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22 親朋好友
過了一段時間,大家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勞拉一家去安阿姨家。勞拉在後面磨磨蹭蹭地走,天很熱,她覺得睏乏,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燭鎮。
勞拉很快就高興起來了,燭鎮有很多東西值得看。一路上的房子大大小小,高低起伏,古舊的灰牆,後院的果樹迎風擺動,奇形怪狀的門把手,棚子樣的走廊。人們穿著便鞋走在石子路上,手裡捧著鮮花、禱告書或啤酒杯。
轉彎處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小房子,門前掛了晾衣繩。勞拉記起主日學校教的故事裡有關貧民窟的描述,她問媽媽:「這是貧民窟嗎?」
媽媽生氣地說:「當然不是了。你別這麼大聲,住在裡面的人會聽見的。住在貧民窟的人不這樣叫自己的房子。他們習慣了自己的房子,沒有覺得不好。你幹嗎要操心這種事?管好自己就行了。」
自己的事?難道為住在貧民窟的人們感到難過不是自己的事嗎?那些可憐的人們沒有食物,沒有床鋪,家裡有酗酒的父親,甚至被房東趕出門。媽媽讀《弗洛吉的弟弟》的時候不是差點要哭了嗎?勞拉想起故事的情節,弗洛吉帶了一條烤鯡魚回家給生病的弟弟。她也差點要哭了。
他們一家人來到一片綠地附近,蜿蜒的小河邊楊柳依依。周圍有一排商店,最後一家的窗子前擺了一隻女靴,放在琥珀色的絲絨墊子上,後面襯著琥珀色的絲絨窗簾。窗子上方有個招牌寫著「女鞋定製。質量一流,做工精良。女式獵靴專家」。
湯姆叔叔有一份不錯的小生意。當時除了特別貧困的人,大家的鞋子都是定做的。一般房子和商店後面有一個工作間,工人和學徒們每天切割皮革,敲敲打打。叔叔的鞋鋪在房子後的一個小房間裡,門衝著院子打開。他在鞋鋪做好獵靴,帶著靴子去貴婦家裡試大小。他跪在地毯上,就像在女皇面前一樣。
勞拉第一次到叔叔家門口就立刻被表姐弟們包圍,親熱地又親又抱。孩子們帶著勞拉一家去走廊找安阿姨。
勞拉從未見過像安阿姨那樣善良的人。家裡的鄰居心直口快,總是忙著讓自己和家人過得好,很少有精力給別人。勞拉的媽媽很善良,非常愛自己的孩子。但是她不喜歡對孩子表現出太多的寵愛,也不願意太博愛。安阿姨是個博愛的人。大家聽到她溫柔的聲音,見到她美麗的黑眼睛都感覺到她純良的天性。湯姆叔叔笑安阿姨特別溫柔,憤怒的顧客到店裡抱怨沒有收到鞋,結果卻和安阿姨講起了家事。她給孩子們起了甜美的小名。埃德蒙成了她的「小情人」,勞拉是她的「小貓貓」。除了黑色的眼睛和有光澤的鬈髮,她其實相貌平凡,身材瘦弱像塊板,讓勞拉想起埃德蒙的玩具方舟。勞拉得到了安阿姨的擁抱和吻,然後和表姐弟們走到花園。爸爸和叔叔坐在桌前,銜著菸斗。兩人在早上相談甚歡。後來爸爸說叔叔裝腔作勢。媽媽不同意:「湯姆不是普通的修鞋匠,他是個鞋鋪老闆,他做的鞋比修的鞋多。」
湯姆叔叔的工作讓人覺得裝腔作勢,但他本人是勞拉見過的最開明和智慧的。他在政治上支持自由黨。叔叔拍拍勞拉的頭,讓孩子們帶勞拉去果園玩。他叮囑別讓小男孩們玩水,否則媽媽就不讓他們吃蛋糕了。
果園種著蘋果和李子樹,邊上有小溪經過,小溪邊種著柳樹。勞拉之前的疲憊一掃而光,跑跳地和大家做起了遊戲。蘋果花開始敗落,一個大點的孩子說每接住一片花瓣就能度過快樂的一月,於是孩子們爭相接飄落的花瓣。孩子們摘醋栗和勿忘我。勞拉手裡攥著這些戰利品不放,直到花朵都枯萎,只能丟到河裡。
漸漸地,勞拉能分辨出表姐弟的臉,叫得出他們的名字了。茉莉是老大,紅棕色的頭髮,鼻子上有幾顆雀斑。安妮也是紅頭髮,比茉莉個子小,沒有雀斑。奈麗皮膚黝黑,動作敏捷,說出的話讓人發笑。後來勞拉的爸爸說她「像針一樣敏銳」。艾米是最小的女孩,個子很小,黑色的鬈髮上繫著紅色的蝴蝶結。
約翰尼是最小的孩子,卻是最重要的,因為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孩。他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不管是誰的。如果他跌倒了,要被扶起來安慰。他要去河邊,一堆黑頭髮紅頭髮的姐姐就把他包圍起來。雖然他和埃德蒙同歲,卻像個嬰兒那樣需要照顧。埃德蒙不需要這樣的關注,自己站在河邊把浮在河面的樹枝叫做輪船,跑起來像匹馬駒,然後躺在草地上四腳朝天。
一艘破舊的平底船停在岸邊,孩子們打算到船上玩。勞拉問:「我們能嗎?」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真的船,河水看上去又深又寬。埃德蒙充滿了冒險精神,立刻跳上船喊著:「快來!快來!我們的輪船要起航去澳大利亞啦!」兩個小男孩握著槳假裝劃,女孩們坐在船尾。空氣瀰漫著水草清新的味道,楊柳枝襯著藍天,孩子們在想像的航程上遠行。結實的繩索牽著船,探索的快樂沒有任何危險。
勞拉的媽媽說茉莉就是弟弟妹妹們的小媽媽。一個下午一群孩子就跟在茉莉後面,安阿姨一定很信任她。爸爸和叔叔忙著談愛爾蘭局勢,媽媽和安阿姨在欣賞衣服和聊家事。
孩子們有很多話說:「你認字嗎?」「你什麼時候去上學?」「雀起鄉是什麼樣?」「雀起鄉只有田野嗎?」「沒有商店你們在哪買東西呢?」「你喜歡茉莉的頭髮嗎?好多人不喜歡紅色,說這種顏色像生薑。但是牧師克里爾先生說這是好看的顏色。一個顧客和媽媽說要是茉莉賣了頭髮,可以有好幾鎊呢。有些太太願意花大價錢戴假髮。伊迪斯阿姨有一副假髮,我見過,掛在梳妝檯上。」茉莉慷慨地說:「勞拉,你的頭髮也很好看。就像水流一樣柔順。」
勞拉得意地說:「我媽媽能坐在自己的頭髮上。」孩子們都很羨慕,那時候頭髮越長越好。
所有的表姐妹們都在鎮上上學,很快茉莉和奈麗要去布賽爾小姐學校一年。勞拉問爸爸約翰尼是不是也去布賽爾小姐學校。爸爸笑著說:「當然不了,那是女子學校。這是鄉紳的女兒去的學校,掃煙囪人的女兒是去不起的。」
「那約翰尼去哪呢?」勞拉接著問。「可能是伊頓吧。」爸爸說。勞拉聽成了「一頓」。爸爸接著說:「估計連伊頓都對他們家的寶貝約翰尼不夠好。他們要專門給約翰尼辦個學校才行。」
讓勞拉驚奇的是,表姐們都挺喜歡上學。雀起鄉的孩子們討厭學校,把學校當做監獄,一進校就數著離校的日子。茉莉、奈麗和艾米說上學有意思極了,只有安妮不喜歡。
奈麗笑著說:「安妮是班上墊底的!」
茉莉說:「安妮,不要睬她。奈麗學習成績好,但是她不會針線活。你剛做的嬰兒罩衫一定能得獎。你問問老師怎麼說奈麗繡的東西的。」
花園一邊的大人招呼孩子們喝茶。有麵包、果醬和蛋糕,比家裡的每樣都多,但也讓人眼花繚亂,無所適從。
勞拉喜歡阿姨家的房子,又小又窄的樓梯不知道會通向哪個房間。客廳有架鋼琴,地上鋪著青苔色的地毯。窗戶敞開著,空氣里是花香、茶、蛋糕和鞋蠟的味道。大家在客廳里的大圓桌上吃茶點。這家人一般在廚房裡喝茶,廚房裡有兩扇窗,窗前有兩個座位,桌上擺著黃銅的燭台和紅藍相間的地毯。
客廳的圓桌不夠所有人坐,埃德蒙和約翰尼坐在一張背靠牆的小桌邊,這樣各自的媽媽都能照看到他們。大人們聊得正歡,快要忘了孩子。約翰尼還要些蛋糕,他嫌媽媽給的蛋糕太大,又嫌切過的蛋糕太小,吃完蛋糕後在盤子裡還剩了點。這讓勞拉和埃德蒙大為驚異,在自家盤子上有什麼他們吃什麼,不許浪費。
勞拉的媽媽說約翰尼被寵壞了。約翰尼是家裡唯一的男孩,不被寵壞也難。他不夠成熟,但是對宗教非常虔誠,不抽菸喝酒賭博。他在一戰的時候在戰場布置祭壇。
勞拉眼裡的約翰尼是個面色蒼白,滿臉雀斑,頭髮細細的小男孩。後來這個寵壞的孩子長大後當了兵,在庫特被俘虜,受盡疾病、飢餓和酷熱的折磨。這個被姐姐們百般呵護的男孩後來被戰俘監獄的典獄長扔了出來,說道:「這小子一點用都沒有。」同一個約翰尼,在夏天的躺椅上悠閒地度過整個夏天,每過幾分鐘就有食物送到嘴邊,吃的是肉湯和牛奶雞蛋。媽媽精心呵護寶貝兒子,為了能讓他健康地去法國的戰壕。我們長大後,總保留著童年的記憶。這些記憶像照片一樣生動。最後,所有記憶會連成一串。