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28 成長的痛

燭鎮的假期只是勞拉一年時光中的一瞥。一到月底,學校寄來一封說下周一開學的信,返校的日子就到了。除了村里新添了幾個嬰兒,蘋果樹上多了一窩蜜蜂以外,村里沒有什麼變化。鄰居們談論著相同的話題。莊稼長勢喜人。有人總比鄰居多撿半筐的稻穗,這讓鄰居大惑不解,因為大家花的時間都差不多。井裡的水位變低,好在沒有枯竭。大家期盼著:「親愛的上帝,請給我們些降雨吧。」大家互相安慰著:「好天氣總歸要來的,不管咱們愁還是不愁。到時候井水滿滿的,小鴨子就在泥巴里游泳。這好日子不久就來了。」 勞拉離開雀起鄉的時候是夏天,回來的時候就秋天了。野蘋果沉甸甸地掛在枝頭,象牙白色的鮮花光澤鮮艷。莊稼收割後留下一截截麥茬。羊群被帶進田裡吃草,過些日子犁頭會碾過田野。 家門口的梅子樹果實纍纍,燉果醬散發出的酸甜味道讓鄰居都流口水。做好的果凍和泡菜在櫥柜上排得整整齊齊。金黃的西葫蘆、洋蔥、百里香和鼠尾草從鉤子上掛下來。柴堆滿滿的。 才回家的幾天勞拉覺得村裡的一切變得小而平淡。她說起假期的見聞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遊客。很快這種感覺消失了,她適應了原來的生活。在燭鎮親戚家的小住讓勞拉體驗了新鮮的生活,但是家裡的樸素整潔讓她覺得心安。她知道自己的根扎在雀起鄉。 勞拉去田裡徜徉的時間越來越少。她從學校畢業的時候,家裡已經有了四個弟弟妹妹。一個妹妹和勞拉睡一張床,還有個妹妹和她們擠在同一個房間。她晚上睡覺的時候輕手輕腳地生怕吵醒她們。放學後,勞拉要照顧最小的弟弟。勞拉喜歡推著嬰兒車帶弟弟妹妹出門透氣。嬰兒車左邊坐著棕色眼睛金色鬈髮的弟弟,右邊坐著胖嘟嘟神色凝重的妹妹。嬰兒車只能在路上推,而且要按時回家。勞拉沒有時間讀書或者在田間遊蕩。勞拉依然享受媽媽的床頭故事時間,這回聽眾變成了弟弟妹妹。她喜歡觀察弟弟妹妹聽故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她還喜歡糾正媽媽的故事裡不準確的地方。勞拉到了村民說的「尷尬的年齡」,不再是孩子,卻開始惹人嫌,「應該在盒子裡關上兩年」。 勞拉在學校交的第一個朋友叫艾米麗•羅斯。她成天說「艾米麗•羅斯做了這個」「艾米麗•羅斯做了那個」「艾米麗•羅斯這麼說的」。如此高的頻率讓媽媽心煩不已,一聽到「艾米麗•羅斯」就頭痛。 艾米麗•羅斯是一對年長的夫婦的獨生女。她們一家住在教區另一邊一棟風景如畫的小屋裡。菱形的窗戶、茅草的屋頂,走道上鮮花爛漫,還有一條蜿蜒的走道延伸到銹跡斑斑的院門。這是勞拉夢寐以求的房子,遠離塵囂,美麗寧靜。她有時也希望自己也是家裡的獨女。 艾米麗•羅斯是個結實的小姑娘,蘋果臉,藍眼睛,亞麻色的麻花辮。有些女孩的麻花辮細地像老鼠尾巴,有的像從後腦勺那戳出一個角。艾米麗•羅斯的麻花辮粗得像繩索掛在腰後,用一個整潔的蝴蝶結收尾。有時她把辮子盤在肩後,辮梢觸到臉頰,這讓勞拉覺得迷人極了。 艾米麗的父母比鄰居們收入高些。除了家裡孩子少的緣故,艾米麗的父親是個牧羊人,收入不錯,母親做針線活。艾米麗有漂亮的衣服、舒適的家和父母全身心的關愛。雖然她自信滿滿,卻不是個被寵壞的孩子。她是個甜美的姑娘,脾氣好,性格好,就是有點固執。不過她的固執都是為了做好事,這也算得上是美德。 勞拉覺得艾米麗•羅斯的臥室簡直是公主的閨房:白牆上散落著粉色玫瑰骨朵的圖案,粉白的小床,白窗簾上繫著粉色蝴蝶結。她不用照顧弟弟妹妹,也不用擔心家務。她可以成天躺在床上看書。可是她的興趣在做針線活、在小溪里嬉戲以及爬樹。她上學的路上要穿過一片樹林,她誇口爬過每一棵。她爬樹純粹是為了好玩,不是為了炫耀勇氣。 小姑娘在家受盡呵護。媽媽問她想吃什麼,而不是隨便給她做些什麼。如果沒有她喜歡吃的,媽媽會覺得很抱歉。有一次勞拉在放假的時候拜訪艾米麗•羅斯,主人用海綿蛋糕和櫻草酒款待客人。還有一回勞拉吃到了羊尾餅。主人告訴勞拉這些羊尾是從小羊身上割下來的。如果不割掉,羊尾巴會在雨天變得又濕又重,讓羊非常不舒服。牧羊人把割下的羊尾帶回家做餅,或者送給朋友。勞拉不喜歡從活羊身上割尾巴的做法,但是事已如此,她覺得在別人家吃飯剩下食物是不禮貌的,於是就吃得乾乾淨淨。 勞拉和艾米麗在學校的最後一年很自由。她們被允許互相抽查拼寫和背誦,還允許有算術題的答案。一方面老師忙著其他的孩子們,另一方面這是對她們的信任。當年和勞拉同班的孩子不是離校工作了,就是留級準備補考。 夏天的時候,兩人可以在老師的花園的丁香樹下寫作業。冬天,兩人舒服地坐在老師的火爐邊烤火,偶爾幫老師烤好土豆做晚餐。勞拉知道這些優待都歸功於艾米麗•羅斯。艾米麗是學校的驕傲,成績一流而且針線活做得特別好。她的手藝好到可以做老師的衣服。勞拉記得艾米麗坐在墊子上,周圍堆滿了紗線,細心地縫著一件睡衣。勞拉坐在火邊為老師烤鯡魚做晚餐。 勞拉清楚地記著這幅圖景,因為那是情人節的第二天。艾米麗告訴勞拉前一天收到的情人卡片。她給勞拉看了那張銀色花邊的卡片,上面寫著。 玫瑰鮮紅, 紫羅蘭深沉, 康乃馨香甜, 卻不及你甜美。 勞拉問起誰是送卡片的人。艾米麗假裝在地板上找針。勞拉再次問她。艾米麗告訴勞拉烤鯡魚應該對著爐火而不是窗邊。 老師布置的作業有城市、國家和皇室姓名的拼寫,還有複雜的算術。這在勞拉看來都是浪費時間。她記憶里只有歷史和地理的知識,有些段落經久不忘。她看完了老師書架上有關旅行和詩歌的書籍。 兩人互相背書,艾米麗幫勞拉做算術,勞拉幫艾米麗寫作文。她們用剩下的一兩個小時讀小說。有時候勞拉織毛衣,艾米麗做針線,兩人舒適地在跳躍的火苗邊聽水壺在爐子上咕嚕嚕。學校傳來的聲音被牆壁隔斷。 在學校的最後幾個月兩人有無盡的話說。艾米麗墜入愛河,勞拉耐心傾聽。這不是孩子過家家般的遊戲,而是真情實意的愛戀。艾米麗和男友諾曼從初戀一直走向婚姻,相守了一輩子。 諾曼是鄰居家的兒子,住在離艾米麗家一英里外的村舍。諾曼會在艾米麗參加合唱團排練的時候出現,兩人挽著手在林子裡散步。規矩的艾米麗說:「諾曼,你只能在我們說晚安的時候吻我。我們還年輕,訂婚還太早。」她從沒告訴勞拉諾曼作何反應,也沒說諾曼是否遵守了接吻法則。被問起兩人在一起談論什麼的時候,艾米麗說「就談論我們兩人」,仿佛沒有其他話題。 兩人年齡到的時候,他們下定決心結婚,無論一切艱難險阻。事實上他們沒有遇到任何阻力。一兩年後,雙方父母發現了兩人的戀情,於是被要求以男女朋友的身份見家長。艾米麗在鄰村做裁縫學徒的時候,手上已經戴上了一枚金色的戒指。諾曼可以堂而皇之地在晚上送她回家了。 勞拉最後一次見到小夥伴的時候,艾米麗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她豐滿了些,頭髮盤起,眼神澄澈,面若桃花。她的兩個可愛的孩子坐在嬰兒車裡。周圍人說:「孩子和媽媽一樣美好。」她的丈夫都不願讓風吹到她。艾米麗還是那個善良、直接、固執的艾米麗,她堅信對好人而言,世界是個美好的地方。 站在艾米麗身邊,勞拉覺得自己衰老憔悴。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年輕人喜歡擺出一副看穿塵世的樣子。 勞拉在雀起鄉外生活的朋友叫自己「世紀之末的一代」。 勞拉離校後對自己何去何從一無所知。有幾個月她很難適應在家裡的新角色。 勞拉的媽媽有五個孩子要照顧,仍然堅持著對家庭生活的高要求。她對持家有道的標準是每一個角落都要乾淨,床上鋪著乾淨的床單,家裡七口人穿得乾淨,晚餐可口,每周末有蛋糕做茶點。她縫縫補補到午夜,黎明前起來洗衣服。她對小孩子有無限的柔情愛意,越小越無助越能激發她的母愛。勞拉說話的時候,媽媽總是長話短說,言簡意賅地表達意願。這不是她不愛勞拉,只是她沒有多餘的精力給大孩子。 母親後來才說起當時很擔心勞拉。勞拉是個早熟的孩子,沉默寡言,很多奇怪的念頭,也不和同齡人交朋友。勞拉和埃德蒙的前途讓媽媽焦慮不已。 媽媽打算讓勞拉做保姆,讓埃德蒙做木匠。可是兩個孩子不這麼想。埃德蒙是第一個抗議的。雖然木匠是個不錯的職業,他卻沒有任何興趣。媽媽說:「木匠是多值得尊敬的工作啊。瞧瞧帕克先生,住著好房子,參加葬禮的時候還能戴著高帽子。」 戴著高帽子對埃德蒙沒有吸引力。他根本不想做木匠或石匠。他願意做火車司機,他最想做的是當兵環遊世界。媽媽覺得服完役後大好的時光都被浪費,過不了正常生活,還養成了喝酒的壞習慣。瞧瞧村裡的湯姆芬奇,面黃肌瘦、脾氣暴躁,在田裡幹活心不在焉。埃德蒙覺得即使當不了兵,在田裡幹活也不錯。 埃德蒙叛逆的態度狠狠地傷害了媽媽。「種田有什麼不好?人要吃飯,總要有人來種地。我寧願踏踏實實地種好地,也不願意在木匠鋪子裡弄得一地鋸木屑。要是我不能去當兵,我寧願種地。」母親聽了這話難過地掉了些眼淚,不過後來她也想通了。男孩總是不明白自己該做什麼,長大了自然會懂事的。 勞拉更讓媽媽頭痛,因為她比埃德蒙大兩歲,到了要自力更生的年齡。也許是對勞拉未來的不明了,媽媽的態度有所保留。有一天勞拉照顧嬰兒的時候一手拿著書,躲開了試圖抓她頭髮的弟弟的小手。 媽媽嚴肅地說:「勞拉,我不想這麼說,但是我真的對你失望了。我剛才看了你十分鐘,可愛的弟弟坐在你腿上,你卻埋頭看那本書。(可愛的寶寶,誰能抱著你還看得進書簡直是鐵石心腸。來媽媽抱抱。她怎麼能把你可愛的小手推開呢!)勞拉,這樣是不行的。你這樣永遠當不了一個保姆。我知道你喜歡孩子,但是你不懂怎麼照顧孩子。給你帶大的孩子以後肯定要長成一個傻瓜。你要和他們說話做遊戲,讓他們高高興興的。別哭了。這就是你的性格。咱們想想你還能做點別的什麼吧。也許我能讓瑞秋表妹收你做裁縫的學徒。不過你的針線活比帶孩子還要糟糕。咱們看看還有什麼機會吧。不過你的確讓我失望了。」 十三歲的勞拉感覺自己的生活處在一片廢墟中,這不是她人生唯一的打擊,卻是最刻骨銘心的一次。她不是特別想做保姆,她總是不確定自己未來該做什麼。她喜歡孩子們,可是她有足夠的耐心嗎?她可以讓大孩子高興,但是照顧嬰兒讓她手足無措。這種一事無成的挫敗感讓她心痛不已。 勞拉不知道以後靠什麼謀生。也許她和埃德蒙一樣喜歡種田。那時候很少有女人在田裡幹活,或許農場主都不願意僱傭她。即使她能找到活做,她的父母也不會同意。埃德蒙找到了在木棚里哭泣的勞拉,他安慰說:「種地有什麼不好?」埃德蒙早就打算好了,自己和姐姐住在田邊的小房子裡,姐姐負責做家務,他種地。姐弟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就討論小屋的選址和晚餐的食物。他們的菜單上一定有糖餅。最後他們告訴了媽媽這個打算,媽媽被嚇得不輕:「你們兩個誰也不許再提這個愚蠢的打算了。也不許告訴任何人!你們還沒和別人說過吧?要是說了,人家肯定覺得你們是瘋了。我真為你們的怪念頭覺得丟人。你們要出去見世面,不許一輩子在田裡荒廢。勞拉,你是最大的孩子,應該懂事了。你怎麼會讓弟弟有這麼奇怪的想法呢?」 埃德蒙也覺得種地的計劃不可行,他私下裡還說不願意做學徒,但是還是想出去見世面。他祖輩的匠人精神慢慢地影響了埃德蒙。 燭鎮那年流行猩紅熱,勞拉沒有去燭鎮度假。表兄約翰尼來了雀起,給狹小的屋子又添了一個人。他在雀起鄉被管得很好,不再是「寶貝,你想吃什麼?」,而是「約翰尼,把東西吃掉,要不你餓的時候連吃的都沒了」。清新的空氣和簡單的食物一定對他大有裨益,他長高又長胖了。勞拉的媽媽在約翰尼成長的關鍵階段起到了重要作用。 勞拉擔憂前途擔憂了一個冬天。春天到來,鈴蘭漫山遍野,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著絢爛的野花高興不起來。她坐在樹枝上,對著山花爛漫,心裡想:「瞧瞧我,今年一點都不欣賞這些美景。我這是怎麼了?」 勞拉驚恐地發現自己在長大,在一個新的世界無棲身之地。她被未卜的前途困擾了幾個月,雖然有時自己都感覺不到,多變的情緒就是內心狀態的寫照。這種壓抑的感覺讓她愁雲滿布,鄰居都說「這孩子看上去像做了噩夢」。 這壓抑已久的情緒最後一掃而光。她有一天跑到曠野,站在一座小石橋上看著溪流淙淙。這是十一月的天空,陰暗而潮濕。溪流窄窄地穿過田野,周邊有低垂的樹枝,枝頭掛著晶瑩的水珠,常春藤浸入了溪水。 群鳥從樹叢里飛起,路上的馬蹄聲噠噠,除此之外一片靜謐。村子就在幾百碼之外,勞拉聽不見村莊的喧鬧,也看不清煙囪頂。 這熟悉的場景在勞拉眼裡顯得可愛無比。新鮮的綠苔、光亮的常春藤、掛著水珠的枝頭似乎都為勞拉的存在而存在,湍急的水流仿佛給她捎來消息。她覺得神清氣爽,煩惱無影無蹤。她不再推理,她厭倦了太多的推理。她靜默地站著,讓煩惱沉沒。這一刻,這些細微的美好,讓她如獲新生。 一種單純的快樂浸滿了勞拉全身,雖然責任的重擔又很快壓在她身上。她第一反應是大笑了出來,自己為這麼點小事傷神真是傻極了。一定有成千上萬個和她一樣無所適從的孩子,她卻以為自己是唯一的案例。內心深處,勞拉明白,生命中最大的喜悅來自這樣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