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38 送信人
一個寒冬的早晨,地面和水塘都結滿了冰。勞拉戴著手套和圍巾,分揀早晨的信件,希望齊娜快點把熱茶送來。
懸在頭頂的油燈驅散不了寒意。穿著制服的男郵差在凳子上分揀著信件,一隻手拍著胸說太累了。這麼冷的天氣,卻有這麼多信要送。「真是故意的。」郵差咕噥著。
兩個要跑村外的女郵差更有理由抱怨,但是她們都沒出聲。年長的古賓斯太太用一條紅披肩包住了臉,穿著一條男式的燈芯絨褲。梅西太太圍著一條舊的毛領披肩,散發著樟腦的味道。天變亮,窗子被凍得硬邦邦,窗沿滿是積雪。遠處傳來車輪碾過雪地的吱呀聲。勞拉脫下手套,搓搓手上的凍瘡。
突然,一聲尖利的哭泣打破了寂靜。梅西太太手上拿著一封信,驚慌失措,對旁人的詢問只會說:「我要走了。立刻就要走。現在!」立刻要走?去哪?為什麼?她還在當班的時候怎麼走?丟下未分揀完的信件就走?其他三個人面面相覷。勞拉問要不要請蕾恩小姐過來。梅西太太哭著說:「請別把她叫到這裡來。我一定要單獨見她。我今早沒法送信了。噢,天啊!天啊!這該怎麼辦?」
蕾恩小姐一人在樓下的廚房喝茶,腳擺在墊子上。勞拉擔心上班前打擾蕾恩小姐會讓她不高興。但是蕾恩小姐沒有露出任何不悅之色。幾分鐘後,梅西太太坐在火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杯熱茶。蕾恩小姐說:「喝點茶吧,然後告訴我怎麼了。」她對走出門的勞拉說:「讓齊娜先別急著燒早飯。讓她上樓把我的房間整理好。」這讓齊娜很憤怒,她知道這是為了避免自己在鑰匙孔邊偷聽談話。
郵差們分揀完了信件,比平時晚了五分鐘。古賓斯太太假裝還在找幾封信件,為了拖延時間聽個究竟。蕾恩小姐走進來,冷冷地問道:「怎麼?古賓斯太太還不打算出發?」古賓斯太太明白了蕾恩小姐的弦外之音,氣沖沖地甩上了門。
「這下真是亂了!我們現在需要補救。勞拉,梅西太太今早沒法送信了。她要立即趕火車去見她病危的丈夫。她現在回家帶上湯米,準備立即出發。」
勞拉不解地說:「我以為她丈夫在國外。」
「他以前在,現在回國了。他在德文郡,要花一整天才能到。路上這麼冷,真是難為這個可憐的人了。以後再和你細說吧。現在問題是怎麼處理這些信件和提摩西爵士的包裹。齊娜是去不了,看她早上在樓上摔門的樣子,而且她還有風濕。米妮感冒地厲害,她昨天就沒辦法發電報。鐵鋪里大家都忙得要命,這麼多馬都要這個時候打掌。哎,越來越晚了。你知道那個老斯代賓的信只要晚了十分鐘就要寫信投訴。今早下雪他可能會通融個幾分鐘。我接下這個郵局真是傻得可以,一天到晚都要愁這愁那。」
「那我能不能去呢?」勞拉試探地問。蕾恩小姐在緊急情況下也許會給勞拉個機會。蕾恩小姐感激地說:「真的?你願意?你母親會介意嗎?這真是幫了我大忙啊!出門前一定要吃些早餐。」然後她打開門喊:「齊娜!齊娜!快給勞拉做早餐!多做點。她要出門幹活。給她做燻肉和兩個雞蛋,請快點!」勞拉吃了早餐,穿上最暖和的衣服。蕾恩小姐讓勞拉帶上自己的皮帽子和披肩。包得嚴嚴實實的勞拉出了門。
勞拉在雪裡奔跑著,踢起了雪花。她到老斯代賓家的時候只比平時晚了一點。然後她穿過提摩西爵士的宅子,把包裹放在園丁的房子裡。她經過十幾戶村舍,挨家送信。
勞拉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早餐,五十年後她還記憶猶新。幾天前的積雪結成了冰,新下的雪像一層柔軟的羽毛墊,讓山丘和籬笆的稜角變得柔和,樹枝上像纏上了銀色的花邊。天空低沉灰白,像一張鬆軟的大床。
勞拉送完了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在一個樹叢邊吃了放在口袋裡的麵包和蘋果。這是條人跡罕至的小道,雪地上只有她的腳印。樹下有細小的爪子印,可憐的鳥兒們在矮樹叢里瑟瑟發抖。勞拉能做的只是在雪上撒些麵包屑。兔子們的情況稍微好些,它們有深而溫暖的地洞。獵場的人會給雉雞撒玉米粒過冬。勞拉隱約聽到樹叢里一隻雉雞的咕咕聲。提摩西爵士馬廄的鐘敲了十一下,該回郵局了。
勞拉在規定的時間回來了,這免除了蕾恩小姐寫事故報告的麻煩。蕾恩小姐很高興,告訴了勞拉梅西太太的遭遇。
梅西太太的丈夫不是男僕,也沒有在國外遊歷。他是一個,蕾恩小姐解釋他是在賭馬場工作的。有一次在工作的時候,他捲入了一場賽馬爭端,爭吵升級到拳腳,一個人在混亂中喪生。他被定了殺人罪,判了很久的監禁。如今他在達特姆爾的監獄,快到釋放的日子了。獄卒寫信給梅西太太說他丈夫的肺炎很嚴重,醫生覺得應該讓她來看一下。
蕾恩小姐一直就知道梅西太太的丈夫入獄的事情,但是她一直守口如瓶。梅西太太離開前說:「到時候要請勞拉餵一下家裡的貓。回來以後我把買牛奶的錢給補上。可以告訴她發生了什麼。她是個懂事的小姑娘,告訴她不要和別人說這件事,她是不會說的。」
可憐的梅西太太!難怪她一直憂心忡忡的樣子。路途的艱難、天氣的惡劣只是她苦難的一部分。湯米一直以為自己父親是個跟隨貴族出國遊歷的隨從。現在梅西太太不得不告訴兒子事實,還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再過一年,梅西太太丈夫的刑期就滿,如果表現好,還可以提前出獄。在蕾恩小姐看來,如果他在獄中病逝對大家來說都是一種解脫。但是,丈夫依舊是丈夫,即使罪孽深重,也是有感情的。蕾恩小姐不知道梅西太太對病重的丈夫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她只能說自己從未見過這麼傷心難過的人,踏上艱難的旅途,最後還要受盡屈辱。飯做好了,齊娜做了美味的雜燉和脆皮烤餅。勞拉走了這麼遠的路也餓了。蕾恩小姐說:「來吃飯吧。今天和你說的別告訴任何人。如果有人問你,就說梅西太太的母親病了,她去倫敦照顧母親了。」
一個星期後,梅西太太回來了,哀傷沉靜,但是沒有戴孝。她把湯米留在倫敦的朋友那,自己回來收拾打包。她的丈夫身體恢復了,很快就要被釋放。她要為丈夫準備好一個家,正如蕾恩小姐說過的,丈夫畢竟是丈夫。如何面對鄉親父老的疑問是梅西太太不得不考慮的,她決定搬出燭鎮,在倫敦生活。救濟會的人會幫忙為丈夫找份工作,她也能靠針線活為生。她捨不得離開村里寧靜的小屋。或許生活就是不能事事如願。
就這樣梅西太太帶著大包小包離開了燭鎮綠里。有新來的人住進了她的小屋,梅西太太的故事就漸漸被人遺忘了。勞拉在燭鎮的存在也會漸漸被人遺忘。
梅西太太走後,勞拉的生活發生了很大改變。蕾恩小姐建議勞拉接替送信的工作。蕾恩小姐希望勞拉每天早晨可以花兩個半小時送信,這樣不僅能呼吸到新鮮空氣,每星期還可以多掙四先令。
四先令對勞拉來說不是個小數目。她周末回家徵求父母的意見,沒想到父母對這個計劃不太支持。他們之前從未聽說過女郵遞員,想到一個女孩穿著郵遞員的制服就覺得不合時宜。父親覺得勞拉肩挎一個郵包會變得男孩子氣。母親覺得旁人會覺得這姑娘好笑。然而這是蕾恩小姐的建議,而且勞拉自己很堅持,父母就妥協了。父親要求勞拉嚴格遵守工作時間,不要出於好心做份外的事。母親要求她雨天千萬別忘了換鞋。
父親去鞋匠那給勞拉訂做了一雙防水的雨鞋,這雙鞋一直穿到勞拉郵遞員生涯的結束。後來勞拉把這雙鞋送給了吉卜賽人,吉卜賽人激動地說「上帝保佑你」,送給勞拉一籃編好的樹枝和苔蘚。
勞拉離開雀起鄉不到七個月,一切都沒變樣。男人們依舊整日在田間勞作,晚上在酒館高談政治。女人們依然去井裡打水,空閒的時候在籬笆邊閒聊。仿佛村里發生的一切都比外面的紛繁重要。一樣的村民,在勞拉眼裡卻變得更情感粗糙。大家調笑她長大的樣子,說燭鎮綠里充足的食物也沒把她養得多好。他們評論她的新衣服,打聽她有沒有找到戀人。勞拉言簡意賅地回答。一個老人不高興地提醒勞拉,這麼生疏地和幫她換過尿布的鄰居說話是不對的。勞拉之後努力變得更合群。涉世未深的她只願意和家鄉寥寥可數的幾個好友保持聯繫。需要時間和經驗去教會她村裡的美德。
家的感覺是一樣的,不曾改變。弟弟去接勞拉,兩個小妹妹在家邊上迎接。兄弟姐妹們手拉手地走到門口,看見父親假裝檢查一棵李子樹,其實目不轉睛地盯著勞拉回來的方向。他高興地親著勞拉說:「勞拉!看見你回來真好!」他趕快隱藏起那細膩的一面,隨意地說:「就像個浪子回來了。我們沒有宰牛歡迎,因為家裡沒有。不過你媽殺了只雞,現在也快做好了。」
回到熟悉的家裡真是妙不可言,壁爐的火苗躥得老高。勞拉開心地和弟弟埃德蒙在木棚里長談,被妹妹又親又摟,把最小的弟弟扛在肩頭在花園裡散步,讓清風吹過他們的頭髮。
周一的早上,母親五點叫勞拉起床,準備回燭鎮上班。勞拉踮著腳下樓,昏黃的燈光和土豆燻肉的香味勾勒出家的感覺。她覺得,這裡才是自己屬於的地方。父親已經出去工作了。弟弟妹妹們還在樓上沉睡。她回來第一次有機會和母親獨處。
勞拉一邊吃早餐一邊和母親竊竊私語。母親說見到勞拉長大了,還這麼快樂非常高興,「你以後不會像我這樣默默無聞,別人不會叫你拇指姑娘的。」母親講起村裡的事,有些好笑,有些傷悲。然後話題到了勞拉身上。母親想知道為什麼勞拉這麼久才回一次家。「記得你說每幾個星期就回來一次的。」勞拉解釋因為蕾恩小姐總說「等到有人順路回去把你給捎上」,可是總沒有機會。母親反駁:「那走路呢?你可以走路回家,這次你不是走回來嗎?」勞拉很多次想走回來,但是蕾恩小姐一反對她就不敢堅持了。
母親說:「你要知道怎麼自我堅持。別忘了我怎麼說的,別想裝作聰明,或者為了炫耀自己開別人的玩笑。我知道像蕾恩小姐的聰明人是怎麼想的,他們以為能看透別人。的確,他們能看透一部分,他們有時候言過其實或者根本體會不到人心。當然,她給你皮帽子和披肩真是好心,這樣你就不會凍著。但是不要一直接受不是家裡人的禮物。現在你有收入了,可以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實在不行,我們也會給你買。要是不知道在哪買或是該怎麼買,你還能問在燭鎮的兩個姑姑。」
勞拉聽到母親提到在燭鎮的姑姑,臉又紅了起來。雖然她應該每隔一個星期天去探望親戚,她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去了。有時是雨雪,有時是蕾恩小姐厲害的頭疼,她只好主動幫忙分揀周日的信件。蕾恩小姐會說「我不想耽誤你去見朋友,但是頭痛地要躺一個小時」或者「這麼差的天氣你怎麼能出門呢。等你把信分完了,咱們能在客廳里烤火,舒舒服服地讀會書。記得我和你說的樓上的那個盒子吧,我給你看我父親有關莎士比亞的信件。周日是咱們唯一能給自己時間的時候,齊娜和鐵匠們都不在」。如果勞拉還有些不甘心的樣子,蕾恩小姐會加上「相比之下,你喜歡湯姆叔叔勝過喜歡我」。勞拉的確更喜歡湯姆叔叔,他是勞拉眼裡最智慧善良的一個。可是她也喜歡雷恩小姐,不想讓她難過,於是就留了下來。
勞拉不想和母親解釋這種困境,但是她的表情出賣了自己。母親察覺到了說:「孩子,你一定要為自己說話。你不出聲,大家就會以為你心甘情願。不過你會把握好的。你有顆正直的心,知道對錯。」母女倆聊到勞拉該出發了。
母親披上厚斗篷,陪著勞拉走到路口。這是一個灰暗的冬日清晨,星星在村舍的煙囪頂上閃爍。男人們走在上工的路上,和母女倆打著招呼。空氣清冷,母女倆緊緊相依。勞拉如今比母親高大,倚靠著母親。記得她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對母親說:「等到我長大了,我來當媽媽,你就是我的小姑娘。」在分別的路口母女擁抱了很久,母親說:「再見了,孩子。上帝保佑你!」
勞拉轉頭一看仿佛春天到了。燭鎮綠里綠意隱約,除了平緩的農田,還有低緩的山丘和蜿蜒的溪流。勞拉送信的路要經過草地,回去的時候鞋上都沾滿了金黃的花粉。鈴蘭花、金鳳花和勿忘我點綴了溪流。她總是抱著一捧花回家,把臥室弄得像個花園。只要齊娜不反對,她在廚房的瓶瓶罐罐里也插滿了鮮花。
蕾恩小姐給的時間非常充裕,勞拉迅速地送完信後,還剩下一個小時可以探索田野。這樣寬鬆的時間安排,可能最初是為年長且行動不便的郵遞員設計的。
很快她認識了每棵樹、每塊花田、每塊草地、每個花園、每座房子和住戶的面孔。園丁長的半哥德式的房子伴著閃閃發光的玻璃花房。他和善的妻子是威爾斯人,就是有時話太多。在農場的擠奶女工都要給勞拉一杯牛奶,還監督她喝下去。這是因為農場的女主人覺得勞拉跑這麼多路需要很多力氣。一排的村舍從外面看上去一模一樣,裡面卻大相徑庭。勞拉總是在琢磨,為什麼一樣收入的家庭,房子裡面有的愜意舒適,有的雜亂不堪。
村舍里的女主人對勞拉都很好,要是她能帶來期盼已久的信件就再好不過了。很多時候,沒有送到村舍的信件,勞拉就有了更多的閒暇時間在池塘邊欣賞睡蓮,觸摸巢里的鳥蛋,或者對著太陽吹蒲公英。雨天,她穿著雨鞋和姑姑給的深紫色的防雨斗篷。她挎著郵包,裡面裝著提摩西爵士的私人郵包。
對勞拉而言,這樣的生活接近完美,美中不足的是奶牛和男僕們。奶牛們在路中央圍成一圈,對勞拉小聲的驅趕聲置之不理。她從小就見過牛,也不怕牛。但是在一群尖利的牛角中穿過還是讓她捏了一把汗。她知道牛是溫順的動物,不會攻擊人。但是萬一被這些又長又尖的角碰到,肯定不好受。有天放牛人見到勞拉在牛群面前手足無措,他說:「別怕。這些牛不知道你想怎麼樣。你大步地走過去,它們就知道你有事要做,自然會讓開的。牛是挺聰明的動物。」果然如此,牛群自覺地給急急忙忙的勞拉讓開了道,以後它們一見到勞拉就立即讓開。
男僕們沒這麼有禮貌。勞拉到提摩西爵士的宅子裡的時候,男僕們在後院休息。門鈴一響,兩三個男僕跑到門口從勞拉手裡搶下郵包,在空中丟來丟去,還踢上兩腳。他們的信件也在提摩西爵士的郵包里,他們只有等到主人回來才能拿到自己的信。他們討厭主人檢查自己信件的郵戳和字跡,然後問些問題。男僕們有時寫信去押注。
就是這郵包的問題引起了男僕們對勞拉的敵意。男僕們讓勞拉單獨寄自己的信件,這樣就不用經過提摩西爵士的審查。蕾恩小姐堅持規章制度,不允許通融。勞拉覺得像檢查小學生似的檢查他們的信件不公平,但是也無可奈何。從此男僕們記恨於勞拉。
男僕們悄悄潛到勞拉背後猛拍她的後背,用帽子遮上她的眼睛,抓亂她的頭髮,或者偷吻她。幾個在場的女僕和管家都在一旁看她的笑話,有時也一起戲弄她,往她的領子裡丟石子,用毛刷蹭她的臉。
園丁長的妻子見到勞拉灰頭土臉的樣子說:「你像剛被人從樹林裡拖出來一樣。」勞拉道出原委,園丁長的妻子笑著說:「你就這麼年輕一次,一定要過得盡興。他們怎麼對你,你就怎麼對他們,到時候他們就曉得尊重你了。」勞拉不敢告訴蕾恩小姐,因為她會向提摩西爵士抱怨,然後事情就變得更加麻煩。她寧願忍受這幾分鐘的不快,好在外面的景色會補償她。
除了田間幹活的人,路上空空蕩蕩。勞拉偶然遇見帶著一大包工具的木匠,有時遇見背著手散步的提摩西爵士。老人用愉快的語調向「我們的小郵局長」問好,讓她去園丁長那拿些花做禮物。好心的園丁長經常帶勞拉參觀花房,摘下鮮花讓她帶回家。園丁長總是驕傲地說「我的花房」,園丁長太太說「我們的花房」,大家都以這花房自豪。
勞拉見過提摩西爵士傷心的樣子。一晚的狂風吹倒了兩棵巨大的榆樹,樹根被拔起,碎枝殘葉鋪了一地,讓人心碎。老人難過得滿眼淚水,不斷地重複著:「這兩棵樹怎麼就沒了呢!它們都陪我一輩子了。我一出生就看見它們。瞧,那就是我出生的房間。就怪這籬笆太深,讓樹根都沒地方紮根。哎,怎麼就沒了這兩棵樹呢!」
宅子旁的公園向大家開放。夏天的周日,夫婦們在公園裡散步,窮人也能撿些樹枝留到冬天取暖。但是灌木叢和圍場的樹枝不能撿,那是要留給鳥們築巢的。告示牌上寫著私自闖入獵場的會被處罰。勞拉偷偷地進過獵場,卻從未見過獵場管理員。有人說管理員是個老人,住在宅子另一邊的樹林的空地里。
勞拉在灌木叢里搜集鈴蘭、野櫻桃花和鳥窩,周圍空無一人。一個春天的早晨,她鑽進灌木叢摘爛漫的野百合,爬過一個樹叢的時候,突然她和一個陌生人碰個正著。這個年輕男子穿著粗呢的外套,肩上扛著一桿槍。勞拉以為他是提摩西爵士的侄子或是客人,但是沒有哪個客人在那個季節肩上扛槍。年輕人指著「嚴禁入內」的牌子,嚴肅地詢問她在幹什麼。勞拉明白了他是獵場新來的幫手。
他是個高大挺拔的男子,二十多歲,淺藍的眼睛,留了一小撮鬍子,皮膚曬成了棕色。這算得上是長相俊俏了。他見到勞拉捧出摘來的野百合的時候,臉色緩和了下來。他知道勞拉不是有意踐踏的,這時候雉雞還在做窩,容易被打擾。他說最近很多人來獵場,管理得太鬆散,一定要多加管理。他緊跟著勞拉,仿佛要看住她一般。他問勞拉怎麼去狐丘,這是他第一天任職,還不熟悉地形。勞拉指出了方向,男青年說要和勞拉一起走。
兩人一路走一路聊。男青年的名字叫菲利普•懷特。他的父親是牛津附近一棟莊園的獵場長。菲利普來燭鎮是為了以後接替年邁的獵場管理員。他表現出一副不僅幫提摩西爵士的大忙,還幫了整個燭鎮一個大忙的神氣。他說自己父親的獵場比這裡大得多,莊園的主人也大有名頭。雖然這名號不是他們家的,他也覺得分擔了不少榮耀。
勞拉抬頭看了菲利普。他一臉嚴肅,臉上沒有笑意,藍眼睛裡沒有一絲閃爍,唯一的表情,是對勞拉表示出的興趣。他給勞拉看了一張姐姐的照片,她在牛津的一家布店工作。照片裡一個美麗的女孩穿著晚禮服,金髮散落,笑意盈盈。勞拉很喜歡這張照片。菲利普說:「我們家人都長得很漂亮。」然後把照片放回胸前的口袋。他說起家裡漂亮的房子,莊園主漂亮的槍法。要不是勞拉說:「我要走了,我回去要遲了。」菲利普會繼續說下去。自始至終,他只問過勞拉住在哪,多久經過獵場一次。勞拉不經意地扭頭一看,他還站在分別的地方呆呆地望著。見到勞拉一回頭,他僵直地揮手。勞拉以為這事就此告終了。
勞拉從此以後總是在路上碰見菲利普。他開始從灌木叢里跳出來,裝作不經意地遇見勞拉。後來直接就在路邊等勞拉出現,陪著勞拉走到宅子。勞拉除了提起新來的獵場管理員向她問路之外,就沒向任何人提起菲利普的名字。兩人幾乎每天都見面聊天,多是菲利普說話,勞拉傾聽。有時菲利普牽起勞拉的手。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受到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的關注是件多麼美好的事情。他是村里人口中的「管理員懷特」,卻是勞拉口中的「菲利普」。菲利普第二次見到勞拉的時候說:「叫我菲利普吧。我不許這裡其他人叫。我只想聽你叫我的名字。」他親昵地叫著勞拉的名字。兩人走過矮門的時候,他倚過身子,給勞拉一個羞澀而冷淡的吻。
勞拉覺得兩人是情侶了,有時仿佛能看到自己在獵場管理員的小屋周圍餵雉雞的未來。她覺得自己住在綠地間的那棟小屋裡會幸福一輩子。暮春之時,她見到樹下白色的小花迎風起舞,宛若天堂。轉念一想,菲利普也會出現在這幅圖景中。她開始不確定自己能喜歡他長久的陪伴。
菲利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覺得屬於自己的一切完美無瑕,對自己生活之外毫無興趣。勞拉說起周圍人的故事、新讀的書籍或者是美麗的花朵,他總會把話題拉回自己身上。他總說「這點真像我」「我最喜歡的地方是」或者「我無法忍受這種事情」。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勞拉都想跑到公園的另一頭,把菲利普丟在原地自說自話。
但是勞拉做不到,她無法和菲利普爭吵。她明白菲利普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若是說不想和菲利普一起走,兩人還是會不可避免地碰見。勞拉手足無措,只能在菲利普要吻她的時候躲開。
一天傍晚,郵局快要關門的時候,她拿了些表格送給在廚房的蕾恩小姐。郵局的門鈴響起,勞拉跑過去,發現菲利普在那兒。勞拉尷尬地要命,因為門開著,蕾恩小姐能聽到辦公室一切的動靜。菲利普神色凝重地站在辦公室。勞拉只能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晚上好」。她默默地祈禱菲利普能說「買張三便士的郵票」。他可以握她的手,甚至輕輕地問她,只要不讓蕾恩小姐聽見就好。可是這回,沒有這麼容易逃脫。
菲利普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說:「這周末你能請幾天假嗎?其實,你一定要請。這是我姐姐的信,她說媽媽讓我帶你回家一趟,從周六到周一。她說多待幾天也行。但是我請不了這麼長的假,我的工作比較重要,沒法請這麼久的假。我還是儘量請了兩天的假,提摩西爵士也很好。你最好現在就去請,我在這裡等你。」
勞拉看了看敞開的門,她知道蕾恩小姐在聽。她囁嚅著:「對不起啊……」知道拒絕邀請會讓菲利備受打擊。他堅持說「去問問。你當然有權利請假。每個人都帶自己的姑娘去見家人。你是我的姑娘吧,勞拉?」
廚房餐桌的紙窸窣作響,接著是死寂一片。勞拉不再擔心被蕾恩小姐聽到了,而是在考慮該怎麼和菲利普解釋。
「勞拉,你是我的姑娘吧?」菲利普又問了一次。勞拉第一次從他的聲音里聽到了不安的痕跡。勞拉不知所措地顫抖,她說出「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的時候聲音卻是漫不經心。菲利普握住勞拉顫抖的手,寬容地笑著說「我以為你明白的。別怕,你會是我的姑娘的,對吧?」這蒼白的話語完全不像愛的宣言。勞拉的回答更加蒼白:「不,謝謝你菲利普。」這恐怕是史上最不浪漫的一幕。菲利普一言不發,轉身走出了門,也從此走出了勞拉的世界。兩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幾個月後,勞拉偶然看見他遙遠的身影,扛著一把槍,穿過獵場。他一定是挑不可能碰見勞拉的時候巡邏。
勞拉擔心蕾恩小姐會嚴厲地斥責自己,甚至給母親寫信告狀。勞拉回到廚房的時候,蕾恩小姐仔細地填著表格,頭都不抬一下。她不經意地問「那是誰啊?」勞拉也裝作雲淡風輕地說「那是提摩西爵士的獵場管理員」。蕾恩小姐沒說什麼,把表格塞進大的牛皮紙信封。她仔細看了勞拉一眼,說:「看來你和他挺熟啊。」勞拉說:「是的,我在獵場上見過他幾次。」蕾恩小姐說:「怪不得。」
蕾恩小姐沒有任何不悅之色。相反,她比平時還要脾氣好。晚上點蠟燭睡覺前,蕾恩小姐體貼地說:「我覺得你沒什麼理由離開郵局。我們相處地這麼好。說不定我退休以後,你就能接管郵局了。」
若干年後,勞拉回想當時,兩條迥異的道路曾在自己面前。能安穩地生活在自己熟悉的人的身邊一定非常美好。能欣賞季節的花開花落也是賞心悅目。但是我們對自己的命運真的有選擇的權利嗎?我們是被驅使到一條大道還是被誘惑到一條寫著「禁區」的小路?沒人能知道。
無論是命運還是選擇,勞拉在燭鎮綠里只待了幾年。如果她選擇一直留下去,日後也不會有想像的寧靜安穩。母親的話說得是有道理的:「你不是安穩的命。你想得太多了!但是這就是個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