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25 暑假

自從勞拉去過燭鎮以後,每年夏天勞拉的父母會租酒館老闆的馬車,駛到燭鎮探訪。在村宴的那天,燭鎮的叔叔阿姨和表姐弟們來雀起鄉。 暑假一到,安阿姨寫信邀請孩子們到燭鎮待上一兩個星期。勞拉十一歲、埃德蒙九歲的時候,媽媽問姐弟倆能不能自己走過去。媽媽說姐弟倆經常走到鎮上,到鎮上六英里,去燭鎮八英里。但是孩子們能忍住不在路邊摘野花嗎?他們能不和陌生人說話嗎? 姐弟倆走得了這麼遠的路嗎?他們當然可以。埃德蒙都畫出了一張地圖讓媽媽放心。他們何時出發呢?周六之前不行?還要等這麼久的時間。媽媽說要給阿姨寫封信告訴到達的時間,也許表姐弟還能去接他們。 周六終於到了,母親在門口和兩個孩子揮手道別,提醒他們別忘了在岔路口轉彎,也不要搭理陌生人。她腦子裡浮現了報紙上孩子被綁架的頭條新聞。其實那些小路少有作奸犯科,即使有,從兩個孩子身上也無利可圖。 為了舒適,姐弟倆穿著柔軟的舊棉布衣。勞拉穿著綠罩衫,乾淨平整;埃德蒙穿著白色的水手服,媽媽不准他穿更好的衣服,因為之前的袖子和膝蓋都被磨破了。兩人戴著寬沿的祖魯帽,看上去像兩個行走的蘑菇。需要帶的東西提前寄到了燭鎮,兩人身上帶了食物以及給表姐弟的禮物和外套。勞拉不願意帶上傘。媽媽勸說帶傘下雨可以遮雨,天晴可以遮陽。勞拉裝作不小心地「忘了」帶傘。 兩個孩子在八月美麗的早晨七點出發。陽光穿過玉米地上潮濕的空氣,路邊黃色的野花層層疊疊,周圍是一片金色的世界。 兩人遇到了幾個同學和他們的家長,大家都興高采烈,因為小鮑伯負責趕馬收割。田裡開闢出地方讓人撿穗。「如果工頭過來挑刺,鮑伯會說耙子有點不好使,沒辦法把麥茬割完。籬笆下的那塊地是他留給自己媽媽撿穗的。其他人不會去撿。」 不少婦女走過來問勞拉家裡的情況,母親身體如何,有沒有覺得天太熱。勞拉一一回答。 拾穗人很快散布到田裡勞作。勞拉和埃德蒙走過學校穿過熟悉的操場。這是他們第一次獨立的冒險,心裡滿是自由的快樂。燭鎮路途遙遠,一想到有準備好的晚餐和柔軟的床鋪等著他們,姐弟倆就充滿了勁頭。他們覺得路上探險的快樂勝過了在燭鎮過假期的快樂,如果他們漫無目的地走下去會更快樂。他們渴望成為真正的探險家。可惜他們要趕路去燭鎮,只能克制在田邊探險的想法。 路上大大小小的景致都讓兩人欣喜。籬笆邊上一根出水的水管在他們眼裡是瀑布。路過的馬車上漆著奇怪的農場的名字,讓他們激動得猶如聽到一種奇異的語言。一群馬在樹叢里踱步,一兩隻母牛盯著兩人看,一群燕子在電報線間嘰嘰喳喳。路邊田野里農民在勞作,偶爾經過的馬車上堆滿稻草。有時馬車夫問埃德蒙:「小伙子去哪啊?」埃德蒙笑著說:「我們去燭鎮。」「加緊走,別分心,天黑前就能到啦!」 最激動的時刻是兩人走到村裡的一個小賣部,買了一瓶薑汁汽水和三明治。一瓶汽水兩便士,被告知還要付半便士給瓶子的時候,兩人猶豫了一下。好在他們各自有一先令的零花錢,這可比他們以前所有花過的錢都多。他們像個富翁似的買了汽水,還各自買了一根粉白相間的糖棍。他們把一根糖棍包在紙里,拿著一根一邊走一邊吮。 在炎熱的八月,八英里的路程是個挑戰。艷陽炙烤著兩人的脊背,他們的情緒也起起伏伏。他們遇見一群堵在路上的奶牛,勞拉跑回去爬上了柵欄門,丟下埃德蒙一個人獨自面對牛群。之後,埃德蒙就叫勞拉膽小鬼。勞拉氣得決定不和埃德蒙說話。勞拉沒堅持多久又和埃德蒙親密如舊,她是個沒法和人交惡的人。她不是寬宏大量,是因為她太想被人喜愛了,即使不是自己的錯也會道歉。 埃德蒙截然不同,他倔得像塊石頭。他不會說言不由衷的話,如果他的話傷害了別人,他也不會覺得內疚。當他說勞拉是膽小鬼的時候不是想傷害她,他僅僅在陳述事實,語氣里悲哀多過憤怒。勞拉傷心是因為擔心他說的話是真的。如果埃德蒙說自己又笨又貪心,她只會一笑而過,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這樣的人。 姐弟倆遇見一群出遊的女學生。一群女孩子帶著一大罐檸檬水和蛋糕,坐在溪邊。女孩倒出鞋裡的小石子,把腳浸到溪水裡,很快大家都開始潑水嬉戲。勞拉驚訝地看著她們,她一直被大人教導把腳放進冷水會早死的。 過了沒多久,燭鎮就到了。親戚們在路口歡迎兩個長途跋涉的孩子。「他們是走過來的!這麼遠的路都是走過來的!」阿姨激動地告訴周圍的鄰居。鄰居說:「他們真是小探險家啊。」這讓兩人覺得自己就像真正的探險家。 吃完晚飯,兩個孩子洗澡睡覺。勞拉睡在兩個表姐的房間,夜聊了很久。在家媽媽從不讓勞拉躺在床上聊天。在阿姨家有更多的自由。晚上有幾次阿姨上樓告訴表姐們聲音小些,讓勞拉好好休息。女孩們壓低了聲音繼續說話。過了很久,她們迷迷糊糊地感到門被打開,天亮了。小姑娘們在一起的時候聊些什麼呢?勞拉記得一個表姐說:「勞拉,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另一個說:「你喜歡男孩嗎?」 勞拉說:「我喜歡埃德蒙。」表姐們笑了:「我說的是男孩,不是兄弟。」 勞拉意識到她們說的是男朋友,變得害羞起來。後來她才發現她們說的是玩伴。她發現燭鎮的男孩經常和女孩聊天,還邀請女孩做遊戲。但是雀起鄉的男孩討厭女孩,更不願意被看見和女孩一起玩。雀起鄉的男孩把女孩都看低一等。女孩要是想和男孩玩,就被當成假小子,最惡劣的是被當做小蕩婦。現在勞拉在男孩女孩自由交流的世界。母親們會邀請男孩和女孩參加聚會。男孩要謙讓女孩。「威利,記得女士優先!」在雀起鄉卻恰恰相反。 燭鎮是個小鎮,阿姨家在鎮邊上。對城裡孩子來說,燭鎮是一個鄉間度假村。對勞拉而言,它這個小鎮和鄉村的結合體自有迷人之處。這裡買卷線或者一包茶不用走上一英里,商店就在家附近。勞拉和表姐弟們在商店的櫥窗前徜徉:時興的衣裙,鮮艷的窗簾,金光閃閃的珠寶,琳琅的玩具和糖果,一條大三文魚躺在綠色的蘆葦中,周圍鋪著冰塊(八月的冰塊!在家是絕對見不到的),金魚在魚缸里遊動。 勞拉喜歡在田邊吃飯(這是勞拉第一次野餐),在河邊的樹林裡探險,或者安安靜靜地坐在船上看書。有幾次叔叔帶著他們划船,經過窄窄的河道,仿佛他們漂浮在綠色的田野上。他們經過幾個低矮的橋,孩子們要低下頭,叔叔幾乎貼在了船上。勞拉總擔心船會卡在橋下,大家被困住。她喜歡在船上欣賞柳樹映著藍天。 勞拉的叔叔和在岸上幹活的農民問好。他不用名字稱呼他們,因為這些農民不是附近的鄰居。燭鎮附近的田野很小。 才到燭鎮的幾天,孩子們幫著在田裡幹活。他們拖了幾捆稻草到馬車上,躺在籬笆的樹蔭里,照看著啤酒罐和午飯。他們有時捉迷藏,有時坐到高高的馬車上。 孩子們自己帶午飯在田間吃。下午農場主的妻子請他們吃茶點。這是勞拉從未想像過的奢侈:煎火腿、雞蛋、蛋糕、司康餅、燉李子、奶肉、果醬和果凍。廚房裡的桌子簡直都有勞拉家那麼大。牆邊有三扇窗戶、地上鋪著石頭地面,煙囪幾乎和勞拉的臥室一樣大。難怪農場主帕丁頓先生願意待在廚房而不是客廳。帕丁頓先生先回田裡了。帕丁頓太太帶著孩子們參觀鋪著綠地毯的房間、鋼琴、安樂椅、一張有關忠心耿耿的狗的畫,還有一個一按就唱歌的相冊。 奈麗為大家演奏鋼琴。那時候有客人來卻沒有音樂是一件掃興的事。大家說奈麗彈得很好,但是勞拉分辨不出來。她喜歡奈麗的雙手在琴鍵上飛舞的樣子。 孩子們在黃昏時分回家,一路上有金龜子和飛蛾飛到他們的臉上。鎮上的燈光像朵朵金花。晚回家也不會挨罵,餐桌上擺著燉好的水果,爐子裡有米布丁。餓的孩子可以吃點心和牛奶。他們還不用那麼早睡覺,幫著大人澆灌花園。叔叔讓孩子們脫掉鞋子和襪子,然後把水管對著他們。大家的衣服和褲子都濕透了。阿姨輕描淡寫地讓他們把濕衣服堆到樓梯下的櫥子裡,等洗衣婦周一來洗。這是多麼奇妙的一個家庭啊。 每隔幾天,孩子們去拜訪在鎮上的伊迪斯阿姨。安阿姨擔心孩子們不去拜訪伊迪斯,她會傷心的。詹姆斯叔叔忙著生意,表姐出門走親戚,有時伊迪斯阿姨出門買東西或者去了縫紉聚會。家裡的女僕伯莎領著孩子們到廚房喝牛奶。孩子們在大人不在的時候嘰嘰喳喳。茉莉或者奈麗在鎮上做什麼呢?施奈爾格雷先生從石階上摔下來的時候在想什麼?「他是不是有點醉了?」奈麗說。茉莉覺得那天雨後台階很滑也有可能。聽說巴頓夫人要去一個時髦的展會。展會在一個畫廊舉行,付六便士的門票就能進。參觀的人都要買點東西:針勾的披肩、手繪的盤子、針插和髮夾。這些東西都是鄉紳們捐出來,所獲的利潤捐給窮人。「別傻啦,小奈麗。這不是給燭鎮的窮人的。錢是捐給外國的沒有衣服穿的黑人的。周日教堂會組織捐款。聽說展會上一杯茶要六便士。真是搶劫啊!不過有人為了能見到巴頓一家願意花上一鎊。這種和他們喝茶的機會更不能錯過。」 女僕伯莎喜歡聽孩子們的口角,參加孩子們的茶會和慶祝孩子們的節日。「我記得你們當時說了什麼!」她能清楚記得最平淡無奇的口角,而且在大家都忘記的時候。 伯莎雖然身形佝僂布滿白髮,她有像孩子的地方。她對主人畢恭畢敬,在孩子面前就吵吵嚷嚷。她容易為小事高興,也容易被說服,她幾乎難以下定決心。她有時會說些衝動的話,事後求別人不要再提起。「我又忍不住亂說話了。但是我知道我能相信你。你是不會告訴別人的。」 一兩年後伯莎告訴勞拉一個秘密。勞拉一人去伊迪斯阿姨家,發現阿姨不在。她坐下一邊喝牛奶一邊和伯莎閒聊。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把包裹送到後門,自我介紹叫艾爾西。艾爾西沒有久留,她親昵地親了伯莎一下然後離開了。 勞拉驚嘆:「多漂亮的女孩啊!她像只美麗的知更鳥,有玫瑰的臉頰和柔軟的棕色頭髮。」 伯莎顯得很高興。「你有沒有看出我們相似的地方?」她用手指梳了梳前額的頭髮。 勞拉沒看出來由什麼共同點,只好說:「恩,臉頰的顏色吧……」 「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她是你侄女?」 「比侄女還近。你肯定猜不到。如果你發誓不告訴任何人,我就告訴你。」 勞拉對此不感興趣,但是為了讓伯莎高興,她就發了「濕手指干手指」的誓。她把手指浸到水裡,然後用手絹擦乾,做出用手割脖子的樣子發誓絕不透露。伯莎的臉變得通紅,嘆了口氣:「我又在做傻事了。但是你發過誓了,我就該告訴你。艾爾西是我的孩子,我是她的媽媽。她叫我的母親媽媽,叫我姐姐。這裡只有伊迪斯太太知道。估計你安阿姨也知道,我能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來。我知道不應該告訴你,但是你是一個安靜的孩子。你說艾爾西這麼漂亮。我覺得一定要讓你知道真相。」 伯莎和盤托出了整個故事。她三十歲的時候和一個士兵在一起,她在濟貧院生下艾爾西,快要結婚的伊迪斯幫她把孩子送到伯莎的娘家。伊迪斯提前給伯莎付了工錢,還把她帶去新家做女僕。 勞拉覺得被分享這個秘密很榮幸,但是也覺得負擔很重。有一天和表姐們說到伯莎,茉莉問:「她有沒有和你說艾爾西的事情?」勞拉聽到這話很迷惑。茉莉接著說:「我肯定說過。她也告訴過我和奈麗,在不同的場合。可憐的伯莎,那麼為艾爾西驕傲。要是不告訴別人她就要爆炸了。」 除了一兩次拜訪伊迪斯阿姨以外,孩子們都在安阿姨家。 安阿姨和丈夫所屬的階級已經消失。如果叔叔生活在現在,他應該是一個連鎖店的經理,賣機器做的皮鞋。他也許手下會有幾個中層管理人員,上面對公司的總經理匯報,收入頗豐,沒有風險。但那時候,他做著自己的小生意,親手做出皮鞋,然後賣給顧客。如果顧客喜歡產品,會多次光顧還帶來親友,生意就能越做越好。他只需要考慮顧客的喜好。叔叔一年兩次去北安普頓買皮革。他不欠任何皮商的款,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皮革。這是現代競爭激烈的社會人們所艷羨的。 叔叔的房子在勞拉家和其他的親戚之間,樸素舒適。裝腔作勢在這種家庭里是一種罪惡。安阿姨列購物單的時候不用一再削減要買的東西。勞拉和埃德蒙沒有在阿姨家聽到母親常說的「不行,這不能買」。 在安阿姨家還有不少優待。水不是從井裡打出來的,而是擰開水槽上黃銅的水龍頭,水槽也是勞拉家裡沒有的東西。家裡的廁所需要定時在花園傾倒。而這裡的廁所就在院子的一角,用的是現代的衛浴設備。這裡不用把衣服存到洗衣日,也不會在雨天在室內留下一堆曬不乾的衣服。安阿姨家每個周一都有人來把衣服帶去洗,周末帶著乾淨的衣服回來。還有人幫助清洗廚房和走廊的地板,清理院子並擦窗戶。 每天早上一個叫本尼的男孩用泵把水抽到屋頂上的水箱。本尼是店裡的學徒,負責打掃店鋪,為顧客提包,順便學些手藝。叔叔說本尼當不了好鞋匠,因為他的脊背太彎了,不能坐太久。本尼是個快樂善良的男孩,喜歡講笑話做鬼臉,很受孩子們的喜歡。他有時讓孩子們操作泵的把手,但是很快就接過來,因為他一刻都閒不住。本尼會騎在把手上,在地上倒立,或者爬上水管做鬼臉。他從不走路,總是蹦蹦跳跳地前進。 可憐的本尼!他把多年的歡樂都積攢到了十四歲來抒發。他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那裡不允許孩子大聲說笑。他如此高漲的情緒也是多年以來的發泄。 本尼不住在叔叔家,他住在一對老夫婦家。安阿姨總是擔心老人會忘了本尼是個長身體的孩子,一見到就要給他塞食物。每天早上抽完水,本尼都有牛奶、麵包和果醬吃。安阿姨經常給他手裡塞蘋果和麵包。家裡烤蛋糕也總有本尼的一份。 食物總是充裕的。大家在桌上唱說:「把最後一點點吃掉吧。你一定吃得下的,浪費多可惜。」如果實在吃不下,主婦會把食物拿去餵貓狗,或者送到窮人家。 很多能吃的人以後都長得尤其健壯,他們對中年發福覺得心安理得。當時消瘦不受追捧,無論瘦人多麼快樂和精力充沛,人們都會說他們老的時候會變成「走路的骷髏」。 安阿姨非常瘦,家裡的食物非常豐盛。餐桌上一直有鮮嫩多汁的烤牛肘,吃不完的牛奶、黃油和雞蛋,以及一周兩次的蛋糕和餡餅。淳樸的人們怎麼也想不到後來雞蛋漲到了六便士一個。當時聖誕節前一便士一個的雞蛋已經是天價了。安阿姨最擅長做的海綿蛋糕要用上六七個雞蛋。雞蛋要用打蛋器打上半個小時,孩子們輪流幫忙攪拌。廚房有個魚形的水壺,勞拉總是想像有魚在水壺裡游來游去。 在燭鎮剛過一周,勞拉收到一封父親寄來的信,說家裡新添了一個小妹妹。勞拉聽到這消息如釋重負,激動得想像本尼那樣頭倒立。勞拉和埃德蒙都為媽媽擔心了很久,有時兩人單獨一起的時候,埃德蒙擔心地說:「我希望媽媽沒事。」現在兩個孩子可以放心地享受假期了。 普通的母親總是想辦法掩蓋有新生命出生的事實。要是被問起孩子是怎麼來的,大人說是一隻鶴銜來的,或是向上帝祈禱而來的。沒有家長會直接說出真相。大人期望十五歲的女兒對此事一無所知。要是孩子不小心表現出一知半解就被大人當做知道得太多了。勞拉的老師在給孩子們讀聖經的時候說到聖母受孕,尷尬得臉都紅了。她趕忙掩飾:「九個月是母親向上帝祈禱一個孩子的時間。」孩子們不笑也不說話,幾個前排的大孩子冷眼看著老師,仿佛在說「你一定覺得我們是傻子吧」。 如果家裡的孩子問嬰兒從哪裡來,大人有的說從醋栗叢下,有的說是助產士用籃子帶來的,有的說是醫生的黑袋子裡帶來的。勞拉的母親回答更合情理:「等到你們大些就會知道了。你們現在太小還不明白。我不夠聰明,和你們講不明白。」這比用教科書上複雜的花粉或鳥蛋受精的知識更好。這也比一本小說里一段母子的對話要好很多: 「媽媽,露絲嬸嬸怎麼得到小寶寶的?」 「拉斐叔叔和她一起造的。」 「他們還會造更多嗎?」 「我覺得不會了,至少短時間不會了。養孩子是件麻煩又費錢的活。」 要是遵守教條的人一定會堅定地說:「上帝創造了我和萬物。」 勞拉第一次去燭鎮過暑假,讓她最印象深刻的是每天都有新的東西看和體驗,總能認識新的人。這無疑增添了她生活的色彩。在雀起鄉,一切按部就班,一樣的人做一樣的事,一成不變。吃早飯的時候就知道馬西太太對著牆拍墊子,瓦特太太會首先晾好衣服,博德維太太第二個晾好衣服,賣魚的周一來,賣煤的周五來,麵包師一周來三次。 當然,村裡的時節是有變化的。二月的明媚的早晨,勞拉喜歡看著柳枝映襯著藍色的天空,嗅著春天的氣息。春天的腳步臨近,勞拉喜歡搜尋紫羅蘭、櫻草花和鈴蘭的蹤跡。秋天,田野由翠綠變成金黃。這些美好每年都不會落空,因為上帝安排好了春種秋收,酷暑和寒冬。這是他的承諾。 勞拉覺得燭鎮的景致不如雀起鄉的提起她的興趣。景色要一個人欣賞才盡興。好玩的遊戲、漂亮的衣服和美味的食物需要有人分享。勞拉在燭鎮的第一周希望自己能生在那裡,她希望自己是安阿姨的女兒,有很多的好東西,從來不會被責罵。然而兩個星期一過,勞拉就想回家了,她想知道花園怎麼樣了,新出生的小妹妹是什麼樣,不知道媽媽想不想念自己。 燭鎮假期的最後一天下雨,孩子們爬上高高的閣樓玩。勞拉和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在閣樓,另外兩個年紀大些的女孩在樓下學做點心。閣樓儲藏著不少舊東西,就像賀玲太太收藏的舊衣服。閣樓里的東西都是安阿姨家的東西,孩子們可以隨意翻動。孩子們花了一個上午玩做動作猜字謎的遊戲,這是勞拉第一次接觸這種遊戲。勞拉穿上圍裙和披肩,拖著披肩模仿鄰居奎妮。她戴上一塊舊蕾絲窗簾的面紗,捧著雞毛撣子做的花束,搖身一變成了新娘。這個新娘其實不夠真實,村裡的女孩都要穿上最好的衣裳結婚。其他孩子對勞拉的表演非常滿意,她也為自己滿腦子的奇思妙想感到驕傲。 一個個孩子跑到廚房,回來的時候都是滿嘴食物,有的還給大家帶來吃的。最後,他們都從閣樓消失了,埃德蒙也丟下了勞拉。勞拉穿著件新娘衣裳,對著一面有裂痕的鏡子出神。突然她從鏡子裡發現背後成堆的書籍,架子上、地板上都是。這些書是當地一個圖書館賣不掉的存書。叔叔熱愛閱讀,負責變賣圖書館家具和書籍的人讓他把這些都帶了回家。一些裝幀完整的放在樓下客廳,多數書堆在閣樓上。 閣樓徹底安靜了十五分鐘。勞拉穿著新娘的行頭跪在地板上看書,高興得像一隻在地里覓食的馬駒。 勞拉快速翻過幾本古舊的布道書,世界自然史里有多幅地圖,歷史和文法書里配著插圖。插圖里有美麗的女子在墓邊的垂柳下哭泣,也有盛裝的女孩站在鏡子前,標題是「他今晚會來嗎?」書架上還有小說和詩歌。問題是不知道先看哪本好。 孩子們在樓下發現勞拉好久沒有動靜,於是上閣樓來找她。勞拉入神地讀著理查遜的小說《帕米拉》,艾米悄悄地在她身邊耳語:「你想吃蘋果餅嗎?」,把勞拉嚇了一跳。 艾米唱著:「勞拉是個小書蟲,小書蟲,小書蟲!」勞拉覺得書蟲沒有什麼不好。艾米又加了一句:「像爸爸一樣是個書蟲。」 艾米帶著《帕米拉》下了樓,問媽媽勞拉能不能保留它。安阿姨的眼睛掃過封面,覺得這是本愛情小說,不適合這個年紀的孩子。但是叔叔說:「讓她留下這本吧。沒有書對喜歡它的人來說是不適合的。讓她讀自己喜歡的書。等她不願意自己看了,就到我店裡來讀給我聽。」 奈麗調皮地笑了:「可憐的勞拉!你跑不掉了。只要你開始給爸爸讀書,他就不讓你走。你只能待在那個難聞的店裡一直讀下去了。」 「女兒,少說點吧。是誰上回讀書讀得不耐心,我讓她再也別來了?」 「我」,「我」和「我」,女孩們同時喊了起來。叔叔笑了:「勞拉你看看,她們有多傻。給他們一本雜誌,裡面有時尚的圖片和愛情故事,她們就高興得像舔奶油的貓咪。給她們需要思考的書,她們就累了,熱了,冷了,受不了鞋蠟的味道,要不就覺得有人在敲門。茉莉一年前給我讀《天路歷程》,這本書是她自己挑的,因為插圖好看。她讀到了那個可憐的人陷在了絕望的深淵。然後茉莉就請假一個下午補衣服,接著又有了其他事情。可憐的主人公還困在深淵裡呢。不過我不會讓你讀《天路歷程》的,年輕人都覺得這本書無聊。這本書我自己讀過很多遍了,我還要多讀幾遍。這真是本偉大的書啊!我會讓你讀《克蘭福德》,你一定喜歡的。勞拉,聽說過這本書嗎?估計你沒聽過。這是給你到店裡的獎勵。」 叔叔帶著勞拉讀了些《克蘭德福》的章節,勞拉特別喜歡書中的馬蒂小姐。叔叔很高興勞拉愛讀這本書,不厭其煩地糾正她的錯誤。 叔叔坐在長凳的一頭,把蠟均勻地抹在皮革上,他的眼睛溫和地閃爍著。他說:「勞拉,這兒別讀得太快,別做太多的表情。過猶不及。書里都是年紀大的鄉紳,說話拘謹,說話都不提高聲音。」他溫和地說:「我覺得這個詞該這麼讀。」勞拉就跟著叔叔念,直到模仿得差不多為止。通過給叔叔讀書,勞拉知道了幾百個生詞的讀法。叔叔從不笑話勞拉錯誤的發音。幾年後,叔叔開勞拉的玩笑,說當年勞拉把「魔術師」讀成「鬼術師」。兩人笑得直不起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