整整齊齊,女人有花小錢就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本事。主婦們自己會修改衣服,還做得一手好菜,讓家裡井井有條。她們的下午茶有精緻的餐巾,桌子上擺著時尚的擺設。
這群人失去了精神的土壤。他們工薪階層的父輩們有宗教和政治信仰,他們的表達粗陋卻真實。新興的中下中產階級很少去教堂,也很少發表政治見解。一提到宗教問題,他們就對教條不屑一顧。他們最深刻的信條是怎麼讓自己看上去光鮮。他們只讀流行的書,只有那種所有人都在讀的書才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他們沒有足夠的幽默感,只能從報紙上重複些平淡的段子。
更多的人在村里等著改變上門。改變翩然而至,這代人比父輩多了些教育、多了些民主、多了些繁榮,多了對勞動成果分配的期待,不變的是熱心和真誠。
他們在兩條路中尋找方向,究竟是融入新的文化洪流還是保持鄉村的傳統是不變的掙扎。
勞拉在時機成熟的時候聽從了內心對探險的渴望,離開了村子。她經常回燭鎮探訪,卻沒有認同感。她始終是個在雀起長大的孩子。
勞拉最後一天送信的早上,她走到曾經在雪地上布滿鳥的足跡的樹間。她一回頭,是熟悉的地貌,天上是清澈的藍天白雲。樹葉間的蛛網上掛了露珠,燕子掠過田野,秋天的色調隱約顯露。
馬廄塔樓上的鐘鳴依舊,男僕們捉弄自己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個最喜歡捉弄勞拉的男僕早就離開了,其他幾個她也知道怎麼對付。三年了,她早不是當初那個小姑娘了。她看到了遇見菲利普的樹叢。他也離開燭鎮。更遠處是郵局,蕾恩小姐神氣地賣著郵票,有點對勞拉的離去感到不快。但是她還是給了勞拉一塊自己的懷表做分別禮物。勞拉在郵局邊的村莊度過了快樂和不快樂的時光,她幾乎知道每一位居民,和大多數人成了朋友。
勞拉周圍是樹叢和野花。水塘里的黃睡蓮恣意開放。勞拉曾在池塘邊的船屋躲雨,看著雨水像子彈般衝擊地面,匯入溪流,雨後彩虹絢爛。她以後再也沒有見過這番圖景,就經常把腦海里的畫面一遍遍回放。
回郵局的路上蛛網密布,勞拉走過晶瑩的路障。她心想,這些蛛網是捨不得我走吧。綁住她和故鄉的線比蛛網結實得多,那是愛、親情和美好回憶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